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手术刀呢?谁动了我手术刀?
手术室里的空气冷得像停尸间。
显示器上,患者的生命体征像跳动的心电图一样,从平稳走向崩溃。我盯着屏幕,手里空荡荡的——我那把手术刀,刚才被那位正在直播“医生男友养成记”的女友苏曼,顺手拿去切苹果了。
“曼曼,放下刀,那是无菌的。”我冷静地开口,声音嘶哑。
苏曼正对着手机补妆,摄像头正好对准了我狼狈的脸,她娇滴滴地对着直播间说:“宝子们,看见没?这就是我家阿诚,平时严厉得很,非说手术刀不能碰。其实就是想立‘专业’人设啦,真是的,切个水果而已嘛。”
弹幕如洪水般涌入:
【下头男,这就是所谓的高冷医生?】
【这也太抠了,切个水果还要立规矩?】
【笑死,还没转正就这么大架子?】
我没看弹幕,我看着患者大出血的伤口,又看了看苏曼手里那把沾着苹果碎屑的手术刀。
“那是患者的命。”我一步跨过去,手掌重重拍在直播支架上。
“啪!”手机掉在地上,直播画面里只剩下我的拖鞋和苏曼尖叫的特写。
三小时后,我被停职了。
奖金扣光,全院通报,苏曼那条《拿病人作秀,没医德的男友》的微博,被转发了十万次。
我坐在办公桌前,熟练地把工作证扔进垃圾桶,给科室主任发了条微信:“主任,您那腰间盘突出,针灸手法除了我,科里没人敢下手,往后您受累,自己找地儿趴着吧。”
我摘下听诊器,走出医院大门时,甚至感觉空气都甜了几分。
手机响了,是急诊科王主任的,那头的声音颤抖:“阿诚!你在哪?刚才那个被你缝合的患者大动脉崩了,全院主任全上去了,针线都挂不住!你……你能不能回来?”
我点了一根烟,靠在路灯杆上:“回什么回?我这会儿正忙着去洗浴中心搓个澡,人生苦短,救什么人啊,救自己不香吗?”
“你想要什么?工资翻倍?挂名副主任?只要你回来,我连我那把收藏的古董止血钳都给你!”
“主任,”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夜空,“我是学医的,不是送外卖的,既然嫌我医德不行,那你们就自己练练怎么把血管缝住吧。”
电话挂断。
医院大楼里,灯火通明却乱作一团。楼下,苏曼正拎着爱马仕,举着补光灯,准备继续直播我的“落魄生活”。
我看着她,笑了。
这戏,谁爱演谁演,我不伺候了。
第二章
烟灰落进垃圾桶里,发出极轻的噗嗤声。
我捏灭烟头,顺着马路牙子往城南走。初秋的夜风灌进领口,吹散了身上的福尔马林味。过去五年,我在这家医院的急诊科待了整整一千八百天,身上总飘着一股消毒水和无菌棉纱混杂的气味。现在没了,只剩下路边烤冷面摊飘来的孜然香。
手机在兜里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震动。
拿出来一瞅,屏幕上蹦出急诊科大群的99+未读消息。
【护士长张姐】:@全体成员,各组注意,今晚值班的二线、三线全部回科室!
【骨科李医生】:怎么了?我刚脱了刷手服躺下!
【护士长张姐】:二号抢救室那位高空坠落的,腹腔大出血,合并骨盆粉碎性骨折,刚才大动脉吻合口滑脱了!血喷了半米高!
【神外刘副主任】:陆诚呢?让他上啊,他那手盲操血管吻合术不是科里第一么?
【心内赵医生】:老刘你断网了吧?陆诚下午被医务处停职了,全院通报批评,扣除当季度所有奖金,勒令回家反省。
【神外刘副主任】:谁签的字?谁脑子被驴踢了?那种血管破损除了他谁能摸黑盲缝?王主任呢?
【急诊科王主任】:……我在台上。
群里瞬间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王主任才发了一条六十秒的长语音,点开一听,背景音全是监护仪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夹杂着护士带着哭腔的喊叫:“主任,血压掉到四十了!升压药打到底了!”
王主任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粗重的喘息:“老刘,老赵,还有普外的,别废话了,能动的全滚过来!这病人是市局重点关注的见义勇为人员,真要在台上咽了气,咱们急诊科今年的评优全得打水漂!”
我滑动屏幕,退出了群聊。
顺手点进微博。
热搜榜第三十位挂着一个明晃晃的词条:#医生男友拿病人立人设#。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苏曼一个小时前发布的动态。九宫格图片,正中间是一张我满脸是血、眼神冷漠盯着镜头的抓拍。配文写得字字泣血:
“原本以为找到了能托付终身的白衣天使,没想到只是一个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冷血怪物。在抢救室里,病人生死未卜,他却逼着我调整补光灯角度,甚至用患者的生命威胁我配合他演戏……对不起大家,是我瞎了眼。医者仁心,在他身上我看不到半点温度。”
底下的评论已经突破了两万条。
【吃瓜小能手】:吐了,这种人也配穿白大褂?建议直接吊销执业医师资格证!
【正义路人甲】:满脸是血还在那里摆造型,看着就生理不适,纯纯的心理变态!
【曼曼勇敢飞】:抱抱曼曼,渣男不得好死!这种拿病人当道具的畜生,必须人肉他!
我看着屏幕,嘴角勾了勾。
那张满脸是血的照片,是下午一个胸部贯通伤的工人送进来时,肺动脉破裂喷出来的。当时苏曼非要举着云台挤在无菌区旁边,嚷嚷着要记录“最美逆行者的日常”。我一把将她推开,血溅了我一脸,也溅脏了她新买的香奈儿外套。
她嫌恶心地甩手,随手抓起托盘里备用的手术刀去削旁边的红富士苹果压惊。
我吼了她,打翻了她的直播架。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微博上描述的这样。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电显示:苏曼。
我滑开接听,按了免提。
“陆诚,你现在在哪?”苏曼的声音尖锐得刺耳,背景音里有几个闺蜜的嬉笑声,“你长能耐了是吧?敢退群,还敢拉黑我微信?医务处的处分通知你看到了吧?我告诉你,你要是现在立刻去网上发个视频给我公开道歉,承认是你逼我拍的,并且赔偿我直播间掉粉的损失,我可以考虑发条补充说明,放你一马。”
我走到路边长椅坐下,翘起二郎腿:“道歉?赔钱?”
“不然呢?”苏曼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傲慢,“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青年骨干?你现在已经被全网网暴了!没有我帮你澄清,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拿起手术刀!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能值几个钱?赶紧滚过来,我在星巴克等你。”
我看着街角闪烁的霓虹灯,平缓地吸了一口气:“苏曼,你出门前是不是把脑子落抽水马桶里冲走了?”
电话那头一滞。
“你……你骂我?”
