1 热身池|擦名字的人
“许青,把第四棒擦了。明天你还是帮我们看包。”
邵雪把抹布递给我,教练刚发下来的参赛证还挂在我胸前。我给这支队按了四个月的秒表,这回黑板上总算有了我的名字。
我没接。邵雪等了两秒,自己动手。黑板上只剩一个许字。
“唐芮回来了。”她说。
“她回来就给她,试游呢?”
“人家以前游过多少场,你游过几场?”
“那你选人的时候,为什么叫我把周日空出来?”
邵雪把抹布搭到栏杆上。“我当时不知道她能回来。”
旁边几个热身的人停了动作。教练忙着考核,把排棒次的事交给了邵雪。唐芮出去照顾家人前是这里最快的一个,连我拖地拖到她那条泳道,也要慢一点,好看看她最后五米怎么划。
有人推开更衣室的门。唐芮拎着泳包,外套还没脱。
“我听见了。”她说。
邵雪把秒表摁亮,指了指主池。“你来得正好,下去游两趟。”
唐芮看向我:“她怎么安排你的?”
我翻过胸前的参赛证给她看:“昨天说泳道给我,今天说包给我。”
在栏杆上压腿的女孩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把眼睛挪开。唐芮没笑。她走过来,把我的证翻到正面看了一眼。
“主办方允许报五个人。周日上午热身结束前,四个人的出场顺序再交。”她冲邵雪扬了扬我的证,“按报名来,她是队员。”
邵雪从口袋里抽出那张赛事补充说明。“我知道。她可以游测试。”
“我跟她一起游。”唐芮说。
我没料到她会替我说话,伸手去拿那块抹布。唐芮先一步夹住布角,把湿的那面折进去,搁回栏杆。
“许字就留着吧。你把我写第一棒。”
邵雪眉头一皱。
“第一棒是我的。”
2 白板上|谁先顶满五十米
“我错过了个人赛报名,接力只有第一棒能出正式成绩。”唐芮把一张集训报名表压在水杯底下。末尾写着周日截止。
邵雪低头看了一眼。“第一棒得自己把差距打出来。你以前都在最后追人。”
“那就计一次。”唐芮说。
邵雪把号码扣在胸前,“那先游,别把路堵着。”
测试有两趟。第一趟单人五十米。我游第一道,唐芮游第二道。隔了一个夏天,她的前半段还是快。前半程她甩开我一截,快到头却频频抬眼看墙。我追上半条手臂。报数时,她比我快了不到半秒。
我从扶梯上来,把水从一只耳朵里倒出去。唐芮侧着身子坐在池沿,望着我手里的秒表。
“你试游计时,还自己拿表?”
“以前没人按计时。我去问前台借,他们教我摁分段。”
“你用这块表记过我吗?”
我点头。那次她训练最后一组,最后十五米挺快。今天她起得早,后面接不上。
她把腿从水里收起来:“我两个月只下过一次池。”
练第二趟要接棒。四个人上,另一个人在岸上看。邵雪指了我一下:“你来第三棒。”
平常游第三棒的是孟圆。她让出出发台,手还抓着台角。别的泳道有人踩台,那一响,她的肩也跟着抖了一下。
我接第三棒的时候,前面秦真被水呛了一下,最后几下划得很急。我本来准备出发,见她最后一次伸手比平常短,又把重心收了回来。等掌心贴壁,我才离台。正领着成人班往外走的梁教练在另一边喊了声好。她来问我,最后那一步为什么收回去了。我指给她看秦真的手。她打量了一眼我胸前的队员证:“明天比完别走。我那班想找个人记成绩,刚发了申请表。”秦真趴在边沿吐水,抬头跟我比拇指。
第四个下去的是唐芮。她回来的时间出来,邵雪伸手把成绩写在黑板上。四个人试下来,跟平时最好的那组还差一秒多。
“你跟第四棒换。”邵雪说。
邵雪在那个许字后面补了个青,笔尖一转,又在旁边加上“暂定”。
我拿起水,嘴刚碰到杯边,门口的工作人员把一本比赛规程递到邵雪手里。
“抽签出来了,你们预赛在第二组。晚上主池按队开放练习。正式比赛从深水端发令,两头轮着接。”
孟圆在我脚边蹲着收毛巾。听见深水侧,手停了。
“我没在那里跳下去过。”她说。
3 深水端|站在台上的人
孟圆踩上出发台前,先问岸上还有几个人。
邵雪把其他三个人都带到隔壁道。我留下来看她。一米外就是同一片水,她往下面瞧了两眼,退下来:“跳过。上个月在另一头跳过。”
“那边有台阶。”我蹲在台侧,把泳镜带里的湿头发捋出来给她看,“你出发以后一路朝前游,台阶用不上。你害怕的是站这儿看不清水底?”
