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万块
“黄哥,那八万我真给不了,你把我空调拆走吧。”
潘志刚坐在老板椅里,把遥控器拍在玻璃台面上。
白壳发黄。
后盖绑着一根红橡皮筋。
七月十一号,下午两点四十。
我站在他店里,后脖颈全是汗。
指甲缝里的黑机油蹭在裤腰上,蹭出一道灰印。
“我说的是八万,2021年十月就该结。”
“我说的是空调。”
他往椅背上一靠。
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转了半圈。
“外机在走廊尽头,螺丝刀在配电箱上。”
他笑得挺响。
前台小姑娘低头装订报价单,订书机咔一声。
我搓了搓后脖颈。
“潘老板,我不是讹人,我是讲理。”
“账我认。”
“钱没有。”
“下个月?”
“下个月也没有。”
他翻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余额短信,一万二。
“公司二十几号人要发工资,你排后头。”
我没接。
他这店我来了二十三回。
从前年十一月到今天,每回他都坐这张椅子,都说下个月。
“行。”
我把遥控器拿起来,橡皮筋弹了一下。
“我拆。”
潘志刚愣了两秒。
“你还真拆?”
“你让我拆的。”
走廊尽头有个小平台。
外机装在铁架子上。
一匹半的,2009年的机器。
铁壳锈出了花。
风扇罩上落着鸟粪。
我拎着螺丝刀过去,前台小姑娘追出来看。
四个十号的螺帽,我拧掉仨,剩一个锈死了。
拿扳手别了两下,铁架子晃了晃。
外机侧面贴着一张不干胶标签。
巴掌大,被雨泡过,边上翘起来。
上面是我自己写的字:建平维修,电话。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2019.6,第三次。
三年前我给他修这台机器,加氟收了一百八。
我把标签撕下来。
“这空调你不能动。”
潘志刚跟出来了,站在台阶底下。
他抢上两步,手按在铁壳上。
我往下看。
他盯着我手里的标签,脸色从耳根子白上去。
“咋了,一台破空调。”
“破空调也是我的。”
他伸手要接标签。
我往回一收。
“八万块,你给不给。”
“黄建平,你把那张纸给我。”
“这纸写的是我的名。”
他手还按在铁壳上,指节绷得没血色。
店里的冷气从门缝漏出来,吹在他后背上。
我把标签对折,塞进裤兜。
顺手摸出四颗薄荷糖,刚才从前台抓的。
“八万,少一分,这纸我就贴到建材市场门口去。”
潘志刚没吭声。
他从兜里掏烟,掏了三下才掏出来,打火机打了五下没打着。
“黄建平。”
“嗯。”
“这空调,你不许搬。”
他转身进了店,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门上的招贴纸抖了两下。
我蹲在平台上,把最后那颗锈螺帽又拧了一圈。
兜里的标签硌着大腿。
第2章 押金单
押金单是七月十四号早上八点开的,住院部一楼大厅排队排到玻璃门外头。
马素芬坐在第三排塑料椅上,肾内科在二楼,她爬不动。
预交款一万六,我卡里一万三,差三千。
“能不能先住进去。”我问窗口。
“规定是这样。”里头那个女的头也没抬。
我把卡抽回来,站到大厅柱子边上数钱。
裤兜里四百二,是昨天卖了两把锁、一个水龙头、三根软管收的。
走廊尽头有台自助缴费机,屏幕边上贴着半张创可贴。
我翻手机通讯录,翻到“老赵小贷”,看了三秒,没按。
九点零五我回店里,卷帘门拉起来,里头的热气扑脸。
货架后头有个铁皮柜,钥匙压在电子秤底下。
柜里是这季的进货钱,两万整,牛皮纸信封,上头写着“周记五金”。
说好二十号结。
我数出三千,信封塞回柜子,锁上。
十点二十再到住院部,马素芬还坐那把椅子上,手里捏着押金单。
“交上了?”
“交上了。”
“哪来的钱。”
“店里周转的。”
她低头看单子,红章盖在右下角。
“黄建平,那是进货的钱。”
“先看病。”
“二十号老周要结。”
“我再想办法。”
她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裤兜。
“你想什么办法。”
“我找潘志刚。”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腿在椅背上磕了一下。
“你再去,他能给你?”
“我给他说清楚。”
“你说得清吗。”
她嗓门高了,前头排队的人都回头看。
“一个月两百块的药,我都不敢多买,你店里两个货架还是空的。”
我没接,转身往门口走。
“你站住。”我没站。
下午两点我在店里把风扇开到三档,对着后脖颈吹。
第二层货架上摆着三盒合页,包装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擦了一下。
隔壁奇牌室的麻将机响了,哗啦哗啦,下午四点准时,一天不落。
我搓后脖颈,搓到第四圈,皮破了,手指头上沾了一点红。
五点半老周打了个电话来,问我二十号准不准,我说准。
六点二十马素芬自己坐公交回来的,进门把包往柜台上一放。
她先开冰箱,把昨天那半碗剩菜端出来,倒进垃圾袋。
又倒了一袋豆角,两个西红柿。
“你歇会儿。”
“我歇得着吗。”
她关了冰箱门,回头看我。
“黄建平,我给潘志刚打过电话。”
我手停在脖子上。
“什么时候打的。”
“前天。”
“谁让你打的。”
“我自己要打的,我求他先还两万。”
她站在冰箱边上,手还扶着门把。
“他跟我说,你签过一张延期协议。”
“什么协议。”
“去年九月,你签的,八万延到明年三月。”
“我没签过。”
“他说有你的字。”
“哪张纸。”
“他没给我看,就说有。”
我伸手去摸后脖颈,那块皮又蹭破了。
她从裤兜里掏出押金单,拍在柜台上。
“他说你再去闹,他就报警。”
第3章 红色橡皮筋
七月十六号上午十点,我又站在志刚装饰门口。
玻璃门里冷气开得足,门把手上挂着“营业中”的塑料牌,牌角裂了。
前台换了个姑娘,上回那个不在了。
柜台后头墙上原来挂空调的位置空着,露出四个胀塞眼,腻子一圈黄的。
墙上多了一台新机器,白得刺眼,能效标还没撕,一级。
遥控器搁在台面上,没橡皮筋。
“师傅找谁。”新姑娘问。
“潘老板。”
“潘总出去了,你改天。”
我把手里那只旧遥控器放柜台上,白壳,后盖绑着红橡皮筋。
“他上回让我拆的机器,我今天来拆。”
她瞟了一眼遥控器,又瞟我。
“仓库在后门。”
“你有钥匙?”
