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家宴摊牌
【正文】
宋雨薇把一勺蟹粉豆腐舀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扭头冲我笑。
“知意啊,当年要不是我收留周砚,你那个婚礼连个新郎都凑不齐,你说是不是?”
满桌人静了半秒。我妈周桂芬立刻打圆场:“雨薇就是心直口快,知意你别往心里去。”说着拿公筷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你嫂子怀孕八个月了,情绪容易波动,你让着点。”
我哥沈知远闷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到底没吭声。
我笑着把红烧肉搁到一边,拿公勺舀了满满一勺蟹粉豆腐,越过半张桌子,稳稳当当送进宋雨薇碗里。
“嫂子多吃点,补补。”
她眼皮一跳。
我补了句:“八个月了,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尤其得多吃点有营养的。”
这话没毛病。但宋雨薇听出味儿来了——她嘴里那口豆腐咽得慢了半拍,抬头看我,我正低头剥虾,指甲掐进虾壳缝里,“咔”一声脆响。
“知意今年三十了吧?”宋雨薇把碗往桌上一墩,笑吟吟地,“我认识个条件还行的,离过婚没孩子,你要不要见见?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恢复慢——”
“嫂子费心。”我把剥好的虾放进我妈碗里,“不过我这人记性太好,相过亲的男的,回头在哪儿碰见、身边跟的是谁,我都能记住。到时候万一说错话,多尴尬。”
宋雨薇脸色没变,但她搁在桌下的手攥了攥餐巾。
我看见了。这五年她练得最好的就是脸上功夫,可手藏不住。
我妈站起来盛汤,腰还没直起来就“哎哟”一声扶住桌沿。沈知远赶紧放下筷子:“妈,您慢点。”
“没事没事,就是头有点晕。”周桂芬摆摆手,坐回去的时候拿眼睛瞄我,“知意啊,你嫂子这几天腿肿得厉害,你那个诊所不是有那个什么……理疗仪?改天给你嫂子用用。”
“行啊。”我笑,“嫂子随时来,我亲自给做。”
宋雨薇接过话:“那多不好意思,你那么忙。”
“不忙。”我看着她肚子,那件孕妇裙是香奈儿的,我哥上个月信用卡账单分了三期,“嫂子的事,再忙也得腾出空。”
沈知远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眼神里那点东西我看得懂——愧疚、不安、还有一点“你别跟你嫂子一般见识”的央求。五年前婚礼出事那天他人在国外,赶不回来,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百多个对不起。那会儿我没哭,现在当然更不会。
“对了。”宋雨薇像是想起什么,拿胳膊肘碰了碰沈知远,“你妹妹当年那个前男友,叫周什么来着?周砚是吧?听说混得还行,上个月还上了什么财经号。”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那点挑衅都不带藏的:“知意,你说你当年要是大度点,睁只眼闭只眼,现在当阔太太的不就是你了?”
“嫂子说得对。”我点头,“我确实该大度。”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餐桌上一放。我妈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沈知远抬起头,宋雨薇的笑僵在脸上——她盯着那个文件袋,像盯着一条蛇。
“什么东西?”她问,声音高了半个调。
“一份报告。”我抽出来,A4纸,三页,翻到第二页最下面一行,转过去对着她,“胎儿亲子鉴定意见书。样本来源:羊水穿刺。结论那行我念给你听——‘排除宋明远与送检胎儿的生物学父子关系’。”
我顿了一下。
“嫂子,你弟弟宋明远,跟你肚子里的孩子没有血缘关系。”
宋雨薇的脸“唰”地白了。白得透透的,连嘴唇都没血色了。她手撑着桌沿,指节一个个鼓起来,像五根小棍儿顶着皮肤。
“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劈了,“宋明远是我弟弟!他、他怎么能跟孩子……沈知意你疯了吧你!”
“我没疯。”我把第三页翻给她看,“这份是比对结果。送检胎儿样本和你,和周砚的头发,做了三联体比对。结论:支持周砚是胎儿的生物学父亲。”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嫂子,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亲爹是你前夫周砚。宋明远只是你弟弟,你让他顶了五年前抢婚那出戏的角儿,又让他替你背了这口锅——你肚子里孩子的爹是周砚,这事儿你瞒了我哥五个月了吧?”
沈知远“哗啦”站起来,碗里的汤泼了一桌子。他瞪着宋雨薇,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雨薇……她说的真的?”
“假的!她伪造的!”宋雨薇尖着嗓子喊,伸手来抢报告,我往后一撤,她扑了个空,肚子撞在桌角上,“哎哟”一声窝下去。
我妈“嗷”一嗓子扑过去扶她:“雨薇!雨薇你没事吧?知意你干什么你!她怀着孕呢!”
“妈,我什么都没干。”我退后一步,把报告收进文件袋,“她自己抢东西撞的桌角,桌上四个人都看见了。”
沈知远还杵在那儿,脸白一阵青一阵。他慢慢扭头看我:“知意……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五年前。”我看着他,“你结婚那天,我就开始查了。哥,你记不记得婚礼前我往你邮箱里发过一封邮件?说有一份东西等你回来当面拆。你没拆。”
沈知远瞳孔一缩:“那封邮件……我以为是请柬备份——”
“是真相。”我说,“五年前我就写好了。你一直没拆。”
我妈扶着宋雨薇往沙发上挪,嘴里数落我:“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你嫂子怀孕八个月,你非要当着全家面闹——你是要气死我!”
“妈。”我走过去,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宋雨薇跟周砚的离婚调解书复印件。她跟周砚离婚的时候,已经怀了宋明远的孩子——不对,宋明远是她弟弟,怀不了。是怀了周砚的孩子,拿宋明远顶包。这五年她在我哥面前演贤妻良母,背地里跟周砚没断过。”
我把调解书摊在茶几上。
“妈,您不是一直念叨,说当年是我脾气不好把周砚气跑了吗?您自己看看,宋雨薇跟周砚结婚离婚的时间线——她跟周砚领证那天,离我那个没办成的婚礼,隔了四十三天。”
周桂芬捏着调解书,手抖,嘴唇抖,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宋雨薇忽然不嚎了,她从沙发上直起身,肚子挺着,脸上换了副表情——那种撕破脸之后干脆不装了的表情。
“沈知意,你行。”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口红蹭到下巴上,红的白的一团,“我跟你哥结婚五年,你忍了五年,就等今天?你够能忍的。”
“五年算什么。”我把文件袋的封口折好,放回包里,“嫂子,你记不记得当年婚礼上你跟我说什么?你说‘知意你别怪我,周砚选的是我,你大度点’。这话我记了五年。今天我也还你一句——你在我哥跟前演了五年贤惠嫂子,今天你也大度点,把这事认了。”
宋雨薇“噌”地站起来,肚子顶着我,手指头戳到我鼻子尖:“我认什么认!报告是你伪造的!你那个破诊所什么干不出来——”
“嫂子。”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你上个月十二号,去妇幼做羊水穿刺,跟你说的是查染色体异常。你签的知情同意书,我让方律师调了复印件。同一天,周砚的车停在妇幼地下车库B区,停了两个钟头。”
宋雨薇的手指头僵在空气里。
“你俩在妇幼门口吵了四十分钟,因为周砚说孩子生下来他要做亲子鉴定,怕你骗他钱。”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跟他保证,说孩子肯定是他的,就是月份大了不好打,生下来再说。这话你俩在车里说的,行车记录仪录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宋雨薇嗓子眼儿里挤出半句。
“你开车那辆白色宝马,是周砚名下的。行车记录仪连着他手机APP,他上个月把视频导出来发给我了。”我笑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发给我?因为周砚他爸上个月查出来冠心病,要做搭桥。周砚怕万一老头有个好歹,这孩子的继承权说不清楚,他得先把你的底摸清。恰好我手里有他五年前跟我没签完的婚前协议——他想起来我这儿有他签过字的东西,主动找上门的。”
宋雨薇瘫回沙发里,肚子一起一伏,粗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沈知远一直没动。这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吓人:“知意……周砚找你,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八号。”我说,“他加我微信,第一句话是‘听说你哥娶了宋雨薇’。第二句是‘孩子可能是我的’。”
沈知远拳头攥紧了,骨节咯咯响。他慢慢转向宋雨薇:“你跟我说,孩子是我的。”
“知远你听我解释——”宋雨薇伸手够他胳膊。
“你说孩子是我的!”沈知远一嗓子吼出来,茶几上的杯子都震得晃,“你说了八个多月!你让我给孩子起名!你让我布置婴儿房!你——”他喘不上气,把领口扯开,“你让我跟我妹五年不说话!你说她针对你!你说她见不得你好!”
周桂芬在旁边捂着胸口直哎哟:“别吵了……别吵了……我心脏——”
“妈您先别说话。”我转过去扶住她胳膊,“您血压高,我给您叫车去医院?”
“用不着你假好心!”周桂芬甩开我的手,眼泪哗哗流,“你非要把这个家拆散是不是!你嫂子再不对,孩子总是无辜的!你这么闹,孩子生下来没爹没妈——”
“妈。”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这孩子本来就没我哥的份儿。您非要我哥当这个便宜爹,您问过我哥愿意不愿意?”
周桂芬噎住了。
2 撕破年伪装
沈知远忽然蹲下去,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他闷着声音说:“知意……你当年给我那封邮件,里面写的什么?”
“两份东西。”我站起来,“一份是周砚和宋雨薇的订婚照,日期在我们婚礼前半个月。一份是我在婚礼前一周拿到的婚检报告——周砚肝功能异常,家族有遗传性肝病。我本来打算婚礼上跟他摊牌,让他自己选。结果宋雨薇先动手了,大屏幕放你俩的接吻照,全酒店的人都看见了。”
我停了一下。
“哥,那天我妈在电话里跟我哭,说家丑不可外扬,让我忍。我忍了。但那份婚检报告,我一直收着。”
宋雨薇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瘆人:“沈知意,你装什么受害者?周砚家里那点病,你当年就知道了吧?你非等到今天才说,不就是想看我摔得狠?”
“你说对了。”我看着她,“我就是想看你摔得狠。你抢我婚礼那天,我妈劝我大度。行,我大度。你嫁给我哥那天,我妈又劝我大度。行,我再大度。你怀孕八个月,全家劝我大度——我大度了五年,今天不大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对着她:“方律师在楼下等着呢。你那些转账记录、跟周砚的聊天截图、还有宋明远上个月跟你要钱不给就扬言要捅破天的语音——要我一条条放给全家人听吗?”
宋雨薇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她跟宋明远的微信对话,宋明远说“姐你再不给我二十万,我就去跟沈知远说孩子是我的”。她看了一眼就扑过来抢手机,肚子挺着够不着,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半跪在地毯上。
“沈知意!你他妈阴我!”她嗓子彻底劈了。
“我阴你?”我蹲下去,跟她平视,“嫂子,五年前你在我婚礼上放接吻照的时候,怎么不说阴?你跟我哥结婚第二年,拿他的钱给周砚还赌债的时候,怎么不说阴?你让宋明远冒充你男朋友去跟方律师套话,打听我诊所流水的时候,怎么不说阴?”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去。
“今天我上来之前,方律师把公证处的人也叫来了。你那些聊天记录、转账凭证,都已经做了证据保全。嫂子,你要是不认这份DNA报告,咱们法院见。到时候法庭上把周砚叫来,把宋明远也叫来——你猜他俩谁先扛不住?”
宋雨薇不嚎了。她仰头看着我,脸上口红糊了一半,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黏成几绺,那件香奈儿孕妇裙的胸口洇开一片汗渍。她忽然伸手抓住我裤腿:“知意……知意我错了,你别告……我跟你哥好好过,孩子生下来我送走,我——”
“你跟我哥好好过?”我低头看她,“你跟我哥结婚那天,拿他户口本去银行贷了四十万,说是给你弟做生意。宋明远拿这钱去了澳门,三天输光。这事儿我哥知道吗?”
沈知远猛地抬头:“四十万?你说那钱是你弟开奶茶店——”
“开了俩月,赔了。”宋雨薇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知远我真不是故意瞒你……我怕你生气……”
“你怕他生气,不怕他背债?”我把裤腿从她手里抽出来,“哥,你那张信用卡这两年在宋明远身上刷了多少,你自己查查账单去。”
沈知远掏出手机,手指头哆嗦着戳屏幕,戳了半天停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机,忽然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八万六!光上个月就给他转了八万六!”
周桂芬不哎哟了,她扶着沙发站起来,看了看宋雨薇,又看了看沈知远,嘴张了半天:“那……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周砚的。”我把报告重新拿出来,翻到结论页,“妈,白纸黑字。羊水样本、周砚的头发,都送去了鉴定所,方律师全程见证取样。您要是不信,我把鉴定所资质证书和视频都发给您。”
周桂芬一屁股坐回沙发里,脸灰得像抹了层水泥。
宋雨薇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肚子往门口挪:“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走……我回娘家……”
“嫂子。”我喊住她,“你娘家在城南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你八个月肚子爬得上去?再说你妈上个月跟你要钱,你没给,她把你微信拉黑了——你回去谁给你开门?”