“第一,那把被你切苹果的刀,型号是四号柄配二十号刀片,是用来开胸的,上面的润滑保护油够你腹泻三天;第二,你踩碎的无菌包价值两千四,医院器械科的账单明天会寄到你公司;第三,”我顿了顿,语气轻快,“老子早就不想干了,谁爱当牛马谁当去。你慢慢播,祝你早日冲上热搜第一。”
说完,我直接挂断,顺手将号码拉进黑名单。
世界瞬间清静。
马路对面是一家亮着红蓝招牌的洗浴中心,“金海岸大浴场”六个霓虹大字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迎宾,正百无聊赖地搓着手。
我摸了摸兜里刚退出来的五百块饭卡押金。
挺好。抢救病人熬了三十六个小时,是该去洗掉这身晦气了。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水汽和生姜洗发水味让人精神一振。
“先生一位?搓澡还是推油?”服务员热情地递过手牌。
“搓澡,加个敲背,醋搓加盐。”我换上拖鞋,大摇大摆地往男宾区走。
温热的池水漫过胸口,紧绷了数年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不用听监护仪的嘀嗒声,不用闻刺鼻的碘伏味,也不用去管那些永远写不完的大病历。这种感觉,比做完一台八小时的断肢再植还要畅快。
池子另一头,几个中年男人正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个白白胖胖的秃顶老头,正趴在水流按摩床上哼哼唧唧。
“老周,你这腰突还没好呢?”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问。
趴着的老头叹了口气,龇牙咧嘴地说:“别提了,去了中心医院三趟,那个号称省内一把刀的马专家让我开刀,说要打四颗钢钉。我这把年纪了,哪敢往脊梁骨上动刀子?后来找了个熟人,挂了急诊科一个姓陆的小伙子的号。那小伙子神了,徒手给我正了两次,半个月没犯病。结果今天我想再去复诊,听说那小伙子被停职了,说是什么医德败坏。真是扯淡,现在的医院净搞这些乌烟瘴气的玩意儿!”
我闭着眼睛泡在水里,嘴角抽了抽。
这世界真小,洗个澡都能碰到前几天的病号。
正想着,大厅更衣室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大堂经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池子里。
“周总!周总不好了!”经理连滚带爬地扑到秃顶老头身边,“市局的沈局长在楼上贵宾间突发急病,整个人抽搐吐白沫,脸色都青了!我们打了120,急诊中心说今晚全院抢救大手术,救护车全派出去了,最近的一辆从东区调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被称为周总的老头猛地坐起来,结果牵扯到腰,哎哟一声又趴了回去。
“沈局?他今晚不是来谈安保联防的吗?怎么搞的!快,找店里的驻场医务人员!”
“驻场医务就是个考了红十字急救证的兼职小姑娘,刚才看了一眼直接吓哭了,说是看着像急性心梗或者脑出血,她不敢碰啊!”
周围几个老板面面相觑,乱作一团。
我靠在池子边缘,撩起一把温水抹了把脸。
本想装死,但听到“抽搐吐白沫”几个字,职业病还是下意识地动了动。抽搐伴随口吐白沫,脸色青紫,如果是心梗一般表现为胸骨后压榨性疼痛,极少直接引起癫痫样抽搐;如果是脑出血,呼吸会呈现叹息样。这多半是颈动脉窦综合征或者急性食物过敏引起的喉头水肿窒息。
要是等四十分钟救护车,人运到医院骨灰都快凉了。
“草,别吵了。”
我叹了口气,从水池里站起身,随手扯过一条大浴巾裹在腰上。
周围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低头看了看周总,挑了挑眉:“周老先生,上次给你复位腰椎第三节的时候,我就交代过你,少泡热水澡,容易充血水肿。你倒好,直接泡大池子里蒸桑拿,不要命了?”
周总愣愣地看着我,原本浑浊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陆……陆医生?!”
第三章
二楼贵宾包厢内,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夕。
红木沙发上躺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面色乌青,牙关紧闭,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嗬嗬声,四肢僵硬地绷直,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蚯蚓。
旁边几个随行人员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掐人中。
“让开,别掐了,再掐把门牙按断了直接呛进气管。”
我披着浴巾走进去,脚底还踩着一双一次性塑料拖鞋,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立刻拦上来,面带警惕:“你谁啊?洗浴中心的人?赶紧叫救护车!”
周总扶着老腰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大声喊道:“让他看!这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的陆医生!神医!”
“什么神医,停职反省的无业游民罢了。”我随口搭了一句,快步走到沙发前,伸手在沈局长的颈侧动脉摸了一把。
脉搏微弱但极快,体温偏高,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臂上已经泛起一片片硬币大小的暗红色风疹块。
“不是心脑血管。”我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开他的下颌,“严重过敏性休克,合并急性喉头水肿。他刚才吃什么了?”
旁边的秘书吓得结结巴巴:“就……就喝了点海鲜粥,还有几片芒果。”
“既吃海鲜又吃芒果,真是嫌命长。”我转头看向大堂经理,“医药箱呢?拿过来!”
经理赶紧把一个落满灰尘的急救箱递上来。
我翻开一看,里面除了一板过期的阿莫西林、几卷纱布,就只有几支肾上腺素和一次性注射器。
没有气管插管设备,没有呼吸皮囊。
沙发上的沈局长呼吸声越来越微弱,胸廓起伏几乎停止,指甲盖已经彻底变成了紫黑色。喉头水肿已经把气道完全堵死了,药物起效需要时间,但他现在的血氧撑不过两分钟。
“陆医生,怎么弄?要不……做人工呼吸?”秘书带着哭腔问。
“气道都堵死了,你吹气能吹进他胃里去?”我面无表情地挽起浴巾的袖角,在箱子里翻找。
没有环甲膜穿刺针。
我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大理石茶几的果盘上。
果盘里插着两根硬质的不锈钢吸管,用来喝鲜榨椰汁的那种,管口削成了斜切面,粗细适中。
“酒精,打火机。”我言简意赅。
经理手忙脚乱地递过来一瓶医用酒精和一个防风打火机。
我扯开酒精棉球,粗暴地在钢吸管上擦拭了两遍,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舔舐过斜切口,瞬间带走残存的杂质。
“按住他的肩膀,头往后仰,把脖子露出来。”我冷声下令。
两个保镖下意识地照做,将沈局长的头死死按住。
我伸手摸向他的颈部。甲状软骨,环状软骨,中间那个凹陷的小窝——环甲膜。
手指下压,定位精确到毫米。
“陆医生,你……你这是要干嘛?这可是沈局!”秘书看着我手里的不锈钢吸管,吓得魂飞魄散。
“不干嘛,通个风。”
话音未落,我右手拇指和食指稳稳捏住吸管中段,手腕发力,对准那个凹陷处,没有丝毫停顿,噗嗤一声刺了进去!