“有。”
她翻抽屉翻了半分钟,拎出一串钥匙,铜的,上头贴了胶布,胶布上写个“仓”字。
“别碰别的货。”
铁门在巷子里,卷帘的,离门店四十来米。
一拉开,热气扑脸,里头堆得满满的。
石膏板摞到顶,水泥袋子底下垫着三块砖,怕返潮。
最里头靠墙一排旧空调,我数了两遍,十一台。
有壁挂的,有柜机的,外壳都挺脏。
我把手里那台遥控器举起来对,找配对的那台。
第二台就对上了,白壳,边上还有我撕掉一半的残胶印。
拿手机拍了三张,正面一张,侧面一张,带编号那张单独拍。
再往里走,第十台的外壳上,我看见自己的标签。
十一台,台台有。
有的贴侧面,有的贴顶盖,最远那台是2017年的,字都淡了,还能认出来。
我拍完最后一台,正拍起劲,后头有人说话。
“你修好没有。”
我回头,潘志刚站在仓库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修啥。”
“你说修啥。”
我把手机往裤兜一塞,顺手抓起最外头一台的螺丝刀,蹲下去。
“电容坏了,换一个六十。”
“六十?”
“要原厂的,一百二。”
他没接话,走进来,脚踢了一下水泥袋子,灰扬起来。
“黄建平,这屋里的东西值不了八万。”
“我没说要。”
“你拍啥照片。”
“我拍压缩机型号,回去配。”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十来秒。
“我闺女要是学不成画画,我这辈子算白干。”
他把这句话撂在仓库里,跟水泥灰一样飘着。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学不学画画,跟我这八万没关系。”
“对。”他说,“没关系。”
他从兜里摸烟,火机打了两下。
“这些旧的,年底全处理,卖废铁也能卖两千。”
“两千?”
“按斤称。”
我蹲着把螺丝刀转了一圈。
“那你把这台卖我,二百。”
“你买这干啥。”
“回去拆件。”
他抽了半根烟。
“搬吧。”
我抱起那台外机,铜管还在,沉得很。
走到仓库门口,我停下。
“潘老板,那八万——”
“下个月。”
“行。”
我抱着空调往外走,麻将机的哗啦声从街那头传过来。
裤兜里的手机贴着腿,三张照片,十一台机器。
第4章 缴费单
我在画室门口蹲到第四天。
七月十九号,下午四点五十。
二楼窗台六盆绿萝,枯了两盆。
我穿了件旧polo衫,手里拎个塑料袋。
袋里有两瓶水。
楼道贴了张招生简章,A4纸。
最底下一行:学费八万,分两期。
我拿指头按了按,纸边卷起来了。
五点过十分,楼下铁门响。
孩子们背着画板往下走。
画板撞得墙皮一块块掉。
我数到第七个。
马尾辫,白T恤,鞋头一块钴蓝。
“同学。”
她回头。
“你爸是潘志刚吧。”
“你谁。”
我说我是你爸朋友,搞装修的。
她没接话。
“新交的。”
她把画板往肩上颠了颠。
“叔叔你有事?”
“你这班多少钱。”
“八万。”
“八万?”
“半年,包集训和模考。”她说,“我爸交的,一次付清。”
我握着塑料袋,瓶盖硌得手心发红。
“你爸干啥的,你知道吧。”
“开装修公司。”
“钱好挣吗。”
她把画板换个肩膀。
“我爸说这钱是借的。”
她走了,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
我拧开剩下那瓶水,一口喝了半瓶。
瓶身捏得咔咔响。
五点四十,楼上关灯。
我掏手机,屏保是马素芬的押金单,一万六。
晚上七点回店里,翻旧账。
2021年十月潘志刚结过三万,底下一行铅笔字:剩八万,说好年底。
我拿橡皮擦了三下,纸擦毛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找老赵。
他小屋五平米,点钞机一直亮。
“五万,三个月。”
“利息呢。”
“两分,看你老交情。”
我把营业执照拍桌上,报库存三万八。
他翻本子翻了半分钟。
“你一年流水多少。”
“十万出头。”
“那你敢押?”