宋雨薇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压低声音,只有她听得见:“嫂子,这五年你花我哥的钱、住我哥的房子、拿我哥的信用卡给周砚还赌债——这些我都可以不追究。但你得把我哥的东西吐出来。房子是你俩婚后买的,首付我哥出了八成,你出了两成,这两成还是从我哥卡上转给你的。离婚的话,房子归我哥,你不亏。”
宋雨薇猛地转头:“沈知意,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五年,你算计我哥五年。”我直起身,正常音量,“咱俩扯平。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周砚那边,我上午已经把你的所有资料发给他了。他知道你骗他孩子是他的,现在正往这边赶。你猜他来了先找谁?”
宋雨薇的脸彻底垮了。她嘴唇哆嗦着说出两个字:“周砚……”
“对。”我退回桌边,把报告收进文件袋,“你前夫,我前未婚夫,你肚子里孩子的亲爹。他爸搭桥手术等着钱用,你拿了他三十万说是给孩子存教育基金——那钱你转给宋明远还赌债了吧?”
门铃响了。
宋雨薇整个人一激灵。
沈知远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砚,穿件灰夹克,头发油乎乎的,眼眶青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宋雨薇身上,又往下挪到她肚子。
“宋雨薇,”周砚嗓子哑得厉害,“我爸的手术费你也敢动?”
我妈扶着墙往厨房躲。沈知远堵在门口没让开。
我拎起包,走到玄关换鞋,路过周砚的时候拍了拍他胳膊:“你俩慢慢聊。对了,方律师在楼下,你要离婚要追钱要争抚养权,他都能办。收费合理。”
周砚一把抓住我手腕:“沈知意,你利用我。”
“咱俩互相利用。”我把手抽回来,冲他笑了笑,“五年前你俩利用我演了一出戏,今天我用你俩演一出戏,公平。”
我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宋雨薇瘫在玄关地垫上,周砚堵着她要说法,沈知远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份DNA报告。我妈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嘴唇翕动,像是有话要说。
我冲她挥挥手:“妈,您降压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我先回诊所了,明天再来接您去医院复查。”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宋雨薇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沈知意!你哥不会原谅你的!”
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工夫,手机震了一下。方律师发来微信:周砚刚才给我打电话,问离婚能不能让宋雨薇净身出户。
我回了一条:让他先把亲子鉴定做了,孩子生下来是他的种,该给的抚养费跑不了。他要是想争,那就争。
方律师秒回:你哥那边呢?
我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三十岁,眼线没花,口红没掉。我打字:我哥那边,等他缓过劲儿来自己选。他要是还想跟宋雨薇过,我不拦。但宋雨薇得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又震。这次是我哥发的微信,就一行字:那封邮件,我现在拆。
我靠在电梯壁上,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闭眼。
五年前婚礼那天,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走廊里,听见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家丑不可外扬”。我把婚检报告折好塞进红包,塞进我哥行李箱夹层,发了条短信:哥,回来拆。
他没回来。
五年后,他自己要拆了。
电梯到一楼,“叮”一声。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方律师站在大堂,旁边还站着个人——宋明远,缩着脖子,手上戴着铐子。
方律师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又一条。宋明远在楼下蹲着等你哥出门,兜里揣着刀。物业报的警。”
宋明远抬头看见我,龇牙咧嘴地喊:“姐!你答应给我的二十万呢!”
我走过去,从包里摸出张银行卡,在他眼前晃了晃:“钱在这儿。你配合警方把宋雨薇指使你冒充周砚抢婚的事说清楚,这卡里的钱就是你的。你要是乱咬——”
“不乱咬不乱咬!”宋明远脑袋点得拨浪鼓似的,“我全说!我姐让我干的!婚礼大屏幕那照片是她找人P的接吻照,周砚跟她的真接吻照她留着当把柄呢!”
方律师咳了一声:“行了,这些话留着跟警察说。”
我冲宋明远笑了笑,把卡塞回包里:“表现好,钱少不了你的。”
转身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方律师在后面追上来:“你真打算给宋明远钱?他可是个无底洞。”
“给一次。”我拉开车门,“让他把宋雨薇的老底全掀了。掀完他就没用了。”
方律师靠在车门上,抱着胳膊看我:“沈知意,你这盘棋下得够久的。万一你哥心软又跟宋雨薇和好,你怎么办?”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车窗摇下来一半。
“和好也行。”我系上安全带,“宋雨薇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跟周砚做亲子鉴定,如果真是周砚的,那我哥就是替别人养孩子。他到那会儿还愿意养,我不管。但宋明远今天带着刀来堵他——这事儿我哥总得想想。”
方律师笑了一声:“你就嘴硬。刚才你哥发微信说拆邮件,你眼睛都红了。”
“少废话。”我挂挡,“上车。去妇幼,周砚他爸明天做搭桥,我得把宋雨薇转走那三十万的去向查清楚——这钱不追回来,周砚不会善罢甘休。”
方律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扭头看我:“你今天这出戏演完,沈家那边怕是炸锅了。”
“炸锅就炸锅。”我把车倒出车位,“我妈血压药我放桌上了,我哥那份DNA报告他攥着呢。明天早上宋雨薇要是不主动搬走,我就带锁匠上门换锁。”
车拐上主路,手机连着车载蓝牙,进来一条语音。我哥发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哭过。
“知意,邮件我看了。你当年写的那些……我都看了。哥对不起你。”
我握着方向盘没吭声。
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我去你诊所,咱俩当面说。你帮哥找个律师。”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回了一个字:好。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之前,又补了一句:哥,周砚刚堵门上了,你今晚别跟宋雨薇单独待一块儿。我让方律师安排人去你家楼下盯着。
我哥秒回:知道了。知意,那孩子……真不是我的?
我把手机扔给方律师:“你回。告诉他,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方律师接过去,噼里啪啦打完字,把手机举给我看:你妹那份报告是省鉴定所出的,公章钢印都有,做不了假。明天我带你重新采一次样,再做一份司法鉴定的,法庭上用的那种。
我哥回了个“好”。
我把车开上高架,傍晚的风灌进车窗,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伸手捋头发的时候,方律师忽然说:“哎,你哥那边要是真离了,宋雨薇肯定回头找周砚。周砚爸那病是个无底洞,宋雨薇手里攥着孩子这张牌,周砚早晚得被她拖死。”
“拖死最好。”我把车窗摇上去,“她俩互相拖,我哥才能脱身。”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那你呢?你脱身了吗?”
我没接话。
车下了高架,拐进妇幼那条街,远远看见周砚那辆白色宝马停在急诊通道上,车头灯亮着,副驾门开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正从副驾往下搬东西,大包小包,像要住院。
方律师眯眼看了看:“那是谁?”
我减速靠边,往前凑了凑,看清那女人的脸,方向盘差点打滑。
“宋雨薇她表妹。”我说,“去年刚毕业,在周砚公司当前台。”
方律师“嚯”了一声:“周砚这是……备胎都找好了?”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拔钥匙。
“走,”我推开车门,“下去看看。宋雨薇还不知道她前夫这边已经有人接班了——这个情报,我得当面告诉她。”
方律师跟着下车,嘴里嘟囔:“你这人真狠。”
“狠吗?”我锁了车,把包往肩上一挎,“她当年抢我婚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啊。”
急诊通道那截斜坡有点陡,我踩着高跟鞋往下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宋雨薇表妹正弯着腰从宝马后备箱里拽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轮子卡在缝里,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周砚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头帮她抬,一只手抓着箱杆,一只手虚虚扶着她后腰。
“周哥你松手,我自己能行。”表妹嘴上这么说,手可没往回躲。
周砚没松,还往前凑了半步:“别逞能,你这细胳膊细腿的,闪了腰回头又得跟我哭。”
我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他俩,连拍三张。方律师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小声说:“这构图差点意思,你往左边挪半步,把他俩脸拍全。”
我挪了半步。第四张,周砚正好低头,嘴唇快贴到表妹额头上。
“够了。”我把手机揣兜里,“够她喝一壶的。”
进了急诊楼,我先去护士站问了一嘴。宋雨薇住三楼产科过渡病房,三号床。方律师跟在我后头,边走边刷手机:“查着了,她表妹叫陈露露,去年六月入职周砚那个医疗器械公司,行政前台,试用期刚过就转正了。”
“试用期谁批的?”
“周砚。”方律师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一张公司内部通讯录截图,“部门负责人签字栏,周砚俩字写得还挺帅。”
电梯门开,三楼走廊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送上来的小米粥味儿。三号病房门虚掩着,里面宋雨薇正跟她妈周桂芬打电话,声儿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妈你放心吧,知远晚上过来送饭……对,他妹妹那个诊所整天忙,也没空来看我……没事没事,我不挑这个理儿。”
我推门进去,笑盈盈的:“嫂子,挑什么理儿呢?我这不是来了。”
宋雨薇手机差点掉被子上,脸上那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委屈巴巴,后一秒就挂上温温柔柔的笑:“知意来了啊,快坐。你诊所不忙啊?”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啊,”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上,顺手把床头柜上那兜子苹果往她跟前推了推,“八个月了,说生就生,我这当小姑子的能不来吗。”
方律师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玩手机。宋雨薇瞄了他一眼,明显有点犯嘀咕:“这位是……”
“我大学同学,方律师,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捎我过来。”我笑眯眯地给她掖了掖被角,“嫂子别紧张,人家专打离婚官司的,跟咱这探病不搭界。”
宋雨薇嘴角抽了一下。
我低头削苹果,削到一半,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哦对了嫂子,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周砚了。”
她眼皮一跳。
“他陪个姑娘在急诊通道搬东西呢,大包小包的,像是要住院。”我把苹果皮往垃圾桶里一甩,抬起头看着她,“那姑娘长得挺眼熟,后来我想起来了——你表妹,陈露露对吧?去年刚毕业那个。”
宋雨薇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砚这人真热心,”我咬了口苹果,嚼得咔嚓响,“人家表妹住个院,他连后备箱都给搬空了。嫂子你说,他当年对你也这么殷勤吧?”
宋雨薇嘴唇哆嗦了两下:“知意你、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能。”我把手机摸出来,翻到相册,屏幕冲着她,“你看,拍得还挺清楚。”
照片上周砚的手搭在陈露露后腰上,角度刁钻,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姐夫。
宋雨薇盯着屏幕,胸口开始起伏。我听见她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然后手往肚子上一捂——专业得很,速度也快,连酝酿都省了。
“哎哟——”她嗓门拔起来,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我肚子……知意你、你故意的吧?你拿这种照片刺激我……我孩子要有个好歹……”
走廊里护士听见动静跑进来一个,一看这架势,扭头就喊医生。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产妇和家属全支棱起脖子看。靠窗那床的大姐端着碗小米粥,粥都凉了也没顾上喝,眼睛瞪得溜圆。
宋雨薇演得上劲儿,攥着床单哼哼,眼泪说来就来:“我八个月了……你拿前夫照片气我……沈知意你安的什么心……”
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不紧不慢站起来:“嫂子你可别这么说。我这是关心你,看见什么跟你说什么,总比全医院都知道就你蒙在鼓里强吧?”
“你——”
“再说了,”我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只有我俩能听见,“你跟周砚都离了,他爱跟谁好跟谁好,你急什么呀?”
宋雨薇的干嚎卡在嗓子眼儿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时候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周桂芬来了。陈露露跟在后头,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装的,反正周砚在走廊那头站着没进来。
周桂芬一进门先看宋雨薇的肚子,再看我,脸拉得老长:“知意!你嫂子怀着孕呢,你跟她说什么了?”
“妈,我就跟她聊了聊周砚。”
“周砚?”周桂芬眉头拧成个疙瘩,“周砚跟咱家有什么关系?你提他干什么?”
“跟咱家没关系,”我笑了笑,“跟嫂子有关系啊。周砚陪她表妹住院呢,我看见了,跟她说一声,怎么了?”
周桂芬噎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宋雨薇跟周砚那点旧账——当年抢婚那事全家都瞒着她哥,可瞒不过我。我妈这人最怕家丑外扬,一听“周砚”俩字,血压估计就上来了。
她转身去安抚宋雨薇:“薇薇你别听她瞎说,你现在身子重,可不能动气……”
宋雨薇抽抽搭搭:“妈,知意她就是故意的……她拿照片给我看,我、我肚子疼……”
周桂芬回头瞪我:“你给你嫂子道歉。”
“我道什么歉?”
“你明知道她怀孕八个月受不得刺激!你安的什么心?你哥知道了怎么想?”周桂芬声音拔高了,走廊里路过的都往里头探头。她最擅长这个,当着外人面把“家和万事兴”五个字祭出来,大帽子一扣,谁不低头谁就是破坏家庭团结的罪人。
靠窗那床的大姐终于把小米粥放下了,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摄像头冲着这边。
方律师在门口咳了一声。我跟他对了下眼神——他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太过,周桂芬有心脏病,真躺下了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挂出笑来。
“行,妈,我道歉。”
周桂芬一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我走到宋雨薇床前,弯下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病房听得见:“嫂子,对不住。我不该把你前夫找新对象的事告诉你——让你在表妹跟前没面子,是我不对。”
宋雨薇脸都绿了:“你——”
“我以后注意,”我直起腰,拍了拍她被子,“下次看见周砚跟别人在一块儿,我肯定不告诉你。我直接发家族群里,让大家都替你高兴高兴。”
周桂芬气得直喘:“沈知意你——”
“妈,我道歉了啊,”我扭头看她,笑得特真诚,“嫂子要是还觉得不够,我给她磕一个?”