鲜血瞬间顺着吸管边缘渗出,但紧接着,伴随着一声极其响亮的漏气声,一口带血的痰沫直接从吸管上端喷了出来,溅在我的浴巾前襟上。
原本面色青紫、几乎失去意识的沈局长,猛地抽搐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空气呼哧呼哧地通过那根不锈钢吸管直接灌进了肺部!
原本微弱的心跳,在几秒钟后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节奏。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秘书张大了嘴巴,烟头掉在皮鞋上都没察觉。周总揉了揉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从急救箱里抽出一支肾上腺素,熟练地甩掉安瓿瓶颈,针头刺入吸液,排气,对准沈局长的大腿外侧肌群,隔着西装裤一针扎了下去。
推药,拔针,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行了,气道通了,休克暂时缓解。”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把剩下的半截烟叼在嘴上,“等救护车来吧,送去医院做个支气管镜,把吸管拔了缝两针就行。”
周总冲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陆神医!真神了!拿喝奶茶的管子救了一条命!这要是传出去……”
“别传出去。”我吐掉嘴里没点着的烟,拽了拽身上的浴巾,“我现在是被停职的无德医生,属于非法行医。传出去医务处又得给我记大过。”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身穿白大褂、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急诊科的李副主任。
李副主任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快快快!除颤仪准备!病人情况极度危险……”
话音戛然而止。
李副主任瞪大眼睛看着坐在沙发上、虽然虚弱但呼吸均匀的沈局长,又看了看沈局长脖子上插着的那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不锈钢吸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一个裹着洗浴中心印花浴巾、脚踩塑料拖鞋、身上还带着硫磺皂香味的男人。
“陆……陆诚?!”李副主任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你怎么在这?这管子……你插的?!”
“路过洗个澡,顺手通个下水道。”我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周总的肩膀,“周总,记得帮我把搓澡的钱结一下,挂急诊账上就行。”
说完,我趿拉着拖鞋,在几个医护人员见鬼一样的目光中,施施然走出了包厢。
刚走到楼梯拐角,李副主任疯了一样追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陆诚!你别走!你现在必须跟我回医院!”李副主任脸色白得像刚刷完的墙浆,“出大事了!”
第四章
“李主任,您这唱的是哪出?”
我停下脚步,低头扫了一眼他抓着我浴巾边缘的手指:“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俩男的。再扯,我这浴巾掉了,你得负责在洗浴中心全场免单。”
李主任触电般缩回手,但他脚底下生了根似的,死死挡在楼梯口,嘴唇哆嗦得像通了电的小马达。
“陆诚,算我求你!二号抢救室那位见义勇为的英雄,骨盆粉碎性骨折撕裂了髂内动脉!王主任主刀,血止不住!腹腔镜下根本找不到出血点,开腹之后视野全被血糊死了,吸引器都吸不过来!”
李主任脑门上全是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连眼镜滑到了鼻尖都顾不上推。
“心跳已经停了两次,除颤仪电了三次才拉回来!院领导全在手术室外头守着,市委宣传部的领导也在!如果人死在台上,王主任的急诊科主任位置保不住,咱们科下半年的绩效全得扣光!”
我抱起胳膊,斜靠在包厢走廊的仿红木壁纸上,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李主任,您贵人多忘事吧?今天下午三点半,院周会上,医务处处长当着全院中层干部的面念的通报。说我‘思想品德败坏,罔顾患者隐私,将严肃的医疗抢救作为个人网络炒作的工具,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处分决定第二条:即日起暂停一切临床处方权与手术操作权。”
我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剪刀的形状。
“我现在是个连纱布都没资格拆的闲汉。我要是现在跟你上台,那叫非法行医。出了事,谁担?你担,还是王主任担?”
“我……我们担!王主任说了,只要你肯回去把血止住,处分的事他明早亲自去找院长撤销!”李主任急得直跺脚,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得梆梆响。
“拉倒吧。”我嗤笑一声,“王主任连自己媳妇买几个包都管不了,还能管得了医务处?再说了,网上两万多条评论骂我冷血变态呢,我现在回去,万一病人家属觉得我要谋害英雄,当场给我脑门来一扳手,我找谁说理去?”
楼梯下方,周总和沈局长的秘书正好处理完交接走上来。
秘书一眼看到李主任在拉扯我,脸色顿时一沉,大步跨上来:“这位医生,你干什么呢?对陆医生放尊重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的吧?刚才你们急诊调度中心说车调不开,要不是陆医生在这里临危不乱用吸管给沈局破开气道,沈局现在人就没了!你们救护车慢得像乌龟,现在还想当街拉壮丁?”
李主任被训得面红耳赤,看了一眼秘书胸前别着的市委机关工作胸牌,吓得气势直接矮了半截。
“这位领导,不是……是我们院里有个极重度的创伤休克病人,命在旦夕,全院就陆诚这双‘盲缝’的手能救……”
“哎,打住。”我摆了摆手,“李主任,别捧杀我。我就是一个拿病人作秀的下头男。苏曼现在还在网上开着直播控诉我呢,你们赶紧去找她推荐的省城专家吧,她朋友圈里不是天天发认识协和的博士、华西的教授吗?叫他们飞过来缝,说不定还能赶上给患者换个骨灰盒。”
“陆诚!”李主任差点给我跪下,眼眶通红,“算我个人的,算王主任个人的!算那个见义勇为的小伙子欠你的!他才二十一岁!为了救一个掉进下水道的小女孩,整个人被渣土车别进了绿化带!他妈妈就在手术室外头跪着,头都磕出血了!”
走廊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只有尽头包厢里传来的低音炮音乐,震得吊顶上的水晶灯微微发颤。
二十一岁。
救小女孩。
我脑海里闪过下午那个被血浸透的迷彩服青年。送来的时候,他半边身子都是软的,神智已经模糊,干裂的嘴唇动来动去,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我能不能活”,而是“那个穿粉衣服的小姑娘捞上来了没有”。
当时苏曼的自拍杆直接伸到了青年的正上方,闪光灯明晃晃地照着青年充血的瞳孔。
我就是那时候扇了苏曼一巴掌。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抓乱了湿漉漉的头发。
人可以摆烂,节操可以不要,但二十一岁的小崽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烂在台上。
“车呢?”我抬眼看着李主任。
李主任整个人像是通了电,猛地抬起头:“在楼下!救护车开着双闪在门口候着呢!”
“去车上给我找套洗手衣,我不可能裹着洗浴中心的浴巾进手术室。”我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浴巾,里面还穿着洗浴中心统一发的大裤衩,迈步就往楼下走。
路过周总身边时,周总眼疾手快,直接从手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硬塞进我裤衩兜里。
“陆神医,拿着防身!洗浴中心的账全免!车牌号我记下了,我的大奔就在门口,让救护车在前面开道,我的车在后面给你压阵!谁敢在网上逼逼你,老子明天就买水军喷死他!”
