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十日的雨季里,菁城实验高中迎来了暑假。
学生领成绩册的这天姜宁办完了辞职手续,然后马不停蹄回家收行李。
她到家时卢静不在家钟,姜建军在楼下小店门口和人下棋。
家里难得清净。
姜宁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常用物。
这次离开菁城,可能很长时间都不回来了。
这个时候若是卢静和姜建军在家,看到她拿着行李箱定会以为她是放暑假了要去旅游,继续对她冷嘲热讽发泄情绪。
甚至会说“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了”之类气话。
如果是那样,姜宁也许会局促不安,一心想要快点离开。
而现在,家里安静如许,没人责骂她。
离别的意味弥漫开来,姜宁鼻子一酸,眼里淌过热流——
这里或许压抑,或许无趣,但也曾是温暖的港湾,是离开后会挂念的地方。
她拎着行李箱从楼梯步行而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灭掉。
姜宁开始舍不得离开,开始为父母而感到伤感,她在此刻感受到了绝症的可怕。
-
大雨从菁城延绵到云浔。
临近晚上七点,姜宁抵达高铁站,转快车前往明月湾,从车站到明月湾如果不堵车需要近40分钟时间。
临近明月湾,道路两边的连锁店已经换了一批,和姜宁印象里的模样不太像。
车子停在了明月湾小区门口。
时隔四年,姜宁又回到了这里。
她毕业于云浔师范大学,也曾和这里的大部分青年一样试图扎根于此,但因某些不可抗力因素和自己能力不佳的问题,最终选择了回老家菁城。
她在云浔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当年靠自媒体经济攒钱买下的一间20多平的小公寓。
那是她这短暂而平凡的前半生做的最不平凡的一件事。
可是意外之财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当年第一次住院的时候,路过老人说过的闲言碎语:
“人这一辈子吃的饭是有定数的,你这样胡吃海塞,把以后的量都吃完了,当心……”
这句话好像应验了。
姜宁浑浑噩噩走到了那扇门前。
输入密码开门后,一股洗涤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离开云浔后房子给江星叙住了两年,直到估算到他毕业才让房东通知他搬走,随后出租了出去,收了两年房租。
灯光照亮了视野,姜宁发现屋内大家具的摆放位置几乎和以前一样,是过时的loft出租屋风格装修。
撤空了所有生活用品后的样子和她离开时的场景重合了。两年外租,这里的格局竟然没有变过,连原有的廉价家具都保存得很好。
——这里的租客不会是江星叙吧?
一种奇怪的想法在姜宁脑袋里冒头,但很快被摁了下去。
舟车劳顿,她连床都懒得铺,倒头躺在了沙发上,什么也不做,躺着放空。
这半个月以来除了工作她几乎戒掉了手机。
每次一打开手机不是收到卢美琴满屏的1分钟语音留言,就是弹出病症相关的推送。
在菁城的那几天大部分精力都在工作和吵架上。
现在姜宁终于离开菁城,从嘈杂的外界回到这一小方天地,享受独属于自己的安静。
-
姜宁不知不觉睡着了。
大约没过多久。
“咔哒。”门锁弹开的声音响起。
姜宁警觉地睁开了眼——这么晚了,是谁打开了门?!
门口出现一个灰色的身影,和四年前相比他的轮廓更深邃分明了一些,但依旧眉目清俊神情淡漠。
——江星叙竟然出现在这里。
姜宁揉了揉眼睛。
对方的脸在看到她时有了些波动,惊讶的情绪还没完全外漏就转变成了错愕。
他看着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的房子,随即打开了几个柜子,无一例外,全部空空如也。
江星叙的脸色越来越沉,语气带了几丝质问:“我又被抄家了?”
