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楼道的感应灯坏了半边。两瓶白酒隔着纸袋碰了一下,声音脆得我立刻捏住提绳。
门里,大姨唐瑞琴正问:“你小情人在外头忙了四个月,周砚就没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我都没告诉他怀孕。”唐嘉禾笑了一声,“他现在每天睁眼先问我爸大便通不通。过几天我说有了,你看他顾得上算日子吗?”
满屋人都笑。
我岳父在笑声里咳了两下。我右手伸出去半截,差点按门铃。
这几个月,他咳两声,我就去摸他杯子凉没凉。动作练得太熟,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先上了工。
大姨说:“小邵那边呢?”
“他说想再等等。等他把这边的客户做稳了再商量。”
“人家没少给你花钱吧?”
“上回那条项链,也是他挑的。”
我的拇指挂在门铃边上。
那条项链我见过。嘉禾说商场活动买一送一,抽屉里另一条给她妈。她妈戴着去做操,我还替老太太把扣子收紧过一格。
门里有人放下茶杯。
岳父说:“好好的席,谁许你们聊这个?一会儿他回来,先问星期六那四十八桌。高主任那边催我交承接确认单,明早九点前。嘉禾,你别一见他就摆脸。”
“你上回骂我去上班,他还问我哭没哭呢。”
“你要在家待着,小邵上哪儿找你?”岳父用杯盖刮了一下杯沿,“我连他都支不开,还怎么管食府?”
我把两瓶酒放到了地上。
纸袋底沾了一圈灰。楼道里有邻居家煮酸菜的味,防盗门扶手冻手。我在三样东西之间来回看了两遍,才发现自己正用指甲抠大拇指上的倒刺。
四个月前,岳父做完腰椎手术。回家第一天,他把嘉禾骂得眼皮都肿了。
“你一天班不上,家里喝西北风?滚出去找工作。周砚留下,他手稳。”
我那时候舍不得让她带着眼泪出门,还在电梯里跟她说:“你爸可能就是觉得我可靠。等他能自己下楼,我接你吃顿好的。”
她把脸埋进我领口。我以为她在哭,拍了她半天后背。
她说:“别拍了,粉都蹭你衣服上了。”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我刚想拎酒转身,纸袋提绳断了一根。
岳母的鞋尖停在门缝里。
“你回来啦?”
她盯着我,我盯着她。她把门缝拉大了一寸,胳膊横过去,正好挡住桌上人的视线。
“买个酒怎么这么久?”
“碰见点事。”
“啥事?”
“老板问我拿回去谁喝。我说一家人,他说那你得买两瓶。一瓶喝,一瓶压惊。”
岳母扯了扯嘴角,没扯上去。
嘉禾在里面喊:“妈,你堵门干什么?”
我把酒拎起来:“我刚看错了度数,拿去换一下。你们先吃,别等我。”
岳父隔一桌菜叫住我:“先把单子签了再去!就两分钟。”
我能从门缝里看见他手边的纸。纸上是食府公章,下面留了我的名字,连身份证号都印好了。
“哪一张?”
“星期六那张,和以前一个样。”
“那更得等我回来。”我说,“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上回摔过一次的碗,得看看还漏不漏。”
门内静了半拍。筷子碰到盘边,叮一声。
楼下便利店老板拿扫码枪照了半天。
“没拆能退。你这纸袋怎么坏了?”
“提的东西有点沉。”
“两瓶酒能有多沉?”
我没接话。他把钱退了,另扣两块包装费。抬头见我还站着,给我推过来一个塑料凳。
“坐会儿?”
我坐下,打开手机。
置顶的聊天框叫“嘉禾”。下面一条是我二十分钟前发的:“你上次说想吃醪糟小圆子,我给你买了,先别喝凉的。”
她回了个亲嘴表情。
我长按屏幕,想把置顶取消,又点错了,点到语音通话。
她接得比哪次都快。
“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嘉禾。”
“嗯?”
“你刚进公司那会儿,我给你送饭,你说前台不让外人进。是四月份吧?”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你突然问这个干吗?”
“我下次遇见你们前台,得跟她道谢。”
“道什么谢?”
“多亏她拦着,不然我那保温桶还得多洗一个人的饭盒。”
她挂了。
我又拨了真正想拨的那个号。
许平在那头嚼瓜子:“你几点过来?我给你留了羊腰子,剩一串了,你再磨蹭就剩签子。”
“别给我留。把星期六那份单独报价找出来。”
“你岳父不是说要走他店里的账?”
“他走他的。咱们走咱们的。”
“你终于舍得把你家祖传的亲属折扣停了?”
我看着柜台上的退款单。二百九十八块,两块钱包装损耗,写得清清楚楚。
“停。”我说,“旧账也一起打出来。一个子儿别替我抹。”
第二章
许平在烧烤摊等我,碟里真只剩根签子。
我刚坐下,他捏着签子给我演示:“本来在这儿。你迟到四十二分钟,我给它办了个后事。”
我把岳父的确认单照片递给他。
他用手指把油抹在裤缝上,放大了看。
“乙方食府,现场负责人周砚。食材采购由负责人先行支付。按食府收到尾款后再结算。你们家取钱挺讲礼数啊,先夸你两句再取。”
下午岳父让嘉禾发这个给我,我只看了桌数。当时我在帮他洗澡,手里全是沐浴露,只回了一个“到了看”。
许平戳了戳屏幕。
“还有这句:负责人承诺因现场执行产生的赔偿按另附承诺书办理。那张书呢?”
“没给。”
他把手机塞回我手里:“那你家这头猪先拴着。屠宰证还没递到猪蹄上。”
我没笑出来。
隔壁桌烤鱼上了,铁盘滋滋响。烟一扑,孜然呛进喉咙,我低头咳了半天。许平把纸巾推过来,开口少嚼了一个字:“咋了?”
我给他说了门里的话。
他说:“你听清了?”
“每个字。”
他拿起啤酒,又放回去:“要不我骂两句?”