“我害怕下去以后离岸远。”
她说完觉得丢脸,低头把泳帽拉得挡住眉毛。
我跳进水里,扶住出发台下方的沟槽。“明天如果我游第二棒,你就从这儿接。你先把我当个路标。看见我的手碰壁,才轮到你。”
孟圆重新站上去。第一次她等我伸出第二次手才跳。第二次她踩台的时候,我来得及看看她。她入水时两腿绷得很直,往前出了一截才破开水面。
邵雪站在白板前,把孟圆的名字从第三格圈到第四格。
“她从浅水那头接,能快半拍。”邵雪把笔尖移到我名字底下,“许青第三,从深水端出。先走一轮看看。”
我原以为她还要找个理由让我下去。她手里有五个名字,试着搁进四个格子。她自己的名字也斜在外头。
唐芮从器材架后面走出来,说:“还有一种排法。孟圆第三,秦真第二,许青第四。邵雪第一,我替补。单论接力,这组已经磨合过。”
秦真把还没戴好的泳镜拽下来,准备说什么。孟圆先把手举起来:“我可以从深水端接。许青刚才看过了。”
邵雪把白板推正。“你留第一。咱们还有一轮热身的时间,第四棒可以当面比。”
我攥住参赛证。背面印着接力赛的奖品,冠军每人一张冬训卡。够我练到明年二月。月底租金还差六百,我原打算比完这次,就把泳包收回柜底。
我用拇指拧干卡壳的积水,问邵雪:“我什么时候能知道明天的名单?”
她朝孟圆招手,“就现在。”
孟圆把上岸时放在地上的两只拖鞋并到一起。然后她站起来,往我跟前走。
“如果还有最后一次试游,”她说,“你跟我比第四棒,行吗?”
4 两块板之间|她赢了我
我答应前,邵雪没有替我说话。
孟圆把出发台旁边那块软垫捡起来放平。她一紧张手里的活就变多。还没说怎么比,她已经顺手给我抚平了一个折角。
“我不跟你比深水浅。”她说,“第四棒在浅水那头,咱俩去那头等人。你要是输了,我还是愿意跟你练第三棒。”
“你觉得我会不同意?”
“平常你教我,有时候我赢你,你都不记。”
我想说那是因为练习完还得去拖地。话到嘴边,我往台阶下走,忍住没说。平常确实有一两次我被她追上,我摁了秒表,直接清零。她说不定一直在用余光看我的手。
秦真给我送棒,唐芮给孟圆送。两人都按各自差不多的速度游过来,邵雪各按两块表。前一棒触壁计时,下一棒到头停。教练催清场,一个已经换了拖鞋的馆员把钥匙留在门上,还站着不走。
到另一头,我刚摸完壁,就听旁边孟圆一脚踢了下池沿。那是她比平时快才会有的动静。她游得太急,停下来脚一伸,才发现水底够不到地。
“你赢了。”我先对她说。
她的头勉强冒在水上,脸上却有一股很直的喜气。她平常拿毛巾都要先拿边角,那天两手攀住池边,往上一撑就坐实了。
“她的反应比你快。”邵雪把两块表拿到我面前,“你五十米用的时间短,可你看墙看得久。以后专练也能追。明天比赛,现在让她上。”
“她第四,我还能游第三吗?”