我没客气,捏了捏兜里的厚度,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五分钟后。
一辆鸣着刺耳警笛的急救车划破沉寂的夜空,后方紧跟着一辆黑色迈巴赫,两辆车像脱缰的野马,逆着车流在主干道上疯狂狂飙。
车厢里,我一边套着墨绿色的洗手衣,一边听李主任语速极快地汇报体征。
“血压60/30,心率145,心律不齐。输入红细胞悬液8单位,血浆800毫升,全部从腹腔引流管流出来了。王主任现在用四块无菌大纱垫压迫止血,压得手都在抽筋,但只要手一松,涌泉一样的血就往外冒。医务处的赵处长在门口守着,脸色黑得像锅底。”
“赵处长在正好。”我系紧裤腰带,眼神冷了下来,“一会儿进门,谁要是敢多废话一句耽误老子消毒,我就拿止血钳把他嘴给缝上。”
急救车在急诊综合楼前急刹停下,轮胎在地面上拖出刺鼻的焦糊味。
大门哗啦推开,我光着脚穿了一双急救车里的绿色洞洞鞋,顶着一头乱蓬乱收的湿发,大跨步冲进了急诊通道。
走廊两旁挤满了人。
闪光灯突然亮起。
几个举着手机、扛着小型云台的年轻人瞬间围了上来,话筒几乎要怼到我的脸上。
“陆医生!请问您对网上的舆论怎么看?”
“苏曼小姐说你长期在科室搞霸凌,拿危重病人当成你个人涨粉的工具,这是真的吗?”
“您被停职不到四个小时就出现在高档洗浴中心,这是不是对患者生命的一种漠视?”
人群后方,苏曼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眼睛哭得红肿,手里举着正在直播的手机,正对着镜头楚楚可怜地抽泣:“家人们,他回来了……他甚至连衣服都没换整齐,不知道刚才在洗浴中心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真的不敢相信,我深爱过的男人竟然堕落成了这样……”
直播间弹幕在大屏幕上飞速滚动,无数恶毒的词汇几乎将屏幕淹没。
我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
走到苏曼面前时,我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右手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手里的专业防抖云台。
指关节发力,顺时针一拧。
“咔嚓!”
塑料与金属的断裂声清脆悦耳。
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在瓷砖地面上砸得粉碎,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苏曼尖叫一声:“陆诚!你疯了!这是我的直播设备!”
“滚一边去。”
我眼神从她脸上刮过去,冷得像刚从零下四十度的冷库里取出来的冰块。
“里面的人快死了。你再敢挡路,我就把你塞进吸引器的排污桶里,让你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直播洗胃。”
第五章
手术室自动感应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将外面的喧嚣与刺目的闪光灯彻底隔绝。
消毒间里弥漫着刺鼻的碘伏和异丙醇气味。
我踩下感应出水阀,双手伸进温水里,取了刷手刷,狠狠挤了两泵聚维酮碘。泡沫在掌心迅速堆积,指甲缝、指间、小臂,机械而精准地反复刷洗。
李主任气喘吁吁地跟进来,手忙脚乱地帮我撕开无菌手术衣的包装袋。
“医务处赵处长在监控室看着呢。”李主任压低声音,声音直发颤,“他刚才给巡回护士打了内线电话,说你处于停职期,没有医疗行为资质,如果病人死在台上,所有的刑事责任由你个人承担,医院绝不背书。”
“他要是把算盘珠子分我一颗,我都用不着在这洗手。”
我冷笑一声,踩下烘干机,把双手举在胸前,任由滚烫的热风吹干皮肤上的水渍。
“告诉赵处长,病人要是活了,让他跪在急诊大厅给我把拖鞋擦干净;病人要是死了,我进去之前先去他办公室把他那盆两万块钱的罗汉松给连根拔了。”
李主任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敢接话,连忙用无菌钳夹起手术衣帮我套上。
“砰!”
我用手肘顶开第二道铅门,大踏步迈进了二号抢救手术室。
室内的温度被调到了极低的十六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地上的防滑垫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噗嗤声。四个大容量负压吸引桶全满了,深红色的液体顺着连接管还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手术台前围了五六个穿墨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每个人头顶上的无影灯都调到了最亮,刺得人眼睛生疼。
王主任站在主刀位上,双手死死按在患者被切开的腹腔里,整个人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他的绿色手术衣后背全被汗水浸湿了,变成了墨黑色,浑身肌肉都在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
麻醉师站在头侧,脸色比躺在台上的病人还要难看。
“室颤!又室颤了!”麻醉师尖叫起来,“利多卡因一百毫克静推!准备除颤,两百焦耳!”
“除个屁的颤!”王主任扯着嘶哑的嗓子吼道,“胸腔里连血都没有了,心脏空转你除颤有什么用?!加压输血!加压!”
“主任,血库调过来的六个单位全挂上了,输液加压袋都捏爆了两个,根本灌不进去!血压量不出来了!”器械护士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主任身体晃了晃,按在腹腔里的手指缝隙里,暗红色的血液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喃喃道:“完了……髂内动脉完全撕脱回缩到腹膜后了,根本夹不到……神仙也捞不回来了……”
“手拿开。”
一道冰冷平淡的声音突兀地在无影灯下响起。
所有人猛地一愣,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王主任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原本死灰色的眼睛骤然亮起,但他随即又咬紧了牙关:“陆诚?!你……你真敢来?赵处长刚才在广播里……”
“我让你把手拿开。”
我走上前,肩膀直接把王主任撞开半个身位,眼神凌厉得像手术刀的刀尖。
“再按五秒钟,下腔静脉就被你按爆了。你是想救他,还是想直接送他走?”
王主任被我撞得一个踉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
“哧——!”
失去压迫的瞬间,腹腔深处的积血像喷泉一样涌出,直接溅在了无影灯的灯罩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监护仪上,心率曲线瞬间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绿线。
“哔——”
尖锐刺耳的长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手术室。
“停了!心跳彻底停了!”麻醉师绝望地抱住头。
“闭嘴。”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在刹那间冷寂如深潭。
视野里全是血,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体温的血,常规的器械止血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连吸引管伸进去都会被大块的血凝块彻底堵死。
我直接把手里的无菌持针器扔在托盘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无菌手套,再加一层。”我伸出右手。
巡回护士愣了一秒,随后以最快的速度拆开一包八号手套,套在我的右手上。
双层手套,会丧失大部分触觉敏感度。
但在这种连视线都没有的绝境下,单层手套极易被骨盆骨折断裂的锋利骨茬刺破。
我根本没有低头去看器械台,甚至闭上了眼睛。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我赤手空拳,将整个右手直接插进了患者血肉模糊的腹腔深处!
“陆诚!你干什么?!徒手盲操?!”旁边一附院赶来支援的普外专家失声惊呼,“没有视野盲夹会把输尿管和神经全夹烂的!”
