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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4:40

我叫裴烈,死后才知道魂魄是冷的。

生前是在军营里做个将军,手下也有三千兄弟,一纸通敌的罪状,结束了一生。

斩我那天,雪下得很大。

... ...

1

我死的第三个夜里,有人想吃我。

我悬在一片乱葬岗半空,脚下是翻起的烂泥和漏出半截的白骨。

三道影子从黑雾里探出脑袋,又瘦又长,眼珠子是两点幽幽绿光。

“新鬼!”

左边那头舔了舔嘴唇,煞气好浓,肉很紧实,一定耐嚼。

“分了吧!”

右边那头凑了上来,指甲又黑又长,先把魂魄啃了,再拆了四肢,够咱兄弟饱餐几天。

我悬在半空,没敢出声。

不是不想动,是现在这身子不听使唤。

我低头看着自己,盔甲还在,甲片上的刀痕、箭孔都在。

只是现在颜色淡的像是浸过水的旧画,腰间空着,那柄跟了二十年的陌刀不在。

“发什么呆?”

中间那头饿鬼终于不耐烦,身形一扑,黑风似的压过来,嘴巴咧到耳根。

牙齿黄的发黑,直冲我脑袋咬下。

我身体比念头先动。

这是十二年沙场喂出来的本能,遇袭先侧身,卸力。

我魂体往后一荡,避开。

右手在烂泥里胡乱一抓,摸到半截断矛。

饿鬼发出一声尖啸,左右两头同时散开,一左一右包抄,封住我退路。

这围猎路数跟北境的狼一个招数,我心里反倒是不害怕。

鬼也好,畜生也好,扑上来时候,路数都差不多。

一截破烂木而已,阴灵都没凝聚,也就能飘一飘。只见右边那头饿鬼嗤笑。

他们说的没错,我如今这魂魄, 撞到硬物都可能散掉。

可我手上的路数还没忘,折木为兵,投石为剑,贴身砸肘。

右边恶鬼利爪要掏我小腹,我手里短枪反挑,直戳咽喉。

这一下势大力沉,在军中常练的挑甲手法,恶鬼没料到一个新鬼出手这么狠。

仓促后仰,喉咙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黑色雾气疯狂涌动,疼得他翻了两个滚。

“硬茬子!”他嘶哑着吼出。

剩下两只同时扑上。

我这才知道,人死成鬼,力气是真不济。

这会儿每砸出一棒,魂体都要跟着晃一晃,第三爪划过我肩膀,青烟冒起。

鬼影被撕开一道口子,疼得我眼前发黑。

不能久战。

这是我在沙场上养成的念头,越是绝境,脑子越冷。

青黑面孔见两兄弟都有落败,眼底凶光更盛,一声吼叫。

整张鬼面涨成紫色,一口阴煞从牙缝里喷出一团墨绿色雾气。

雾过处,身旁断碑无声无息化为飞灰。

这东西还能腐蚀阴魂?

我就地一滚,阴煞擦着耳朵过去,半边魂体都麻了。

一爪接一爪压上来,爪风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多,魂火都有些发虚。

我欺身近前,双手一记手刀劈在颈侧,这一击,是我陌刀劈马的路数。

黑面脖颈炸裂,整只鬼散成一团黑烟,黑风卷地。

余下两只见状,吓得魂体发抖,转身就逃。

我怎么肯放过!

在战场上逃兵比敌人更该死,我拾起一旁短枪,脱手掷出。

钉穿一人脚跟,最后一只被我摁在地上,指节抵着下颚。

“谁派你来的?”我声音沙哑。

“没... ...没人派,我们是闻着味过来的。”他抖得像风里的纸。

“饶命啊!”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松开手,他连滚带爬扎进雾里。

黑烟散尽,这乱葬岗就剩下我自己。

喘息未定,低头去看那黑面孔溃散的地方,白骨之间,落着一卷东西。

半本册子。

封皮烂去大半,线绳腐败,漏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页角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封皮上残存着两个古字。

《葬刀》。

我拾起来,指尖刚触到纸面,一股冰凉的信息流进魂体。

残破刀谱只剩上半卷,心法、功体、刀式缺一截少一截。

可就是这残缺的半卷,叫我放不下的那口气,猛地又提起半寸。

谱上第一行小字写的明白:鬼修,以阴煞为基,魂为炉,先葬己,再葬敌。

再往后翻,第一式旁边注着一行蝇头小字。

“以鬼为薪,可斩阴灵,取鬼物阴煞,亦可凝聚本命阴灵。”

我抬眼望向雾深处。

乱葬岗外,嚎声又起,看着像是刚才那只鬼未走远。

“没打服啊?”

四面八方一盏盏碧幽幽的磷火正朝我这边聚来,少说十几盏。

磷火后面,一道道佝偻的影子拖泥带水,踏碎了满地白骨架子。

“来了!”

我手里半卷刀谱,连第一页都还没翻完。

2

鬼影合围之前,我先动了。

战场活下来的人都懂一道理,被围在开阔地里等死,就是愚蠢。

我攥紧那半卷残谱,贴着乱葬岗边缘往雾里钻,专挑坟包密集,视线最差的地方走。

身后鬼嚎声一阵接一阵,利爪刨的白骨嘎吱响。

我跑出百余步,前面雾里出现一座破庙。

庙门塌了大半,匾額上三个字被雨淋得模糊,只能辨得出一个“山”字。

院墙豁着大口,院里有一口枯井,店内神像塌了大半。

供桌歪斜,梁上挂着灰扑扑的蛛网。

我闪身进去,反手把断成半截的门板拽回顶住。

外面鬼追到庙外,徘徊不去,磷火从门缝里一双双挤进来。

绿幽幽地照在烂砖上。

我靠在供桌后头,终于腾出心思,看向手里的刀谱。

上卷讲解的是一种名为“阎罗体”的锻体法门,以阴煞之气,残魂之力淬成黑铁的胎骨。

修成之后,阴火不愧,刀劈不散。

中篇讲的是一种葬刀的心法,如何温养刀意。

下卷则是一种名为“十方刀术”的刀式,第一刀叫横岭、第二刀叫彼岸,第三刀叫黄泉。

在后面的就没有了,好像是烧没了。

我一页页看下去,魂体里之前那股冰凉渐渐沉下去。

沉到丹田的位置,凝成一点微弱的绿光。

谱上说,鬼仙第一阶段名阴灵:吸纳阴煞、地脉阴气,凝练本命阴灵。

修成之后,可阴魂离体夜游、入梦扰人、依附器物,不惧烈日 。

我如今连阴灵都算不上,是一缕没根的枉死残魂。

要活下去,就得按上面写的,先凝本命阴灵。

"以鬼为薪。"

我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庙外嚎声又急。

我睁眼,看见供桌下蜷着一只缩成一团的小鬼,看年纪不过十来岁,魂体淡得几乎透明,正抱着膝盖发抖。

它不是围猎我的那伙 。

方才混战里我便留意到,乱葬岗上散鬼分两种,一种凶煞贪食,一种吓得瑟缩,纯属跟着躲命。

"过来。" 我压低声音。

那小鬼一哆嗦,仰头看我,眼里全是惧色。

"我不吃你。"

外头那群进来,你一样被啃。想活,就替我做件事。

它怔怔看了我半晌,爬过来,小声报了名号。

“生前叫阿豆,淹死在护城河里的。”