邵雪低头把标着“替补”的号夹推到我跟前。
我没伸手,号夹撞上池沿,弹了回来。
邵雪捡起来,夹到了自己的衣襟上。“许青上第三,我给你们按表。”
唐芮朝她看了一眼,伸手把第一棒的号拿走。邵雪抹干指尖,在替补格签了名。
她把笔放下。前台的比赛联络员在窗户外面喊了两次各队核对信息,人群往窗口走。秦真盯着我们摊在台面上的五张参赛证,伸手拿了自己的。她用指头来回搓。
“能不能把我名字拿下来?”她说,“我明早八点开始,得在对面馆上班。”
5 更衣室外|走来走去的人
秦真拿着证往更衣室走,我过去跟上。走廊上人多,她没放慢。我在洗手池前拦住她,才看见她一直把包的拉链抓在手里。
“你不是把周日的班换出去了吗?”
她捏着参赛证,沿塑封折下去一道白痕。我们都干过零工,上回她能来训练,是替人装了两排挂钩,换来一个晚上。
“明早新馆开业。”她说,“店长下午找我加班,说谁缺岗以后周末不用来。”
“不能少去半天?”
“你听我说清楚。”秦真把证扣在洗手池边缘,磕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有整周的班。我妈知道了,以为我终于稳定。你现在叫我过去请,说我要去跳一回水?”
我把要劝的话按在牙后面。试游赢了的孟圆正从拐角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秦真刚才没喝完的运动饮料。她轻轻搁在洗手池上。秦真先往边上让,孟圆把瓶盖也拧开了。
“你不来,我就跟邵雪接。”孟圆说,“你那个工作,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号码?我明天比完去游一次,新馆开业,办卡拿不拿提成?”
秦真眼圈一下红了。她背过身,打开水龙头洗自己的水杯。
我回到池边,邵雪面前摊着号码,第二个空着。
“我顶秦真。”她说,“可我站台上等人,听见隔壁起跳,就忍不住跟着走。你以前帮她练过吧?”
我把凳子搬到出发台侧面。“你先看秦真盯哪儿。待会儿唐芮最后两划,我在岸上报数。练熟再把声音去掉。”
邵雪起身把自己的号拣出来。“她走之前把人叫住,我自己问。”
秦真赶着回去拿工作服,给我们留下半小时。她一只脚都进了鞋套,还倒回来给邵雪看她过去录的短视频。我们比完一组,邵雪上岸没找借口。她伸手把我递过去的毛巾拉到膝盖上,准备再排一次。门口的扫地车在响,场馆已经开始清池。
赛务员拿着预赛单过来。邵雪把五个名字一指,要把秦真换进候补。
“你们下午那张已经送来核对了。”赛务员把原单抽回去,“明早七点半关检录。秦真来不了,你们四个得在关门前到窗口重报。”
6 检录处|一个人够几个人用
比赛日七点,窗口前面排了三队。秦真的消息还停在昨晚那句“我试试”。我排到最前面,和邵雪一起报齐四个人。赛务员给秦真的名字画了个圈。
“留在候补,等候区没关她还能上。”他把四只手环递出来,“下一对。”
预赛前十分钟秦真到了。值早岗的衣服套在外面,包带上还挂着店里没收回去的钥匙。她隔着栏杆喊我:“我跟副店长换到下午了。”
孟圆接过她的泳包,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来得正好。”邵雪说,“我让他们放你进来。第一棒照旧,第二棒你上。”
秦真一步都没动。“我下午十二点半要走。你们进了决赛,还是得你来。现在还有时间,先把你们打算决赛用的顺序练一遍。”
邵雪看向主池。第一组人在深水段排队。她边上的几个馆员都盯着手环。这不是能多试两次的下午。一轮下去不够快,后面的事谁也没得商量。
“给她看我的。”唐芮把自己五十米前半程的训练录像递给秦真,“等我头不再往右侧转,你就知道我要冲了。”
秦真接住手机,招手叫邵雪弯腰。肩挨肩,两个人蹲在看台下。她们往前拉,又往回拉。倒数第二下,秦真按了暂停。