我根本没有理会耳边的狂吠。
右手穿透大网膜,滑过冰凉滑腻的肠管,指尖在温热粘稠的血泊中游走。
脑海中,人体的解剖结构图瞬间以三维立体的方式铺展开来。
腹主动脉分叉,髂总动脉,髂外动脉往前走走向股动脉,而撕裂的髂内动脉……它回缩了,按照肌肉痉挛的物理规律,它必然缩回了骶髂关节前方、梨状肌上孔的结缔组织深处。
一厘米。
两厘米。
指尖感受到了骨盆骨折断端的粗糙与锋利,冰冷的骨茬擦过乳胶手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找到了。
在深处两指宽的位置,有一处极其微弱的、像断裂皮管一样的微弱搏动!
“中号无齿卵圆钳。”我闭着眼睛,嘴唇微动。
器械护士彻底被我的气场震住了,几乎是本能地把一把二十厘米长的卵圆钳拍在我的左手上。
我左手持钳,沿着右手的食指指引,顺着肌肉缝隙毫无阻滞地深扎下去。
没有试探,没有犹疑。
“咔哒!”
第一道齿扣合紧。
紧接着,“咔哒!”第二道齿咬死!
涌出腹腔的血流瞬间戛然而止,原本汩汩作响的负压吸引管突然抽空,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我睁开眼,右手缓缓从腹腔深处抽了出来。
整条手臂上全是黏稠的血迹。
“压迫性充盈测试。”我转头看向麻醉师,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血管夹住了,给他上肾上腺素,加压推两百毫升全血,看心脏能不能复苏。”
麻醉师像被雷劈了一样,手忙脚乱地抓起针管推注,脚底下疯狂地踩着加压泵。
三秒。
五秒。
十秒。
整个手术室里只有中央空调排风口的嗡嗡声,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死死盯着头顶上方的监护仪。
“咚。”
一声沉闷微弱的搏动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紧接着,那条刺眼的水平直线猛地向上挑起一个微小的尖峰!
“咚!咚!咚!”
波形逐渐拉宽,心率数字从零跳到了三十,然后一路狂飙:四十五、六十、七十八!
“心跳回来了!血压上去了!收缩压八十,舒张压五十!”麻醉师扯下口罩,一屁股瘫坐在滑轮椅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着粗气。
王主任整个人脱力,扶着手术台边缘才勉强没有跪下去,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见鬼的敬畏。
“盲夹……盲夹髂内动脉残端……这怎么可能……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因为你眼神不好,看也看不清。”
我随手抓过一条无菌湿纱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臂上的血迹。
“大出血止住了,剩下的骨盆填塞和微创固定,你们外科三线要是再搞不定,建议明天集体去骨科门诊排队把手给剁了。”
我把染红的纱布扔进污物桶,转身就往手术室大门走。
“陆诚!”王主任急忙叫住我,声音颤抖,“你去哪?手术还没做完!还得做自体血回输和血管重建!”
“那是你们的事。”
我头也不回地抬手挥了挥,背影嚣张得像个刚结账走人的大爷。
“我处分在身,非法行医到此为止。再多缝一针,医务处的赵处长就该带保卫科来铐我了。老子还得回去把搓澡的醋搓套餐补完,少一道工序我都觉得亏。”
第六章
手术室的厚重铅门向两侧滑开。
门外原本嘈杂的走廊在一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走廊正中央,医务处的赵处长背着手,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翻滚的铅云。他身旁站着两个保卫科的干事,手里甚至还拿着防暴叉和巡逻记录本。
而在长椅一侧,苏曼正靠在闺蜜的肩膀上,眼角挂着精心修饰过的泪珠,手里拿着一台刚从助理那里换来的备用手机,继续开着低清直播。
“出来了!门开了!”几个不知死活的自媒体博主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围了上来,长枪短炮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我。
“陆诚!你涉嫌在停职期间强行闯入无菌手术区,干扰重大抢救任务!”赵处长一步迈上前,指头几乎戳到我的鼻尖上,唾沫星子横飞,“你把医院的纪律当什么了?!把患者的生命安全当什么了?!保卫科,给我……”
“给谁?”
我停下脚步,冷眼扫过赵处长那张油腻的大脸。
我身上那套墨绿色的洗手衣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彻底浸透,胸前、两臂,甚至拖鞋边缘都在往下滴着黏稠的血珠,在明亮白炽灯的照耀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煞气。
赵处长被我身上的血腥味冲得往后退了半步,指着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你少在这装腔作势!人是不是死在台上了?!”赵处长色厉内荏地吼道,“我已经调取了监控!是你强行夺取主刀权限!如果英雄牺牲了,你就是首要责任人,不仅执业证要吊销,你还得去坐牢!”
苏曼立刻在镜头前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夸张的抽泣:“天哪……阿诚,你怎么能这样?为了证明自己,竟然真的把人害死了吗?家人们,我真的太痛心了,我怎么会爱过这样一个狂妄自大的刽子手……”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刷屏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字迹。
【杀人犯!直接报警抓他!】
【拿人命当赌注,这种畜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曼曼不哭,法律会制裁这种狂徒的!】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铅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王主任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连无菌帽都跑歪了,双手还高高举在胸前,扯着沙哑破音的嗓子吼道:“赵长海!你给老子闭上你的狗嘴!”
赵处长一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王,你怎么跟领导说话呢?!抢救失败的责任……”
“失败个屁!”
王主任眼眶通红,几步冲到赵处长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心跳恢复!血压九十/六十!撕裂的髂内动脉已经被陆诚徒手盲夹止住了!现在普外和骨科正在做关腹填塞!人活了!活了!”
整个走廊瞬间陷入死寂。
举着自拍杆的博主们僵住了。
苏曼那张涂满粉底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眼泪挂在脸上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滑稽。
“活……活了?”赵处长嘴唇动了动,干笑了一声,“活了就好……那也是全科通力合作的结果,王主任你作为带组负责人,临危不乱……”
“放你娘的狗臭屁!”
平日里在领导面前向来唯唯诺诺的王主任,此刻彻底爆发了,一口唾沫直接喷在赵处长的金丝眼镜上。
“通力合作?刚才血喷了半米高,心跳停了两次!老子手按在里面除了等死连根毛都看不见!除了陆诚,全院谁敢闭着眼睛在血海里盲摸动脉盲上卵圆钳?!你行你上啊!你不是医务处处长吗?你刚才在广播里喊着要抓人、要处分的时候,怎么不进来摸一把血管?!”
赵处长被喷得连连后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老王!注意你的态度!他是停职人员,这是程序违规!”
“程序违规能救命,你的规矩只能把英雄送进太平间!”
一直站在后方的市委宣传部领导此时缓缓走了上来,面色严肃得像一块黑铁。
他先是看了一眼王主任,又转头深深地注视着我身上那套满是血迹的洗手衣,最后目光落在了赵处长脸上。
“赵处长,刚才我们在监控室看得很清楚。”宣传部领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这位年轻医生进手术室前,患者心跳已经归零;他进去不到两分钟,出血停止,心跳复苏。这叫违规?这叫力挽狂澜!如果这样的医生要被停职,要被通报批评,那我倒想请问一下你们院党委,以后谁还敢在生死关头站出来担责任?!”