外头十七八只,领头是只吊死鬼,叫索命绫,幽魂都修不上,比寻常饿鬼凶悍,最弱的是两只新死的野鬼,腿还没长全。

我心里有了盘算。

破庙年久,供桌是整块老槐木,沉得很。

墙角堆着断椽烂瓦,枯井在院子正中,井沿塌了半圈。

我把这些一一记在脑子里,像生前勘察一处要守的营盘。

第一步,取薪。

我推开庙门,故意把魂体煞气放开一线。

外头饿鬼登时炸了窝,嘶嚎着扑进来。

转身就退,引着前头两只野鬼冲进殿门。

脚下一勾,横倒的断椽绊倒一只,供桌被我侧身撞翻,整块槐木压下去,把另一只钉在供桌底下。

两息间,两只最弱的先折了。

我按着谱上粗浅的法门,引它们溃散的阴煞往自己魂体里走。

冰凉的煞气从眉心灌入,像生铁淬进冷水,魂体针扎似的疼,可疼过之后,那点丹田微光稳了一分。

这便是 "以鬼为薪"。

谱上没写温情,鬼修一路,本就是踩着同类往上走。

我生前斩过敌,杀过人,手上早不干净,到了地下,不过是换一片战场。

后头的鬼涌进殿来。

吊死鬼索命绫这时才现身,它脚不沾地,整条白绫从脖子上垂下来。

长长的舌头吐在外面,所过之处,梁柱结起一层白霜。

它一眼看见供桌下两只溃散的同类,喉咙里滚出怒意。

"敢食同类?你这新鬼,不懂规矩!"

"规矩?"

我站在殿中,手里拎着那半截断椽。

"吃人血肉的东西,也配讲规矩。"

它怒极,白绫一抖,如一条白蟒当头绞落。

这一下又快又刁,绫梢上带着寒霜,沾着就能冻裂魂体。

我仰身后仰,白绫贴着鼻尖扫过,殿中悬着的蛛网被绞成粉碎。

我顺势把断椽掷出去,它侧身让过,趁这一让的空档。

我已贴到它身前,拳走肋下,专挑缝隙。

拳落处,它魂体一震。

可它到底比饿鬼厚实,嚎一声,白绫回旋缠上我右臂,冰寒顺着腕子往上爬,半边魂体都僵了。

我挣不开,越挣缠得越紧。

我沉肩撞进它怀里,额头抵着它额头,左手五指并拢如刀,直插它面门。

它后仰避让,缠在臂上的白绫松了一线。

就这一线,我拧腰、转腕,借着它后挣的力道反向一扯, 白绫倒卷回去,把它自己捆了个踉跄。

近身相搏,从来不惧。

我欺上去,膝撞它小腹,掌缘劈在它颈侧白绫根上。

那是吊死鬼一身阴煞的汇处,刀势不必有刀,抬手便是刀。

咔嚓一声,白绫断裂。

索命绫整只鬼被我劈得飞出去,砸在神像残块上,阴煞从裂口一股股往外泄。

我没给它喘息,跨步上前,引煞入体。

这一股阴煞比两只野鬼加起来还厚,丹田那点微光拔地而起,呼啦一下扩成一团阴白色的火苗。

魂体骤然凝实,轮廓从半透明变得清晰,甲叶、眉骨、手上老茧的影子都浮了出来。

阴灵境,成了。

殿门外,剩下的饿鬼见状,再不敢进,缩在门槛外瑟瑟发抖。

我缓了一口气,抬头扫过它们:"能自己走的,滚。留下来听我号令,称我将军。"

一群鬼面面相觑。

沉默里,先爬出那只叫阿豆的小鬼,跪在我脚边。

接着又有三四只散鬼爬进来,剩下的犹豫一阵,大半散进雾里,留下六只。

庙外磷火一盏盏灭下去

“天 。”

这鬼地方的天永远是灰的。

我扶着供桌坐下,翻开残谱,准备参研第一式 "横岭"。

指尖刚落到纸页上,谱子里那点残余的阴煞忽然烫了自己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残页深处动了动。

我正诧异,殿门口探进一颗满头白发的老鬼脑袋。

这老鬼魂体佝偻,眼窝深陷,方才混战里一直缩在墙角,我没留意。它抖着嗓子开口。

"将军…… 将军留步。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老鬼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将军可知道,近日城外不太平?”

丰都外围那处封了万年的鬼眼,松了。

阴脉泉眼一开,城里城外的大势力都在往这边赶,老朽躲了三百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阴煞动地。

它顿了顿,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残谱,声音压得更低:

"而将军这卷刀谱…… 老朽瞧着眼熟。上回见着同款的纸,还是在丰都城内,那位老祖的刀架上。"

我心头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残谱第二次发烫,比头一回更甚,纸页缝里渗出一丝暗红的光。

直直指向庙外西北方向,那正是老鬼说的,鬼眼所在。

雾的深处,隐隐有鼓声滚过来。

3

鼓声越来越近,我先按住想往供桌底下钻的老鬼,问它这鼓是什么来头。

老鬼抖着白胡子想了半天,城外野鬼敲不出这种鼓,这是营鼓。

有队列的鬼众才用,将军小心,能成营的,都不是散尸。

我贴到庙门缝上看,雾里走来一队影子,约莫二三十只。

打头两具披着烂甲,甲片缝里渗着幽幽阴火,它们行路有先后,前头探路,后头压尾。

果然不是饿鬼那种一窝蜂的路数,我缩回身,没让它们看见。

"这城外围,一共几股能成营的?"

老鬼掰着指头数:"远的不提,近处坟岗上有三五伙,强的百十成群,弱的几只抱团,各吃一片阴地。”

再往西北三十里,就是松了的鬼眼。

至于城里头……"

它压低声音,"城里的老祖们轻易不下城,可一旦出来,那就是吞天的阵势。

我点点头,把这些方位在绘成一张舆图。

生前带兵,头一条就是知己知彼:地形、敌众、粮道、水源,缺一样都不能扎营。

如今到了地下,道理没变,阴煞就是粮,坟岗就是水源。

我转身面对殿里那几只留下的散鬼。

"既留下,就守我的规矩。"

我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砸下去。

一,不食同类,谁啃自己人,我砍谁。

二,进退听令,我说进,刀山也得上。

三,有功分阴食、分阴材,不公平的,我来补。

做得到,留下。做不到,趁现在走,我不追。

殿里静了片刻,阿豆第一个磕头。

"我听将军的。"

其余几只互相看看,也都伏下去。

看着这点家底,风一吹就散。

我带着它们在周遭坟岗间游走,专收那些被裹挟、被欺压的散鬼。

三日下来,殿里殿外聚了四十余只。

我按着军中编制,十鬼一伍,设伍长。

又从残谱里拣最粗浅的扎刀架子,一招一式教下去。

散鬼里不是没有刺头。

第四天,坟岗上来了只悍匪出身的厉鬼,名周横。

生前打家劫舍,死后也不改凶性,占着一座大坟当窝。

他听说我在收人,带着七八个弟兄堵到庙前。

一双鬼眼斜吊着:"哪儿来的新死鬼,也配立规矩?把你手里那卷破谱交出来,爷爷留你个全尸。”

他魂体比寻常阴灵厚实一圈,双臂筋肉虬结,一看就是横练的路子。

身后七八个散鬼跟着哄笑。

我没动怒,沙场上挑事的人见多了,先跳脚的,往往是最虚的。

"你要谱?"

我拎起之前靠在供桌边的断椽,横在身前,先问我手里这杆刀。

周横怒吼一声扑上来,他拳势沉猛,走的是硬桥硬马,一拳砸向我面门。

我侧身让过拳锋,断椽顺着他拳路压下去 。

这一下用的正是谱上第一式 "横岭" 的架子。

刀势横推,如山岭横亘,不与你硬碰,先把你的力道卸到侧边。

断椽磕在他肘弯,他整条胳膊一麻。

我进步欺身,膝撞他腹,反手一椽扫在他颈侧。

周横踉跄后退,满脸惊怒 ,他没想到我一个新死的鬼,近身搏杀竟老辣到这个地步。

他再扑,我已不跟他拆招。

横岭一式练到第三遍,我摸清了劲路,横斩为体,借力为用。

断椽贴着他肩背抹过去,阴煞被刀意割开一道口子,他魂体一歪,单膝砸进坟土。

四周哄笑的散鬼全静了。

我把断椽抵在他喉头:"服不服?"