“你少在这儿耍贫嘴!”周桂芬胸口起伏着,手捂着心口窝。我知道她兜里揣着速效救心丸,真顶不住了会自己掏。
陈露露这时候在门口小声劝:“婶儿您别生气,姐她就是心直口快……”
“你闭嘴。”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笑着的,“你姐夫还没离婚呢,你一个表妹往他车上凑什么凑?急诊通道那斜坡那么长,你非得让他扶着你后腰才能走?”
陈露露脸唰地红了,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扭头跑了。
周桂芬眼看场面要失控,赶紧换策略,一屁股坐到陪护椅上开始抹眼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儿媳妇怀着孕,闺女还来添乱……知远在外头挣钱养家,家里闹成这样……”
她哭得特有节奏,一边哭一边数落,句句不离“你哥不容易”“家丑不可外扬”“你嫂子肚子里是沈家的种”。
我听着听着差点笑出来。沈家的种?这话说得早了点。
等周桂芬哭累了,我凑过去给她倒了杯温水:“妈,您别哭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这样,嫂子这住院的手续我去帮着办,您在这儿陪她,行吧?”
周桂芬抹着眼泪点头。
我拎着包往外走,经过床头柜的时候顺手把宋雨薇那摞孕检档案往边上带了带,最上头那份掉出来,我弯腰去捡,顺势翻到最后一页——家属签字栏,白纸黑字,八次产检,八次都是同一个签名:宋明远。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嘴里说着:“哎哟嫂子你这档案都掉了,我给你塞回去啊。”
宋雨薇伸着脖子想看,我把档案往她枕头边一放,笑呵呵地走了。
出了病房拐过弯,方律师接过我手机,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又调出我哥之前发来的签名样本比了比。
“不用比了,”他把手机还给我,“这字迹我认识,宋明远,五年前我帮你起草婚前协议的时候见过他签的假名——一模一样的狗爬字。”
他顿了顿:“八个月产检,周砚一次没陪过?签字全是宋明远?”
“你说呢。”
方律师把手机揣兜里,咂了咂嘴:“你哥这绿帽子,够绿的啊。”
“绿归绿,”我按了电梯下行键,“证据是证据。八次产检签字全是宋明远,我哥一次没去——这在法庭上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没把宋雨薇当自己老婆。”方律师紧跟着我进电梯,“也说明宋明远才是那个‘家属’。”
电梯往下走,我盯着楼层数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哎,我哥说今晚去她那儿送饭?”
“你提醒他了,别跟宋雨薇单独待着。”
“那他今晚肯定得去看孩子——宋雨薇在住院,孩子在家谁看着?”
方律师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我拦住了:“等会儿。你先帮我办件事。”
“什么?”
“我诊所座机,今晚九点整,给沈知远发条彩信。”
方律师看我一眼:“发什么?”
我把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两张照片,是上个月我让诊所前台小刘去妇幼蹲点拍的。走廊拐角,宋雨薇跟宋明远搂在一块儿,宋明远手搁她腰上,她脸埋在他脖子里。角度选得刁,一看就是两口子。
“这张。”我把照片传给他,“用座机发,别用手机。”
方律师盯着照片看了三秒,慢慢笑了:“你这是……逼你哥自己查?”
“我哥耳根子软,我说一百遍不如他自己看一眼。”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迈出去,“今晚九点他正好在家陪宋雨薇——彩信过去,他准炸。”
方律师跟在我后头,嘴里嘀咕:“你就不怕他炸完了回头怨你?毕竟是你诊所座机。”
“怨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方大律师,我哥要是发现老婆跟自己弟弟搞一块儿还怀了孕,你觉得他顾得上怨谁?”
方律师想了想,点头:“也是。那什么,我安排人盯着他家楼下,万一他动手……”
“他不会动手,”我推开急诊楼大门,傍晚的风灌进来,“我哥那人你还不知道?气急了顶多摔个杯子,然后蹲地上哭。”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忽然进来一条陌生号码短信——158开头,尾号7743,我认识,周砚他爸的号。
短信就一句话:知意,叔求你个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翻扣在腿上。
方律师从副驾探过头来:“谁啊?”
“周砚他爸。”
“找你干嘛?”
“不知道。”我发动车子,“但这时候找我,八成是周砚那病又严重了,想从我这儿打听有没有渠道。”
方律师嗤了一声:“你给他回吗?”
我想了想,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叔你说吧。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老头当年是真心疼我,我跟周砚搞对象那会儿,他隔三差五给我送自己腌的萝卜干,一送一大罐。后来宋雨薇抢婚,老头气得半个月没跟周砚说话。
方律师看我不吭声,也没追问。车拐出妇幼那条街,上主路的时候他忽然说:“哎,你哥那彩信,发几张?”
“一张够了。”
“就一张?”
“一张他睡不着觉,两张他就得掀桌子了。”我把车并进左转道,“先让他消化消化。”
方律师哦了一声,低头设了个闹钟,定在晚上八点五十五。
“你干嘛?”
“提醒我发彩信啊,”他把手机揣好,“你哥那边我盯着,万一他真去找宋明远拼命,我好提前报警。”
“你报什么警?”
“报你哥要杀人。”他一本正经地说,“然后我拿这个当借口,把宋雨薇她弟也叫来派出所,顺便做个笔录——你猜宋明远那脑子,进一回派出所会不会说漏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方律师这脑子,不干律师干诈骗也是一把好手。
“行,”我踩油门,“那你今晚别闲着。九点发彩信,十点前给我哥打个电话,就说是你查宋雨薇案子无意中发现的——别让我哥知道是我发的。”
方律师比了个OK的手势。
车开到我家楼下,我刚要熄火,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我哥。
“知意,”他声音闷闷的,背景里头有电视声,听着像在客厅,“你嫂子住院了?妈打电话跟我说了,说你去医院闹了一场。”
“我没闹。”
“妈说你拿周砚照片气她。”
“哥,”我靠着座椅后背,“你先别管这个。我就问你一件事——宋雨薇怀孕八个月,产检你去过几回?”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她说不用我去,她弟陪她去就行,说她弟正好在医院附近上班。”
“她弟?宋明远?”
“嗯,雨薇说她弟顺路。”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顺路?一个无业游民,住在城东棚户区,妇幼在城西,他顺哪门子路?
“哥,”我压着声音,“你听我说。今晚九点,你手机注意查收。彩信也好短信也好,你别问谁发的,自己看。”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看了你就知道。”
挂了电话,方律师在副驾把帽衫帽子扣脑袋上:“那我先撤了,晚上还有活儿。”
“你等会儿,”我叫住他,“周砚他爸那边——如果真找我帮忙联系罕见病基金,你帮我看看流程。”
方律师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回头看我:“你认真的?周砚绿了你,你还帮他爸?”
“他爸没绿我。”我把车窗摇下来,“再说,那老头活不了几年了,我犯不着跟他较劲。”
方律师没再说什么,关上车门走了。
3 彩信炸锅了
晚上八点五十,我在家泡了碗方便面,刚要把调料包挤进去,手机响了。方律师发来的:准备。
八点五十五:发完了。
九点零三分:你哥电话占线。
九点零七分:你哥给我打过来了。
我放下调料包,直接拨回去。
方律师接起来,那头背景音里我哥在吼——真的在吼,声音都劈了:“方律师!你发的?这照片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你告诉我!”
方律师捂着话筒跟我说:“你哥现在站楼道里,宋雨薇在屋里哭呢。”
“他摔东西没?”
“摔了,”方律师压低声音,“一个玻璃杯,我听见响了。然后就没动静了,估计蹲地上呢。”
果然跟我猜的一样。
“你把电话给我哥。”
几秒钟后,我哥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厉害:“知意……那照片……”
“哥,”我靠着厨房门框,看着锅里那碗没泡开的方便面,“你先别急着发火。你听我说完——那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妇幼二楼走廊,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你老婆跟宋明远搂在一块儿,你猜他们在干什么?”
“……干什么?”
“宋明远手里攥着张单子,我让小刘放大了看的——是缴费单。”我顿了一下,“宋明远陪她做产检,签家属字,还帮她排队缴费。哥,你媳妇八个月的产检,全是她弟陪着去的。”
我哥那头没声了。
“哥?”
“……我在。”他吸了下鼻子,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知意,你跟我说实话——孩子到底是谁的?”
“你猜。”
“我不猜!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信吗?”我语气缓下来,“哥,我给了你多少回提示了?你回头想想——去年你出差三个月,回来宋雨薇就跟你说怀孕了,你算算日子对得上吗?你过生日那天她说肚子不舒服没陪你,结果宋明远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温泉会所,照片里桌上两副碗筷,你猜另一副谁的?”
我哥喘气声越来越粗。
“明天你到我诊所来,方律师带你去省鉴定所重新采样,做司法亲子鉴定。报告出来,你自己看。”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蹦出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方便面早泡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方律师发来的:刚给你哥发完彩信,座机号。他问是不是你发的,我说不是,说可能是医院内部人拍的,有人不想看宋雨薇骗人。
我回:行。
他又发:不过你哥好像没全信。
我:什么意思?
方律师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他压着嗓子说:“我刚从他家楼下路过,看见宋雨薇站在楼道口打电话,哭得梨花带雨的。你哥在阳台上抽烟呢,没下楼追她。估计是心凉了。”
心凉了好。心凉了才能看清人。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扔沙发上,端起那碗坨了的面往垃圾桶里倒。倒到一半,座机响了——诊所的座机,前台小刘接的。
“沈姐,有人找你,说是周砚他爸,打你手机不接,打诊所来了。”
我愣了一下。手机翻过来一看,三个未接,全是他。
“接进来吧。”
电话转过来,老头声音比上回见着又哑了一层:“知意啊,叔知道不该麻烦你……但砚子那病,医生说有新药了,进医保了,可咱家这个情况你也知道,他前两年折腾那点钱都让那个姓宋的掏空了……”
“叔,”我打断他,“你直说,差多少。”
那头沉默了几秒:“头一年自费部分,得十二三万吧。”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十二三万,不多不少,正好是我诊所一个月的流水。
“叔,钱的事我想办法。”
“知意——”老头声音抖了,“叔对不起你,当年砚子那事……”
“别提当年了,”我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张名片,方律师给我的一张专做医疗救助的基金会负责人联系方式,“你明天把病历和诊断证明复印一份给我,我让人走基金会的渠道。别走医保,走慈善赠药,能省一大半。”
老头在那头哽咽着说了七八个谢谢。
挂了电话我把名片拍下来发给方律师:明天上班帮我问问这家基金,周砚他爸那病能不能进。
方律师秒回:你真管啊?
我:管。但别让周砚知道是我。
方律师:明白。匿名捐,我熟。
安排好这些,已经快十点了。我洗了把脸刚要睡,手机又亮了。
我哥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张截图——宋雨薇朋友圈,十分钟前发的:
“怀孕八个月,老公突然跟我冷战。姐妹们,我该怎么办?”
配图是一张自拍,眼睛哭得通红,角度找得特好,显得又可怜又漂亮。底下已经一堆人评论:“抱抱”“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哥发了个问号。
我回他:别理她。明天来诊所。
然后我把宋雨薇那条朋友圈截图,转手发给了方律师。
方律师回了一串省略号,接着发了条语音:“这女的真是个人才。你哥还没怎么着她呢,她先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了。”
“所以我才让你盯着我哥,”我躺床上看着天花板,“明早他要是心软了,你直接把他拽到鉴定所去。”
“拽不动怎么办?”
“拽不动你就跟他说——他妹诊所的座机,今晚十点整,给宋明远发了条匿名短信,问他要不要赚两千块跑腿费。”
方律师那头静了两秒:“你真发了?”
“没发。但你可以告诉他我发了。”
方律师长长地“哦”了一声:“懂了。他要不肯做,你就让他以为宋明远已经跟你有联系了——他慌了自然就做了。”
“方大律师,你这脑子不白给。”
“彼此彼此。”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其实我确实发了条短信,但没发给宋明远——我发给了陈露露,内容就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你姐病房,我有话问你。
陈露露回得飞快:你是谁?
我没回。
把手机静音扔枕头底下,闭眼之前我想的是——明天下午三点,宋雨薇的病房,应该会很热闹。
至于我哥那边,方律师明天上午带他去鉴定所,宋雨薇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得“宫缩”一回。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爱缩缩去。反正这次,谁也别想拿孩子当挡箭牌。
枕头底下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发的彩信,就一张照片:宋明远坐在奇牌室里,面前一沓红票子,旁边摞着扑克牌,照片右下角带时间戳,今天晚上八点半。
底下附了行字:沈小姐,你弟输了三万了,要不要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宋明远又去赌了。三万。担保人是谁来着?