赵处长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领口,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顾……顾部长,您听我解释,网上的舆论影响太恶劣了,我们也是为了保护医院的声誉……”
“医院的声誉是靠治病救人立起来的,不是靠给网红当背景板立起来的!”
顾部长冷冷地打断了他,随后转过身,竟对着我微微欠了欠身。
“陆医生,辛苦了。见义勇为青年的家属就在隔壁休息室,如果不是你,今天这个家庭就彻底塌了。市里会对此事做专题调查,绝不会让英雄流血,再让救英雄的人流泪。”
我摆了摆手,神色平淡得像只是在路边帮人换了个备胎。
“顾部长,客气话就免了。我这人脾气臭,受不得委屈。既然医务处觉得我医德败坏,那处分就留着吧,我不介意多放几天假。”
说完,我侧过头,目光落在了面色惨白的苏曼身上。
苏曼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手机镜头还在闪烁,直播间里的风向已经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卧槽??真救活了?!】
【盲夹血管?这是什么神仙操作?小说里都不敢这么写!】
【等等,刚才主播不是说他是冷血刽子手、拿病人当道具吗?】
【搞了半天,人家是真大佬,这个女人一直在带节奏吃人血馒头吧?!】
【恶心!取关了!为了流量连这种弥天大谎都敢撒!】
苏曼看着屏幕上疯狂下滑的粉丝数和滚屏的谩骂,整个人快要疯了,眼眶通红地看着我,颤声道:“阿诚……我……我也是被舆论误导了,我刚才太害怕了……我们好歹在一起三年,你帮我解释一句,就一句好不好?就说那是我们设计的情节……”
我看着她,像是看一堆没有分类的医疗垃圾。
“三年?”我扯了扯嘴角,“苏曼,你买包刷爆我三张信用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在一起三年?你拿着开胸手术刀削苹果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台上的病人也是别人的儿子?”
我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冷笑道:“你那个直播间,刚才拍了手术室内部的抢救画面吧?按《民法典》和国家卫生保密条例,未经许可在医疗重地进行商业直播并泄露患者隐私,涉案金额和流量达到一定级别,是可以直接立案判刑的。顾部长的法务团队就在后面,你猜他们会不会放过你这个典型?”
苏曼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彻底摔得粉碎。
我越过她瘫软的身躯,踩着带血的洞洞鞋,径直朝着更衣室走去。
“李主任,借我五十块钱打车。”我头也不回地喊道,“洗浴中心的水龙头还没关呢,去晚了超时得加钱。”
第七章
凌晨四点半,城南老小区的单身公寓。
我冲了个热水澡,把那身带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洗手衣直接塞进了垃圾袋,换上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纯棉睡衣。
水壶在灶台上发出欢快的鸣叫。
我泡了一碗五块钱的红烧牛肉面,荷包蛋煎得焦黄,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坐在油漆斑驳的阳台小方桌前,看着天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在桌角疯狂闪烁,震动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不是微信,就是未接来电。
最上面一条是急诊科王主任发来的长微信:
【阿诚,赵长海被院纪委叫去谈话了!市委宣传部的顾部长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卫生局局长办公室,当场拍了桌子!你的停职处分已经撤销了,红头文件明早第一批销毁!院里决定破格提拔你为急诊科副主任,给你单独配一个副高职称评审名额,奖金翻三倍!你小子赶紧回个电话,全科都在等你回来吃早饭啊!】
下面紧跟着医务处赵处长发来的短信,语气卑微得像个推销保险的实习生:
【陆主任,之前的工作方式有些急躁,没有深入调查事实真相,给您造成了心理负担,我在此做出深刻检讨。您的拖鞋我已经亲自送到您公寓门卫处了,顺便给您带了两箱特级红富士和两盒野山参,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在顾部长面前多替咱们医院美言几句……】
我咬了一大口荷包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顺手把赵处长的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规矩;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耍流氓;等你把手术刀架在他脖子上、连市委领导都站在你身后的时候,他突然又跑过来跟你讲“大局观”和“师徒情谊”了。
去他妈的大局观。
老子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顺便赚点窝囊费活着,不是来给这帮官僚当垫脚石的。
我吸溜了一大口面条,随手点开微博。
不过短短四个小时,网络上的舆论场已经掀起了一场十级大地震。
原本挂在热搜第一的黑料词条早就被撤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三个红得发紫的爆点话题:
#徒手盲夹髂内动脉的神秘医生#
#网红为博眼球偷拍重症手术室#
#市委宣传部通报见义勇为事件始末#
官方媒体“江城发布”置顶了一条长达五分钟的高清通报视频。
视频里,不仅完整公开了急诊科楼道内部的监控录像,清清楚楚地拍下了苏曼如何擅闯无菌抢救通道、如何用手术刀切苹果、如何被我打翻手机的全部细节;甚至还附带了那位见义勇为青年母亲在抢救室外的哭诉采访。
老太太跪在地上,指着镜头哭得撕心裂肺:“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说要帮我们募捐,把手机镜头硬塞到我儿子嘴边拍他吐血的样子啊!要是没有那位陆医生一巴掌把她打出去,我儿子的命当场就没了啊!他们怎么能反过来咬陆医生一口啊!”
这篇通报一出,全网舆论瞬间山崩海啸。
苏曼那条抹黑我的微博下面,原本的两万条评论直接暴涨到了三十万条,全是愤怒网民的口诛笔伐。
【人间清醒大赏】:这就是所谓的名媛网红?拿别人的救命刀切苹果,你怎么不用除颤仪给你那脑子消消毒?!
【学医救不了杠精】:盲夹髂内动脉!卧槽!业内人士表示直接跪着看新闻!这种级别的操作全国能做出来的绝不超过十个人,居然差点被一个跳梁小丑给毁了?!
【正义使者联盟】:涉嫌非法获取医疗机密、侵犯患者隐私、寻衅滋事,强烈建议公安机关介入调查!
而在苏曼的个人主页上,原本标注的几个合作品牌方连夜发布了红头声明,单方面宣布解约并保留追究品牌名誉损失的权利。
听说她签约的那家MCN机构更是动作神速,不仅光速删除了她所有的推广视频,还直接在官博上发了律师函,要求她赔偿高达五百万的违约金与商誉损失费。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我喝光了最后一口面汤,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正准备回屋补个回笼觉,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哒哒声。
紧接着,“砰砰砰!”
我那扇老旧的防盗铁门被砸得震天响,伴随着女人凄厉沙哑的哭喊声:
“陆诚!你开门!陆诚我知道你在里面!求求你开开门啊!”