“你骂吧。”
“我怕用词太专业,你还得掏咨询费。”
我喝了口凉水。水杯撞了一下牙,我才把一直紧着的下巴松开。
“我没录音。也不打算去翻她手机。日子过不下去,不用把别人裤兜翻空才能走。”
“钱呢?”
“钱得拿回来。”
我岳父的店叫唐家食府,也是个小公司。去年换后厨排烟,加上补两个月的员工工资,店里周转不过来。他把我叫到收银台后头,给我看他还差多少。
十一万是我攒着换冷藏车的,五万八是收回来的两单尾款。转账走的对公账户,备注写了周转借款。他承诺卖掉旧厢货就还,最晚今年六月底。我把自己那个旧面包车又修了一回。
六月底过去二十六天了。
许平把折起来的流水表按在碟下面:“你说这么多,你有借条吗?”
“有单据。收款凭证盖了财务章,写着暂借。没单独补借条。他当时把笔丢给我,说亲戚照章办事好,然后嫌我带来的借条上有利息,不签。”
“你设利息了?”
“六个月,每个月请我吃顿早饭。”
许平嘴里的冰块咔一声碎了:“那你本金风险还真高。一亏就是六个茶叶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我们的报价。
宴是本地农产品合作社办的订货会答谢宴。场地在展销馆。食府以前是入围服务商,所以高主任先问了岳父。岳父拿去谈的菜单,骨汤、脆皮鸡、蒸双拼,全是我的原报价。他连许平给文档起的文件名都没改干净,附件底下还留着“周砚这回别再少收洗碗钱”。
食府只有意向,没有定金,也没有盖章合同。合作社这次允许换承接方,但最迟星期五下午三点完成进场名单核验。再往后,就按他们备好的盒饭方案执行。
许平说:“你早上把授权收回来,第一关就清净。高主任要真给咱机会,咱把货跟人凑齐。一天半,够呛,但不是不能干。”
“没确认前不买货,不让人空跑。”
“行。你岳父那边呢?护理一断,他拎着助行器上街哭,哭得过你?”
我到饭店门口给康复师去了个电话。
她说唐先生已经能用助行器走十几米,夜里要有人在场,洗澡需要协助,家属排班不行也可以找有资质的护理员。她在电话里报了个名字和价格。我把号码和目前的用药、复诊安排一并发进家庭群,再把明天早班约上,付了第一班的钱。
许平在后头问:“你还倒贴?”
“四个月我手把手接的班,交回去也得有人接。”
“你这人不光做流水席,还做流水账。”
“嗯。今天付的,跟他欠我的,分两页。”
屏幕连着亮了三次。岳母说护理员贵;大姨说她腰不好;岳父说,明早让我去给他穿袜子,别自作主张。
最后一条来自嘉禾。
“你先回家。你在外面听多少?”
我打了“全听见了”。想发,又把字挨个删掉。
“七点半。你和护理员都得在。谁不来,我都按时交接。”
第三章
七点二十九,护理员罗姐在门口套鞋套。她左手拎着包,右手拿着张交接表。
岳父从床边探出半个身子:“谁给你开的门?”
“我开的。”我说。
“我们家用不上你。你回吧。”
罗姐把鞋套摘下半只:“那谁签取消?我只能退没发生的时段。”
岳母端着米糊站在屋门口,往旁边挪了挪:“周砚,你先把凳子挪到厕所。”
我挪了凳子。岳父握住我的手腕,手上有药膏味。
“行了,差不多得了。你昨晚没吃饭就跑,嘉禾一夜没睡。你跟她置气,犯不上折腾你妈。”
“您说哪件事?”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些。
“她去上班。”
“行。那您先把上班这个事说清楚。哪月入职,做什么,邵文启是不是她直属负责人?”
岳母一失手,勺柄沉进米糊里。
岳父盯我脸看了几秒,手朝床边的裤子够过去:“给我穿。你现在问这些,你是想让我光着腿跟你说话?”
我拿起裤子,递给罗姐。
“您试试自己拉,拉不上她扶您。坐稳的话,您不用求人穿。”
罗姐没接我的茬,去调床边扶手。岳父把裤腰往膝盖上拽了两次,拽不动,闷着声叫她帮一把。
从卧室出来,嘉禾坐在饭桌边。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桶,是我跑了三站公交送到她公司楼下那只。
她按着桶盖说:“你非得当着外人问?”
“那我们去楼下。”
“你手机放这儿。”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她一愣,把自己手机也放过来。
我们走到楼梯转角。窗台上积着前夜的雨,几只死蚊子浮在水里。
她说:“昨晚他们喝多了,说话没个轻重。”
“那你挑一句清醒的说。你和邵文启断了没有?”
她捏着袖口,捏到露出一节线头。
“我没打算跟你说孩子一定是你的。”
“你跟我说‘再过几天给他惊喜’,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没说出口。”
我想说没出口就不算吗,气顶到喉咙,又发现这是她给自己留的那点立足地,赶着一脚踩掉,对我也没用。
“我们分开住。你不用把检查单给我,也别让你爸来谈孩子。其他的找个时间按东西一项项分。”
她抬起头:“你是来离婚的,还是来催我爸还钱的?”
“都是。各办各的。”
“你拿钱走了,我爸的店怎么办?”
“我的钱留那儿快一年了。那一年,你问过我面包车漏不漏雨吗?”
她把嘴张开,又闭上。
那辆车漏雨。驾驶座左边的小窗封不死,雨大的时候,我停车都得往左边低处斜一点,省得座垫泡湿。她出门上班第一天,我让她坐副驾,把自己的毛巾塞在窗缝里。下车后她把公司发的伞留给我,那把伞现在还躺在后排。
我转过身,刚要迈台阶,楼上防盗门开了。
岳母拿着两个手机,屏幕一上一下亮着:“高主任电话!爸让我说你就在这儿,你来接。”
她没捂住听筒。岳父的声音跟着从屋里穿出来。
“我说签好了就签好了,周砚是我女婿,他能跑我前面去?”