周横喘着粗气,鬼眼里凶光翻了几翻,最终低下头。

"服。"

"入队,从伍长做起。" 我收了椽,"再挑事,我真砍你。"

他闷声应了。

收服周横的当晚,我带人清他那座大坟。

坟冢深阔,陪葬的阴材堆了半室,几截阴木、一捧阴煞结晶,还有一面卷在角落里的黑旗。

旗面破烂,边角焦卷,旗料却非布非皮,摸上去冰凉沉手。

像由无数发丝粗细的寒铁线织成,我指尖一触,残谱在怀中微微一震。

老鬼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凉气:"这是…… 送葬旗?老朽只在传说里听过。

此旗以阴魂寒铁混鬼材织就,能收纳部众入旗温养,旗内自成一方小天地,可供修炼。

寻常势力,攒百年也未必织得出一面。"

我展开黑旗,旗面展开的一瞬,旗心渗出暗红微光。

凝成两个古篆 "送葬"。

篆字下方,又浮起一道模糊的方位线,直直指向西北。

正是鬼眼的方向。

我握着旗杆,心里那杆秤渐渐定了,这旗不是偶然落在周横手里的。

它和残谱一样,像是一路引着我往西北去。

第五日,斥候回来了。

斥候是个溺死的女鬼,名阿青,魂体轻灵,贴地潜行比谁都快。

自投到我麾下时只提了一个条件,管饱。

她回报消息一向利落,这回进庙却喘得急:

将军,东边来了一队披甲鬼军,约莫百八十只,队列整齐,打着一面黑幡。

幡上绣着锁链勾魂的纹样,前头探路的已经过了白骨坡,看旗号是城里勾魂司的人。

殿里刚聚起来的散鬼一阵骚动。

我望向东方雾幕,手指在旗杆上慢慢敲了两下。

勾魂司。阴司旧部。来者不善。

而我这一边,能提刀的,满打满算四十七只。

4

我没在破庙里等。

军中,敌探已过前坡,守在一处不动的营盘,就是等着被人合围。

我当即拔营,带着四十七只散鬼,顺着坟岗往西北穿插,专挑阴地浓郁、便于隐匿的沟壑走。

阿青在前头探路。

老魏刚认下的老亲兵,领着队伍断后。

说起老魏重逢那一幕,至今我心口还发紧。

第三日在一处乱坟岗,我们正被一只厉鬼裹挟的散鬼围住。

人堆里站出个佝偻老鬼,嗓音沙哑。

"将军?可是裴将军?"

他生前是我麾下亲兵老卒,跟着我从伙夫堆里熬上来的。

当年我奉旨赴援云州,他半路中伏死在乱葬岗,魂魄漂到丰都,一等就是许多年。

老朽就想着,将军那样的人,不会就这么没了。

两军相逢,他红着眼眶单膝跪地,甲叶子叮当作响。

我扶他起来,没说什么场面话,只把教刀的差事交给他。

老魏不善言辞,教刀却极有耐心,一招一式抠得比我还严。

队伍行到一处背阴山坳,前哨来报,勾魂司的前哨十二只。

就在坳外半里,正在盘问路过散鬼,收缴阴材。

我令队伍伏在坳中,自己带阿青摸近去看。

坳口立着一面黑幡,幡下十二只鬼分列两侧,清一色灰袍,腰悬锁链。

为首是个瘦高鬼,面皮白净,三缕短须。

手里盘着一条乌黑锁链,锁链两端各坠一枚勾魂钩。

他正慢条斯理地听一只散鬼哭诉,听完一摆手。

阴司旧律,游魂野鬼,无籍无牒,皆归勾魂司拘管。

所携阴材,暂且入公库登记,日后凭牒领取。

那散鬼不肯,瘦高鬼眉头一皱,锁链一抖,钩尖穿透那散鬼肩骨,把人拖到队后。

整套动作流畅得很,显然干过不止一回。

阿青贴着我耳朵,用气声说:"那人就是李华,勾魂司执事,幽魂境圆满,底下人叫他李判官。"

我打量李华片刻。阴司旧部做派,三缕须、说话慢条斯理。

句句不离 "旧律"" 公牒 ",架子端得十足。

可他眼里那股贪婪藏得不深,收缴阴材时,指尖在结晶上摩挲的时间太长了些。

"他要拿我这一队,去登记入册。" 我低声道。

"将军,绕开?" 阿青问。

我没答。

绕得开这一队,绕不开整个勾魂司。

泉眼在前,我迟早要和各路势力照面,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敢踩到营盘上来。

我站起身,整了整魂体外那副由阴煞凝出的残甲,大步走出坳口。

"哪来的野鬼,见了勾魂司仪仗,还不回避?"

李华身后一名灰袍小吏立刻厉声呵斥,锁链哗啦一抖。

我站定在黑幡十步外,拱手,行的是军中旧礼,不卑不亢。

城外散鬼裴烈,率部暂住于此,未曾扰了贵司,也请贵司莫要收我部众的东西。

李华这才抬眼,上下打量我一番,嘴角勾起一点笑:"裴烈?好名字。

只是丰都地界,没有 ' 散鬼 ' 一说,按阴司旧律,凡魂无牒者,皆我司在册之魂。

你身后那几十只,也是一样。"

"旧律是哪一朝的旧律?" 我反问。"

阴司早已散了万年,判官手里这条链子,还拘得着谁?"

李华脸上的笑淡了些,大胆。

阴司秩序虽颓,律法未废,你这枉死之魂,敢抗命勾魂,就不怕魂飞魄散?"

"我怕的东西不多。"

"判官要拿人,总得讲个凭据。我部众的阴材,是我们一刀一刀拼来的。”

”贵司要登记,先拿阴司的牒文印信出来。

空口一条锁链,就想收东西,与荒坟里抢劫的饿鬼,有何分别?"

这话一出,灰袍小吏们齐齐变色,李华盘锁链的手停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轻笑,好一张利口。

只是丰都地界,讲道理讲不赢的,最后都讲链子。

锁链骤然出手,乌光破空,两枚钩尖一左一右奔我两肩。

这一下又阴又快,钩尖带着幽魂境圆满的阴煞,擦着魂体就是一道裂口。

我早防着他。

侧步让过左钩,断椽横格右钩,铿然一声,椽身被钩齿咬出缺口。

阿青自侧面窜出,阴气凝成的指甲划向他后腕。

李华甩链逼退她,锁链回旋又抽向我腰。

我不接这一抽,军中格杀,最忌被人牵着兵器走。

我矮身钻到链影底下,欺到他身前,手肘压向他握链的腕骨。

李华抽身疾退,灰袍鼓荡,身后十一只灰袍鬼同时涌上。

坳中号角响起 ,老魏带队接应了。

两方在坳口撞作一团,我盯着李华,他也盯着我。

两人中间锁链与断椽几次磕碰,他修为在我之上,幽魂境圆满,阴法狠辣。

可近身缠斗,他那点公门里养出来的架子全散了。

步伐虚浮,招法留着三分余地,百余合后。

我寻到他换链换气的空档,断椽直点他肋下空门。

崔玦闷哼后退,肋下魂衣裂开一道口子。

他脸色阴沉,知道再打下去讨不到好,一挥手:"撤。"