第八章
我拉开防盗门内侧的木门,隔着冰凉的铁栅栏看着外面的女人。
几个小时前还光鲜亮丽、长裙飘飘的苏曼,此刻狼狈得像个刚从水沟里爬出来的落汤鸡。
身上的香奈儿外套被扯破了半边袖子,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和鼻涕冲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开变成了两只滑稽的熊猫眼。原本打理得柔顺的大波浪卷发散乱地披在脸上,脚上的高跟鞋甚至掉了一只跟,整个人靠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瑟瑟发抖。
“阿诚!你终于开门了!”
看到我露面,苏曼像疯了一样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抓着防盗门的铁栏杆,指甲缝里全是灰尘。
“阿诚,你救救我!你快给宣传部的顾部长打个电话,给网信办发个声明好不好?!公司要跟我解约,还要我赔五百万违约金!还有品牌方……那些催债的电话刚才打爆了我的手机,他们说如果今天中午之前我不发澄清视频,就要去法院起诉我坐牢啊!”
苏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地面上,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门外。
“阿诚,我们三年感情啊!我做这一切不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吗?我想多赚点钱,想在市中心买套大房子,想让你以后不用天天值夜班那么辛苦啊!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跟他们说,那把手术刀是你递给我切苹果的,是你让我拍视频的,好不好?只要你一句话,他们就不会抓我了!”
我双手插在睡衣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门槛外的女人。
清晨的穿堂风吹过昏暗的楼道,带来一股发霉的潮气。
“苏曼。”我平静地开口,声音冷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死亡证明,“你刚才那句话,有哪怕半个字是为了我吗?”
苏曼哭声一滞,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的未来里,从来都只有你的爱马仕包包,你的网红人设,你直播间里刷火箭的大哥。”我扯了扯嘴角,“我值夜班辛苦?我上周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急性胃痉挛躺在值班室打点滴,你跑过来拔了我的输液管,非让我开车带你去两百公里外的网红水库打卡拍夕阳。那时候,你怎么没觉得我辛苦?”
“我……我那是想让你陪陪我……”
“今天下午,那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满身是血躺在推车上,胸腔都快压扁了。”我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水泥地上,“你为了拍一个‘急诊室逆行者’的噱头,带着三个助理硬闯抢救通道,踩碎了三包无菌缝合线。如果不是我眼疾手快把他拉进二号抢救室,他死在推车上的那一刻,就是你直播间十万加的点赞密码。”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她抓在铁栏杆上的手。
“你不是鬼迷心窍,你是坏到了骨子里。你拿别人的命当柴火,烧热你自己的流量灶台。现在火烧到你自己的裙子了,你跑过来求我给你浇水?”
苏曼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哀求逐渐被一股极度的恐惧与怨毒所取代。
“陆诚!你真的要这么绝情?!你要逼死我吗?!”她尖叫起来,声音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我如果完了,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你那个副主任的位置,你以为你坐得稳吗?!我已经把你在医院收患者红包的证据提交给纪委了!”
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红包?你是说三号病房那个农村老太太送我的两袋自产红薯,还是隔壁床大爷塞给我的半斤旱烟叶?”
我摇了摇头,怜悯地看着她:“苏曼,你可能真的不懂什么叫体制,更不懂什么叫真正的技术壁垒。赵长海今早连我的拖鞋都亲自送过来了,你觉得你那点捏造的举报信,能递进谁的办公室?”
话音刚落,楼道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三名身穿藏蓝色警服的警察从拐角处迈步走上楼梯,胸前的执法记录仪闪烁着平稳的红光。
领头的警官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目光在楼道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跪在地上的苏曼身上。
“苏曼女士?”
苏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市公安局网络安全保卫支队的。”警官亮出证件,“根据市委宣传部及市中心医院联合报案,你涉嫌利用网络寻衅滋事、严重侵犯他人隐私权,并涉嫌商业欺诈,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
两名警察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扣住了苏曼的胳膊。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在她的手腕上。
苏曼像被抽掉了浑身的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任由警察将她拖了起来。在被架下楼梯的那一刻,她猛地转过头,披头散发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陆诚!你不得好死!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拖进晨光微熹的楼道阴影里。
“砰。”
我反手关上了沉重的防盗门。
世界再次归于平静。
屋里的电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洒在水泥地面上,金灿灿的一片。
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回卧室,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大床上。
管他妈什么副主任,管他妈什么全网轰动。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老子睡醒这一觉再说。
第九章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晚霞将整个屋子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
我揉着乱蓬蓬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拿过桌上的手机按亮。
未读消息四百多条,未接来电八十多个。
除了急诊科几个要好的哥们发来的贺电,剩下的基本全来自同一个备注——“老头子”。
也就是中心医院的大院长,周道生。
这位在省内医学界威名赫赫的老院士,平时连正眼都懒得瞧行政科室一眼,今天居然亲自屈尊降贵,给我发了整整六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方阵。
我随手点开最后一条。
老头子那中气十足、带着浓重乡音的破锣嗓子立刻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陆诚!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连我的电话都敢不接!赶紧收拾收拾给老子滚到国际会议中心来!省卫生厅和亚太创伤外科协会联合举办的学术年会,指名道姓要让你上台做‘闭合性髂内动脉盲探止血术’的专题报告!全省各家三甲医院的外科大主任全在台下坐着,你要是半小时之内赶不到,老子明天就亲自去你家把你被窝给掀了!”
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在床上。
专题报告?
昨天老子还是个被停职反省的无德医生,今天就成了全省外科界争相瞻仰的学术新星了?这医学圈的变脸速度,比川剧艺人还快上三分。
不过老头子平时对我确实不错,当年我刚入职的时候,因为跟一个乱开回扣药的副院长拍桌子,差点被当场开除,还是老头子一拐杖把那个副院长赶出了办公室,硬把我保在急诊科的。
面子总得给。
我打开衣柜,在深处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一套当年毕业答辩时穿的藏青色西装。袖口有点短,裤腿有点紧,穿在身上活像个刚进城推销二手保险的业务员。
骑着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手自行车,我优哉游哉地穿过大半个市区,晃悠到了国际会议中心门口。
门口的停车场里早已经停满了各种挂着外地牌照的奥迪A6和奔驰商务车,清一色的省内各大医疗机构的公务用车。
大理石台阶两旁挂着巨大的横幅:【热烈欢迎亚太急危重症创伤外科学术研讨会专家莅临江城】。
我把自行车随便往绿化带旁边的电线杆上一锁,正准备顺着侧门溜进去,后领子突然被人一把薅住了。
“哎哟我的陆大主任!你怎么才来啊!”
急诊科王主任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了出来,急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块湿毛巾:“快快快!擦擦脸上的灰!周院长在贵宾休息室里把茶杯都摔了两个了!”
王主任一边推着我往电梯里走,一边上下打量着我的行头,嘴角直抽搐:“不是……你就穿这身衣服去上台?好歹打个领带啊!”