我接过手机。
“高主任,我是周砚。确认单我没签,食府不能以我承接为前提报价。我马上给您补书面说明。”
对面静了一会儿。
“你自己能干吗?”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三。
“按我独立的方案,可以报。您别给我留人情。您给我核一个能不能做。”
“可以。十一点开碰头会,连同其他备选一起看。先说好,谁拿婚丧嫁娶来会议室挡我的报价表,我请谁出去。”
“行。”
楼上,岳父拿助行器撞了一下门槛。
我想回头去扶,又看见罗姐两手都在他后腰护着。我收回手,没上那半级楼梯。
第四章
合作社会议室的空调滴水。高主任搬了张凳子接着,没接住,水点都砸在他的文件夹上。
我岳父先坐下。大姨推来的轮椅,扶手上还搭着早上那条毛巾。
“高主任,我们店二十年了。周砚我一个电话就能喊来。他年轻,家里闹口角,您不必当真。”
我把营业执照复印件、各岗位人员名册和报价单摊开。
“周砚宴席服务,独立经营。原材料、人工、耗材分项,复杂菜也有备选。负责人签字,签的是我这份。”
高主任没看谁坐轮椅。他把两家的报价按在一块儿,问:“同一只鸡,怎么在食府报价上比在你手里重二两?”
许平说:“可能入了唐家的族谱,身价涨了。”
我拿笔敲了下他手背。
食府另请的一家餐饮执行方开价不低,提供的是半成品方案,也能做。高主任给三家各十五分钟说明,最后选五家比价里材料合规的方案,不要求最低,但必须在预算里。岳父抢到第一段时间,先讲自己一年接了多少婚宴,再说我才不过三十二,跑席的车都没换。
高主任问:“那你自带餐具吗?”
岳父住了嘴。
我原打算从顺成器材租保温柜、餐具柜和备餐台。食府的后厨物料不够四十八桌,原报价也含那批租赁件。陆勇坐在后排,他是顺成的老板,两家都认识。
岳父眼睛一瞟他:“我跟顺成是老关系。上次让我赊到过完年。”
陆勇抹了一把头发:“去年过完年。”
高主任盖上笔帽。
“这儿有张未获周砚本人确认的执行单,是你们食府昨天发来的。你说他愿意垫付,还说食材商都跟你谈好了。今天早上,一个卖肉的打来问,我给合作社打七折能不能让财务别再欠他货款。你们是在给我报宴席,还是给我组债权人群?”
没人说话。窗台水滴到地上,噗一声。
岳父捏住衣角:“周砚,你是不是把自家的账都讲出去了?”
“我那笔账还没讲。您要现在谈,可以。食府账是谁管?”
会计徐姐坐在他身后。她缓了口气:“我管。各家的往来有各家的明细,周老板找我约过对账。”
岳父回头:“约什么时候?”
“昨晚十一点十六。你也在群里。”
“你那时候还没睡?”
“老板,您还给那条消息点了个赞。”
许平把头转向窗户,肩膀抖了三下。
散会后,食府的意向资格被搁置。高主任选择先核我的现场执行方案,另一家执行方档期冲突,只能走半成品配送,列为后备;两家都没敲定前,盒饭也不撤。我的报价有效,前提是星期五三点前提交可核验的实物和名单,不能新冒出来一家贴牌。
岳父追到门口,轮椅卡在会议室滑轨槽里。大姨推不动,自己差点趴到他背上。
“周砚!你为了个外人说的话,非把我逼到没菜下锅?”
我往回走了两步。他抬起下巴,等我推。
我把旁边保安叫过来,跟大姨一起把前轮抬过槽,没接他的扶手。
“这是您自己的报价。不用我的签字,您就没菜下锅,那单一开始就不该接。”
我和徐姐约在楼下咖啡店对往来。岳父也来了。他要了一杯免费的白水,坐在边上听。
徐姐带的只有与我有关的往来明细。银行进账、账务凭证、去年换设备的付款日期,一项项能对上。她指着最末一栏:“余额十六万八。唐总,那么这份就签个余额确认?”
岳父端着水杯,嘴唇贴在杯口,半天没喝。
“我又没说不是。写这么清楚做什么?”
“您说‘不是’的时候省事,我说‘是’的时候费事。”我把笔推给他,“您嫌早饭那条膈应,这回不写早饭。”
他看了我一眼。
笔尖碰到纸面,手机响了。大姨在语音里喊:“别签啊!他和嘉禾闹归闹,谁知道家里钱有没有他的份?你签了不就变成外债了吗?”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差点掉地上。
我把自己的收款凭证收回文件袋,只留下复印件。
“可以不在这儿签。不是您签了才欠,也不是不签就不用谈。钱怎么出的,婚内财产怎么处理,由我和嘉禾另谈。借钱的是食府,我不会拿她和谁好了来改食府的账。”
徐姐把凭证一张张翻回去:“唐总,我能签经手核对。公司章您决定。您要说这不是借款,请您告诉我改成什么,有什么原始凭证。”
岳父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桌上留下一道水印。
“拿公章来。”
大姨还在语音里说话。他按掉,盖好章,伸手要抓那张纸。
徐姐先把它递给我:“两份,您那份在底下。”
他抓了个空。
街上,许平拿我这张确认函照了照太阳。
“我给它拍张照。咱这些年,头回在你岳父家领到官方认证。”
我说:“认证什么?”
他把纸折好还给我:“认证你不是自愿白干。”
第五章
当天下午,小区群里多了一张绿表格。
标题叫《女婿上门服务价目》。第一项,陪护岳父,十六万八。第二项,老婆找工作,取消亲属折扣。第三项,合作社宴席,恶意截单,价格面议。
下面跟着大姨的语音:“我们不说谁是谁非,只想问问,病床边尽孝也能回头收钱,那下一步是不是得按亲爹和岳父分开计价?”
许平截图发我:“我靠,单子不盖章,海报倒有设计师。你第三项价格面议,我去问能不能砍价?”
“你别去。”
“我已经问了。”
我点进去,见他留了一句:“请问能单拍第二项吗?我妈催我找工作,找到了是不是也能退费?”