“我老婆明年要透析。”
点钞机哗哗响,五沓钱推过来。
我数到第四沓半,装袋。
八点四十存进卡,卡里六万三。
十点整我又回画室那栋楼。
蹲在二楼拐角,本子上画了两个表盘。
十一点,潘晓婷又下来了。
“叔叔你咋还在这。”
“抄表。”
“这楼上没表。”
我把本子合上。
“你那八万,你爸啥时候交的。”
“六月五万,七月三万。”
“七月那笔呢。”
“我爸在电话里跟人吵了一架。”她说,“他说这钱今天必须到。”
“跟谁吵。”
“不知道。”
我点头,把本子塞裤兜。
“叔叔问你,那钱跟谁借的。”
她抱着画板挪了半步。
“我不清楚。”
“真不清楚?”
“我爸不让问。”
她低头看鞋上的蓝颜料,脚尖在地上蹭。
“叔叔,你是不是来要钱的。”
我没答。
她抬头看我。
“我爸说这钱是借的。”
十二点差五分,隔壁奇牌室响起麻将机的哗啦声。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手里那瓶水还没开。
第5章 马素芬的电话
通话记录我是在七月二十一号晚上看见的。
她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
号码没存名字,十一个数字,我看着眼熟。
我拿自己手机对了一遍。
潘志刚的号,我拨过二十三回。
通话时间,前天下午三点零七分,三分四十秒。
当天晚上七点十二分,又打了一回,一分零五秒。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
她端着洗脚水从卫生间出来,脚后跟裂了两道口子。
“今天店里怎么样。”
“老周来没来。”
“没来。”
“那五万你还上还不上?”
“还。”
她把水盆放地上,坐下,两只脚泡进去。
“黄建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昨天下午我去了潘志刚的店。”
她没抬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
“你又去求他。”
“我求他先给两万。”
她抬起头。
“他答应了。”
我愣了一下。
“答应啥时候给。”
“签个字他就给。”
“签什么字。”
“他说,你签一个尾款结清的条子,两万当场转,剩下的以后再说。”
我搓后脖颈,那块皮结痂了又蹭破。
“结清的条子一签,六万就没了。”
“他说以后再说。”
“他说的以后是第几年。”
她没接话,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水滴滴在地砖上。
“黄建平,我问他了。”
“问啥。”
“我问那八万里面还有没有我的钱。”
“他咋说。”
“他说有。”
“他说有你信吗。”
“我信他不信他,我药得吃。”
她拿擦脚布搭在盆沿上,布边磨得起了毛。
“住院押金一万六,老赵那五万一个月利息一千。”
我掏出烟,抽了一半又塞回去。
“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他了。”
“我答应他今天给你商量。”
“商量个啥。”
“商量你把字签了。”
“我不签。”
“你签了,我就能住到出院。”
“你签了,六万给谁要。”
“黄建平我说实话。”
她站起来,把盆端进卫生间,倒水声哗啦啦的。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捏着一张纸,A4大小,折了三折。
“他叫人打好了。”
我拿过来看。
最后一行字印得清楚:本人确认,志刚装饰所欠装修尾款,共计八万元整,已结清。
“这纸你给我撕了。”
“我不撕。”
她把纸抽回去,夹进冰箱门上的塑料袋里。
“明天下午两点,他店对面那个茶馆,二楼靠窗。”
“你跟他约好了。”
“约好了。”
“约我干啥。”
“约你签字。”
七点五十,隔壁麻将机响了头一把。
我把电视开了,开到十九频道,声音调到十二格。
屏幕上是天气预报,主持人拿杆子指长江中下游。
“你不要脸。”
“我不要脸,我要命。”
第6章 六万变两万
茶馆二楼靠窗那张桌,潘志刚先到的,面前两杯茶,一杯动了,一杯没动。
我坐下,把那张A4纸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摊平在桌面上,纸边卷着,压不平。
“签吧。”他说。
“先给钱。”
“签完就转。”
我把纸推回去半尺。
“两万到账,我签。”
他摸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转了半圈,指头在戒面上蹭了两下。
“黄建平,我这儿不是菜市场。”
“我没跟你讨价还价。”
他掏出手机,屏幕朝我晃,银行页面上的余额我没看清,他说:“到账的,你看着。”
“你按,我签。”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响。
“我信不过你。”我说。
“我信过你二十三回?”
他端起那杯动过的茶喝了一口,杯底在玻璃上落下个水圈。
“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我手停在纸边上。
“什么招呼。”
“你老婆那个科的床位,我托了人。”
“我不用你托。”
“你不用,我用。”他把茶放下,“我闺女那学校,家长里头有卫生局的。”
“你拿我老婆换我签字。”
“我跟你换的是两万块。”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塞回他茶杯底下,起身下楼,楼梯木板响了三声。
七月的日头正毒,柏油路面上反着白光,我从茶馆走到他店门口,四十来米,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玻璃门敞着,里头坐了四个人,围着一张摊开的户型图,一个女的拿铅笔在上头画圈。
我站到门口正中,手扶着门框,把裤兜里那张对折的纸掏出来展开举高。
“潘老板欠我八万。”
四个人全抬头。
“今天先还两万也行。”
前台那个新来的姑娘站起来,手按在座机上,没按下去。
潘志刚从后头追进来,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黄建平你——”
“我在你店里说了二十三回下个月。”
一个客户低头把桌上的样板册往包里收,拉链拉了两回没拉上。
另一个把户型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铅笔滚到地上,没人捡。
潘志刚站到我面前,一步远,胸口起伏,手在裤缝上蹭。
“两万,我给你。”
“现在。”
“现在。”他转身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带上,锁舌咔一声。
三分钟,我手机响,银行短信:到账两万,余额三万七千二。
我把那张纸撕成四片,扔进前台那个装薄荷糖的玻璃罐,四片纸落在糖上,盖住半罐。
潘志刚出来,站在我侧后方,离得挺近。
“黄建平。”
“嗯。”
“你老婆下个月透析,别找我了。”
第7章 仓库清空
二十三号上午九点,我拎着那把旧螺丝刀又去了仓库,卷帘门的挂钩垂着,一拉就上去了。
里头空了。
水泥袋子没了,石膏板没了,地上只剩一层灰和几道拖拽的白印。
靠墙那排旧空调,一台不剩。
我数了三遍墙角留下的底座锈印,十一处,最里头那处印子浅,是我那台的位置。
我蹲下去,手按在水泥地上,灰里有个红橡皮筋。
捡起来,绷了绷,还没断。
仓库尽头堆着四捆废纸箱,我踢了一脚,底下压着半截打包带。
十点零五,我打潘志刚电话,响到第七声他接了。
“货呢。”我说。
“啥货。”
“仓库里十一台。”
“卖废铁了,一斤八毛,总共卖了两千三。”
“我那台呢。”
“哪台。”
“贴标签那台。”
“没见着。”
“照片在我手机里。”
“照片能当货?”