我把照片存进相册,顺手把那个陌生号拉黑。
管?当然管。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关了手机,这回真睡了。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哥没去鉴定所。
他去了宋雨薇的病房。
方律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诊所给一个客户打瘦脸针,手都没抖一下。“你哥把照片摔宋雨薇脸上了。”方律师语气挺平静,“宋雨薇看了三秒钟,开始哭,说照片是P的,说你找的人技术太差,下巴那块光影都不对。”
“我哥信了?”
“没全信。但你哥问她一句话——‘那你跟宋明远在走廊搂着,是P图能P出来的?’宋雨薇回了一句‘你妹连监控都能调,P个照片算什么’。”
我拔了针头,拿棉球按着客户脸:“然后呢?”
“然后你哥说要去鉴定所。宋雨薇当场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肚子喊疼,护士冲进来三个。”方律师顿了顿,“你哥又软了。”
我把棉球扔垃圾桶:“方律师,我哥这种人,你给他看一百张照片他都能替老婆找补。得让他自己撞南墙。”
“你的意思是?”
“先别管他。他撞了墙自然回头找我。”
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周桂芬在电话里哭得气都接不上:“沈知意!你把你嫂子气成什么样了!她肚子里还揣着你哥的孩子!你哥刚给我打电话,说雨薇宫缩了一上午,胎心都不稳了!你就这么见不得你哥好?”
我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还在填客户档案:“妈,照片是实拍的,我找谁P去?”
“你少跟我扯这些!你嫂子说了,你五年前就恨她,你婚礼上那事——”
“妈。”我打断她,“您高血压药吃了没?”
“你少打岔!我告诉你沈知意,你嫂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哥这个家就散了!你哥三十三了,头一回结婚,你就不能盼他点好?”
我深吸一口气。五年前我婚礼被抢的时候,我妈也是这么说的——你哥在国外赶不回来,你别闹,家丑不可外扬,雨薇也不容易。
我说:“行,妈。我晚点过去。”
“你过来干什么?你还嫌不够乱——”
“我过去给嫂子道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周桂芬的哭腔收了收:“你……真道歉?”
“真道歉。您把大姨二姨都叫上,让她们看着,我当面认错。”
周桂芬犹豫了一下:“你大姨在海南呢。”
“那就视频连线。”
我妈那头长长叹了口气:“知意啊,妈就知道你不是坏心肠。你哥不容易,你就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
过去了?我低头看看手里那张从宋明远奇牌室照片里顺出来的一个细节——他面前那摞红票子底下压着一张纸,边角露出来,是“借款合同”四个字,右下角担保人签名那栏,我放大原图看了二十遍,确认是宋雨薇的笔迹。
“薇”字那个草字头,她永远写得像两把叉。
下午三点,陈露露准时出现在宋雨薇病房门口。
我比她早到十分钟,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开封的豆浆。陈露露看见我愣了一下,我冲她点点头:“进去吧,你姐等你呢。”
“你怎么知道——”她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你姐让你来拿她的护肤品是吧?海蓝之谜,还有那瓶娇兰复原蜜。”我站起来,把豆浆塞她手里,“顺路帮我带句话进去——她弟宋明远昨晚在奇牌室输了三万,担保人那栏的签字,我找人做了笔迹比对。”
陈露露脸刷地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进去问她,问完了出来告诉我她什么表情。”
陈露露站那儿没动,手里攥着那杯豆浆,嘴抿成一条线。这姑娘不笨,她表姐让她来拿护肤品是假,探我口风是真。
“沈知意姐,”她声音小下去,“我姐那人你知道的,她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什么,她能把我从周砚公司弄走。”
“周砚那破公司前台,一个月四千五,你姐能给你弄走,我也能给你弄进去。”我看着她眼睛,“妇幼对面那家医美,前台底薪六千加提成,你想去随时找我。”
陈露露咬了咬嘴唇,推门进去了。
五分钟后她出来,脸色特别好看——那种又想笑又害怕的表情,嘴都抿不住。
“我姐骂了你三分钟,然后让我出来跟你说——”她清了清嗓子,学宋雨薇的语气,“‘你回去告诉沈知意,她爱怎么查怎么查,催收单上那个签名不是我写的,是宋明远自己描的。’”
我笑了。宋明远那个小学肄业的脑子,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能描出“宋雨薇”三个连笔字?
“她原话?”
“原话。还说‘让沈知意有本事去告,看法院信她还是信担保合同’。”陈露露顿了顿,压低声音,“姐,我姐刚才一边骂一边给她弟打电话,我听见她说‘你再敢去赌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她打了几次?”
“三次。第三次宋明远那头没接。”
我拍了下陈露露肩膀:“明天来诊所找前台小刘,就说我让你来的。”
陈露露走了之后,我拐进楼梯间给方律师打了个电话。
“催收单的事,宋雨薇认不认?”
“她认不认不重要,”方律师那头翻纸的声音,“重要的是那张单子上担保人签字旁边的日期,正好是她跟沈知远领证前两个月。按婚姻法解释,婚前担保的债务,婚后拿共同财产还,沈知远可以主张追偿。”
“先别急着走法律程序。”
“我知道。你要先让你哥看见。”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窗户外面妇幼的停车场:“方律师,你说我哥要是看见这单子,第一反应是什么?”
“替你嫂子找理由。”
“对。所以得让他没法找理由。”
“你打算怎么弄?”
“我妈让我回去道歉,我大姨二姨视频围观,全家看着我给宋雨薇低头。”我顿了顿,“你说,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我跪着给我妈倒茶的时候,茶几上‘不小心’落了一张催收单,我哥捡起来看,我大姨问一句‘这上面担保人谁啊’,宋雨薇怎么接?”
方律师那头静了三秒,然后笑了一声:“沈知意,你挺损的。”
“谢谢,随我妈。”
4 上门掀底牌
晚上七点,我拎着两盒脑白金走进我妈家客厅。
屋里已经坐满了。大姨在电视上连了视频,手机支在茶几上,镜头正对沙发。二姨坐沙发左边,嗑着瓜子。我妈坐中间,旁边空了个位置——宋雨薇的。
我哥坐最边上,低着头看手机,我进门他抬了下眼,没说话。
“知意来了。”我妈声音不冷不热,“你嫂子在屋里躺着呢,医生说了,得静养,不能生气。”
“我进去看看她?”
“你先别进去。”我妈指了指茶几前面的地板砖,“你先给我把话说清楚。照片怎么回事?”
“照片是实拍的。我在妇幼急诊通道亲眼看见的,周砚扶着宋雨薇表妹陈露露办住院,俩人搂着腰进的电梯。”
“那是雨薇表妹!人家表妹刚毕业找工作,周砚帮帮忙怎么了?”
“妈,”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您信您闺女还是信您儿媳妇?”
周桂芬眼睛一瞪,手往胸口一捂:“你别给我来这套!你大姨二姨都在,你今天当着她们面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茶具。
“我认错。”我把茶杯一字排开,开水烫杯,动作不紧不慢,“嫂子怀孕八个月,我不该这时候跟她闹。我今天来就是专门认错的。”
我妈脸色缓了缓:“这还差不多。”
“但妈,认错归认错,我有个事得说清楚。”
“你又想说什么?”
“我哥跟嫂子的婚房,首付八十万里有四十万是我出的。”
客厅安静了一瞬。我哥猛地抬起头。
“那钱当时约定是借的,借条我留着呢。”我一边说一边倒茶,茶盘底下压着几张纸,我手指头一拨拉,最上面那张就翻到了明面上,“哥,你过来帮我看看,这字是不是嫂子的?”
我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催收单。
“借款金额三十万,担保人签字……”我哥的声音到这儿卡住了,“宋雨薇?”
客厅里谁都没说话。大姨在视频里问了一句:“啥单子啊?”
我把单子递到镜头前:“大姨您看,这是我嫂子给她亲弟弟宋明远做担保的借条,三十万高利贷,月息三分。”
二姨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三……三分?那不是驴打滚吗?”
“对,驴打滚。”我端起茶杯,走到我妈跟前,膝盖一弯,“咕咚”跪下了,“妈,茶我敬您。这单子我本来不想拿出来,但嫂子说我P图害她——那咱就看看,这白纸黑字的担保合同,是不是我P的。”
周桂芬手抖着去够那张单子,我哥先她一步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哥,你再看落款日期。”
沈知远盯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往下沉:“这是我们领证前两个月。”
“对。嫂子婚前就给她弟担保了三十万,哥你知道这事吗?”
沈知远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二姨嚼瓜子壳的声音。
这时候宋雨薇从卧室出来了。她扶着门框,肚子挺得老高,脸上还挂着泪痕——妆都花了,但眼线没晕,防水效果挺好。
“沈知远,你别听你妹瞎说。”她扶着腰一步一步挪过来,“那签字是宋明远自己描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事!”
我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嫂子,你弟小学肄业,他自己的名字‘宋明远’三个字,我诊所前台小妹看了都摇头,说他写‘明’字永远左右分家。你让他描你那手连笔草书?他描得出来吗?”
“你——”
“嫂子你别急。”我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高利贷这事,嫂子你要是不认,咱就报警呗。伪造担保人签字,金额三十万,够立案了。”
宋雨薇接过水杯的手猛地一哆嗦,水洒出来半杯。
我哥一直盯着那张催收单,这时候忽然开口:“雨薇,你跟我说实话。这字是你签的,你就眨个眼。”
宋雨薇没眨眼。她眼泪掉下来了。
“沈知远你个没良心的!”她把水杯往茶几上一墩,“我嫁给你图什么?我怀着你的孩子八个月,你宁可信你妹也不信我?宋明远那是我亲弟!他跪下来求我,我能不签吗?我能看着他被高利贷砍死?”
客厅里只剩下她的哭声。
我妈捂着胸口往沙发上倒,二姨赶紧去掏速效救心丸。
“妈!妈您别吓我!”宋雨薇扑过去,比我动作快,手搭在我妈手腕上,“妈您深呼吸,药呢?二姨药呢?”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宋雨薇给我妈顺气的手法挺专业——掌心贴手腕内侧,拇指按内关穴,力度不轻不重,比二姨那个乱晃的强多了。
一个全职太太,平时连粥都不会熬,急救手法这么溜?
我哥已经慌了,手机掏出来要打120。我妈缓过来一口气,抓住我哥的手:“别打……妈没事……”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怨:“沈知意,你今天就是来气死我的。”
“妈,我没气您。单子是您儿媳妇签的,高利贷是您儿媳妇弟弟欠的。我就问一句,这钱将来要还,是不是得从您儿子的工资卡里出?”
我妈不说话了。
二姨小声嘟囔:“那肯定得还啊,担保人跑不掉……”
宋雨薇猛地扭头:“二姨你说什么呢!我又没花那钱!”
“你没花,你弟花了啊。”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屏幕朝外,“这是昨晚十一点,宋明远在奇牌室输了三万,签单的条子在这儿——嫂子,三万块,一晚上,你弟赌钱的手气比他的字强多了。”
宋雨薇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开始发白。
我哥把她从我妈身边拉开,声音压得很低:“雨薇,那三十万,你弟现在拿什么还?”
“我怎么知道!他——我去找他!”
正闹着,宋雨薇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弟弟。
她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手机响到第五声,我哥说:“接。”
宋雨薇咬了咬牙,接起来,按了免提。
宋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姐!你赶紧给我转五万!那帮人堵我门口了!说今晚不还钱就把我手指头剁了——”
“宋明远你闭嘴!”宋雨薇吼了一声,声音尖得茶几上的杯子都震了一下,“我告诉你,你再敢来找我我就报警!那三十万你自己签的条子你自己还!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姐你说什么呢!担保人是你签的字,你不还谁还——”
“宋明远你给我听清楚了!”宋雨薇一边说一边往卧室走,“我嫁进沈家是来享福的,不是给你擦屁股的!五年前那事我替你兜了多少回你自己心里没数?你现在还敢拖我下水——”
电话那头宋明远也急了:“五年前是你让我——”
“嘟”的一声,宋雨薇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鸦雀无声。
五年前那事。
我哥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觉:“五年前什么事?”
宋雨薇捂着肚子蹲下去:“哎哟……妈……妈我肚子疼……”
我妈赶紧去扶她,二姨大姨全慌了,我哥也弯下腰去搀。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录音键从宋明远电话响第一声就按下了。
“五年前那事我替你兜了多少回”——这句话,宋雨薇喊得全屋都听见了。
我趁乱把催收单原件塞进了我哥外套内兜,拍了拍他肩膀:“哥,单子你留着。想明白了来诊所找我。”
然后我拎起包往门口走。
我妈在后面喊:“沈知意你上哪去!你嫂子肚子疼!”
“妈,我诊所还有病人约了晚上八点。”我回头笑了一下,“嫂子这肚子疼得挺是时候的,您打120吧,我先走了。”
出了单元门,夜风一吹,我把录音文件重命名为“五年前那事”,拖进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躺了三十七条录音、两百多张照片、四份笔迹鉴定报告。
还差一份。
我打开微信,给陈露露发了条消息:周砚那公司前台,你想去随时来,底薪我给你加到七千。
陈露露秒回:姐你让我做什么?