下面八个人发了捂脸表情,还有人问保洁接不接。
大姨把他移出了群。
事情没跟着笑过去。一个带洗碗工的班头给我打电话,说她女儿刚在社区找了份工作,不想卷进谁家谁孝顺,先把四个人撤了。陆勇也来了电话,说岳父手里有一份老客户档期保留单,原来是给食府谈的,虽没正式下单,但他做生意不愿打自家老客的脸,能否请我换批东西。
我问他:“他什么时候定下的?”
“刚才。”
“你给我那张备货单是不是说拿到确认就能留?”
“我没收你订金,周老板,也没在单子上签字。”
我看着电脑里那列待确认,手心在鼠标上打滑。没收钱,也没签字。他有空子,我也确实还没把空子堵上。
“行,你把不能给的列出来。咱照实说。”
电话挂断,许平在白板上把四个工人和两台保温柜划了。一口气划过去,声音尖得我牙根发酸。
“你老丈人就算把铁勺都买了,自己又开不成席,图啥?”
“等我明天拿不出实物。拿不出,就得去求他出面。”
“找他以后呢?”
“再给我调回熟悉的岗位。出钱,弯腰,最后合影往边上站。”
合作社群里,高主任发了条通知:针对名册被投诉、承办方与食府存在争执,进场核验时,要多核两样东西。一是人员本人确认,二是食材订单卖家和买家名称一致。不能拿别人的设备照片、别人的报价来充数。
许平把手捏成话筒:“周先生,请问面对这场公关危机,你有什么要讲?”
“先吃饭。”
“吃什么?”
“把少的四个人名单报我。我认识的厨子不一定有空,你老婆做会计,她会排班。请她吃饭,请她帮忙。”
他把手放下:“不借。上次她给你排班,回来算出我一年少洗了八十二次碗。”
“今天算你的出场费。”
他立刻起身端碗:“老婆大人时间宝贵,我提前给她打个电话。”
我把那份绿表格保存了,只在有供应商和订货人身份的两个群里回了一遍。十六万八是食府经营借款,去年两笔对公转入,今天完成往来核对;照护从没报价;承接事项听合作社安排。银行信息和凭证按需要私下核验,家里的事不在工作群里谈。
十分钟后,一个做菜的老师傅私聊我:“昨晚谁买的酒?”
“我。”
“喝了吗?”
“退了。”
他发来一笔二百九十八的转账。
“退出来一份,我再给你补一份。你到底缺不缺人?缺人把我排上,别发长文,我老花。”
我把转账退了,给他发时间和工价。
他回:“有午饭吗?”
“有。”
“那还问什么问。”
傍晚,唐嘉禾在我库房门口下车。她穿着高跟鞋,地上两层水汽,从门口走到我桌边,踩了六个深浅不一的点。
她说:“你把绿图撤了那个回复。大姨已经知道错了。”
“她联系我们删原图了吗?”
“她一个长辈,你让她怎么开口?”
“右边那个话筒。按住,说话,松手。她造图的时候会用。”
嘉禾咬着嘴唇,把一只文件袋搁我桌上。
“爸说可以先给你两万。设备他给你调回来。你只要在食府这边签,过两个月,我陪他把剩下的补上。”
我拿起文件袋,刚抽出表角,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顶上来。原来纸是她从我们家书桌里拿的。拴文件袋的白线还被我绕错过一圈。
我想问她,邵文启给了你什么,让你还能回来帮你爸做这种事。话到嘴边又咽了。
“两万是还款,打了我就出收条。要我加垫款和签协议,另谈,不是一件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没有十六万八放在地上。就是放久了,你们以为那是地砖。”
嘉禾攥着包带,肩头往前送了一下。她可能想拿回文件袋,最后从包里掏出来的却是家里那串备用钥匙。
“妈说你不会真走。她问我,下个礼拜定哪天叫你回来吃饭。你想要我怎么说?”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我说你忙。”
“行。”
她走到一半,回过头。
我把文件袋放在门边,喊她:“钥匙忘拿了。锁没换,你先用。我后天约许平陪我回去拿东西。”
她站了一阵,走回来只拿了钥匙。
第六章
星期五六点,展销馆卷帘门才开到我腰间。我弯下去,头顶擦过门边的灰。
里面有一股湿纸板味。洗地机在过道怒吼,许平张嘴喊话,我只看见他嘴动。
等机器过去,他把我领到装卸区:“车过不了这儿。外面修管线,昨天又补挖了一段。中型货车最多到西门,我们从西门搬到东场,一百七十多米。”
高主任跟着来看了一圈,用脚压了压盖沟的钢板。
“客人走南门。物料走西门。别动这块板,底下是施工区。你们自己算人力。”
我蹲下来量西侧通道的宽度。许平贴着墙陪我,看了半天。
“保温柜要是陆勇还肯借你,连转弯都得它先收一收肚子。”
“别做梦。现在没有柜子。”
“那就把梦想从八千块一个缩小到八十块一个。”
他朝西外场指。卖馒头的大姐正往三轮车上摞送餐用的保温箱。一个套一个,提手朝外;卸完货,她抖开一条干毛巾,盖到配套不锈钢盘上。
我站起来,跟过去问箱子的来源。
大姐手背一翻,把二维码冲我:“你要买馒头还是买家产?”
“想租您的箱子。”
“不租。上回有人说借去装馒头,回来给我蹭一箱鱼油。你看我现在走哪儿都带着三花猫。”
三轮车后斗里撑起一只脑袋,眼睛睁了一半。
我们请她推荐供货商,拿到一家给学校做配送的餐具租赁商电话。对方有整套餐盘、食品保温箱和带盖周转箱,能开单,有清洗消毒交接记录,但不送货。东西在北郊,自己提。
“北郊来回两小时。”许平算了算,“你去,我去?”