这话不像江星叙说出来的,从前他不会说这种太接地气的话,也不会这样疾言厉色。
“啊?”姜宁声音沙哑,摸不着头脑,整个人仿佛还在梦中。
“我东西呢。”江星叙放下电脑包和手提袋,就近打开几个柜门查看。
里面当然是空空如也,全被保洁清走了。
姜宁今天抵达云浔前提前让保洁提前来家清理。
当时保洁再三询问是否所有物品都要清理干净,姜宁当时只觉得可能是上一任租客遗落了些物品,没有深想就让保洁操作了。
现在看来,保洁可能看到了不少江星叙留下的物品。
姜宁不答反问:“东西都还没搬走吗?”
那可糟了。
“嗯。”江星叙在这24平米的空间里和姜宁保持着最远的距离,“东西呢?”
姜宁抓了抓头发:“全扔了。在垃圾桶吧……可能。”
江星立刻转身出门。
姜宁愣了一瞬,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关我什么事,我早就告诉你要退约,你自己不搬。
可她终究没能坐下来,万一扔掉了对方的重要物品呢。姜宁后知后觉跟了出去,走廊人影憧憧,没有那道黑灰色的身影。
姜宁又打退堂鼓——
算了,我去也帮不了什么忙。
但哪怕是无心之失,也得负责不是吗?
姜宁走出了走廊,没走几步,在大楼垃圾房看见了江星叙。
夏天,尤其是过了晚餐点后,没有分类的垃圾桶那叫一个馊臭冲天,汁水横流。
姜宁有点眼花了,她印象里江星叙有洁癖,那么这个翻垃圾桶的人是谁?
她攥着授信,犹豫要不要帮忙。絮絮叨叨解释道:“我月初就退还了房租说明可退租,谁知道你还没搬。保洁来整理,我以为只是些不像样的旧物……”
看着江星叙找到那个皱巴巴的手提袋退到一旁查看时,姜宁假惺惺装作帮忙凑上前去。
“找齐了吗?是什么东西?”姜宁自己给自己打圆场。
江星叙没理会,自顾自打开袋子检查里面的物品。
那褪了色的手提袋有些眼熟,姜宁顿时了然,几乎同时和江星叙一起清点着袋子里的东西:
藏蓝色真丝连衣裙、款式老旧的三色珍珠项链、外壳已经生锈了的口红和一个缺了胳膊的迪迦奥特曼。
这些东西姜宁曾经见过,也知道江星叙对它们的珍视程度。但现在这些东西里多了一个笔记本。
灰色塑膜封面上写着大大的“Note”,是很过时的款式了。里面鼓鼓囊囊,似乎了不少便利贴,有些彩色纸片还从本子侧面钻了出来。
姜宁眼神暗了暗,猜到了这是什么。
江星叙手指轻颤地触摸着已经被染脏了的手提袋,似乎在纠结要不要把袋子带回去。
他用姜宁刚才的话回复,语气甚是冷漠:“‘不像样的旧物’。”
姜宁在看到那些旧物时愧疚了,她在垃圾堆旁蹲了下来闷声道:“抱歉。我不知道你的东西还在这。”
“找到就好。”姜宁调整了情绪,“还有别的东西吗?找不到的话我问问保洁放哪了。”
江星叙不理她,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后快步折返回去。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0109室,似乎知道姜宁想让他走得意图,抬了抬他的手——
他手上,还有裤脚上都沾了不少秽物。
是刚才翻垃圾桶沾上的。
姜宁刚认识江星叙时对方性格古怪,还有洁癖,哪怕后来遭遇变故不得不降低生活质量也最大可能地保持着风度和整洁。
现在刚钻过垃圾桶,最想做的事应该就是洗澡。
江星叙一进门就直奔那间不足两平米的卫生间。
姜宁在门口听着里面的水声,没有进门。
她想,此刻的江星叙应该和她一样想起了一件事——
这间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保洁清理走了,就客厅家徒四壁的样子来看,浴室里大概也没有任何东西。
洗漱用品、毛巾和备用睡衣……
姜宁叹了口气,在门口大声说了句:“我出门了。”
把空房间留给江星叙,一小时的时间够他让跑腿送来一切需要的东西了。
姜宁本想再说一句“请你在我到家之前离开”,但门已经呼啸着关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