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知道你的结婚对象得了绝症,你会结婚吗?
姜宁不用深思就得出了一个答案,不会的。
换位思考,如果她知道施航得了绝症,寿命不长,她大概也会放弃这场未成的婚姻。
他们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也没完成宣誓——无论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病痛,不离不弃。
既然她自己是这种态度,就没必要去试探别人的人性.
姜宁把施航拉进了黑名单。
他会难过吗?会吧,会摸不着头脑,会生气,可能也会有点舍不得。
姜宁不知道,也无暇去思考他的想法。
这场持续了一年的恋爱没有修成正果,被卡在了婚前体检上。
一同卡住的,还有姜宁的寿命。
自己都是个要死的人了,生命从今天开始进入倒计时,哪有多余的精力为别人着想?
她当然是不想分手的——
施航有着体面的公务员工作,家庭小康,有房有车。这是顾阿姨介绍时说的话。
他和帅没什么关系,但长相周正,最重要的是情绪很稳定,不逃避问题,也够细心够温柔。
姜宁的生活里没有出现一个爱得非要在一起不可的男人,而她觉得自己应该结婚,那么施航就是她认为最合适的人。
她出生于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这个家庭给她温暖的成长环境,却给不了其他托举,而她那点平凡的小成就不足以托举自由。
于是姜宁小心翼翼地计划着未来,选择稳定的工作,合适的对象,走一条大部分人都走的低风险道路。
为了漫长的未来她自愿放弃了自我,但未来却没如约到来。
狭小而泛黄的卧室里,姜宁不知躺了多久,当她打开房门去洗澡时卢静还在客厅里。
她做贼心虚地低下了头,生怕分手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妈妈耳朵里。
卢静和姜建军一定会着急冒火地追问她原因,然后恨铁不成钢地埋怨她错过了施航——
这么好的姻缘你不要,你还想上天嫁玉帝不成。
卢静正在打电话,拔高了音量诧异道:“真的?怎么这么突然?今天发生的?为什么啊?”
姜宁警觉起来,难道消息这么快就传过来了?
她快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水声掩盖了外面的话音。
姜宁磨蹭了很久。
“宁宁!”卢静高呼一声,姜宁头皮一麻,但卢静下一句说得是:“怎么还没好啊!我等着上个厕所就去睡觉呢。”
“呼——”姜宁松了一口气。
看来卢静还不知道,起码今天有个安稳觉可睡。
-
世界并不会因为谁的不幸而停止运转。
早上七点,闹钟按时响起。
40分钟后姜宁出现在了高二英语组办公室。
临近6月底,学生刚考完试放的那几天假既没出成绩又没布置作业,对学生来说是最爽的几天,却是老师最忙碌的几天。
姜宁和一办公室的人都在紧急批改期末试卷,然后准备誊分数、填写报告册……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收到了一个消息:下班见个面吧,有些事交接清楚。
是施航发来的短信。
绿泡泡删了,但电话号码还没删。
他们这种即将结婚的人分手确实有很多事、很多钱要交接清楚。
还要给双方父母一个交代。
麻烦。
姜宁低头认真批改起试卷。
高中生的英语考试已经有作文了,这次的作文题目就是“My dream”。
办公室的同事们一边暗暗比着阅卷效率,一边吐槽奇葩答案,甚至于还要比一比谁的学生写出的答案更奇葩。
“My dream is rich.这写的什么?!”
“别说孩子啦,这也是我的梦想!孩子只是少了‘to be’。”
“I want to be a teacher.One day teacher,day day father.又在这儿自创金句了……”
“哈哈哈……”
然而除了吐槽,也会有正经讨论。比如大家总结出梦想是当老师和医生的人最多。
这两个职业不仅贴近生活,而且社会声望高,最重要的是在英语作文中这两个职业最容易写,需要用到的单词和句型都比较常见,不容易出错。
因为它实用,不容易出错。
就像姜宁主动舍弃自己的爱好选择师范专业一样,因为它实用,容错率高。
也像姜宁选施航一样,因为他适合婚姻生活,容错率高。
人小的时候愿望都很大,譬如姜宁上大学时家教带过的小女孩,她的梦想是成为公主,弟弟的梦想是成为国家总统,同龄人还有想当科学家,想当宇航员。
而随着长大,人们的梦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具体,具体到一个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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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姜宁的错觉,从昨天下午拿到确诊病例开始,她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原先毫无感觉的地方好像在隐隐作痛,而她本人也如抽了线的虾一样,不自觉地蜷了身体。
她批改得慢,快速完成任务的人已经在谋划下班后的聚会。
“难得今天我们英语组人齐,都不用加班看晚自习,要不要一起去吃日料!”