我打字:把你表姐第一段婚姻的离婚证拍照发我,我帮你在妇幼旁边租个单间。
陈露露那头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发来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兜里,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我哥追出单元门,站在路灯底下喊我名字。我摇下车窗,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知意,五年前到底怎么回事?”
“哥,你先回家把那个催收单看明白。那三十万要是还不上,你连婚房都得搭进去。”
“我不是问钱!我问宋明远说的五年前——”
“你问他去。”我挂挡起步,“问完了你要还想让我给嫂子道歉,我回来接着跪。”
车子拐出小区,我手机又震了。
方律师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外放,他声音里带着那种律师独有的、见猎心喜的克制:“知意,宋明远刚才被债主堵在奇牌室后巷,警察去了,他蹲地上抱着头哭,一边哭一边跟警察说‘我姐有钱,我姐住××小区×号楼×单元×××’。”
那是沈知远跟宋雨薇的婚房地址。
我踩了脚刹车,把车靠边停下。
“警察怎么说?”
“警察让他把嘴闭上。”方律师笑了笑,“但你觉得那帮高利贷听见了地址,今天晚上睡不着觉的会是谁?”
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底下一只翻垃圾桶的流浪猫:“宋雨薇今晚要是知道她弟把她家地址报出去了……”
“她得疯。”
“疯了好。人一疯,就顾不上演了。”
方律师那头停了一下:“你哥呢?”
“我哥这会儿应该在家对着那张催收单发呆。”
“你就不怕他拿着单子去跟宋雨薇对质,宋雨薇再给他来个宫缩早产?”
我想了想:“她不会。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现在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牌。牌在手里捏着才有用,打出去就没了。”
方律师“嗯”了一声:“那我今晚加个班,把宋明远那个催收单的担保合同调出来,看看上面有没有写担保期限。”
“担保期限怎么了?”
“没写的话,从借款到期日开始算,六个月不主张,担保责任就没了。”方律师顿了顿,“宋明远那三十万,借条上写的还款日是去年八月。如果宋雨薇这半年没被催收过——这担保她可以推掉。”
我脑子转了转:“你的意思是,债主从来没找过她?”
“对。债主一直盯着宋明远,压根没动过担保人这条线。所以宋雨薇今晚在电话里骂宋明远那几句,从法律上讲——她还真能撇干净。”
我攥着手机想了一会儿,忽然笑出来:“方律师,你刚才说她能撇干净?”
“法律上能。”
“那咱就让她撇不干净。”我重新挂挡,“宋明远今晚不是跟警察哭‘我姐有钱’吗?你帮我把这句话传给那个债主——就说是宋明远亲口说的,他姐住哪栋楼哪个单元哪个门。”
方律师那头静了五秒:“沈知意,你这叫教唆。”
“我这叫提供线索。债主自己找上门,跟我有什么关系?”
“……行。我找个中间人把话递过去,不沾你的手。”
“方律师,谢了。”
“别谢我。你这单做完,我执照要是没了,你养我一辈子。”
“我诊所缺个打杂的,你来不来?”
他笑骂了一句挂了。
我重新上路,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没开大灯,对面来车一晃一晃的。
开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陈露露发来一张照片,模糊得很,一看就是偷拍的——宋雨薇坐在卧室床边,低着头在翻手机,屏幕上是宋明远的微信对话框,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宋明远发的:姐,今晚他们真会来,你救救我。
底下宋雨薇的回话就三个字,陈露露放大截图发过来的——
“你别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发完又撤回了,陈露露没截到。
我把车停路边,给陈露露回消息:她撤回的那句是什么?
陈露露:我没看清,就看见有“五年前”“照片”几个字,她打字特别快,打完马上撤了。
我把手机扔副驾驶上,盯着前面红灯倒计时。
五年前,照片。
宋雨薇手里还捏着五年前的东西。
五年前我婚礼当天,她抢走周砚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些照片——我当时以为是摆拍给亲戚看的,现在看来,不止那些。
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之前,把那段宋雨薇骂宋明远的电话录音又听了一遍。
“我嫁进沈家是来享福的,不是给你擦屁股的。”
这句话我打算留着。
等我哥彻底醒过味来的那天,放给他听。
车子开上高架的时候,方律师又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债主说今晚十二点之前见不到钱,就去宋雨薇家门口敲。
我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我把车往家开,路上给我哥发了条微信:哥,你今晚别睡太死。有人可能要上门。
他没回。
我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当她是你老婆,就站门口替她挡着。
这回他秒回:你什么意思?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字面意思。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包里。
到家停好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把今晚的录音导出备份,又翻出下午陈露露发的那张陈露露偷拍的照片,放大看宋雨薇撤回消息的时间戳——晚上十点零七分。
那会儿我正在回家路上,方律师还没把地址递给债主。
也就是说,宋雨薇在债主上门之前,就已经知道宋明远要把她供出去了。
她弟还没报地址,她先知道了。
这姐弟俩互相留后手,拆得比我想的还快。
我锁了车往家走,电梯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沈知远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声音压得很低:“知意,楼下停了辆面包车,下来四个男的,有一个在打电话,说什么‘三十万今晚结清,不然抬东西’。”
“你下楼了?”
“我正准备下去。”
“你下去干嘛?”
“我跟他们谈。”
我站在电梯里,按下楼层键:“哥,你听我说——你下去可以,把手机录音打开。然后问他们一句话:担保人签字的合同,你们有没有原件?”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拿不出原件,只拿复印件,你就说复印件无效,让他们滚蛋。如果他们拿出原件——”我顿了顿,“你就说这担保是婚前签的,你不知情,让他们找宋雨薇本人。”
“那雨薇怎么办?”
“她怎么办是她的事。哥,你先搞清楚,这三十万是你老婆替她弟担保的赌债,不是她替你还的债。你替她还了,她弟下个月再赌三十万,你还替她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哥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站住的话:“知意,我刚翻了你塞我兜里那张单子背面的复印件——背面有行铅笔字,是宋明远的笔迹,写着‘姐,这钱算我借你的,五年内还清’。”
“然后呢?”
“底下还有一行,被涂掉了,我拿手电筒照的,勉强能认出来——‘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把五年前的事说出去’。”
电梯到了。
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手有点抖。
宋明远威胁宋雨薇,要捅出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的事,除了抢婚、顶替前男友身份,还有什么?
我打开门,没开灯,站在玄关给我哥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哥,今晚不管那四个男的说什么,你别动手,让他们敲宋雨薇的门。她在屋里听见了,自己会出来应付。
我哥没回。
我换了拖鞋,进厨房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把今晚所有录音和照片重新归档。
归档到“宋明远”文件夹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那个催收单扫描件——担保人签字“宋雨薇”三个字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这会儿放大才看清:
“如借款人无力偿还,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担保期限自借款到期日起两年。”
两年。
去年八月到期,到今年八月才过担保期。
现在十一月。
宋雨薇那三十万担保,在法律上还没过期。
我把这行字截图发给方律师,附了句话:她跑不掉。
方律师回:你哥那边什么情况?
我正打字,手机忽然跳出一条微信语音通话请求,来自沈知远。
我接起来,那头特别吵,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喊“宋雨薇你出来”,还有我哥的声音,在吼:“你们别砸了!这是我家!”
然后我听见宋雨薇的尖叫,从屋里传出来,盖过所有动静:“宋明远你个王八蛋——你把地址给他们的?!”
紧接着是手机摔墙上的声音,碎的。
我哥在那头喊我:“知意!她出来了!她开门了!”
“哥你站远点。”
“她跟债主吵起来了——”
“你录视频。”
“我——”
“哥!录视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我哥说:“我录了。”
“行。录完发我。”
我挂了电话,把水杯搁桌上。
窗外万家灯火,我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把那杯凉水喝完。
宋雨薇,今晚你亲弟弟把你家门牌号卖给债主,明天你亲表妹把你第一段婚姻的离婚证卖给我。
你猜后头还有谁要卖你?
我放下杯子,点开陈露露刚发来的那张撤回消息的截图,放大。
“五年前”“照片”几个字底下,还有半个字露出来,是个“婚”字的右半边。
婚礼照片。
我靠回椅背,忽然想起来——五年前我婚礼当天,宋雨薇穿着伴娘服站在我旁边,手里一直攥着个手机,屏幕始终朝下。
她那天拍了什么?
我打开电脑,把五年前婚礼当天的所有照片文件夹翻出来,一张一张过。过了三遍,终于在一张合影的边角上找着了——背景里宋雨薇站在香槟塔旁边,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着我,屏幕亮着,是拍照界面。
那张合影我放大到最大,想看清她屏幕里的画面。
模糊,但能辨认出轮廓——是我,穿着婚纱,旁边站着周砚,而我们身后背景板上,贴着一张我和周砚的婚纱照,照片里我的脸被什么东西遮了一半。
宋雨薇那天拍的是我婚纱照被毁的现场。
我抓起手机给方律师发消息:五年前婚礼当天,我婚纱照背景板被人动过手脚,宋雨薇拍了照,这张照片她存了五年。
方律师回得很快:她存这个干嘛?
我打字:不知道。但她今晚撤回的消息里有“照片”俩字,说明她还想拿这照片做文章。
方律师:做什么文章?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五年前婚礼上我丢的那个大脸——她可能打算再让我丢一回。
发完我把手机扣桌上,起身去洗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想:行啊宋雨薇,你想让我再丢一回脸。
那我这回先让你把脸丢尽。
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的,声音粗,背景音是麻将碰撞的哗啦声:“沈小姐?我老韩,你方律师给的我号。”
“韩哥,什么事?”
“你那嫂子挺横啊,刚才我带人上门,她挺着肚子堵门口,说我们要是敢动她家东西她就报警说入室抢劫。你弟那三十万,她当着我们面给她弟打电话,说‘宋明远你自己拉的屎自己擦,我多一分都不给’。”
“然后呢?”
“然后你哥出来了,问我们有没有担保合同原件。我说有,复印了一份给他,他看完没说话,进屋拿了个计算器出来,当场给担保人打电话,问那合同上写的两年担保期是不是真的。”
“他打给谁?”
“打给你们家老太太了。”
我妈。
我毛巾掉地上:“我妈怎么说?”
“老太太在电话里骂了宋雨薇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那钱我不管,你们自己看着办’。”老韩笑了一声,“沈小姐,你哥挺有意思的,他跟我说——‘这钱我认,但你们得给我时间。第一,不许再来家里闹。第二,你们去法院起诉宋明远和宋雨薇,判多少我还多少。第三,担保合同原件给我复印一份,我要留底。’”
我捡起毛巾:“你答应了?”
“答应了。你哥看着是个老实人,说话比你有分寸。”
“谢了韩哥。改天请你喝茶。”
“茶就免了,你那个医美诊所,我媳妇想去打个什么针,给打个折?”
“打五折。”
“痛快。挂了。”
挂了电话我给我哥发了条消息:你跟老韩谈的条件,我听见了。哥,你比我想的硬气。
他回:知意,那张催收单背面的字,我没给宋雨薇看。
我知道。
他接着发:她刚才回屋收拾东西,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我回:你让她走。她走了你正好把家里监控装上。
他没回这条,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知意,五年前的事,等这阵子过去,你跟我说清楚。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久,最后打了三个字:好,等你。
放下手机,我把毛巾搭椅背上,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宋雨薇今晚回了娘家,明天肯定会去找宋明远。
姐弟俩当面一对质,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们的对话落到我耳朵里。
正想着,手机又亮了——陈露露发来微信:姐,我表姐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陪她去一趟城西,找个什么“刘哥”。她说这事不能让我表哥知道。
城西,刘哥。
我翻了翻方律师早先给我的资料——宋明远欠的那笔高利贷,放款的中间人,外号就叫刘哥,真名刘建军,城西老电机厂那片混出来的,手底下养着七八个要账的。
宋雨薇要绕过我哥,直接去找刘哥谈。
她想干嘛?
我把陈露露这条消息截了图,转给方律师,附了句话:宋雨薇明天要去找刘哥谈,你说她想谈什么?
方律师过了十分钟才回:谈分期。她手里应该有一笔钱,但不能让沈知远知道来源。
我:什么钱?
方律师:你哥婚房那四十万你出的首付,剩下的四十万是谁出的?
我翻出当年的转账记录,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四十万,转账人写的是“周桂芬”。
但我妈退休工资一个月六千块,攒四十年也攒不出四十万。
我打字:那钱不是我妈的?
方律师:你查查那笔钱的流水去向。我怀疑那四十万是从宋雨薇第一段婚姻里带出来的。
我盯着屏幕,把手机攥得发烫。
宋雨薇第一段婚姻,对象是宋明远,姐弟俩。婚姻存续期间攒下的钱,离婚后变成了我哥婚房的首付。
而我妈替她背了这个名。
我拉开抽屉翻出五年前的银行回单,一张一张对。
回单打到第三张的时候,我停了。
那四十万的转账附言栏里,我妈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雨薇给的家用。
家用。
宋雨薇婚前就管我妈要“家用”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响到第七声她才接,声音有气无力:“大半夜的又怎么了?”