“有得穿就不错了。”我理了理西装领子,“要不是怕影响市容,我打算穿着老头衫和人字拖上台的,那才叫真实的急诊科风采。”
“祖宗,你可收收你的神通吧!”王主任双手合十,连连作揖,“今天台下坐着不仅有省厅的领导,还有协和、华西专门飞过来的国家级创伤中心评委!这关乎咱们医院能不能评上下半年国家级创伤中心的关键!算我求你,一会儿在台上千万别开黄腔,老老实实把昨晚那套盲夹的动作分解讲一遍就行!”
“叮。”
顶层宴会厅的大门推开。
原本能容纳上千人的多功能学术大厅里座无虚席,黑压压的全是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专家学者。主主席台上,几位白发苍苍的泰斗级人物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昨晚抢救室的内部监控录像。
画面被特意截取了我右手探入腹腔、闭眼盲夹的那两分钟。高清无码的镜头下,那种近乎神迹般的肌肉控制力与解剖定位精准度,引得台下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和低声惊呼。
“看!那就是陆医生!”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聚焦在我的身上。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周院长原本板着脸,看到我进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嘴上还是冷哼了一声,用拐杖在地面上重重顿了顿。
“上去吧。”王主任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声音兴奋得直发颤。
我单手插在西裤兜里,踩着有些发硬的皮鞋,不紧不慢地走上红地毯铺就的台阶。
讲台上的发言席摆着麦克风和一个遥控笔。
我没有去看大屏幕上那张被放大了几十倍的三维解剖结构图,也没有打开任何PPT。
我伸手把麦克风的高度往下拽了拽,发出一声轻微的刺耳啸叫。
台下的专家学者们纷纷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个年轻人吊儿郎当的态度有些不满。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晚上好。”
我看着台下那一排排在业内跺跺脚都能引起震动的医学权威,平缓地开口:“刚才王主任在台下跟我说,希望我能把昨晚‘徒手盲夹髂内动脉’的技术细节拆解开来,做个深度学术报告。”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我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理论创新。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容。
“但很遗憾,这个技术,你们学不会。”
第十章
整个千人学术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坐在第一排的几位协和与华西的老专家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几个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更是差点拍案而起。
“年轻人,未免太狂妄了吧?!”省人民医院的外科大主任忍不住冷笑出声,“医学讲究的是可重复性与循证规范!只要解剖结构清晰、血管走行动力学明确,哪有什么手术是学不会的?!”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周院长坐在台下,手里的拐杖紧了紧,但出奇地没有出声制止我。
我双手撑在演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所有自诩精英的面孔。
“这位主任说得对,循证医学讲究规范。”我拿起桌上的一根一次性无菌棉签,在指尖随意地转了个圈,“那我想问在座的各位大主任一个问题。”
“你们在舒适的百级层流手术室里,吹着二十二度的恒温空调,用着上百万的高清腹腔镜和超声止血刀,做着按部就班的择期手术时,有没有遇到过心跳已经停了、输液通道全爆了、血像自来水管破裂一样喷在无影灯上的极端情况?”
没有人回答。
“在常规的手术规范里,遇到这种大出血,标准流程是:第一步压迫,第二步扩大视野,第三步寻找骨盆骨折断端进行纱布填塞,第四步呼叫介入科做急诊栓塞。”
我随手将棉签扔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等你们走完这四步规范流程,病人早就在殡仪馆的冷冻柜里排号了。”
我指了指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抢救画面。
“在急诊科的泥潭里,没有那么多理想条件。你要盲摸血管,首先得在两秒钟之内,仅凭食指指尖的压力反馈,在零点五毫米的震颤幅度里,从破碎的骨渣、滑腻的脂肪团和汹涌的血流中,分辨出那是神经丛、回缩的静脉窦,还是即将彻底痉挛闭塞的髂内动脉残端。”
我顿了顿,眼神如刀锋般锐利:“这需要你在急诊室的停尸房和抢救台之间,摸过至少上千具被车祸撕碎的尸体,缝过几万米被铁丝网撕烂的皮肉。这不是写在SCI论文里的高深理论,这是十万次肌肉记忆在濒死边缘逼出来的下意识反应。”
“你们坐在宽敞明亮的专家门诊里,算着下个月能拿多少科研经费、能发几篇核心期刊的时候,急诊科的医生正在跟死神在烂泥地里打滚互殴。”
“所以,我说你们学不会,不是看不起诸位的智商。”我摊了摊手,笑得毫无顾忌,“而是你们根本舍不得把你们这双金贵的手,插进那堆散发着恶臭与血腥的烂肉里。”
台下一片寂静。
刚才还满脸怒容的省人民医院主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坐在前排的协和老院士缓缓摘下老花镜,看着我,忽然带头轻轻鼓起了掌。
掌声由稀疏变得密集,最后汇聚成一片雷鸣般的轰鸣,回荡在整个会议大厅的上空。
“说得好!”
周院长猛地站起身,用拐杖重重砸在地上,老泪纵横地大笑起来:“急诊科就该有急诊科的血性!一天到晚搞那些花架子,连个血都止不住,算什么狗屁外科医生!”
掌声如潮水中,我没有鞠躬,也没有多看一眼台下那些热切而敬畏的目光,只是潇洒地转过身,迈步走下了主席台。
穿过走廊,走出会议中心的大门。
秋夜的晚风清凉如水,吹散了身上的浮躁。
台阶下方,一辆廉价的黑色轿车旁,站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身影。
看到我走出来,那道身影颤抖了一下,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蜡黄憔悴的面孔——是苏曼。
她取保候审了。
曾经被无数粉丝追捧的顶流网红,此刻身上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脚下踩着一双普通的平底鞋,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
“阿诚……”她嘴唇发白,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把所有的房子和车都抵押了……公司同意撤诉了,但我……我一无所有了。”
我停下脚步,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站定。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恭喜,至少不用去吃牢饭了。”
苏曼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夺眶而出:“我刚才在外面大屏幕的转播里看到你了……你成了全省的英雄,你要当副主任了……阿诚,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我不做网红了,我找个普通班上,我天天在家里给你做饭洗衣服……”
她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白色手机,上面挂着一个略显俗气的草莓吊坠——那是三年前我们刚恋爱时,我在地摊上给她买的第一个礼物。
“你看,我还留着这个……我把以前的手机全砸了,我换了这个……”
我看着那个草莓吊坠,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嘲弄都没有。
只剩下纯粹的漠然。
“苏曼。”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你这手机壳换了吗?我不喜欢那个颜色。”
苏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我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走向绿化带旁的电线杆,掏出钥匙解开那辆破自行车的链条锁。
跨上车座,脚下一蹬,车链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载着我晃晃悠悠地冲进了江城的夜色之中。
身后是繁华喧嚣的学术名利场,前方是街角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深夜烧烤摊。
生活嘛,救几个该救的人,喝几瓶冰镇的啤酒,偶尔再把这操蛋的世界捅出几个窟窿。
这才是老子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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