“你去。我在这儿量厨房,把菜改了。”
“高主任原方案要看现场出六道热菜,你改,他给你按缺斤少两算。”
“不是少上。换两道耐等的,最后两道只在馆内出。哪个能现做,哪个从有资质的厨房分批发,时间和温度怎么记,我给他报清楚。”
原方案要四十八道蒸双拼在馆里齐出,馆方能开放的备餐电路不够多,燃气设备只允许使用合规的固定厨房。我们不强上。现场做分批的小炒和上汤青菜,炖煮菜从合作厨房按批转运;最费人手的整鸡改为酱烧鸡腿,仍按桌给足分量。许平去提箱子,顺便带一个空箱回来,用水和空餐盘先跑动线。
我刚把图纸上的宽柜擦掉,老师傅的徒弟跑进来。
“师父回不来。他媳妇知道他要来给你帮工,把电动车钥匙藏了。人现在蹬共享单车往这儿走,距离六公里,速度每小时七公里。”
“他膝盖做过手术。你给他打电话,别蹬了。”
徒弟把正在通话的手机递给我。那头老师傅直喘:“我听见了。你小子别学我媳妇,我欠她那两趟菜市场还没跑,不欠她的车。”
我给他叫了车,让他负责监秤和盯出菜,不搬东西。他徒弟带了两个能搬的,又从认识的食堂短工里找来三个人,全部把资料发到场地登记群,谁都不替谁凑数。
十一点,合作厨房原来答应借的第一批灶位变了时间。婚宴临时多加六桌,我们得在他们出菜后才能用。这样一来,从北郊调来的箱子最多只能走两轮,第一轮还没送完,第二轮汤就得等灶。
我想给第一家食材商打电话把订金付掉,又把手机按灭。
该谈的条件没谈成,钱一出去,人就会开始替自己找理由。
师傅坐在门边捏自己膝盖:“你还认识西街那家做单位食堂的唐姐吧?”
“认识。她不替人做宴席,拒过我两次。”
“她拒的是把灶借给你用。你让她按餐饮供货的方式接一段,手续和责任都落她的单上,你问问。”
我打电话过去。唐姐听完,劈头一句:“你几个人来碰我锅?”
“一个都不来。您给我供应协议、资质、报价,我给您出品要求和到场时段。卫生和交付按各自环节负责,您的员工按您的工钱结。”
“那你别喊我姐。你一喊姐,我不知道你是来谈合同,还是来问我借五千。”
“唐老板。”
“喊得跟我要把你开除似的。两点之前你来验厨房。带合同,别带亲戚。”
我刚落笔记时间,合作社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大姨上传了一张盖章的“周砚宴席服务授权书”,日期是去年。她说我的经营身份本来就是食府对外分支,不具备独立承接资格。
许平在北郊给我发来一条语音:“那张纸我认得。你去年帮他办秋收节,授权他报你的现场服务,附件上有范围。现在她发图把最后两行剪了。”
我记得最后两行,也记得原件在哪儿。家里书柜顶层,旧保温桶旁那只铁皮盒。
我手机还没放下,嘉禾先打来了。
“你是不是要找去年那份授权?”
“你能拿给我?”
“我爸在我旁边。他让我问,你准备给家里留多少脸?”
第七章
中午十二点十分,我站在自己住过五年的房门口,按门铃。
嘉禾从猫眼看了一会儿才开门。她身后,岳父坐在一张带扶手的椅子里,茶几上放着我的铁皮盒。
盒子是装月饼的,凹进去一角。每回不好开,嘉禾就用水果刀挑。我跟她说过两次,真撬坏了,以后给你买月饼只能用塑料袋拎。
今天盖子敞着。里面剩下车子的保单和几张报废的会员卡。
“附件呢?”我问。
岳父掀了掀衣服下摆,露出两张纸:“在我这儿。我又不吃了它。”
“您先看印章下面那两行。限去年那一场,结束授权就没了。合作社要核材料,我来拿我自己的那份。”
“我认字。”
“那您亲手截掉那两行,也知道截的是哪两行。”
他握纸的指节弹了一下。
“你姨说,这能叫高主任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让您今天三点之前直接交完整材料。您要解释,现在就能解释。”
“你把今天的单子拿了,以后镇上谁还到我店里问席?周砚,你做的是席,不是药,少做一单不会死人。”
“我不做,您还是不用我签。把那份垫款承诺撤了,别管我的独立资格。”
他没撤,反而把两张纸收进衣服:“先来签一份说明。就说你不是个人投标,你是在协调食府的备选。只要你签,往来款我先给八万。”
我想把手机拿出来照他那只拿文件的手,又把手机塞回裤兜。
我需要的不是他捏着纸的照片。会议上越多人觉得这是夫妻吵架,食府越能把一场采购拖进泥里。
“八万从哪儿出?”
“等定金打进来。”
我点点头:“您拿人家做饭的钱还我旧账,我是不是还得垫第二次饭钱?”
岳父两手一拍扶手,椅脚在地砖上蹭出一声。
“我给你拔个毛你还得问问是不是你身上的!做生意哪有一摊铁板上的账?”
“饭钱不能挪。连这个都算铁板,您以前到底是拿什么煎的鱼?”
嘉禾蹲在茶几旁,手里有一只已经变形的曲别针。她把它掰直一点,又折回去。
“爸,你把材料给他。”
岳父低头看她:“你昨晚怎么说的?你跟我说他在乎你,不会闹到人前。”
“你把他要的东西给他,他就不用到人前要。”
“你现在帮谁?”
她手指上让铁丝扎出个小红点,抬起来看了看。
“我不是帮他。要是他今天真的失败了,回头就得说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肚子里这个。你们别再给我加人情了。我要不认,欠不到我头上;我要认,也不能什么都往里装。”
岳父一动不动。她站起来,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只薄文件夹。
“去年活动收尾,是我把你们留底的扫描件发给采购方。电脑上还有。爸,你留那两张纸扣不住他。”
她转向我:“不是免费帮你。我要求你别在宴席上聊邵文启,不许拿我去招徕生意,行不行?”