“妈,五年前我哥婚房那四十万,宋雨薇给你的?”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那钱来路不正。你跟我说实话,她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我妈叹了口气,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她说……是她头一回结婚攒的嫁妆,离婚时候分的。她说怕你哥多想,让我以我的名义转给你哥。”
“你就信了?”
“我不信能怎么办?你哥那时候刚跟她处上,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我要说这钱来路不明,你哥能跟我翻脸。”
我闭了闭眼:“妈,那钱是宋雨薇跟宋明远婚内攒的。宋明远是谁你知道吧?她亲弟弟。”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了。
“妈?”
“你……你胡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之后,我妈没再说话。我听见她喘气,粗得跟拉风箱似的,接着是拖鞋蹭地的声音,像在找什么东西扶。
“妈,你坐下。”我捏紧手机,“你别急,那钱的事我来查。你只告诉我一句,这四十万,你有没有拿过宋雨薇一分好处?”
“我拿她什么好处!”我妈嗓门提上来又落下去,虚得厉害,“我就是……我就是想着你哥能顺顺当当把婚结了。她说那钱是她自己的,我哪知道是跟亲弟弟一块儿攒的?知意,这事儿你哥知道吗?”
“他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她,“妈,五年前我婚礼上出了什么事,你比我清楚。你让我忍了五年,现在这钱查出来有问题,你还要我忍?”
那头不吭声了。过了半天,她闷出一句:“你哥受不住。”
我把电话挂了。
5 跪诊露马脚
凌晨一点二十,我坐在诊所二楼办公室翻银行流水。方律师又发来一条:宋雨薇第一段婚姻存续期间,宋明远名下有一张卡,进出账走的是她当时的工资账户。离婚前一个月,这张卡里转出四十万整,收款账户是你妈。
也就是说,那四十万从宋明远和宋雨薇的共同账户出来,先过我妈的手,再进我哥的婚房首付。
宋雨薇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妈替她背了五年的锅。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梦见五年前婚礼那天。我穿着秀禾服站在酒店走廊里,周砚的手机在伴郎手里响个不停,屏幕上的名字是“薇薇”。我当时没哭,就笑了一下,把手里那束捧花搁在消防栓箱子上,转身从后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方律师的电话把我吵醒。
“你哥签了。”
“签什么?”
“委托书。离婚诉讼加亲子鉴定司法程序,章都盖了。”方律师在电话里翻纸,哗啦啦响,“今天上午我去法院立案,同步申请亲子鉴定。走司法程序,宋雨薇不配合也得配合。”
“我哥什么状态?”
“签完字在会议室坐了一个小时,就盯着窗外看。我问他孩子的事,他说等报告出来再说。”方律师顿了顿,“知意,你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接。”
“什么话?”
“他说,‘方律师,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我就是不敢问。’”
我攥着手机没出声。
方律师又交代了一句:“程序一走,宋雨薇那边马上会收到法院传票和鉴定通知。她八个月身孕,法官那边会酌情,但鉴定跑不掉。你那边——她要是来找你,你注意点分寸,全程录音可以,别动手,别骂人,别给她留把柄。”
“我什么时候给你留过把柄?”
“你上次把催收单落你妈茶几上那回,就挺悬。”方律师说完把电话挂了。
上午十点半,我正在给一个老客户复诊。前台小唐敲门进来,脸色不对:“沈医生,宋……您嫂子来了,在门口坐着,说找您。”
我摘了手套:“她一个人?”
“一个人。看着……脸色特别差,嘴唇都是白的。”
我洗了手,从抽屉里摸出那支录音笔,摁下开关,塞进白大褂左边内兜。诊室茶几上还放着前天剩的半包软中华,我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头间。
宋雨薇坐在候诊区最靠里那张椅子上,八个月的肚子把一件奶白色羊绒裙撑得紧邦邦的,脸上的妆明显是仓促扑的,粉底没抹匀,下巴那块发灰。她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指节泛白。
见我出来,她扶着椅子扶手要站,站到一半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诊所的浅灰色地砖上。
候诊区还坐着两个做光子嫩肤的顾客,一个抱着包往后缩,一个掏出手机假装回消息,眼睛一个劲儿往这边瞟。前台小唐愣在原地,手里的病历本“啪”掉地上。
“知意——”宋雨薇一开口嗓子就劈了,眼泪跟拧开的水龙头似的往下淌,“知意我求你了,你让你哥把那个鉴定撤了行不行?孩子都八个月了,抽羊水有风险的你知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放我一马?”
我没马上动。
“姐妹一场”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胃里往上翻了一下。
但我还是走过去,蹲下身,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往起架。八个月的肚子顶在中间,使不上劲,我喊小唐:“过来搭把手。”
小唐跑过来,跟我一左一右把她弄起来,扶到里面诊室的沙发上。
“倒杯温水。”我跟小唐说,“抽屉里有纸杯。”
宋雨薇坐在沙发上抽抽搭搭,保温杯滚到地毯边上也没管。我弯腰把保温杯捡起来,拧开盖闻了闻,一股红枣桂圆味儿。我给她搁在茶几上,又把纸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先喝口水。”
她端起纸杯,手抖得洒了一半在裙子上。
“知意,我错了。”她开始哭,“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哥,可我也是没法子——我那时候离了婚,什么都没有,你哥对我好,我——”
“你等等。”我坐在她对面那把转椅上,把录音笔往茶几下面挪了挪,贴着地毯边。茶几是浅木色钢化玻璃的,下面空着,从门口那个角度看不见。“你错哪儿了?你先说清楚。”
她噎了一下,拿纸杯挡着脸:“我……我跟明远的事,我不该瞒着。”
“你跟宋明远什么事?”
“就……就孩子。”她声音越来越小,“孩子是他的。”
“谁的?”我往前探了探身。
“宋明远的。”她抬眼看我,泪汪汪的,“可你哥他——他其实也不亏啊,我嫁过来五年,家里上上下下我伺候得不好吗?妈住院那几回不都是我在跟前?知意,你就当我是犯了一回浑,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我跟你哥好好过,行不行?”
我看着她那张哭得花了的脸,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
“雨薇,”我说,“我哥已经签了委托书,法院那边今天立案。亲子鉴定不是我让不让的问题,是法律程序。你跟我说这些,不如想想怎么配合。”
她脸色唰地变了。
眼泪还在脸上挂着,眼神换了,从哀求变成那种绷紧了弦的狠。她把纸杯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纸巾。
“沈知意,你装什么好人?”她声音压低了,但那个尖劲儿从牙缝里往外挤,“你今天给我倒这杯水,不就是等着看我跪你?你心里痛快了吧?”
“我痛快什么了?”
“你恨我。”她盯着我,“你恨了我五年。你恨我把周砚抢了,你恨我嫁给你哥,你恨我在你家过得比你好。你攒着这些破事不就是等着这一天?”
“我攒什么了?”
“你别跟我来这套。”她往沙发背上一靠,手护着肚子,下巴抬起来,“我告诉你沈知意,你敢毁我,我就把你五年前婚礼上丢人那点事全抖出去。你当没人知道?那天你在酒店后门哭了半个钟头,化妆师小杨亲口跟我说的。你第二天还去医院挂水,挂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把我逼急了,我就把这些全发到你们沈家亲戚群里,看谁脸上挂不住。”
诊室外面,小唐的影子在磨砂玻璃门上晃了一下,停住了。
我笑了一声。
真笑了。
“你抖。”我把转椅往前滑了半步,两只胳膊肘搁在膝盖上,跟她平视,“你抖我婚礼上哭的事,我正好把五年前你跟宋明远在如家开房那摞记录一起发家族群。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吗?你们俩从开房到退房,前台监控截图、登记身份证号、还有你当时用的那张会员卡——卡号尾数3721,绑的是你实名手机号。我存了五年,一张没落下。”
宋雨薇的脸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怎么会有那些?”
“你以为周砚为什么跟你过了不到一年就离?你真当他是腻了?”我声音放轻,“你半夜拿他手机给自己发消息,删记录删漏了一条。那条消息转发到我这儿的时候,你俩结婚证还没捂热。”
她呼吸明显急了。
“沈知意你——”她撑着沙发扶手要站起来,肚子一挺,又坐回去,胸口起伏得厉害,“你够狠。你够狠!”
“我还没开始狠。”
“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难看十倍,嘴角往一边歪,“行啊沈知意,你把事做绝了是吧?那咱们就摊开了说——孩子是我弟的又怎样?沈知远自己愿意当冤大头!”
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她自己先愣了,手“啪”地捂住嘴,眼珠子往左右转了一圈,看门,看窗,看玻璃外面小唐那个模糊的影子。
我坐着没动。
“你刚说什么?”
“我没说——”
“你说孩子是宋明远的,沈知远自己愿意当冤大头。”
“我没说!”她声嘶力竭地喊,“你套我话!你阴我!”
我伸手到茶几底下,把录音笔摸出来,摁停。红色指示灯灭的那一下,宋雨薇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往沙发里陷下去。
“你录我——”
“我诊室有监控。”我指了指墙角那个半球摄像头,“从你进门跪地上开始,全录着。你说的话,我录音笔里一份,监控里一份。你刚才那句‘孩子是我弟的’,清清楚楚。”
她盯着我手里那支银色录音笔,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要吐又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哥站在门口。
沈知远穿着一件深灰夹克,里头衬衫领子歪着,一看就是从会议室直接开车过来的,头发都没捋。他脸色灰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攥软了。
宋雨薇“啊”了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半,肚子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她弯下腰去。
“知远——知远你听我说——”
沈知远没看她。
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录音笔,喉结滚了一下。
“我在门外站了十分钟。”他声音哑得不像他,“你给她倒水那会儿我就到了。小唐没敢拦我。”
宋雨薇扶着茶几往他那边挪:“知远,我刚才是气话,我被你妹妹逼的,她故意激我——”
沈知远把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抬起来,摔在茶几上。
“啪”的一声,信封口崩开,里头滑出来两样东西:一叠打印纸,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便签纸的边角泛黄了,上面是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清秀,我一眼认出来是我五年前的笔体——
“哥,帮我留着,等她自己露馅。”
沈知远指着那叠打印纸,手在抖:“五年前知意寄给我的。我在国外项目上,信堆在办公室抽屉里,一直没拆。昨天方律师打电话让我找出来,我才——”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宋雨薇。
“宋雨薇,这信里有一份DNA报告,五年前的。你那时候刚跟周砚离婚,知意从周砚扔掉的牙刷上取的样,拿去跟宋明远的样本比对。”
宋雨薇整个人僵在那儿,手还扶着茶几边。
“结论——”沈知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声音忽然平了,平得吓人,“周砚和宋明远,亲缘关系不成立。也就是说,五年前你让宋明远顶替的,根本不是周砚。”
他抬起头。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连你抢婚的对象都是假的。”
宋雨薇张着嘴,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你——”她扭头看我,“你五年前就知道?”
我把录音笔揣回兜里,站起来。
“我五年前不知道全部。”我说,“我只知道周砚的手机里存着你的开房记录。孩子父亲是谁,我也是上个月才确认的。但这份报告,是我五年前替自己留的后路——万一哪天我哥需要,他能看明白他娶了个什么玩意儿。”
我转头看沈知远。
他站在那儿,肩膀塌着,像被人从后背抽了一棍子。
“哥。”
他抬手打断我:“你先别说话。”
他走到宋雨薇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孩子生下来,该我负的责任我负。”他声音很轻,“但婚离定了。法院怎么判,我认。你弟欠的那些钱,你自己填。从今天起,你花我沈家每一分钱,都得给我打欠条。”
宋雨薇嘴唇发紫:“知远,我怀着你的——”
“你怀着谁的你自己清楚。”沈知远站起来,把那张泛黄的便签纸从茶几上捡起来,折好,递给我,“知意,这个你收着。五年前我没拆这封信,是哥对不住你。”
我接过来,纸边被他攥得潮乎乎的。
宋雨薇忽然捂着肚子喊了一声:“疼——我肚子疼——”
她脸白得跟墙一个色,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那副样子不像装的。
小唐在门口探进头来:“沈医生,她这——”
“打120。”我一边说一边把宋雨薇从沙发上扶起来,让她半躺,“你别使劲,放松,深呼吸。”
宋雨薇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眼睛里全是泪和恨搅在一块儿。
“沈知意,你满意了?”
我把她手掰开,垫了个靠枕在她腰后。
“这才哪到哪。”我低头看着她,“你弟欠的那三十万高利贷,债主刘建军今天下午就到你家门口。你拿我哥婚房首付倒腾出来的那四十万,方律师已经申请冻结了。你从现在开始,最好想想怎么跟自己亲弟弟对账。”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街口由远及近。
宋雨薇躺在沙发上喘气,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沈知远站在门边,掏出手机给方律师发语音:“方律师,她可能要早产,送妇幼。亲子鉴定那边你盯着,孩子一落生,样本马上送省鉴定所。”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知意。”
“嗯?”