他挂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纸箱皮哗啦响。
十点二十,前台那姑娘背着包从巷子口过来。
“师傅,你怎么又来了。”
“空调呢。”
“昨天夜里搬的,两辆货车,装到十二点。”
“谁让搬的。”
“潘总呗。”
“搬哪去了,知道不。”
她把包换个肩背,摇头。
“我就管锁门,锁完我回家了。”
“几点锁的。”
“十二点四十。”
她从兜里掏钥匙开仓库门,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
“里头啥也没剩了。”
十一点半我到医院。
肾内科三楼,走廊尽头第二间。
马素芬坐在床沿,病号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上一块青。
“今天咋没上机。”我放下兜子。
“护士来说排不上。”
“啥叫排不上。”
“说机器排满了,让等通知。”
床头柜上搁着半碗小米粥,粥面结了一层皮。
我把粥端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热。
回来的时候护士站那个戴眼镜的女的正低头写字。
“三十七床,马素芬,透析为啥推。”我问她。
“床位排满了。”
“上周还排得进。”
“这周有变动。”
“啥变动。”
她把笔帽盖上,看了我一眼。
“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没接。
她低头接着写,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响。
马素芬在屋里喊我。
“老黄,你过来。”
我进去,她把粥碗接过去,喝了两口。
“上回那个签字,你后来咋弄的。”
“没签。”
“那两万哪来的。”
“他当着一屋子人给的。”
“那他为啥还卡我。”
我没答,伸手搓后脖颈,结痂那块又蹭破了。
“你回家歇着,我下午再来。”我说。
“你别去他店里了。”她把碗放下,“我问问别的医院。”
“问哪家。”
“不知道,我让临床那个大姐帮着打听。”
一点四十,我在护士站边上的塑料椅上坐着。
手机响,老赵。
“建平,利息二十五号别忘了,一千。”
“忘不了。”
“店里货卖得动不。”
“卖得动。”
挂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指甲缝里的黑机油一道一道。
我下楼去小卖部买了瓶水,三块,付了五块,找了两块硬币。
硬币塞回裤兜的时候碰到那个红橡皮筋。
我把它掏出来,套在左手腕上,转了两圈,勒出两道印。
四点整,楼上走廊传来推车轮子碾地的声音。
我没抬头。
大厅墙角有台自助缴费机,屏幕亮着,我走过去按查询,余额三万七千二。
隔壁奇牌室的麻将机这会儿该响头一排了,这儿听不见。
第8章 半张碎纸
二十五号早上七点四十,我站在志刚装饰后门,卷帘门拉开半人高,前台那个新来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擦地垫,抬头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潘总在不在。”
“没来。”
我推门进了办公室,沙发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黄海绵,桌上摊着三张报价单,最上头那张写着十一万四。
我坐到边上的塑料凳上等。
九点差十分,潘志刚没来,电话也没接,我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后头,看见废纸篓满了,桶是铁的,蓝漆掉了半边,桶沿上搭着一条打包带。
我蹲下去翻。
翻到第三层,摸到半张纸,硬,比复印纸厚,抽出来看,是缴费单的上半截。
抬头印着“临江艺考培训中心”。
学生姓名那栏写着潘晓婷,金额八万整,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七,收款方那栏的章糊了,账号后四位看得清。
我掏出手机,翻出上回拍的招生简章,简章上的账号尾号六二八九,这张是四四幺七。
我把单子翻过来,正面只剩半张,背面空着。
我把桶里的纸团全倒在地上,铺开数了数,十一个纸团,有报价单、有发票存根、有一张体检表。
另一半没找着。
我把这半张对折,塞进裤兜内衬的暗袋。
九点二十,前台姑娘又进来。
“潘总打电话来了,说今天不来了。”
“他说没说去哪。”
她说没说,让我改天。
我把地上的纸团捡回桶里,捡到最后一个,看见桶底粘着一小片碎纸,只剩两个手写的字:走账。
墨是蓝黑的,钢笔写的,字尾拖出去一点。
我把这片也揣上。
十点整我出巷子,日头烤得柏油路发软,走到街口我把两片纸掏出来凑,撕口对得上,走账两个字在缴费单背面中间,正面的账号四四幺七,我念了三遍。
回店里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给老赵打电话。
“帮我查个户名,尾号四四幺七。”
“查这干啥。”他问。
“你先查。”
“三十块。”
“行。”
我把那半截缴费单压在电子秤底下,秤盘上还留着昨天称螺丝的印子。
隔壁奇牌室十点半响了一桌,比平时早。
我搓后脖颈,指甲缝里的黑机油蹭到纸上。
十一点零五,老赵回过来。
“四四幺七是志刚装饰的对公户。”
“收款方写的不是画室。”
“我知道不是。”
我把手机搁在秤上。
门外有人喊买锁,我出去招呼,一把挂锁十二块,那人给十块,我卖了,钱塞进抽屉,缴费单露着边,我拿旧账本压住。
下午两点,我又去画室楼下,二楼窗台的绿萝还剩四盆,楼道那张招生简章换新的了,账号印得清楚,六二八九,跟烟盒上抄的对不上。
三点二十回店里,我把烟盒撕开摊平,拿笔在四四幺七旁边画了个圈。
圈画了三遍。
笔尖戳破纸。
我把红橡皮筋撸下来,套住那半张缴费单,一起塞进暗袋。
第9章 五金店抵押
我把营业执照从墙上摘下来,玻璃框里夹着三张,最上面那张是2021年换的,经营范围写着五金交电、水暖配件、日用杂品。
执照背面贴着年检标,标角翘着,我用指甲按了两下。
老赵的小屋在建材市场西头,卷帘门只拉到一人高,得低头进。
里头一张折叠桌,桌上点钞机盖着块蓝布,蓝布上搁着半包烟和一个印泥盒。
“押执照?”