有几个同事响应,也有几个同事干脆地提出家中有事不能参加。
“姜宁,你一定会去的吧,那家的海胆特别新鲜!”
在三线小城市里,能提供新鲜海胆的日料店就那么一两家。
姜宁摇了摇头:“我有事。”
她还要去和施航“交接”一些事。
“诶,暑假你和男朋友去哪玩,你们不是订了旅拍婚纱照吗?”完成任务的同事唠着嗑。
姜宁低头闷声敷衍着“嗯”了一声,和这些马上要告别的人无需解释太多。
同事三三两两结伴外出,而施航的车也停在了门口。
他竟然还来接她。
姜宁拉开车门在副驾坐下。
出于职业需要,施航的穿着打扮稳重又成熟,但此刻他的双眼有些乌青。
他没看姜宁,闷声问道:“吃什么?”
“不吃了吧。”姜宁左右看了看,确认人不多,于是把手机架在了支架上。
“……?”施航沉默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姜宁摁下了红色按钮开始录像,又往施航那边挪了些,确定两个人都在画面里后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绒布盒子。
在见到那个红色盒子时,施航一脸无趣地别过了头。
姜宁对着镜头打开,那是一整套的黄金首饰。
“这是之前你家准备的五金,现在原样还你。”
姜宁又从包里拿出高高的一沓红色票子,每捆上面还用红色的喜字布条封着。
“彩礼先退你10万,剩下的转账给你,这些钱你先点点。”
当时彩礼和五金都是在媒人的见证下给的,现在姜宁并不想惊动父母和媒人,于是自己录像“证明”退彩礼和五金。
卢静收到彩礼后只拿出了10万给姜宁,剩下的说要用于将来承办喜宴和结婚事项付钱。
现在姜宁把手里的那部分还给施航。
施航愣怔着接过两个红色盒子,终于认清了这件事——分手是认真的。
交接完两个盒子,姜宁又点击了一下那个红色按钮,结束录像。
“我们这个程度分手……很麻烦。”施航脸色终于难看起来,“我还是想知道原因。”
姜宁知道他们“这个程度”分手麻烦不是因为感情太深难以割舍,也不是因为金钱利益绑定太深不易分开。
而是因为面子。
施航工作体面,所有同事和家人都见过姜宁都知道他们要结婚了,这个节骨眼上闹分手如果没有一个说辞一定会被恶意揣测得很难看。
可是怎么办啊。
姜宁昨天虽然脱口而出了那个原因,但她知道对方很难相信。
自己说出这件事,把选择权交给对方,然后看着对方漠然离去或是在“良心”中痛苦地面对自己,这太为难别人了。
没必要。
“我不爱你,不想这样过一眼就看到头的日子。”姜宁口齿清楚地阐述着。
这并不是借口,而是她隐藏的真心想法。
一半的她渴望安稳的生活,一半的她恐惧那份枯燥的安宁。
施航:“……”
空气忽然安静。
他大概是不好意思轰我下车吧。姜宁想。
就在姜宁准备自觉开门离开时,施航开口道:“好吧,那你自己和顾阿姨解释。”
那是介绍两家人认识的媒人。
“我会退掉婚宴和四大金刚,当中产生的费用希望你能承担部分。”施航一板一眼道,“毕竟这是你个人原因造成的退婚。”
“……哦。”姜宁面无表情。
给自己留的治疗费用和享受“余生”的费用又减少了一点呢。
姜宁侧脸观察着施航的表情,这个她精心挑选的“爱人”现在好像并没有为她的离开而感到难过呢。
他妥善收好了彩礼和五金,小县城里适婚青年必备的“老婆本”基本没有损失。
哪怕察觉到姜宁的目光,施航也没分过去眼神,从此刻开始接受了分手,他们原本并不认识通过相亲走到一起,没了恋人身份,只能当陌生人。
姜宁忽然问:“你会继续相亲,认识新的女孩,然后很快结婚吗?”
毕竟婚礼事宜一直是男方家促进,施航本人也希望快点结婚。
“当然。会的。”施航点头。
姜宁怔了怔:“嗯……你诚实的。”
“彼此彼此。”施航终于转过脸看她:“彼此彼此。你对我说的话也很诚实。”
姜宁点头。
缘分尽了,该告别了。
施航好像松了一口气,又道:“虽然为这种理由分手让人恼火,但起码你不是真的得了绝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