“我没打算提。还有,我欠你的日子、你欠我的日子,回头只谈咱俩。你给我材料,不抵掉其中哪一天。”
“我知道。”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和他没断。你刚才问我那天,我没敢说。孩子是不是他的,我现在也说不准。我那时候觉得,能拖一天是一天。”
厨房窗户开着。有人在楼下剁排骨,刀一下一下落。嘉禾等着我开口,我手背贴着裤缝,指尖抽了一下。
她想抬手碰我胳膊,抬到一半,去把茶几上那杯水拿走了。
“你下回别问。”我说,“下回我们见面,谈搬家、存款和手续。孩子有该走的程序,谁都不靠昨晚那几句话下结论。”
我拿手机接文件。刚传到一半,门口响起敲门声。
罗姐进来上下午班,手里提着一袋护腰垫。
“谁续班?”她照例问,“上次周先生只付一班。昨天唐太太付的到今天下午。明天来不来,要提前说。”
岳父张嘴就指我:“他……”
他说了一个字,嘴没接住下一个。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嘉禾把罗姐的登记表接过去,在订班人那格写了自己的名字。岳父想拿走表,她先按住纸。
“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些。请两天我付两天。以后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续。我也不替我哥,不替姨,不替谁承诺。”
下楼时,公司老板群里有人给我发了陆勇仓库门口的照片。岳父的人空着手出来。顺成把东西留给他,他又拿不出全款,租也没租成。
许平刚好开着车到楼下,车斗叠满白色箱子。
“你看见那个照片没有?他跟陆勇说回头结,陆勇说自己的头平常不往回拧。”
我从车斗里抽下一只空箱,拎住把手试了试。
他问:“拿着了?”
“文件拿到了。自己的箱子也拿到了。”
“上车。有些路我没走过。咱们今天先把路走一遍,不赶明天新鲜。”
第八章
下午两点零七,唐老板把我带到操作间窗外。玻璃上贴着上班工牌要求,许平刚要探脑袋进去,她就拎着一顶网帽挡住他。
“你不是我的工人,别去里头示范怎么掉头发。”
许平捏着鼻尖后退,掏出一顶自己带的帽子戴上。
“请问这副发型能在这儿站着吗?”
“能。不能去里头。”
厨房记录、出品数量、交接时间都看过了,我和唐老板把合同条件写清:合作社一旦确认,由我下单并承担供货合同的付款义务;对方不能按时交货怎么通知,哪些菜允许提前调整,写在同一页。她拿夹板往桌上一拍,说:“这页不写清,昨天借我电饭锅的小李也能来当你供应商。”
两点二十九,我们回展销馆。
高主任看完完整授权,请经手人电话核对了原活动。证实是单次授权之后,他把大姨发的截图片与核验结果一起存档。
“家里的误会,你们回家自己清。这个不能叫误会,有附件却不交,采购前一刻拿一张半截材料当投诉。食府明年的入围申请要重新审。”
大姨也来了。她今天戴了副没配绳的老花镜,头往后一仰,眼镜从鼻梁滑到嘴前。
“我就是转发,我上哪儿看最后两行去?”
高主任把两张图推过去:“连横线都截得挺齐,是软件自己知道把哪儿去掉吗?”
她伸手捂住镜片,张嘴没接上。
现场试运行比纸面凶。菜还没进馆,空盘先在转弯处挤了一串。门槛一震,最上头两只碗差点跳出来。许平把推车往回拉,后轮卡住。
我们第一次没用足十五分钟,当场就得重走。高主任掏出手机看表,没有说没关系。
我让搬运组把车上叠的箱子去掉一层,分两队,不抢同一个拐角。馆内人员站在划线位置接,不再跟车迎面碰头。原先按四区同时上菜,改两区错峰,主桌也不例外。试走第二次,空盘没跳,餐车没停。合作厨房的司机录了装货位置和到馆口的路线传来,许平核过行车时间,给晚一批的汤多留十分钟。
两点五十四,参加核验的人站到桌前,名字一个个勾掉。老师傅的徒弟把最后一张健康证明的有效日期展示给高主任看,手抖得手机自己锁了屏。
高主任说:“你抖什么?证上的人是你,照片都没把你拍这么白。”
徒弟把手机交给师父,退到身后顺了两口气。
三点前,双方签了合同。合作社按约付首款。我拿到账确认,才给唐老板和其他供货方下单。对公转账一笔一笔走,不从食府过账。许平靠着桌角看我转到最后一笔,抬手摸了摸桌面。
“我第一次看你拿新客户的钱做新客户的饭。”
“废话。我以前拿过哪个客户的钱做你饭?”
“你岳父那不是客户。他订的是你的下半辈子,有效期比保鲜膜长,包装还不收费。”
我们在门外拿两个饭团充午饭。馅在一头,许平一口咬错了边,剩半个捏着,不肯跟我换。
岳父摇着轮椅出现在门边。不是大姨推,护工也没来,岳母在后面拿一把伞,伞尖老戳轮子。
岳父说:“我给我两个做席的老伙计打电话,让他们先别租你东西。那是我做的,不赖你姨。”
我把饭团的塑料撕完。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问我?”
“我问别人。他们要做买卖,我问的是买卖。”
“那你现在还有没有话跟我说?”
“有。到期的债,星期六宴做完,约个地方谈。先给一笔,余款分多少期、谁签、从哪还,写清楚。你不愿意谈,我按我手上的凭证办。”
他点了个头,点到半路又停下。
“你就没想过,干完这一场,回家睡一觉?你妈锅里还给你留着排骨。”
我把饭团往嘴里送。米饭凉透了,牙磕到一粒没泡开的糯米。
“等我有空回去收东西,您让她提前说留了多少。别给我热三遍。”
岳母捏着伞柄,下嘴唇抿进牙里,把伞尖从轮子边挪开了。
第九章
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四十八,答谢宴开了第一轮菜。
到第四道时,馆外下起大雨。雨砸在卸货棚上,司机报第二车在外头堵住了。我刚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有个客人的包从椅背上滑下来,挂翻了通道边的空菜架。
铁架撞地,几桌人一起转头。
许平扶住立柱:“没人伤着!都是空的。您这包威力大,咱下次寄存,别再让它上场干活。”
客人从凳子底下捡包,咧了一下嘴。两名服务员迅速清空通道,按昨天试过的路线绕回去。
我摸了一下第一批保温箱的外扣。潮气渗出塑料缝,凉意顺着指腹贴上来。我想叫司机直接走南门近道,又看见南门那边进来一群客人,伞尖连着伞尖。
“西门照原来走。急的那两桌先上现炒菜,报给各区。汤到场验收了再分,谁都别把时间往登记表上往前写。”
师傅把网帽往下一扯:“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前你结婚开席,岳母少报两桌,人都到门口了,你不也能添?”