“押执照,还有库存。”我把三张库存清单摊在桌上,圆珠笔抄的,第二页字歪了。
他拿手指头点着数,点到第七行停住了。
“八万?”
“八万。”
“你上回说六万也不短。”
“上回没算清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个名,又划掉,重签了一遍。
“五万,三个月,利息两分。”他掀开蓝布,点钞机哗哗响起来。
钱推过来,五沓,白纸条捆的,我数到第五沓,数出两张缺角,递回去。
他抽出两张新的,把缺角的塞进自己兜里。
“雇人查账,你认识哪个会计不。”
“查谁的账。”
“志刚装饰。”
他把点钞机盖子掀开,吹了一下里头的灰。
“账面上的东西不好拿,你这钱不够查账的。”
“先查,查着了我再想办法。”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电话本,翻到第三页。
“我表妹在城东那家代账公司,志刚装饰的账在她手上过。”
“靠谱?”
“她就挣个跑腿钱,你要是追下去,别把她说出去。”
“不说。”
“她收费一天三百,跑腿另算。”
“先三天。”
我点出九张,他揣兜里,接着捡散在桌上的钱。
下午三点我去了城东,代账公司在老写字楼七楼,电梯门关不上,门框上贴张A4纸,写着“货梯”。
出来接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吴,穿黑T恤,手上戴着两串手链,一串仿玉的,一串透明的。
“我哥跟我说了。”她把我领到最里头的工位,桌上摊着三本绿皮凭证,线装订的,翻得卷了边。
“去年十一月,八万块的支出,帮我找找。”
她翻到第十页,拿笔头点着一行。
“十一月十七,支出八万整,摘要写的是材料款,发票没附,附的是银行回单。”
她把回单抽出来,盖着章,收款账户尾号四四幺七。
“开户行是哪儿。”
“临江农商行城南支行。”
“户名。”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七八下,屏幕转过来。
户名那栏四个字:马素芬。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同名的人多。”
“身份证号在这儿。”她指着屏幕边上一串数字,我拿手机调出马素芬的身份证号,对到最后三位。
一样。
“这户谁开的。”
“户名是她,办的人不是她,办业务留的经办人电话,你看。”
她把登记页拍给我,经办人那栏写着潘志刚的号,我拨过二十三回。
“这八万后面没有入库单,材料没进库,款就走了,签的是潘志刚。”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复印件,签字那行字在纸中间,横折写得很轻,收尾拖出去。
五点二十我下楼,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
六点整回到店里,隔壁麻将机响了。
我把执照玻璃框又挂回墙上,钉子松了,往下滑了半寸,我重新钉了一颗钉子。
七点二十老赵打来电话。
“钱用上没。”
“用上了。”
“你老婆知道你把店押了吗。”
我手按在执照玻璃上,凉的。
第10章 录音笔
录音笔三十七块,淘宝买的,寄到五金店,笔身比打火机短一截。
七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二十,我把它别在衬衫内袋,笔帽上的小孔朝外。
前台姑娘抬头看我一眼,说潘总在里头陪客户。
“我等。”
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两个人,户型图摊了半桌面,铅笔在纸上点得响。
我坐在外头沙发上剥薄荷糖,剥了四颗,糖纸塞裤兜。
十点十分客户走了,潘志刚送出门,回头看见我。
“你又来要钱?”
“这回是生意。”我说。
他站住了,摸出烟点上,火苗蹿了半寸高。
“啥生意。”
“我表弟江北买了套房,八十七平,两室改三室,找你报个价。”
他坐回椅子,手在扶手上蹭了两下。
“哪个小区。”
“滨江花园,交房半年。”
“简装精装。”
“简装,六万能不能下来。”
“六万够呛,七万五,包水电。”
他把烟灰弹进缸里,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转了半圈。
“你表弟什么来路。”
“做小工程的,钱来得杂。”
“那得走账,现金不好入。”他说,“我这儿有现成的户头。”
“走谁的。”
“我媳妇的。”他笑了一下,牙缝里夹着烟丝,“那八万也走的她卡里,转个手,查不着我头上。”
我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哪八万。”
“以前一笔尾款,跟你没关系。”
他把烟摁灭,缸底压着三个烟头。
“我闺女学费那八万,另找的钱。”
“找谁借的。”
“外头,一分五的月利。”他说完又点了一根,“你以为我愿借?”