“妈那边——”他顿了顿,“你先别跟她说这么多。她心脏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哥这人,软了一辈子,到这份上第一反应还是护着老太太。
“行。”我说,“但哥,这回你不能半道上又软回去。”
他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被牛皮纸信封割出的一道白印子的手指头。
救护车停在诊所门口,两个穿蓝褂子的担架员推着车进来。
宋雨薇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忽然扭过头,冲着我哥喊了一嗓子:“沈知远!你妹五年前就跟周砚睡过!你当她多干净——”
担架轮子碾过门槛,“咯噔”一下。
我哥站着没动。
我蹲下身,把地上那个保温杯捡起来,红枣桂圆茶洒了一地毯,甜腻腻的味儿。
“哥。”
“她说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你让方律师去查。”我站起来,把保温杯扔进垃圾桶,“查出来我有一句假的,我跟你姓。”
沈知远看了我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本来就跟我姓。”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往街那头去了。
小唐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医生,刚才候诊那俩顾客,有一个拿手机录了,要不要——”
“让她录。”我把白大褂扣子解开,“录清楚点,省得回头传出去视频糊了。”
小唐愣住:“您不怕传出去啊?”
“我怕什么?”我走回办公室,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搁,“她跪我,我扶她。她骂我,我给她倒水。监控全程开着。传出去正好,让大家看看谁在演。”
我坐在椅子里,把那张泛黄的便签纸重新展开,五年前我写的字,墨水都有点洇了。
“哥,帮我留着,等她自己露馅。”
我掏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她早产送妇幼了,亲子鉴定样本别断。
方律师秒回:收到。另外,刘建军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下午带人去沈家,不会动手,只谈钱。你哥在不在?
我抬头看门口,沈知远还站在诊室外面,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回方律师:在。让他自己扛一回。
刚发出去,我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一接起来,她那头背景音嘈杂得很,像是菜市场:“知意!你嫂子是不是去你那儿了?她刚才给我发语音,哭得跟什么似的,说你要把你哥的家庭拆散,说你要把她逼死!你赶紧给我个准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捏着手机,看着窗外救护车拐过街角。
“妈,”我说,“你让宋雨薇把语音发到家族群里,别光发给你一个人。”
“你——”
“我正好也发点东西进去。”我点开方律师刚发来的一个PDF,“宋明远的赌债担保书扫描件,担保人签字一栏,写的是宋雨薇。您先看看,再决定要不要骂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抖起来:“知意,你哥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他刚在我这儿。”
“那他——”
“他签了离婚委托书。”我顿了顿,“妈,我哥让我先别跟你说。但我觉得,你这回不能再站错队了。”
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我妈喘了一口气,忽然压低了嗓子:“你嫂子那个表妹,陈露露,是不是在周砚公司上班?”
“是。”
“她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我妈声音更低了,“她说周砚最近在打听你哥那套婚房能卖多少钱。宋雨薇让周砚帮着找买家。”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紧了一下。
宋雨薇前脚跪我求饶,后脚已经在找人套现我哥的房子了。
“妈,陈露露还说什么了?”
“她说——”我妈咽了口唾沫,“她说周砚手里有一笔钱,是宋雨薇当初从你哥账上转出去的,数目不小。周砚想拿这个钱当首付,买套新的。写谁的名,你猜猜?”
我没猜。
我直接问:“宋雨薇?”
“宋明远。”
我妈说完这三个字,电话里传来“嘟”的一声,是另一路电话打进来了。
我切过去,是方律师。
“知意,妇幼那边来消息了。宋雨薇到了医院就推进产房,宫口开了三指,可能真要早产。”方律师语速很快,“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宋明远刚才给医院打电话,问宋雨薇住哪个病房。他说他要来‘看自己儿子’。”
“他疯了?”
“他没疯。”方律师停了一下,“他带了两个人,看着像刘建军手底下的。我估计他是想去病房堵宋雨薇要钱。你哥在不在你旁边?”
“在外面。”
“让他接电话。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他说清楚——宋明远要是真在医院闹起来,亲子鉴定这事就瞒不住了,全医院都得知道。你哥得有个准备。”
我推开办公室门,沈知远还站在走廊里。
“哥,方律师找你。”
他转过身,眼睛红通通的,但没哭。
“说什么?”
“宋明远要去医院堵宋雨薇。”
沈知远接过手机,听了半分钟,就说了一句话:“让他来。”
他把手机还给我,低头把夹克拉链一拉到底,手插进兜里。
“知意,你诊所借我用一下。”
“干嘛?”
“我在这儿等她生完。”他往候诊区椅子上一坐,“亲子鉴定的人随时能来取样。孩子一落生,我第一个签字。”
我看着他缩在塑料椅子里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出国前那天晚上,在我出租屋里吃泡面,跟我说:“知意,你那个男朋友我看了照片,面相不行,你悠着点。”
我当时笑他迷信。
现在他坐在我诊所候诊区,等着一个不是他亲生的孩子出生。
下午四点零六分,我手机响了,妇幼保健院产科座机。
“沈知意女士吗?宋雨薇家属?产妇需要紧急剖宫产,家属过来签字。”
我看了沈知远一眼。
“我哥在。他马上到。”
挂电话之前,护士补了一句:“对了,刚才有个男的打电话问产妇情况,自称是孩子父亲。我们没给信息。他要是再来,我们要不要报警?”
“先别报。”我说,“等他来,你们就让他进。病房号照给。”
护士在那头愣了一下:“啊?”
“你就说,家属说的,让他来。”
沈知远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我。
“你叫宋明远来?”
“他自己要来的。”我把手机揣兜里,拿外套,“哥,你想想——他来了,当着医生护士的面认儿子,这亲子鉴定还省得我们催了。”
沈知远看了我足足五秒。
“沈知意,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遗传咱妈的。”我把诊室门锁上,“走吧,去妇幼。你签字,我看戏。”
往外走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一下,陈露露发来微信:知意姐,周砚刚订了两张去三亚的机票,明天下午的。乘机人一个是他,另一个——
她发来一张截图,乘机人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宋明远。
我站在诊所门口,午后的太阳照得人眼花。
周砚要带宋明远去三亚。
明天下午。
在我哥的离婚官司刚立案、宋雨薇即将早产的节骨眼上。
“哥。”
“嗯?”
“你今晚别回家了。住我那儿。”我拉开副驾车门,“明天下午有好戏。周砚要带宋明远跑。”
沈知远坐进驾驶座,拧了车钥匙没打火,手掌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马路牙子。
“跑?”
“机票都订了。”
他忽然把车钥匙往方向盘上一砸,“啪”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打着火,方向盘一打,“先去医院。孩子要真是早产,宋明远这爹总得当面认一回。”
车子汇进主路,我手机又响了。
方律师发来一张照片,是机场航站楼,宋明远拖着个银色行李箱站在值机柜台前,后头跟着戴墨镜的周砚。
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刘建军的人堵在值机口了,没让走。宋明远当场给宋雨薇打电话,你猜宋雨薇接没接?
我没回。
我直接把手机递到沈知远面前。
“哥,宋明远没走成。”
他扫了一眼屏幕,没说话,油门往下踩了一截。
“去医院。”他说,“我倒要看看,我那个好媳妇,这回还怎么演。”
我靠进座椅里,把那张五年前的便签纸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
便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刚才没注意——五年前我写这张条的时候,落款日期旁边,顺手画了个小方框,里面打了个勾。
方框旁边写着两个字:
“等。值。”
6 手环调包疑云
沈知远那天晚上没跟我说一句话。
他把车停在妇幼门口,拉手刹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蹦起来,拧钥匙熄火,拔下来往我手里一塞。
“你开回去。”
“你去哪?”
“搬东西。”他声音像砂纸磨铁,“我住工地。项目板房有床。”
我看着他下车,风衣后摆被车门夹了一下,他用力一扯,线头崩出来。走到急诊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冲我说了句:“知意,那封信——你别烧。”
“嗯。”
他进去,背影被自动门吞掉。我坐在副驾,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掌心全是汗。
当晚十一点,宋雨薇提前破水。
沈知远人在工地,手机开机,接起来第一句是“生了?”我说早产,三十四周,送进去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背景里有人砸钢筋,哐一声。
“我不去。”他说,“她那边有人。你替我盯着医生,别让她糊弄签字。”
“哥——”
“沈知意。”他头一回用这种口气叫我全名,“你让我缓一宿。”
我把电话挂了。
产房外头,周桂芬穿着睡衣外面套一件羽绒马甲,头发都没梳,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她看见我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孩子出来,女孩,四斤六两,送新生儿科暖箱。宋雨薇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一张A4纸,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护士喊家属,周桂芬扑上去哭,一叠声“我的薇薇”。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给方律师发微信:生了,女孩。鉴定样本什么时候能提?
方律师回:新生儿科住院期间可以申请,理由写“司法鉴定需要”,你哥签了委托书就合法。别自己动手,碰一下都是雷。
第二天一早,周桂芬的电话打到我诊所前台,让我中午回老宅,“全家人都在,你把事说清楚”。
我到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七个人。我大舅、我二姨、我三姑,还有两个我认不太全的远房表叔。茶几上一盘切好的橙子,没人动,边缘都风干了。周桂芬坐在正位,手边放着血压计,袖带还没摘。
“知意。”她开口,嗓子哑的,“孩子都生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拖了把椅子坐下,正对着她。
“妈,你这话问反了。”我说,“是宋雨薇想怎么样。她怀着我哥的孩子——哦不对,这话现在得改。”
“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大舅拍了茶几一下,橙子滚了两个下来,“你哥都搬出去住了!一个家让你搅和成什么样了?”
“大舅,我哥搬出去,是因为他媳妇怀的孩子不是他的。”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二姨咳嗽一声:“知意啊,话不能乱说。你那个DNA报告,谁知道哪来的?现在外头鉴定所多得很——”
我从包里把省鉴定所那份报告的复印件抽出来,顺着茶几推过去。
“公章钢印,编号可查。样本是我亲手从宋明远用过的剃须刀上取的,全程录像。二姨要看录像吗?我手机里有。”
二姨不吭声了,把复印件拿起来看,看了半天递给三姑。三姑不识字,翻来覆去看了个热闹。
周桂芬的血压计“嘀”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一百六。
“我不听这些。”她把血压计往沙发上一扔,“我就问一句——孩子生下来了,管你哥叫爸,这官司你要打到什么时候?沈知意,你三十岁了,没结婚没孩子,你哥好不容易有个家……”
“妈。”我打断她,“你让我撤诉,行。你先听段东西。”
我把手机连上客厅的蓝牙音箱。周桂芬皱眉:“你干什么?”
“放个录音。上个月宋雨薇到我诊所来,亲口说的。”
音箱里先是一阵窸窣,然后是宋雨薇的声音,尖、快、带着哭腔:“沈知意,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孩子是我弟的又怎样!沈知远自己愿意当冤大头,关我什么事?他有本事别签字啊,产检单子谁签的?他自己签的!”
客厅里七个人,没一个动。
三姑手里那杯茶倾斜了,水顺着杯沿滴到裤子上,她没反应。大舅张着嘴,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周桂芬的脸从红转到白,又从白转成灰。
“这是……这是她气头上胡说……”
“妈,录音有日期,有剪辑鉴定。”我把手机拿回来,“你要是不信,我还有第二段。”
“别放了。”周桂芬声音抖得厉害,“别放了。”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敲门。三下,不急不缓。
我起身去开。门外站着方律师,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身后跟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架着宋明远的胳膊。
宋明远整个人是塌的。眼圈发青,嘴角有干皮,运动鞋一只踩着后跟,一只没系带。他看见客厅里七八双眼睛盯着他,腿一软,差点跪门槛上。
“沈、沈知意……”他舌头有点大,“你昨天说,我来就把那三万赌债的条子给我……”
“条子在我这儿。”方律师开口,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高利贷那边我替你结了三万,剩下二十七万,人家说了,月底不还,找你姐要。”
宋明远脸刷地白了,扭头就往门外退,被保安一把拽回来。
“坐。”方律师指了指客厅角落一张小板凳,“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我、我没——”
“宋明远。”方律师把纸翻开,“你名下欠款累计二十七万三,担保人宋雨薇。你要是不说,我下午就把这份债权转让书递到法院,跟你姐并案处理。你姐现在在医院喂奶,你猜她愿不愿意替你还?”
宋明远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板凳腿吱嘎一声。
他开始说。
说五年前那场婚礼。说宋雨薇怎么给他打电话,让他从广东坐高铁过来,“穿体面点,站酒店门口就行”。说宋雨薇给了他两万块现金,让他冒充沈知意的“前男友”,在婚礼当天带着一束白玫瑰堵在宴会厅门口,喊沈知意的名字。
“她说……她说只要我喊完,转身就走,剩下她来。”宋明远低着头搓手指,“我照做了。后来周砚给了她一笔钱,她抽了七成给我,说是‘辛苦费’。剩下三成她自己拿着,买了包。”
大舅“嚯”了一声。
“那她跟周砚结婚呢?”我问。
“周砚根本不知道我跟她什么关系。”宋明远抬头,眼睛通红,“她跟周砚说我是她远房表弟,来城里找工作。周砚那人你也知道,他懒得问。后来周砚他爸查出来那个病,要花大钱,她嫌周砚家底薄,就离了。”
“那你跟周砚今天去三亚是怎么回事?”