灰袍鬼众如潮水退去,黑幡卷走。

临走他回头,锁链在掌心缠紧:"裴烈,记下了。泉眼那边,自见分晓。"

我没追。修为差距摆在那里,追深了是把后路送人。

回到坳中,我召集老魏、阿青、周横几个头目,把探来的势力摆开讲清。

"勾魂司一路,自认阴司正统,要把城外游魂都收为私属。"

我屈起一指,西边是孟氏阴宅,生前大族,死后聚族而居,门法森严。

私兵都按生前家兵部曲编,少主孟怀璋,是个讲究排场的人物。

南边荒泽里,是青嵎妖部,赤鳞山蟒成妖。

西游年间山精后裔,凶蛮得很,吞食散鬼修炼。

阿青接话,还有城里来的那一路,没人见过正主。

只知最近常有黑袍使者在泉眼外围走动,传闻是奉了城里老祖的令。

"那处泉眼,是封了万年的阴脉本源。"

老鬼被我带在军中当老参谋,这时接口,谁占住泉眼,谁就能借阴脉本源冲关。

幽魂境的占了,有望叩冥魄,阴灵境的占了,能拔境三层。

这是一块能让人打破头的肉。

帐中沉默片刻,周横忍不住问。

将军,我们就四十几只,四方哪一路都比我们厚。

“这肉, 抢得吗?”

我看着舆图上泉眼的方位,缓缓道,抢不抢得到,打过才知道。

但有一条 ,我们不占泉眼,就只能在城外当饿鬼,等着被各路逐一吞掉。

退,是死路。往前,才有活路。

当夜队伍就地扎营,我守着送葬旗温养部众。

旗内四十余只散鬼借旗中阴气压修,魂体一日凝实一日。

夜深时,我独坐旗边,指尖摩挲旗杆寒铁。

忽然,旗面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阴风,是旗心里封着的那一道残魂,睁开了眼。

那是个苍老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像隔着万年的灰雾:

"娃娃,你手里那卷刀谱…… 老身认得。下半卷在丰都城内,你想不想要?"

5

旗中残魂这一问,我沉默了很久。

想不想?当然想。

半卷残谱,功体缺角,刀式只存两式,每走一步都比别人慢半拍。

可我更清楚,天上不会白掉下半卷刀谱。

"前辈认得谱卷原主?”

他是谁,下半卷为何落在城里,前辈又是什么人?

旗面静了片刻,那苍老声音低下去,老身只是旗中一缕残念,记不全了。

只记得铸旗的人,使的也是一口陌刀,与丰都城里那位老祖有旧。

岁月太久,旧账都烂了。

娃娃,你先别问城里的事,你如今这点修为。

连城外的风浪都扛不住,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它顿了顿,又道:"老身耗一缕念力,传你旗内温养的法门。”

“部众入旗,可借旗中阴气压修,省你十倍苦功。”

“只一条:旗在人在,旗散,你这一口刀底下的弟兄,也就散了。"

话音落,一股暖流顺着旗杆淌进魂体,旗面纹路一条条亮起,温养法门烙进识海。

我能感觉到,旗中那方小天地拓宽了一圈。

四十余道残魂在里头沉沉修持,阴煞循环,魂体渐凝。

这是一笔明账,它出念力,我出性命去拼。

它给我立足的本钱,我替它把这面旗重新立起来。

谁也不欠谁。

第二日拔营,一路向西北。

我定下规矩,沿途散鬼,愿降的编入队伍,给刀、给食。

顽抗的,打散取煞,每占一处阴地,留伍驻守,存下阴材。

老魏教刀,周横管列队,阿青领着三五个轻鬼四散探路,队伍滚雪球似的涨。

十日之间,四百、六百。

队伍过大泽边缘时,前头探路的阿青折返,脸色发白。

将军,前头有妖部的人。青嵎座下的先锋,两百多妖鬼。

正把一片坟岗的散鬼圈在洼地里,放阴火逼他们交阴食,不交就吞。

我登高望去,大泽阴雾沉沉,洼地里黑压压一片妖物。

蛇首鬼身的、鳞皮覆面的、眼窝赤红的,妖气蒸腾如墨。

为首一条丈长赤鳞大蟒,人立而起,蟒首上生出两只短角,鳞缝里渗着暗红火光。

这是青嵎麾下先锋将,名赤角,幽魂境。

洼地里被圈的散鬼哭嚎一片,约莫上百。

我看完地形,心里已有盘算。

老魏,领两百人绕到洼地上风处,等我刀光起,从侧翼压下去。

周横,跟我正面接阵。

阿青,你带人先摸进洼地,把被困散鬼往东边沟里引,能放多少放多少。

众头领应声散开。

我提着那杆以阴木为柄、阴煞凝刃的三米陌刀,独立在高坡上。

刀是前两日攒齐阴材重铸的,刀身狭长沉重,刃口泛着青白寒光。

赤角也望见了我,蟒首一昂,嘶声笑起来。

"哪儿来的野鬼,也敢管妖部的事?看你魂魄厚实,正好给本将填牙缝!"

我没答话。

生前两军阵前,骂阵最是无用,刀见血才算数。

我一步踏下高坡,陌刀斜指地面,刀锋犁过冻土,划出一道笔直白痕。

"结阵 。"

身后六百余送葬师齐整列开,这十日夜练出来的东西,此刻头一回成阵势。

前排刀鬼拄刀而立,后排蓄势,阴煞在阵线上连成一片灰白的墙。

赤角被这阵仗逗乐了,蟒尾一扫,两百妖鬼嚎叫着扑上来。

妖气如潮水压境,阴火铺成一片红海。

我阵线上前排刀鬼齐齐举刀,阴煞刀光叠成一面墙,硬生生把第一波妖潮顶在洼地沿上。

惨叫声、鳞甲碎裂声、阴火灼烧声搅成一团。

赤角见前锋受阻,蟒身一弹,直扑高坡,张口喷出一道赤色阴火。

火柱所过,冻土熔成黑浆。

我横刀在胸,阎罗体催动到极致。

残谱上卷的功体,这些日子被我一口一口阴煞喂着,终于凝出雏形。

魂体表层浮起一层铁灰色的光,像披了一副无形的甲。

赤火撞上来,铁灰光面剧烈晃动,魂体被灼得嘶嘶冒青烟,可没散。

就借这一挡的空档,我踏前三步,陌刀自上而下 。

第一式,横岭。

刀光横推出去,不劈人,先断火。

一道丈余长的青白刀气横贯洼地,赤色阴火从中裂开,像被刀劈成两半的布。

赤角蟒身一扭,险险避开,鳞甲上仍被削去大片鳞片,黑血四溅。

"有点门道。"

它蟒眼里凶光毕露,周身妖气暴涨,蟒身周围浮起数丈高的阴雾。

雾中隐隐有第二条蟒蛇虚影缠绕,妖部专修吞食。

一身阴煞吞过不知多少散鬼,浑厚得惊人。

它缠战上来,蟒尾如鞭,蛇牙如钩,阴冷妖气一圈圈绞紧。

我刀走轻灵,不与它硬撼,横岭卸力,断江寻隙。

百余合后,它一记蟒尾扫空,肋下鳞甲接缝露出空门。

"横岭!"