“你手头这么紧?”
“紧。”他往椅背上靠,椅子叫了一声,“那笔尾款一到账,当天填了三万的高利贷,剩两万给工人发了工资。”
我抠着电视柜上一块掉漆的地方,指甲缝里进了白屑。
“你就不怕人查账。”
“查啥,户头是我媳妇名,办业务留的也是我电话。”他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敲的是一张银行回单,“做账的都知道,走账不写入库。”
“你媳妇不问。”
“她问一回我吵一回,现在不问了。”
我把手从柜面上收回来。
“行,我回去跟表弟说。”
他起身送我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黄建平。”
“嗯。”
“你这表弟靠谱?”
“我介绍的,靠谱。”
我下三阶台阶,手按在兜上,笔身还温着,隔一层布贴着肋骨。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风从台阶底下卷上来,把门口一张传单吹到路边,撞在电线杆上。
一辆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后座绑着两箱瓷砖,绑带松了,瓷砖角磕在地上响。
手机响了,屏幕上潘志刚三个字,铃声响到第三下我才接。
“黄建平。”
“嗯。”
“你刚才兜里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第11章 老婆住院
卷帘门拉不动。
门缝里塞着一张红头纸,盖了圆章:责令整改,限三日。
我蹲下来抠胶印,指甲缝里全是黑。
隔壁奇牌室八点半响了头一桌,哗啦哗啦。
十点来了两个灰制服,卷尺一拉,通道一米二,不够。
本子上写了三条,撕下给我:“三天。”
“三天我货往哪搬。”
“那是你的事。”
我把纸对折塞兜里,找隔壁老陈借门口挪两箱合页,老陈摆手:“我也压着线。”
我给马素芬打电话说没事,她挂了。
五点二十她坐公交过来,进门就看见那两箱合页摞在台阶上,脸拉下来。
她绕着货架走一圈,把一箱水龙头往外拖,拖一步就扶着货架喘。
我搬了,搬到墙根,通道宽了四十公分。
十点卷帘门落下来,卡在纸箱上,差十五公分。
第二天早上九点,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张,黄底黑字,两张交叉贴在卷帘门正中。
旁边围了五个人看,老陈也在。
“老黄,你这是得罪谁了。”
我没接,打潘志刚电话。
“你举报的?”
“我举报啥。”响一声,他挂了。
我站在封条前,把红橡皮筋套手腕上转了四圈。
十一点老赵来电话:“那五万,二十五号到期。”
“晓得。”
“你拿啥还。”
“我想办法。”
下午两点半我从后窗翻进去,把账本、执照、半截缴费单塞进蛇皮袋。
出来时马素芬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扶着扶着往下坐。
“三个月不开门,拿什么还老赵。”
“我找别的路子。”
她把门框上挂的塑料袋扯下来,药盒、钥匙、旧照片,全倒在地上。
“黄建平,我这病不看了。”
三点四十她自己走,走到公交站。
四点整有人喊“有人倒了”。
我跑过去,她侧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药袋。
县医院急诊挂号十二块,血压一百七十五,尿常规三个加。
医生建议转上级医院,晚上七点进了市三院肾内科六楼,靠窗那张床。
押金八千,卡里三万七千二,刷完剩两万九千二。
九点五十护士站在门口贴表,三十七床,马素芬,医保待补材料。
十点二十我坐走廊椅子上,老赵又来电话:“明天十点之前。”
“行。”
利息一千,本金五万,差两万一。
我翻来覆去算到十一点,起身去楼下买了袋面包,花了四块五。
回病房马素芬睁着眼看天花板。
“老黄,店里的事别折腾了。”
“我没折腾。”
“手里还有多少钱。”
“够。”
“够几天。”
我没答,把面包掰一半递过去,她没接,说:“你自己吃。”
凌晨两点四十,走廊尽头广播响了。
“三十五床家属,欠费八千。”
我抬头,三十五床是马素芬。
我把面包袋子攥成一团,站了起来。
第12章 半张对半张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那两片纸摊在膝盖上对。
缴费单的上半截,正面金额八万,背面两个字:走账。
桶底捡的那片小,只有一个“黄”字,横折很轻。
我拿指甲把撕口对齐,压了压。
“黄”底下还有半个字,宝盖头。
“建平。”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2021.10.17,八万整。
那是我那笔尾款的日期。
我盯着看了很久,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下一下。
凌晨三点零五,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响。
我把两片纸收进内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只剩四辆车,其中一辆是白色的,车顶反着路灯。
我想起上个月在潘志刚办公室,他敲着那张银行回单说“走账不写入库”。
我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他拿我的尾款,做了他闺女学费的账。
收款人写的我,钱我一分没见着。
凌晨四点,我去开水房接了半杯水,凉的。
回来马素芬醒了,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几点了。”
“四点。”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我把水递过去,她接过来没喝,放在床头柜上,柜面有一圈水渍印。
“老黄。”
“嗯。”
“你手里还攥什么。”
我把两片纸掏出来,摊在被子上面。
她偏头看,看了十来秒。
“这是啥。”
“潘志刚的账。”
“我的名字咋在上头。”
“不是你的,是另一个马素芬。”
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走账,黄建平,八万。”
她手指头点在“黄建平”三个字上,指腹粗糙,摸着纸面。
“这字我认识。”
“你认识?”