我去领泳道号,顺手跟志愿者借了把折叠椅。进场通道挤满了人。一个认识我的会员递来半空的水瓶,以为我要收。我把队员证翻过来朝外。他收回瓶子,给我让开半步。
预赛检录叫号。前头就是我们。孟圆把一个小鼻夹在我眼前晃了晃,说她今天不用。她扔进包里,人跟着喊号的老师往前走。
我在队伍后面伸手拉她。还没碰着,孟圆抓住栏杆,把自己的左脚抬起来。脚踝上的筋正在跳。
“许青,我刚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抽住了。”
7 浅水端|差出去半个手掌
场边的工作人员扶孟圆走了两步。她脚一踩平,脸就皱起来。工作人员让她坐下休息。离下一组出发没剩几分钟。
我把那把借来的折叠椅撑起来,放在她脚边。
“我歇两分钟。”她抬起头,“等会儿就能上。”
后面有人把比赛日程挂在墙上,塑封碰了一声。我去问登记员,比赛开始前还有没有换人机会。他说这一组等候区没有关,伤退或不舒服可以换一次,必须当面报齐四个人。
“换秦真。”邵雪把我的手按到肩上,“你从第三改第四。我第三。”
我转头去看孟圆。她把左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我把泳镜放在椅背上,俯下身跟她说:“一分钟以后我们要从这儿过去。想不想帮我看接棒?”
“你急着上,还问我干吗?”
“你昨天赢我。你看得出来我差在哪儿。”
孟圆伸手把我镜片上的两滴水抹下来。“你盯着手的时候,别跟着她的眼睛走。她往左边看,你也看。昨天你最后就是晚了那么一点。”
秦真换好衣服跑回来。我们四个人在登记员眼皮底下站了一排。邵雪亲手在新顺序上划了线。
唐芮出发很整,抬头早的问题还在。秦真下去以后多追回来一点。轮到邵雪接,她头一直扎在池子的分道线里。秦真离墙最后两划,她膝盖已经弯下来。我看见她肩膀略顿了一下。没人起跳,她就等。等秦真右手贴在池壁上,她踩台出去。
接近我这头时,本组最快的选手已经回来了。她在第三道。我左边的第五道还差大半米。水里的邵雪胳膊一抬又收,很像她早上示范抬肘的时候。我没去找她的眼睛。我只看那只手。指节一到墙,我脚下就空了。
我出去的时候,前边有两个人。第三道一直在往前拉,第五道从我身边的水里冒出来一次,换了一口气,又给我压下去。我贴壁后第一件事是找记分板。第一的队比我们快两秒多。我队第三。第二名快了百分之四十秒。
预赛三组,取总成绩最快的六队。我们挨到第三组游完。记分板跳了两次,最后一行才刷出我们的队名。
泳道四不会给我们。最后留下来的是最靠前的第一道。那里只要中间的人快一点,回浪就全往墙边打。我做清洁时顺着墙一路走,以为自己熟悉那边每一块砖。我一次也没在有五条泳道同时下水时从那儿游过。
秦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包。表上显示十二点十七。她快速把第二棒穿过的那张号夹下来,递给邵雪。
“下午得你替我接。”秦真对邵雪说,又转向我,“她刚才最后一划起得太早。你台上等的那一下,可能比咱们掉的半个手掌还长。”
8 窗边的水纹|看不见的人
午休时允许分批下水。邵雪问能不能另外花半条时间练接棒。工作人员指了指预赛表,上午延期了十一分钟,下午给的热身只够一趟。我把上午那段录像打开,贴着矮栏杆坐下来。
镜头里邵雪快到墙时抬了一下头。她想让我看见她抬肘,自己少滑了半步。我要是认那一下就走,脚会先离台。我要是收回来,就得重新发力。
“您不用给我信号。”我把进度条倒回去,“我只认手碰墙。你平时最后一划怎么做,这回就怎么做。”
“你前头有几个人能见?”邵雪问,“第一道水这么乱。着急的时候你脑袋会跟着人走。”
我承认。走廊墙上挂着一块浅水区教学牌,印着人手伸出去的图。上一批热身的人从水里起来,个子最高的女人在那张图底下别泳帽。我认得她,预赛第三道最后那一棒。她摘下眼镜往碗状的镜片里倒水,倒完又盯着计分板。
我过去问:“您以前游过一号道吗?”