我一声低喝,陌刀自下而上撩起,刀气如江涛决堤,直斩接缝。

赤角嘶鸣嘶吼,蟒身被这一刀剖成两半,妖气溃散成漫天黑雾。

阵线上妖鬼见主将毙命,士气崩了。

老魏侧翼压下,周横正面碾进,被俘的散鬼被阿青引出洼地。

回头操起地上断刀,也跟着反冲。

这一战打到雾色发灰,洼地里妖鬼溃散,降者一百余,被斩者就地取煞。

我拄刀站在赤角溃散处,喘了口气。

阎罗体雏形经此一战又凝实几分,魂体表层铁灰光更沉。

清点下来,沿途收拢的散鬼加上俘虏,部众正好八百。

八百陌刀送葬师。

送葬旗在我身后无风自动,旗面 "送葬" 二字暗红发亮。

百八精锐入旗温养,余者列阵旗外,八百道刀念顺着旗杆汇进来,旗内小天地堪堪填满。

俘虏里头,有个赤角的贴身妖奴,被周横押到我面前。

这妖奴怕死,不等动刑就竹筒倒豆子。

"将军饶命…… 小的说!”

三日后,泉眼三方会猎。

勾魂司李华、孟氏少主孟怀璋,还有我家青嵎大王,已经暗中通了气。

先把城外不识相的野鬼清干净,再分泉眼。

我眼神一沉:"清算名单,头一拨是谁?"

妖奴咽了口涎,声音发颤,就是将军您这一支。

李执事说,野鬼新聚,没根没底,先砍了立威,名单第一行,写的是 裴烈所部 。

帐中一片死寂。老魏攥紧刀柄,周横破口大骂。

我望着西北方向。泉眼所在的方位,阴雾已经透出隐隐赤光,像地底烧着一锅将沸的铁水。

三日后。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三天。

6

第三日清晨,我们抵达泉眼外围。

地貌与城外乱葬岗全然不同,大地裂成一道道深沟。

沟底淌着暗黑色的阴河,河面浮着惨白磷火。

正中是一口方圆百丈的深泉,泉眼翻涌不息。

浓稠如墨的阴煞自泉底一股股冲上天空,在半空搅成一座倒悬的阴风漩涡。

万年阴脉本源,气压得人魂体发沉,呼吸都带着寒意。

泉眼四周,三方营垒各据一方。

东北是勾魂司灰营帐,黑幡锁链林立。

西南是孟氏阴宅的白旌队,兵甲齐整,连营都扎得方方正正。

正南大泽边,妖气如云,青嵎部众盘踞成片。

三方之间留着大片空地,谁也没先踏近泉眼百丈之内。

我领着八百送葬师,在泉眼东侧一道土坡后列阵。

八百面刀影在坡后层层叠叠,送葬旗竖在阵中,旗面展开,把部众大半罩在旗影之下。

这阵势一摆,三方前哨都望了过来。

我一一记下。

阵前空地很快走出几拨人,先到的是孟氏家兵,八名披甲鬼卒拥着个白衣公子。

孟怀璋面容清俊,三缕修须,手里一柄白玉如意,说话慢条斯理,字字考究。

坡上那位裴将军?本少主孟怀璋。泉眼乃无主之地,有德者居之。

将军所部皆是城外野魂,资质粗陋,占此灵地也是糟蹋。

不如归顺孟氏阴宅,本少主给诸位留个外院名额,族中法度庇护,岂不比跟着一个枉死孤魂强?

他话说得客气,眼里的轻蔑却藏不住 。

在他看来,我们这八百散鬼,和他家坟地里刨出来的泥胎没什么分别。

我还没开口,正南妖云里炸起一声粗豪大笑。

青嵎是人首蟒身,赤鳞披肩,声如洪钟。

"孟怀璋,你那套斯文话留着哄鬼!野鬼,老子吃掉就吃掉,骨头都不剩。”

“坡上的,识相的把泉眼方位让出来,老子赏你个全尸!"

东北灰帐里,李华缓缓走出,锁链在掌中轻响。

开口仍是公门腔调:"裴烈。老夫再问你一遍,率部归册,缴旗缴谱”

“勾魂司可保你部众不入饿鬼籍。否则 ?" 他晃了晃锁链。"

“泉眼就是你们的葬地。"

三方三种口气,三套说辞,心思却一个先劝降,不成便联手压我这支最弱的。

我提着陌刀,缓步走下土坡,走到三方阵前百步处站定。

"话说完了?"

我声音不高,阴雾把每个字送出去。

"说完了,听我说。"

"泉眼是阴脉本源,谁有本事谁占,我没意见。

可你们要收编我的人、缴我的旗、还要我自己走过来受死 。" 我抬起陌刀,刀锋缓缓扫过三方阵营。

"那得问问我这口刀。"

孟怀璋脸上的笑淡了:"不识抬举。"

他身旁一名家将应声出阵,那鬼披重甲,持长戟,幽魂境修为。

脚步沉稳,是孟氏家兵部曲里练出来的硬手。

长戟一指我:"无名野鬼,也敢在少主面前放肆。可敢与我一战?"

阵前斗将,是老规矩。

我方阵中周横就要抢出,我抬手按住他。

"我来。"

我独自踏上空地。

那名家将见我只提一口长刀,重甲之上气势更足。

长戟舞动,戟影层层罩落,走的是军中沙场路数。

一招一式端正森严,孟氏果然家学渊源,连家将都有几分正经杀伐功底。

我横刀接了三戟,试出他深浅。

力沉,招稳,可变化少,死守章法。

第四戟刺来,我侧身让过戟锋,刀背贴着戟杆一绞一压,长戟被卸到侧边。

进步,贴门,陌刀横斩 —— 横岭。

刀气擦着他重甲腰缝切入,他魂甲碎裂。

整只鬼被刀劲带得横飞出去,砸在孟氏阵营前,阴煞溃散。

一招。

三方阵前都静了。

孟怀璋握着玉如意的手紧了紧,李华眼底精光一闪。

青嵎嘶地吐了口妖气,不再大笑。

我收刀回身,声音传遍空地:"还有谁要试刀,一并上来。"

就在这时,泉眼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沉沉回荡在阴河裂谷之间。

翻涌的墨色阴煞从中分开,泉眼正中,一座埋在阴雾里的石门缓缓推开。

门后没有光,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古老气息漫出来,压得三方营垒的妖鬼同时低下头。

一道残魂自门后飘出,那影子半透明,披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古旧长袍。

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灰雾里亮得像两点残烛。

它没看三方任何一家,目光越过百步空地,直直落在我身上。

然后,那道苍老沙哑的声音,隔着整片泉眼,一字一字唤出了一个名字 。

"裴烈…… 你果然,也到了丰都。"

7

这一声唤出,整片泉眼空地落针可闻。

三方阵营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我握着陌刀,魂体里那口一直绷着的气反而沉下来。

生前临阵,越是众目睽睽,越不能露怯。

"前辈认得我?" 我开口,声音平稳。

残念飘到泉眼边,模糊的面容对着我,那双残烛似的眼睛里翻涌着万年的灰雾。

"不认得你这个人,认得你身上的刀意,认得那半卷《葬刀》。

你是葬刀一脉,第二个走到这里的枉死鬼。"

我心头一震。谱卷原主的来历,残谱上一个字没提,这道残念却一口道破。

"此处是什么地方?"

残念沉默片刻,苍老声音传遍裂谷,此地是丰都洞天,阴司地脉的总枢。

数万年前,西行路成,仙佛归位,途经丰都,在此留下一道封印。

镇着地底一桩东西,后来封印出了变故。

具体是什么变故,老身记不全了,万年太长,残魂记得的事碎得像瓦片。

只知道那一夜,天崩地裂,在册仙佛、阴司神祇,尽数从世间 ' 归位 ',再没回来。

阴司没了主心骨,秩序一层层塌掉。

到今日,只剩城外这些孤魂野鬼,和城里几位还坐着的老祖。

仙佛归位。

众仙失踪。

原来碑上那些被凿平的脸,背后是这样一段塌掉的历史。

孟怀璋忍不住出声:"前辈,封印之下镇着什么?"