“那次我没吃上。”
“废话,你当新郎。你媳妇都没……”他说到这儿,嘴急刹了一下。
我从台面捡了条干布递给他:“那次你也没吃上。记着今天给自己留一份。”
汤迟了八分钟。几个客人要赶车先走,服务人员问能不能多给他们打包。我们按馆方事先交代的方式另备了餐盒,不从别人桌上拼。高主任来回走了三趟,最后把对讲机别到腰上,给我让出了一条窄道。
下午一点半,最后两桌撤席。有人在入口处推轮椅,不进门,轮子前面一滩水。
岳父坐在上面。他以前进店横着过门槛,从不等人起身。这回他自己拿脚踩了两下地,想把前轮蹭过去,鞋底滑了一记,人往前一倾。
我上前扶了轮椅,没松手,也没把他往主桌带。
“去工作人员休息室吧。您有事说事。”
休息室有三把折椅。一把给徐姐,一把给跟岳家约好来做沟通的社区调解员,另一把上面摞着纸巾。岳母和嘉禾在门边站着,大姨也来了,没戴眼镜。岳父把帆布袋放膝上,口子开着,露出一叠资料。
“厢货卖了。四万六。”他把手机递给徐姐,“账上还有多少能动?”
徐姐把计算器放到桌上:“单就这笔,能拿六万二先还。其余的不能动。工资和该留的经营开销列在这儿,已收没履约的订金也别算进来。”
“先还六万二。”岳父说,“余下十万六,五个月先给四千,再往后每月八千,尾月差额结清。要是提前收到货款,提前还。”
我没在金额旁边签字。
“您按这节奏得拖十几个月。食府现在能不能活十几个月,拿什么证明?”
徐姐翻出最近半年的账务汇总,只给涉及偿债计划的部分。食府停掉亏钱的日常晚市,留下已经有预订的包间和合规厨房,部分器材处置,转给固定客户做团餐。按保守收入算得过来,但依旧有风险。
调解员问:“有无个人愿意依法承担相应保证责任?不愿意,也请现在说,不要签个字回家再争。”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按计算器的手指响。
岳父先看嘉禾。嘉禾朝他摇了摇头。
他又去看岳母。岳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原本拿着银行卡,又塞回去了。
“这是我做手术预留的。”她说,“你上一次说急用两天,第三天拿回来的是一卷收银纸。”
岳父眼睛撑着,看了她好一会儿。他反过来问我:“谁给她出的主意?”
“没人。”岳母说,“你让我猜过一整年,你还得找个人替我猜吗?”
他低头,把帆布袋的绳子绕在指间,绕得太紧了,自己停下,用另一只手解。
“我签。”他说,“保证的范围你们给我读明白。我不能替我老婆签,她也不用替我签。”
大姨在后头嘟囔:“一家人谈到这份上,多让人看笑话。”
调解员没理她。徐姐把责任、期限、逾期后怎么办逐项列在书面条款上。我和食府有了本金明确的分期方案,岳父另就约定范围承担保证责任。调解员提醒我们可以按程序申请司法确认。嘉禾和我婚内财产如何结算,另列清单,协议不让食府借这个理由推迟还款,也不替我俩分割任何东西。
六万二到账之前,大姨忽然伸手想抢手机。
“你现在打给他,咱们还谈什么条件?”
岳父手一抬,碰倒空纸杯。杯子一路滚到他脚边。
“什么条件?”我问。
“你和嘉禾的事,得有个对外的说法。镇上开店,名声坏了就没客了。你录个视频,就说你工作忙,不是出了那些事。她刚怀上,你总不能——”
嘉禾开口:“大姨,我没让你说。”
大姨的手停在半空。
“你昨晚还教我怎么跟周砚说时间。我没同意你那套,今天也别当我面说。”
“我还不是……”
“你要是真替我,就把你发过的话收回去。不是孩子那件,是你说照顾病人收十六万八那件。那钱你看见我爸收的。去年我爸给你发年终红包,还是从那笔周转钱里匀的。”
大姨嘴唇动起来,没出声。半晌,她拿出手机,先按错一回群通话。许平从门外把脑袋伸进来:“要帮忙吗?我们可以免费教到会。”
没人笑出声。岳母把手放在嘴边,咳了一记。
大姨终于找对了原群,打字打了删、删了打。她不肯念给大家听,调解员就让她把原图删除,再把更正发到原来的传播范围内,不要另加暗示。
之后岳父用食府账户办了转账。我的手机嗡一声,屏上六万二,备注“偿还周转借款本金”。
他盯着屏幕,声音低下来:“你给我留个收条。”
我写了收条。已收多少、余多少、今天的日期,没多写一句。
他捏住纸,想站起来,腿没撑住,跌回椅子里。岳母拿伞的手动了动,转而扶住了轮椅。
“我说他嫁过来不见外。”岳父盯着自己的手,“他有回半夜出去给我排号,回来穿反了两只袜子。我还叫他把早餐买对点,别给我买豆浆。我要真心疼这孩子,我连他爱吃咸的甜的都记不住?”