“去年我给他递药方的时候,他在一张条上签过名。”
她把纸举近了些,凑到床头灯底下。
“这个字不是他写的,是他老婆写的,我见过他老婆在本子上记账,字尾往下坠。”
我没说话,把纸收回来。
外头天还没亮透,走廊里有拖把拖地的声音,来回三趟。
马素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拿你的钱平了他的账,你还睡不睡。”
第13章 摊牌
升学宴摆在临江阁三楼牡丹厅,八月十八号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开席,六桌。
我穿蓝衬衫,皮鞋是跟老陈借的,四十二码,我穿四十一,后跟空着一截,走路得拖着点。
随礼二百,账房先生拿毛笔写在红纸上,我那行排在倒数第三个。
潘志刚在主桌边上站着招呼人,看见我进来,笑停了半秒,又接上去。
“老黄来了,坐坐坐。”
“你闺女考上,我该来。”
我坐靠墙那桌,旁边是他小舅子,姓吴,在自来水公司上班,一坐下就跟我聊水表。
十二点二十,上了第六道菜,清蒸石斑,鱼眼凸着。
潘志刚站起来敬酒,说闺女争气,说这辈子值了,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戒指转了半圈。
他坐下。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布,摆在骨碟和茶碗中间那片空当里。
碎纸拼好的,透明胶带粘了三条,纸边翘着,压不平。
录音笔搁在筷子架上,笔帽朝外。
维修标签巴掌大,被水泡过又晒干,卷着边。
“潘志刚。”
小舅子先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
“你拿我的钱交学费。”
“还让我背账。”
主桌的筷子全停了,有一根掉在转盘上,转盘转了半格。
服务员端汤进来,搁下就走,门带上了。
潘志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半尺。
“老黄,今天什么日子,你挑这个?”
“我数着,二十三个月零十一天。”
我把碎纸推过去,纸在桌布上滑了一段,停在他老婆的碗边上。
“这张背面有字,你们自己看。”
潘志刚老婆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了十秒,碗里的汤还冒着气。
“老潘,这卡号是我的。”
潘志刚伸手去抢,胳膊从两个亲戚后头伸过来。
她手腕一偏,纸举高。
“你说这钱是借的。”
“借谁的,你说清楚。”
“素芬你别管,回头我跟你说。”
“我问借谁的。”
小舅子把酒杯放下,磕在转盘边上,杯子里的酒晃出来一点。
“姐夫,我姐问你话呢。”
潘志刚掏烟,掏了两下没掏出来,烟盒瘪了。
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转得飞快,指头在戒面上蹭。
“我交学费了,别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闺女要上学。”
“你知道。”
我拿手指头点着那张标签。
“2019年6月,我给你修这台空调,加氟一百八,你当时给的现金,还少我二十。”
“后来你把机器搬仓库,标签跟着走,你心里有数。”
潘志刚老婆把纸拍回桌上,汤碗震了一下。
“那八万我认。”
满桌人都看她,她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但潘志刚你不知道。”
“闺女学费,我早交了。”
第14章 闺女的话
里屋的门开了。
潘晓婷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磨得起了毛。
“爸。”
潘志刚没回头。
“你进去。”
“我听见了。”
她走过来,站在桌边,马尾辫上还别着个黑色一字夹,夹子上掉了块漆。
“那八万的集训班,我没报。”
她妈抬头看她。
“你说什么。”
“爸让我去的那个班,我去听过两回,一个班二十八个人,学费八万,我就没去。”
潘志刚的烟掉在地上。
“晓婷,你别在这说。”
“我七月就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她从信封里抽出三张纸,A4,录取通知,助学贷款受理单,还有一张入学须知。
“学费一年一万二,贷款批了八千,剩下四千我自己挣的。”
她把受理单摊在桌上,单子右下角盖着红章,日期七月九号。
“我暑假在画材店打工,一个月三千二。”
潘志刚的手按在桌沿上,指头在桌布底下抠。
“那你集训班——”
“我不需要。”
她把信封倒过来,又倒出一张银行卡,蓝色,卡面上贴着名字贴。
“这里头四千六,我攒的。”
她小舅子把碗往前推了推。
“姐夫,那个八万你花哪了。”
潘志刚没答。
他老婆把那半截碎纸举起来,对着灯。
“潘志刚,你拿黄建平的尾款填了高利贷,转头跟我说这钱是给闺女交学费,让我从卡里转八万给你——”
“我转的那八万呢。”
潘志刚蹲下去了。
膝盖磕在地毯上,没响。
他右手去摸左手那只戒指,转了一圈,再转一圈。
我在侧面,看得清。
戒面上镀的金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铜,指根处一圈绿,绿里还渗着汗。
“我欠了二十三万。”他说,“一个月利钱三千四。”
“工地上那笔款子收不回来,我拿八万填了,填完剩下八万说好给闺女留着——”
“那钱我转给你了。”他老婆打断,“八万,一分没少。”
“我挪了两万补窟窿。”
潘晓婷把牛皮纸信封按在桌上,按得平。
“爸,你说我要是学不成画画,你这辈子算白干。”
“我考上了。”
“助学贷款批了。”
“你的白干,不是我的。”
潘志刚蹲着没动,手撑着地毯,地毯上洒了半杯茶,茶渍洇开一大片。
他老婆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老潘,我转给黄建平的八万,是家里的钱。”
“不是他欠的那八万?”