残念的目光缓缓扫过三方,淡淡道:"镇着什么,你们如今的修为,知道了是祸不是福。"

它转回头看我,"娃娃,你可知自己为何枉死?"

我握刀的指节一紧,这是我到死都咽不下的一桩事,通敌罪状。

是监军王瑭与朝中几位世家联名坐实的。

证据 "确凿",三军哗然。

"冤案背后,有阴司的手。"

残念一字一字,你是葬刀一脉应劫之人,有人不想你活过阳世,更不想你入了丰都。

至于是谁,老身残魂困守泉眼,探不到城里。

你若想查清,先活下去,先变强。"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口最旧的那道伤里。

我生前斩敌无数,到头来死在自己人手里。

原来这桩死,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构陷。

三方阵中,心思已经活泛。

青嵎第一个按捺不住,蟒尾拍地,管他什么一脉不一脉!

残魂前辈,把泉眼本源交出来,老子保你入轮回!

"妖气腾起,它身后妖鬼往前压了一步。

李华锁链轻响,灰袍鬼众悄然展开侧翼。

孟怀璋玉如意一收,家兵甲叶齐鸣。

三方嘴上没结盟,动作却不约而同。

残念认可的机缘,谁都想抢。

残念像是没看见这些刀兵,它抬手一点。

泉眼翻涌的墨色阴煞中,分出一缕乳白与暗赤交织的本源之气。

穿过百步空地,直入我眉心。

"这是泉眼本源一缕,助你叩幽魂境。

" 残念声音渐弱,"葬刀一脉的娃娃,接得住,你就往前走;接不住,魂飞魄散,也是命。"

本源入体的一瞬,我才知道什么叫疼。

那不是阴煞那种冰凉的淬体,是一股滚烫又沉浊的力量。

在魂体里横冲直撞,像把整条阴河灌进了一缕残魂。

阎罗体自发催动,铁灰色光面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被冲裂。

我单膝砸进冻土,陌刀拄地,魂体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青烟一股股冒起。

"将军!" 老魏在坡上急得要冲下来。

我抬手止住他,这一关,谁也替不了。

谱上写得明白:幽魂境,炼化百年阴地本源,舍弃大半凡躯,铸就冥魂根基。

本源冲刷,本就是剥去旧我、重铸新魂的过程。疼,是必经的路。

我咬着牙,引着那股本源沿葬刀篇心法运转,一圈,两圈,三圈。

魂体裂纹里渗出的阴煞被重新吸回,铁灰光面由碎转凝。

丹田那团阴灵火苗拔高数尺,火苗颜色由白转青,隐隐有了幽光。

不知过了多久,我胸口一震,周身紧绷的魂体骤然一松。

阴灵圆满,破境入幽魂。

我站起身,魂体比先前凝实一倍,轮廓近乎活人,眼底幽光流转。

隐入阴影、粗浅阴法,这些幽魂境的本事,自然而然浮上识海。

坡上八百送葬师齐声低喝,刀甲相撞。

残念看着我,残烛似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欣慰。

它的身影却在一点点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灰,老身守了万年,等的就是今日。

娃娃,城里那位已经看见城外的刀光了。

它若派人来,你这八百人,还不够它一口吞的。"

"前辈!"

我上前一步,"城里到底是谁?葬刀一脉,原主如今何在?"

残念的身影淡得只剩一层轮廓,最后留下一句:"下半卷谱,在丰都城内…… 去城里,找一面旧旗……"

话音散尽,残魂化作点点灰光,落进泉眼。

翻涌的阴煞重新合拢,石门缓缓闭合。

三方阵营各怀心思,一时没人再动。

青嵎悻悻退回妖云,李华灰帐后撤半里,孟氏白旌也收了阵势,泉眼外围暂时僵住。

我回到坡上,压下翻涌的气血,连夜布置营防。

幽魂境初成,我修为未稳,今晚是最虚弱的时候。

入夜,阴河磷火明灭。

我令老魏守前营,周横领中段,阿青带轻鬼巡夜。

送葬旗悬在中军帐顶,百八精锐收入旗中温养,余部轮值旗外,只留双哨巡夜。

三更刚过,我忽然睁眼。

营中所有灯火,同一瞬间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火光从灯盏里一把攥走。

四周阴雾骤然沉下来,沉得看不见三步外的人影。

阿青的斥候信号,迟迟没有响起来。

8

黑暗里,先传来的是营栅断裂的脆响。

"敌袭 !"

巡夜伍长的嘶吼刚起了个头,戛然而止,像被人一把掐断。

我翻身出帐,陌刀已在手。

幽魂境的感知铺开,阴影里一道道气息飞速逼近,正面妖气蒸腾,是青嵎妖部。

侧翼锁链破风,勾魂司灰袍。

后方甲叶整齐,孟氏家兵。三方竟真趁我破境未稳,联手夜袭。

"吹号!集队!"

我一声厉喝,号声在黑雾里炸开。

营中伏兵按白日布置层层展开 ,可中军帐门那边,忽然亮起一小片反常的火光。

营门方向,几道影子正把闩木拨开,放外面的妖鬼进来。

内鬼?

我心里一沉,随即又定下来。白日里清点部众,我就察觉有三个散鬼神色躲闪。

领阴食时不敢看人眼睛,我没当众戳破,只令老魏暗中盯死,就怕夜长梦多。

"老魏,营门交给你。"

我沉声传令,内鬼一个别放走,周横,顶正面妖潮。

“阿青... ..."

我顿了顿,斥候信号一直没响,阿青怕是已经遭遇不测。

黑雾里,一条赤鳞蟒影率先撞破前营栅门。

青嵎的嘶笑震得营帐发抖:"裴烈!白日里张狂,夜里叫你连魂渣都不剩!"

周横领着两百刀鬼迎上正面,刀影与妖气撞作一团。

侧翼锁链连绵袭来,李华的声音在雾里阴恻恻响起。

“裴将军,老夫劝过你归册。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

我提刀迎向侧翼,幽魂境对幽魂境圆满,正面硬拼仍吃亏,可夜战近搏。

锁链不如刀短兵相接狠,我借阴影游走,横岭卸开锁链,。

断江寻隙切入灰袍阵中,刀光过处,阴煞溃散。

另一边,营门方向火光渐盛。

老魏的吼声、内鬼的尖叫混在一起,我分出一缕神念压过去。

三个内鬼里两个被摁住,第三个烧了帐棚往外窜,被老魏一刀劈翻。

可就在这混乱当口,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凄厉的哭喊声。

我回头,看见后方粮栅那边,几个孟氏家兵绕后摸进了温养散鬼的小营。

阿青浑身是伤,正护着一小队还没入旗的老弱散鬼往沟里撤。

她身后,一名孟氏家将挺长戟直刺她后心。

"阿青!"

我刚要抽身回援,正面妖潮又压上来,青嵎亲自撞进中路,蟒身一扫把我和后营隔开。

就这一隔的功夫,沟边那道瘦小的影子 ,是阿豆。

那个第一章在破庙里缩在供桌下、淹死活下来的小鬼,一直跟在阿青身边学斥候。

我看见它猛地从侧面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名家将持戟的胳膊,扯着嗓子喊:"阿青姐!走!"