宋明远猛地抬头:“你怎么——”
“机票截图在我手机里。周砚给你买的?”
他咽了口唾沫:“周砚说……说让我去三亚躲两天,等沈知远那边离完婚再回来。他给我订票,还给我两千现金。我不知道他图什么,他就说‘你姐的事你别掺和’。”
方律师这时候把公文包里的牛皮纸袋抽出来,不紧不慢地拆开。
“各位。”他把一份盖了法院档案查询章的卷宗复印件放在茶几上,“这是宋雨薇第一段婚姻的离婚卷宗。婚姻登记日期是五年前十一月,男方姓名——宋明远。”
客厅里有人倒抽了口气。
“同母异父,同一户籍本。”方律师把户籍页翻到折角那一页,手指点在“关系”一栏,“姐弟。她跟自己的亲弟弟领了一回结婚证,就为了把宋明远从广东那边的黑户洗成城里户籍,好方便后面冒充‘亲戚’进出沈家。”
周桂芬慢慢站起来。
她站到一半,手抓着沙发扶手,指头关节咯吱咯吱响。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
她话没说完,整个人往右一歪,大舅伸手没捞住,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橙子盘翻了一地。
“妈!”
我冲过去,二姨在喊打120,三姑在哭。周桂芬嘴唇发紫,右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指甲掐进我小臂肉里。
“沈知意你这个……”她喘不上气,“你非要把你妈气死……”
“妈,少说话,救护车马上到。”
她攥着我袖子的那只手,慢慢松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周桂芬血压二百一,心律不齐。我跟着上了车,二姨坐在对面,一路上没给我好脸色。
到了医院抢救室门口,我靠着墙站着,手机响,是妇幼那边新生儿科的护士。
“沈女士,你嫂子这边情绪不稳定,一直哭,抱着孩子不撒手,我们劝不住。”
“我马上到。”
我赶到妇幼,病房门半开着。宋雨薇坐在床头,怀里搂着裹在粉条纹包被里的孩子,眼泪把前襟洇湿一大片。
“你们沈家欺负人!”她对着围过来的两个护士哭喊,“我孩子刚生下来!他们要抢我孩子!你们评评理——”
一个护士回头看见我,认出我是昨天办手续的家属。
“沈女士……”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护士。”我把手机里方律师刚发来的一条消息按灭,抬起头,“麻烦调一下昨晚走廊监控。”
宋雨薇哭声一顿。
“我嫂子说孩子爸是谁来着?”
她抱着孩子的手僵在包被上,脸上眼泪还挂着,嘴半张着,像被人掐了脖子。
护士愣了一下:“啊?”
“昨晚探视时间过了以后,走廊监控。”我语气很平,“有人进过她这间病房。我看一眼,就知道孩子爸是谁了。”
宋雨薇忽然尖叫:“沈知意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看着她,“你生的是我哥法律上的孩子,我作为姑姑,查一下病房探视登记,合法合规。”
我转向护士:“登记本有吧?昨晚九点以后签过字的,给我看一眼。”
护士还没动,宋雨薇怀里的孩子被吵醒了,“哇”一声哭出来,声音又细又亮。
“别调!”她喊,嗓子劈了,“沈知意你别调!”
我摸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案。妇幼保健院住院部,有人涉嫌伪造亲子关系骗取婚内财产。”我报完地址,冲宋雨薇晃了晃手机,“你慢慢哄孩子。警察二十分钟到。”
走廊那头,电梯“叮”一声。
门开了,沈知远从里面走出来,风衣上沾着水泥灰,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他看见我,又看看病房里抱着孩子哭的宋雨薇,把文件袋递给我。
“什么?”
“新生儿科的司法鉴定申请,我签好字了。”他声音沙哑,但手没抖,“还有——周砚今早在机场被拦下来,他行李箱夹层里搜出宋明远的身份证和两张去三亚的登机牌。”
他顿了顿。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周砚涉嫌协助他人逃避司法调查。”
宋雨薇在病房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
我把文件袋按在胸口,转头看护士:“登记本。”
护士这回没犹豫,小跑着去了护士站。
沈知远站在我旁边,盯着病房里哭成一团的宋雨薇,忽然说:“知意。”
“嗯。”
“那封信——”他嗓子哑得厉害,“我拆了。”
我转头看他。
他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是五年前我寄给他的那封信的信封,已经拆开了,封口撕得参差不齐。
“里面的DNA报告,我看了。”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我五年前的笔迹——“哥,等你信我的那天,再拆。”
他眼睛红了,但没掉泪。
“我信你。晚了五年。”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再次打开的声音,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出来,后面跟着方律师。
方律师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周砚那边全撂了。他说宋雨薇让他把宋明远送走,他就照办了,不知道这算犯法。”
“他当然不知道。”我笑了笑,“他连自己老婆跟自己亲弟弟领过证都不知道。”
护士小跑回来,手里举着那本蓝色塑料封皮的探视登记本,翻到昨晚那一页。
“沈女士,昨晚九点四十分,签字人——”
她把本子递给我。
签名栏里歪歪扭扭三个字:宋明远。
后面关系一栏,写着:舅舅。
我把本子合上,冲沈知远扬了扬。
“哥,你闺女她亲爹,昨晚来看过她。”
沈知远盯着那页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慢慢抚平,折好,重新揣回风衣内兜里。
“走。”他说,“跟警察一块进去。”
病房门口,宋雨薇抱着孩子缩在床头,看见警察的瞬间,她把孩子往被子里一捂,尖声喊:“我孩子要喝奶!你们不能进来!”
“宋雨薇。”我把登记本举到门框边上,“昨晚九点四十,宋明远签的‘舅舅’。你自个儿写的‘舅舅’?”
她嘴一瘪,眼泪哗地下来了。
“我、我写错了……他、他是表弟……”
“表弟。”我点头,“那你第一段婚姻,嫁的是谁?”
她不说话了。孩子在她怀里哭得打嗝。
警察走进去,其中一个把执法记录仪打开:“宋女士,配合一下。关于你涉嫌骗婚、伪造亲子关系,我们需要你做个笔录。”
沈知远站在门口没动。
宋雨薇忽然抬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泪:“知远……知远你帮我跟警察说说,咱们是一家人……”
沈知远低头看她,看了有十秒钟。
“你抽我妹夫那七成钱的时候,”他开口,声音不高,“想过咱们是一家人吗?”
宋雨薇脸僵在那儿。
孩子哭得脸发紫,护士赶紧过去把孩子抱出来拍哄,屋里只剩宋雨薇一个人坐在床上,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
我转身往抢救室那边走,周桂芬还在那儿躺着。
沈知远跟上来,走在我右边半步远的地方,忽然伸手把我羽绒服帽子拽了一下,帽子扣我后脑勺上。
“头发上有灰。”他说。
我鼻子一酸,没回头。
“哥。”
“嗯。”
“晚上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排骨。你炖的。”
“行。”
走到抢救室门口,我手机震了一下。方律师发来微信:周砚父亲那边刚给我打了电话,问周砚的事能不能私下和解。我回了他一句——你儿子配合警方调查,态度好,法院会考虑。
底下又跟一条:对了,你妈醒了。医生说得住院观察三天。
我推开抢救室的门,周桂芬半躺着,手上扎着留置针,看见我进来,把头扭到一边去。
二姨在旁边削苹果,嘴里嘟囔:“把你妈气成这样,好意思来。”
我没理她,走到床头把床头柜上那杯凉水倒了,重新接了半杯温的,插上吸管,递到周桂芬嘴边。
“妈,喝水。”
她不理我。
“不喝也行。”我把杯子放下,“回头护士来问,我就说你拒食。”
周桂芬猛地转过头瞪我,瞪了五秒,张嘴咬住吸管,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二姨苹果削到一半,刀停在那儿。
周桂芬喝完,喘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宋雨薇呢?”
“派出所。做笔录。”
她闭上眼睛,眼皮底下两颗眼珠来回滚。
“孩子呢?”
“新生儿科。护士看着。”
周桂芬又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造孽。”
我拉过凳子坐下,把方律师刚发来的卷宗照片翻出来,递到她眼前。
“妈,你看看。你那个好儿媳妇跟她亲弟弟领过结婚证。”
周桂芬把脸别开,二姨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哟”一声,苹果掉地上。
“这、这……”二姨拿手背蹭嘴,“这不是乱伦吗?”
“二姨,话不能这么说。”我把手机收回来,“法律上叫骗婚。至于别的,法院怎么判怎么说。”
周桂芬忽然伸手把我手机夺过去,眯着眼睛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她手开始抖。
“沈知意。”她嗓子像破锣,“你五年前就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您信吗?”我把手机拿回来,“我哥结婚那天,您跟我说什么来着——‘薇薇这姑娘好,知根知底’。我说一个不字,您就高血压。我怎么办?”
周桂芬胸口起伏,留置针的回血都冒上来了。二姨赶紧给她顺气:“姐,姐你消消气,孩子不懂事……”
“我不懂事?”我站起来,“二姨,我哥现在搬工地住,媳妇进派出所,孩子不是他的——这叫我不懂事?”
二姨不接话了。
周桂芬喘匀了气,忽然问:“你哥呢?”
“门外头。”
“让他进来。”
沈知远进来的时候,风衣上水泥灰还没拍。周桂芬看见他这样,眼圈一下子红了。
“儿子……”
“妈。”沈知远在她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她手边,“五年前知意寄给我的。我没拆。我傻。”
周桂芬摸到信封背面那行字,指尖在“等。值。”那个勾上停了停。
“知意。”她叫我。
“嗯。”
“你嫂子那边……”她顿了一下,改口,“宋雨薇那边,她要是认罪,能不能少判两年?孩子还小……”
“妈。”我蹲下来,平视她,“她认不认罪,法院判几年,我说了不算。但有一件事我能做——孩子是无辜的。宋明远是亲爹,他要么养,要么出抚养费。宋雨薇进去以后,孩子归谁,得走法律程序。”
周桂芬嘴唇哆嗦:“那你哥……”
“我哥跟她离婚。孩子跟我哥没关系,法律上本来就不是他的。”
沈知远在旁边“嗯”了一声。
周桂芬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她没哭出声,就那么躺着流眼泪。
我站起来,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妈,你先养病。出院再说。”
走到门口,周桂芬在后头喊了一声:“知意。”
我回头。
“晚上……回来吃饭不?”
“不回了。”我说,“我哥想吃排骨,我上他家炖。”
沈知远跟在我后头出门,拐过走廊,他忽然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
“行啊沈知意。”
“别揉,头发油。”
“你头发上还有水泥。”
我抬手给了他一拳。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脸垮下来,蹲在走廊墙根,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没拉他。
我靠着墙,等他。
过了两分钟,他抬起头,眼圈红着,但脸上是干的。
“走。”他站起来,“买排骨。我付钱。”
往电梯走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是妇幼新生儿科主任。
“沈女士,我们刚才做例行检查,发现孩子脚腕上的识别手环被人换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孩子,可能不是昨晚从这个病房推出去的那个。”
我脚步钉在走廊地砖上。
沈知远回头:“怎么了?”
我捂住话筒,看着他,脑子里飞快转——昨晚九点四十,宋明远签了字进病房。十分钟后护士巡房,孩子在手环在。
“主任。”我把手机换只手拿,“您确定?”
“确定。手环的扣是仿的,编号对不上我们系统。我们怀疑——”
“先别声张。”我压低声音,“您帮我调昨晚九点半到十点,新生儿科所有进出记录。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沈知远盯着我:“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
“哥,你那闺女——可能被人调包了。”
沈知远脸上的水泥灰还没拍干净,人已经往楼梯口冲了。
我一边追一边拨方律师电话,响了两声就通。
“方律师,出事了。妇幼那边孩子手环对不上。宋明远昨晚进过病房,他背后是周砚——周砚今天要带他去三亚。”
电话那头方律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周砚订机票之前,还查过一样东西。”
“什么?”
“周砚向省妇幼保健院生殖中心咨询过‘供胚移植’流程。”
我站在楼梯间里,头顶的应急灯嗡嗡响。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方律师的声音冷得像刀,“宋雨薇怀的可能压根不是宋明远的种。宋明远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爹。真爹是谁,得问周砚。”
楼梯间门被沈知远一脚踹开,他回头冲我吼:“沈知意你上不上来!”
我攥着手机往上跑。
“上。”我说,“哥,你跑慢点。你闺女这事,比咱想的脏。”
沈知远站在楼梯口,风衣扣子崩开一颗,胸口那只没拆完的信封露出一角来。
“多脏?”
“脏到周砚可能才是亲爹。”
他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又苦又狠。
“行。”他说,“那这官司,我他妈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