屋里没有人接话。
他把收条捏出一条折痕,眼泪掉到拇指上。擦了一下,擦到的全是自己手边那层纸纤维。他又说:“我那时候觉得,反正他会回来。骂去上班的、留在家伺候的,都能回来。”
岳母蹲下,把地上那个杯子捡起来。
他喃喃了两遍:“反正他会回来。”
我等他抬头。
“唐叔,我以前等您叫我一声儿子。今天您能把我当一个得按时给钱的人,就够了。”
他看着我,拿收条碰了一下桌角,没说要我再推轮椅。
出了房门,许平端着两个饭盒堵着我。
“合同签了,席做了,协议也有了。你没看见刚才高主任拿菜来结尾款的表,笑得空调都不用制冷。”
“他笑什么?”
“他让伙房留了一只志愿者没领走的酱鸡腿。我跟他说老板还没吃。他问,是不是我们这一行,老板一律等到客人走了才醒。”
许平把最上面的饭盒塞给我。温度透出来,我两手一捧,眼眶先跳了一下。
我把盒子还给他半寸:“留着回去吃。今天你媳妇也来。”
“那我先吃一口。”
“你不是说路上吃噎吗?”
“今天我等你等得能生吞筷子。你要再磨蹭,我连婚礼你欠我那顿饭一起讨。”
第十章
我回家拿东西那天,带了一个空纸箱,一卷透明胶。
许平站在楼道里问:“就这?”
“我的衣服三抽屉,书两摞,证件一个袋。”
“住五年,你没有大件?”
“有辆面包车,在楼下漏雨。”
嘉禾开了门。玄关比我记得要宽。那双她嫌我脚会踩出去、每年给我换一回的拖鞋还在,一只挡着另一只。我跨过去,没有换。
客厅桌上放着一份她列的清单。家具按各自想留的写了,存款统一拿对账单核。她原本把那笔十六万八写成“周砚的”,旁边划了道线,改成“来源核对后按协议处理”。
“我不想以后说,我是为了拿钱才跟你磨时间。”她说。
“也别为了证明不是,把你该拿的全划掉。来源怎么认,咱俩找专业的人一起核,省得以后翻第二遍。”
她拉开抽屉,拿出个扁扁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离婚登记我们约时间去申请;该等的程序一起走。关于孩子,我以后不往你身上推。是不是谁的,我会依法弄明白。现在不拿日期糊弄人。”
我接过她写的备忘。她手指悬了一会儿,收回去摸桌角。
“邵文启催我别把他写进去。说工作上还有项目,等合同拿下来就慢慢跟我谈。”
我把备忘折好:“那是你和他的事。”
“你骂我两句也行。”
我的手在纸上停住。我想问那年的生日、她给我留的伞、我发烧时她凌晨出去买的粥,有哪件是演给人看的。问出来,大概还得等她挑一句让我们两个人都好站着的话。
我把纸放进文件袋。
“我现在挺会把账分开。那碗粥,我记得;昨晚那桌话,我也记得。前一件不替后一件结账。”
嘉禾点了一下头,后牙咬住腮肉,伸手帮我拿书。我接过来,她才松手。
书柜上方还夹着我们第一次做小席的合影。十一桌,借的小院,人从门外坐到雨棚下。照片里我围裙带子松了,嘉禾两手从后面够着打结,许平站边上比剪刀手,让切菜的陈师傅一巴掌拍低了。
我想摘下来,指尖碰到相框,又缩回去。
“这个你留还是我留?”她问。
“你留。你本来就拍得比我好。”
她用指节擦掉相框顶上的灰,把它转过来,面朝墙,没有塞进垃圾桶。
我把纸箱抱出门时,岳父从隔壁屋走出来。他今天没坐轮椅,助行器移一下,左脚跟半寸。
他拎着个带盖的保鲜碗,用布袋兜在架子边上。
“你妈炖的排骨。”他说。
岳母在厨房里喊:“我炖的是一家人的!他要走了我没给他热三遍,你别拿我当台阶。”
岳父看了看厨房,又把布袋往前提了一点。
“我自己盛的。你吃咸,多舀了一勺汤。”
我没把纸箱放下。
“碗您留着。下次还款到了,我给徐姐发收条。您要跟我联系就直接说事,不用让她们打圆场。”
他从我脸上把视线移到那只碗,笨拙地挂回助行器。
“哦。”
他把架子向后挪了半寸,给我让门。
出去之前,我伸脚把地上那两只拖鞋拨到一边。不是只拨给他刚好能过。我把它们并起来,推到最里头,免得下一回又绊住人。
楼下,许平把纸箱放进面包车。车门关到一半,他又伸手挡住,拽出一把印着公司名字的伞。
“这个算你的还是她的?”
我把伞接来,走回门洞,放在公共伞架最外边。
“算下回谁没带伞的。”
傍晚,我们在许平租来做单据间的后院开小灶。陈师傅带了豆腐,徒弟拎了把葱,许平媳妇带着两张工资明细,把许平吓得绕着桌子走了半圈。
“干吗?”他问,“吃饭也查账?”
“你上星期做了三天工,自己工钱忘记写。”
“我是老板的兄弟。”
“我还老板兄弟的媳妇呢。你不领,拿什么给我买生日蛋糕?”
许平坐下就找笔,报工时还想多写半天,被她拿一根筷子钉在纸旁边。
我开水下青菜,洗葱时水龙头喷了一袖子。晚风抻过湿袖口,凉得我甩了两下手。锅盖揭开,排骨汤冒白气,胡椒一冲,大伙儿把碗往我这边拢了一寸。
许平先抢来一只缺口碗:“主厨用这个。好碗给客人。”
我拿勺在他腕上敲一下,把缺口碗换给他。
“我今天不是主厨。”
“那你是什么?”
“给自己做饭的人。”
桌边还有个空凳。我端了满满一碗,找了个离锅近的位置坐下。他们谁都没说桌上怎么少个人,也没喊我看看别人菜够不够。
许平见我把一块带脆骨的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手举在半空,半天没下去。
“周砚,你第一块,不是历来都给长辈留着吗?”
我咬下去,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今天这桌,我先长一回。”
许平把饭喷进了自己的缺口碗。陈师傅抄起勺,趁他擦嘴,把第二块脆骨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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