家将暴怒,戟杆横抡,阿豆小小的魂体被扫飞出去,撞在营柱上,散成一缕淡淡的青烟。

我目眦欲裂。

胸中那口一直压着的气,轰然炸了。

葬刀篇心法在识海疯狂运转,阎罗体铁灰光面全面亮起。

我不等青嵎再扑,主动踏前一步,陌刀拖过地面,刀气在冻土上犁出深沟。

"彼岸。"

第一刀,劈开正面妖潮,刀气如江涛横卷,前排妖鬼成片溃散。

第二刀,我身形自阴影中一闪而出,绕过蟒影,直插侧翼灰袍阵。

李华没料到我敢反压,锁链回救不及,被刀气逼退三步,肋下旧创崩裂。

夜袭的势头,被我这两刀硬生生压了回去。

青嵎见势不妙,蟒尾一卷,嘶声道:"撤!"

三方残余如潮水退入黑雾,营栅外只留下满地溃散妖鬼的残骸。

号声渐渐平息,我拄刀立在狼藉的营中,喘着粗气。

魂体新破境,连番恶战,阴煞亏空得厉害,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老魏走过来,甲叶上全是豁口,眼眶发红。

"将军,后营…… 折了阿豆。

斥候阿青重伤,捡回一条命,营中弟兄,折了七十一口。"

我闭了闭眼。

阿豆那点淡得几乎透明的魂影,还在我眼前晃。

从破庙到泉眼,它一直缩在队伍最后头,领阴食总挑最小的一块。

我答应过这些跟着我的鬼,练刀换食,活下去。

可眼下,还是有人没能活过这一夜。

"记下来。"

我声音发哑,阵亡名册,刻在送葬旗背面。

这笔账,一笔一笔,都记着。

周横押着一个被俘的夜袭将官过来,是李华座下的灰袍都尉。

幽魂境,被斩碎半边魂体,瘫在地上。

"将军,搜他身上。" 周横道,

"搜出个令牌。"

令牌是青铜质地,被阴火熏得发黑,正面刻着勾魂司的锁链勾纹。

翻过来,背面却不是阴司纹样。

背面刻着一串番号,一笔一划,是大靖边军的旧制。

镇北左营。

我的手骤然攥紧。

镇北左营,正是我生前统辖的陌刀主力营。

这番号,除了我麾下旧部,阳间外人绝无知晓。

怎么会刻在一枚丰都鬼城的勾魂司令牌背面?

那灰袍都尉奄奄一息,看见我盯着令牌,忽然咧开嘴,笑得诡异。

"裴将军想不到吧?你以为到了地下,就逃得掉?城里那位,等你很久了……"

"城里那位是谁?"

我一步上前,刀柄抵着他咽喉。

都尉喉咙里嗬嗬两声,魂体猛地一僵。

他眉心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暗藏的禁咒自毁了魂体。

整只鬼溃散成灰,再问不出一个字。

风穿过狼藉营栅,送葬旗在夜雾里轻轻翻卷。旗背新刻的阵亡名册,一笔一笔,泛着冷光。

我握着那枚令牌,望向丰都城的方向。

浓雾沉沉,看不见城墙,只隐约有极远的地方,一点幽绿的灯火,亮了一下。

第九章 裂谷布阵,逐个破局

天亮之后,泉眼外围的气氛变了。

三方昨夜联手夜袭,没啃动我这块硬骨头,反倒折了都尉、伤了兵将。

灰帐、白旌、妖云各自后撤,表面偃旗息鼓,暗地里斥候往来不断。

我站在土坡上,把三方动静一一收入眼底。

中军帐内,几个头目围坐。

老魏裹着伤臂,阿青吊着一条魂体,仍坚持来议事。

周横蹲在帐口擦刀;阿青带来的斥候把三方营垒位置画在一片阴皮上。

"先说三方的毛病。"

我指着阴皮,青嵎妖部,凶蛮贪功,仗着修为硬,打仗只往前扑,侧翼空。

孟氏阴宅,家兵部曲严整,可孟怀璋惜命,嫡系不肯轻动,见势不好第一个撤。

李华勾魂司,最会算计,夜袭让妖部正面顶。

他的人绕后捡便宜,三方里他出力最少,想得的却最多,缴旗、缴谱、收编我们。

周横咧嘴:"那正好,先揍最横的青嵎。"

"对,先打青嵎。"

我点头,又指向孟氏方位,但不能让孟氏和李华帮它。

阿青,你伤好利索没有?

阿青挺了挺腰:"能跑。"

"带两个轻鬼,去孟氏营垒附近散消息。"

我声音压低,,就说勾魂司昨夜跟我接战时私下调了兵,想独吞泉眼本源。

孟氏的家兵被推在侧翼挡刀。话说得含糊些,让孟怀璋自己琢磨。

阿青眼睛一亮:"挑动他们互相猜忌。"

"世家最忌为人刀俎。" 孟怀璋只要起了疑心,今日就不会全力出手。

老魏问:"地形怎么用?"

我指尖落在阴皮上那道横贯泉眼的裂谷。

青嵎要打,必从正南妖云压过来,正面开阔,利于它蟒身冲撞。

我们不接正面,诱它进西裂谷。裂谷两壁窄,它蟒身展不开,妖气腾不起来。

谷口周横领两百人堵截,老魏领两百人伏在壁上,等它进谷,两头一收。"

"那李华呢?"

"他若来,我亲自挡。" 我按了按刀柄,"送葬旗悬在中军,部众轮流入旗温养,打车轮战,耗他的阴煞。"

军议已定,各领命散开。

辰时刚过,正南妖云果然翻动。

青嵎记着昨夜之辱,不等另外两家动,蟒身弹出妖云,身后五百妖鬼嚎叫着压向土坡。

"裴烈!出来受死!"

我阵前只列一百刀鬼,且战且退,往西裂谷引。

青嵎见我兵少,愈发不疑,蟒尾拍地,妖群一窝蜂追进谷口。

进谷的一瞬,我刀光起。

谷口周横两百刀鬼齐齐堵死退路;两壁之上。

老魏带人推下早备好的阴石断木。裂谷里妖气被两壁挤压。

蒸腾不开,青嵎蟒身盘旋都嫌局促。

"中计了!"

它嘶声怒吼,蟒尾横扫壁石,碎石纷飞。

我自谷壁跃下,陌刀直取蟒首。青嵎恼怒回身,张口喷吐赤火。

阎罗体铁灰光面硬扛火舌,我借火光掩护贴到它身侧,横岭斩在鳞甲接缝。

一人一蟒在窄谷里恶战。

它修为仍在我之上,可裂谷缚住了它的身形,妖气施展不出三成。

我刀走贴身,专挑鳞缝软处。

百余合后,它一记蟒尾扫空,蟒身被谷壁一挡,慢了半拍。

"横岭!"

刀气自下而上剖开它腹侧鳞甲,黑血泼了半壁青嵎痛嚎。

知道再困在谷里要把命搭上,蟒身硬生生撞裂谷壁。

带着残部夺路向南遁走,妖云退得干干净净。

青嵎一败,西南孟氏营垒果然按兵不动。

阿青散出去的消息起了效,孟怀璋立于白旌之下,远远看着西裂谷。

玉如意在掌心敲了又敲,李华灰帐数次遣使联络。

他都只以 "家兵需护营" 搪塞。

世家算盘打得精,让勾魂司和野鬼先耗,他坐观成败。

李华等不到援兵,脸色阴沉。

可他到底是老狐狸,见青嵎遁走、孟氏观望,当机立断。

灰袍鬼众不进谷,反而沿阴河散开,想借河道阴煞与我周旋,拖到我部众阴煞亏空。

我没给他拖的机会。

"全军压上,不给他结阵。"