“他欠的八万在哪。”
潘志刚抬起头,脸上没表情,嘴张了一下,没声。
他左手还攥着那枚戒指,指根那圈绿被攥出汗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维修标签,边角卷着。
“你闺女比你有种。”
第15章 转账记录
她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屏上贴着一张裂了缝的膜,裂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八万,我现在转。”
“素芬——”潘志刚还蹲着,手撑地毯。
“你闭嘴。”
她拇指在屏上点了六下,输密码输了两回,第二回把数字删了一个重按。
“收款人姓名。”
“黄建平。”
“哪个建哪个平。”
我从裤兜掏出身份证,搁在转盘边上,转盘转了半格。
她照着念了一遍,念到“平”字抬头看了我一眼。
“开户行。”
“农商行城南支行。”
“尾号。”
“六二八九。”
她嗯了一声,手指头在屏上停了两秒。
“转。”
手机响了一声。
我掏出来看,银行短信,到账八万,余额十万七千二。
那串数字我数了两遍,八后面四个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到了。”我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轻。
一桌人没一个动筷子的,石斑鱼眼珠子还凸着,汤面上结了薄薄一层油皮。
潘晓婷把牛皮纸信封收进包里,拉链拉到头。
“妈,我回学校拿档案。”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爸一眼,没说话,门带上了。
潘志刚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他走到我这边,弯下腰,把地上那根掉的烟捡起来,捏在手心。
“黄建平。”
“嗯。”
“你空调搬走吧。”
我看着他左手,戒指还攥在掌心里,指根那圈绿被汗泡开了,蹭在烟纸上。
“仓库里那台?”
“就那台。”
“你不是卖废铁了。”
“卖的是别的,你那台我留着了。”
他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
“明天上午,后门,你一个人来。”
小舅子把酒杯端起来,仰头干了,杯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我把桌上东西一件件收进口袋,碎纸、标签、身份证。
录音笔还搁在筷子架上。
我拿起来,摁了一下,小灯不亮了,电耗完了。
潘志刚老婆在收拾自己那个包,钱包、钥匙、一包纸巾,纸巾抽出来半张又塞回去。
“黄老板。”
“嗯。”
“我那个户头,明天我去销了。”
“销了也好。”
她把包拉上。
“他以后再找你,你打我电话。”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边角卷了,搁我面前。
名片上印着“临江农商行城南支行 马素芬”,我愣了一下。
“同名。”
“同名。”
我把名片对折,塞进衬衫内袋。
十一点五十,牡丹厅的门开了条缝,服务员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潘志刚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肩膀塌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潘老板。”
他没回头。
“下回借钱,别拿别人的名。”
他手在栏杆上按了一下。
“我闺女那四千六,你别跟她说。”
“说什么。”
“说我挪那两万。”
我没接,下了楼梯,皮鞋后跟空着一截,拖得响。
一楼大厅摆着签到台,红纸上我那行名字墨还没干透。
我把录音笔掏出来,搁在签到台边上,压住红纸一角。
“这个不删,你以后别找我麻烦。”
第16章 标签
八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我去后门。
潘志刚没来。
仓库里只剩我那台,外机上标签还在,边角又卷了一层。
我借了老陈的三轮,花一块钱油钱,拉回店里。
封条撕下来两条,胶印刮了半钟头,用的是美工刀和半瓶风油精。
九月一号早上八点十八,卷帘门重新拉上去,我先放了挂一千响的鞭。
马素芬出院是九月三号,肌酐降到一百八十六。
她进门没坐,先开冰箱。
冰箱里三瓶矿泉水,半盒鸡蛋,一袋发硬的馒头。
全倒进垃圾袋,扎口,扔门口。
“货架第三层空着。”
“垫了六百进货。”
“六百能进啥。”
“锁芯和合页。”
她拿抹布擦柜台,擦到我那本旧账本,翻开一页。
“潘志刚那八万划了没。”
“划了。”
“红笔划的。”
“红笔。”
隔壁麻将机十点半响头一桌,哗啦哗啦,还是那个点。
老陈进来问合页多少钱一对,我报六块五。
“上回还六块。”
“上回是上回。”
他掏钱,零的,一张五块一张一块,还差五毛。
“明儿补。”
“明儿补。”
潘志刚公司的门是九月十号关的,玻璃上贴了张转让,电话被人撕掉半截。
老陈说账收不回来,工人堵了三回。
我没打听。
马素芬听见了,只把柜台上的薄荷糖罐转了个向。
罐里还剩七颗,糖纸上落了灰。
九月十二号下午,运费三十,我雇了三轮把那台外机从仓库拉回来。
机身一米宽,二十八公斤,我一个人抬不动,喊了老陈搭手。
铁架子锈得掰不动,拿切割机切了四分钟。
外机上那张标签被雨泡了六年,字还认得出。
我蹲下来,拿美工刀贴着边把标签挑起来。
胶老了,一揭就起,整张没破。
玻璃门上原来的招贴让封条粘掉一块漆。
我把标签按在右上角,用手指压了四边。
中间鼓着一个泡。
我去柜台底下翻抹布,翻出一条旧的,干得能立起来。
马素芬端着一盆水出来,搁我脚边。
“擦干净再贴。”
“贴都贴了。”
“撕下来重贴。”
我没撕,拿湿抹布从中间往两边赶。
泡赶出去一个,边上又起一个。
“你这手,”她说,“干了三十年,贴张纸都贴不平。”
我把抹布翻个面,接着赶。
最后那个泡压在“建平”的“平”字底下,赶不出去。
“平”字鼓起来,看着像多了一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