“试灯的时候游过。”
“只能看见旁边一条,出发以后是跟跑还是照自己的来?”
她把镜片捏住,拧了拧。“想跟人,挨墙这条挺吃亏。你如果游的时候数划水,到对面水线底下那块过渡砖一出来,预备到头。要跟谁比,贴完墙再找。”
她拿泳帽走了。邵雪听见后把手机递给我。她把墙上的砖在屏幕里放大。那块砖的宽度多出一指,下面有条棕线。平时收次我从后门拖小车经过那个位置,以为是换过的耐磨砖。
午后那一趟热身,我只练找它。踩着出发台的时候,邻道溅起来的水把我的一只镜片压开了,水灌进鼻梁侧面。我顺手把松开的带子按回去,听见有人在我身边用脚轻轻叩了两下平台。
孟圆没换衣服,还穿上午那条运动裤。她把我随手塞进包口的另一副泳镜拿了过来。
“我试过伸手。你那副松,得缩一格。这个我去年戴过,你先戴给我看。”
我把带子换到后脑勺。她指了指腕子上已经皱掉的蓝色纸环。
“我不撕。过了明天再说。”
我点头。她转身给秦真发消息。隔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她一瘸一拐,把最好的那个看台位置让了出来,自己挪到离一号道最近的栏杆边。
热身快结束时,秦真从通道里跑过来。她在门口冲我们举起钥匙:“副店长放我回来了。孟圆说她真能拉四个人到新馆办卡,他让我明早再去带客。”
邵雪身子让开,把决赛单推给我。我在第二格写上秦真,把邵雪放到第三,最后一格签了自己的名字。
唐芮从终点走回来。她把原先压在水杯底下的报名纸交给我。预赛第一棒已经拿到正式成绩,离冬训要求差零点零七秒。
“决赛再试一次。”我说。
她在我旁边站了几秒,把纸折好。“我上午试的时候,最后十米一直在瞧旁道。你下午别学我。”
她往出发端走。邵雪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本来要往对面去,突然听见广播开始念每队的顺序。念过三个人,下一个就是我。广播念完“许青”,大屏上的第四棒停在我的名字上。
我解下塑封的参赛证,第一次把它递给孟圆。
“帮我拿着,”我说,“等我回来叫你。”
9 四个人的名字|最后五米
第一棒发令的时候,我待在浅水端。隔着一池的水,我看不清唐芮在台上怎么把手指放好。我只看见深水那头扑起来一排水,第二道比她先冒出来,刚好一个泳帽。
到中线,唐芮头的位置没歪。她换了一次气,整个人贴着线切过来。浅端看台有人喊快了,也有人喊稳一点。我听见秦真把出发台面拍响了一下。
唐芮触壁。秦真跟着出去,没去看邻道那个先跳的人。我退开半步,让唐芮上岸。她一手抓沟槽,一手摸脸,没问游了几秒,只问在第几。
“第四。”我指向另一头,“离第三不到一只手。”
秦真的黑帽钻进深水那一段。我看不清她怎么把手递到墙上,只听到看台有人喊了一声走。邵雪跳下去。泳道线朝我们这边晃了一下。
我登上台,脚趾钩住最外沿。二号道的选手比我先入水。她的水落在我腿上,顺着膝窝往下淌。邵雪离墙还有两步,我没动。她最后一划伸到一半,肩膀突然往水里沉。我压着自己的脚跟。指尖终于碰墙,我弯下去,耳朵先静了。