送葬旗一展,轮休的部众自旗中涌出,八百刀鬼排成陌刀长阵,沿阴河堤岸平推过去。

车轮战最耗不起的,是人数少的一方。

李华灰袍满打满算三百,拖不起这一推。

河岸混战,锁链与刀光磕碰不绝,我直取李华,他修为幽魂圆满。

锁链阴法狠辣,可连日夜袭、白日再战,阴煞早亏了大半。

我一口刀越打越沉,横岭断江交替,逼得他节节后退。

混战至午后,李华肋下旧创再裂,知道今日泉眼与他无缘。

恨恨一挥手:"撤!" 灰袍鬼众卷着黑幡退向东北。

孟氏见两家皆退,孟怀璋整队收兵,临走遥遥拱手,语气仍考究。

"裴将军,今日之局,本少主记下了。泉眼福地,来日方长,孟氏阴宅,恭候将军再会。"

三方退去,泉眼外围终于空了出来。

我拄刀立在裂谷口,望着翻涌的阴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战,部众折了百余,降众补入,仍有七百之数。

我自身修为在连番恶战里一路拔高,幽魂境根基彻底夯实,隐隐触到一层门槛。

“冥魄。”

只差一线。

老魏上前:"将军,泉眼是我们的了。"

我点头,却没敢松那口气。残念的警告还压在心底,城里那位,已经看见刀光了。

就在这时,泉眼翻涌的阴煞忽然剧烈一荡。

半空阴风漩涡骤停,墨色阴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向两侧拨开。

一道黑袍人影自漩涡深处缓步走出,踏空而立。

那人身形高瘦,黑袍垂地,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

周身没有半分妖气、鬼气,可他站在那里,整片裂谷的阴火同时压低,连阴河都仿佛凝住。

半步冥魄。

不,比李华、青嵎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气息。

他抬手,随意往下一按。

半片阴雾轰然塌陷,裂谷两壁碎石簌簌滚落。

我方阵前刀鬼齐齐闷哼,魂体被这股威压压得弯下腰去。

"葬刀一脉的余孽。"

黑袍人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城主有令,交出刀谱、送葬旗,随我回城听勘。

与此同时,泉眼深处那座闭合的石门,发出沉闷的轰响,缓缓洞开。

门后没有黑雾,透出一缕极淡、极纯的微光 ,那是纯阳之气。

是阴鬼之物碰都碰不得的光,也是谱上写的、踏入人仙的那一条路。

众仙失踪的答案,就在那扇门后。

10

黑袍人自半空落下,黑袍扫过冻土,不带一丝阴风。

"城主座下,谢无渡。"

他兜帽下的目光扫过我,你可以叫我使者。

我横刀身前,魂体绷到极致。

半步冥魄的威压如山压顶,阎罗体光面被压得明灭不定。

我知道,这一战与之前都不同,李华、青嵎再强,仍是幽魂境里的争斗。

谢无渡是真正跨过了那道门槛的存在,一根手指就能碾碎白日里的我。

"城主是谁?"

我盯着他,"我生前那桩冤案,是不是你们做的局?"

谢无渡淡淡道:"你还不配问城主名讳。

枉死之人,能再入丰都,已是偷来的命。" 他抬了抬袖,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身后,七百送葬师齐齐举刀。

老魏、周横、阿青,一张张伤痕累累的脸望向我。

送葬旗在阵中猎猎展开,旗面暗红发亮,七百道刀念顺着旗杆汇来,沉甸甸压在刀身上。

我忽然笑了一下。

生前云州城下,三千陌刀对北狄万骑,也是这样压过来的。

那时候我也问过自己怕不怕。怕。可怕也得站着,身后是要护的人。

"要我交旗缴谱," 我缓缓抬起陌刀,先问问这口刀。

谢无渡不再言语,袖中滑出一条灰白长索,索身缠着死气,脱手直奔我面门。

这一索不快,可所过之处,空间都像被抽干,阴火匿迹,声音断绝 。

冥魄境的阴法,已沾了 "执掌一方荒域阴力" 的门道。

我横刀硬接,长索缠上刀身,一股死寂之力顺刀压来,魂体针扎似的剧痛。

我借势后撤三步,每一步踩裂冻土。

谢无渡身形一晃,已到我近前,掌心阴火凝成一枚灰白印玺,当头压落。

我伏身避让,印玺砸在身后土坡,整面坡无声无息塌成一片死灰,寸草不生。

连阴煞都被抹净,好霸道的阴法。

缠斗十数合,我已伤痕累累。

阎罗体光面裂开蛛网纹路,魂体多处透风。

境界差距摆在那里,光靠刀法补不上。

"将军!"

阵中老魏目眦欲裂,要冲上前来。

"结刀阵!"

我一声断喝。七百刀鬼同时踏前一步,送葬旗冲天展开。

七百道刀念汇成一股洪流,自旗面灌注到我身上。

残谱上卷的功体在心间一遍遍流转,葬刀篇心法与十方刀术渐渐拧成一股。

横岭为骨,断江为脉,刀意层层叠叠往上垒。

“黄泉。”

我周身铁灰光面猛地一缩,尽数敛入刀身。

陌刀刃口浮出一层暗红纹路,与送葬旗同色。

谢无渡似是察觉到危险,灰白长索全力绞来,印玺接连压落。

阴河堤岸被他一人一掌掌拍碎,阴雾滔天。

我迎着长索踏出一步。

刀不出鞘 —— 不,刀本无鞘。

我双手握柄,自胸腔深处吐出一口长气。

周身七百刀念、泉眼阴煞、阎罗体铁胎,尽数聚于刀锋。

"十方刀术 —— 黄泉!"

一术落下。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道暗红刀气,平直推出,像为整片荒域送葬的一道门。

长索应声而断,印玺寸寸崩裂,刀气去势不止,劈过谢无渡胸前黑袍。

时间像静了一静。

谢无渡低头,看着胸前那道缓缓扩大的口子,兜帽滑落。

露出一张毫无血色、满布裂纹的脸。他张了张口,半句 "城主不会……" 未说完。

整只黑袍魂体从切口处溃散,化作漫天灰白死灰,被泉阴风一卷而散。

半步冥魄,斩。

阵前死寂。随即,七百送葬师刀甲齐鸣,吼声震得阴河翻浪。

我拄刀跪倒,大口喘息。

这一刀抽空了我几乎全部阴煞,魂体几近散架。

可丹田深处,那层冥魄的门槛在刀意余韵里轻轻裂开一道缝。

幽魂巅峰,半步冥魄。

泉眼归我。

接下来两日,我整编队伍。

降众分批入营,按刀功与胆量分伍,阵亡名册刻满旗背。

泉眼外围扎下送葬师大营,阴河堤岸设哨,裂谷筑栅。

阿青领斥候游出三十里,老魏整训刀阵,周横管营防。

泉眼本源我只取了一缕温养功体,余下封存阵中 。

冥魄境需受阴司地祇记名,我如今记无处可记,贪多反而撑裂根基。

那枚刻着 "镇北左营" 的令牌,我贴身收好。

残念遗言也记着,下半卷谱在城内,找一面旧旗。

生前冤案、葬刀一脉、众仙封印、城里坐着的那位,四条线全指向丰都城内。

眼下根基未稳,还不是进城的时候。

第五日傍晚,我独立泉眼边,望着翻涌阴泉出神。

阿青匆匆奔来,脸色古怪:“将军,东边雾里来了一队仪仗,拦在营外,说…… 说要见您。”

我提刀出营。

浓雾自东方丰都城门方向漫来,雾中走出一列旧制仪仗。

两盏白纱灯笼,四名披甲鬼卒分列,当中两名无常打扮的鬼差。

一黑一白,双手捧着一卷泛黄册籍。

册籍封皮两个古字,正是 “生死簿”。

为首白无常上前一步,声音尖细悠长,在营前回荡:

“丰都城内,奉城主令。陌刀将裴烈,接簿。”

雾风卷动册籍一角,我握刀的手,缓缓收紧。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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