头二十米我没看到人。邻道的回浪把我推得擦了一下分道线。我往回收手,数丢了一划。下一次低头,我看见池底的棕线。靠岸这段练过。我把划水的节奏找回来。
还剩五米,二号道那人的手就在我前面。我想抬头再看一眼,右臂已经送了出去。
掌心撞上池壁。旁边也响了一下,我分不出先后。
馆里的广播没立刻念名次。大家抓着各自泳道的线,等裁判看交接。有人在我身后扶栏杆,也有人在叫我本来就听熟了的名字。那一组我低着头,直到看见孟圆胳膊上举起来的证。
记分板第三行闪了一下。二号道第二,我们第三。第一很快。我们跟二号道之间差百分之三秒。
我左边响起一声短促的笑。二号道那个女孩把泳镜推到头顶,朝我伸手。我碰了碰她的手指。
唐芮站在岸上招呼我们,指旁边的小屏。第一棒的成绩刚补出来。她盯了好一会儿,才举起一根手指。她的达标线过去了零点零一秒。
邵雪伸手拉我上岸。我探手去拿那张证,孟圆把它贴到自己胸前,不给。
“你一直给我们按表。今天你游的这一棒,有没有记下来?”
岸边梁教练摁亮自己的秒表,给我看了个数。比昨天输给孟圆那趟快。她把申请表递过来,一边说:“助教得跟新人说得明白。你要来,就用你今天这趟考。”
我把名字填上去。两节课的工钱刚够一次下水,可还有一关。
“明早六点,成人班有个连浅水都不肯下的学员。”梁教练收起表,“那节你来带,我在边上看。”
10 玻璃门内|请叫我许青
第二天六点,梁教练把上午第一组学员安排在矮栏杆边。最靠里的人一直扶着栏杆。她报过两家馆的课,这回在报名表上把“可独自下水”的勾涂掉了。
教练要我把接力那段录像调出来。我省掉了最后看分数的地方,停在邵雪的手快摸到池壁时。
“这里我差点先跳。”我说。
最靠里那位松开一只手,靠过来:“你怎么知道还能等?”
我下到水里,让学员坐在出发台边。手拍到瓷砖时,她跟孟圆一起轻敲了一下台面。前两次我手还在水里,两人就敲响了。第三次,她等到那声拍水才敲。
“第一趟就在浅水区。我在扶梯边等你。”
学员拎好自己的泳帽,问我先从哪儿下。我指她踩最低一级扶梯。孟圆从岸上指给她看,我的手就搁在扶梯边。她原先绷着的肩松了,脚踩上第二级。
第一节结束,梁教练把周末的课表放到我面前。后面一栏空着,叫我勾能留下来的时间。我把下一周两天的班都勾上。她让我先去前台领一张计时员牌,走之前自己刷卡下水。
唐芮在门外等我。她把自己的报名回执转过来让我看,问第四棒还有没有人陪练。我往孟圆那边看了一眼。她脚已经敢平放,正在把泳镜带往后脑勺拨。
“先排队。”我说。
孟圆没说话,从我手里拿过笔,把三个人的名字一块写到训练板上。
教练去给新人开门。那扇玻璃门立在泳池左边,亮着一只绿色的圆灯。我把另一边拖把车推回墙下。我伸手下意识摸那把西侧的钥匙,口袋里只剩清洁间的一块布。孟圆在门后冲我拍了拍玻璃。
孟圆把参赛证丢过来。我用两只手接住,翻到写有名字的一面。刚要夹回夹克领口,她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
“许青,第四棒,快点儿。”
我把名牌正过来,抬脚走进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