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曦。是靖安侯府被换的假千金,从小爹死娘不管。
为了引起娘的注意,我开始变得嚣张跋扈,但她并不在意。
只告诉我人前装好温婉贤淑,不要出去丢了她的脸。
可我那找回来的真千金姐姐,她真的以为我温婉贤淑。
1
“祖母,您不用瞒着曦儿了,曦儿……曦儿自知占了姐姐的位置,甘愿自此去清平寺,余生都为姐姐祈福!”
我跪在祖母面前,用提前浸过药的帕子轻拭眼下。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身上缠枝莲纹褙子的衣摆上。
这是祖母上月刚赏的云锦。
家中堂姐妹们中,唯我得了去。
“不许胡说!好好的姑娘,没得去那等子地方,那都是府上犯了错的女眷去的,你去做什么?你做错什么事了?”
祖母端坐太师椅上,手里那串碧玉佛珠转得飞快。
“曦儿知道,这些年是曦儿占了姐姐的福分。”
我膝行两步,微微侧头伏在祖母膝上。
“姐姐在外头吃苦十几年,曦儿却在这儿锦衣玉食,曦儿每思及此,夜不能寐,食不甘味——”
祖母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你姐姐回来,你是多了个亲人,又不是多了个仇人。你去清平寺做什么?没得让人说我们侯府容不下孩子!”
“是曦儿想岔了,劳祖母忧心曦儿。”
待我从祖母院子里出来,我的贴身丫鬟春桃压着嗓子道,“小姐,那位方才来了,在老太太院里站了好一会儿呢,听说您在这儿,又走了。”
春桃说的,正是府上的真千金——云果。
因着昨日才被找回来,原本属于她的名字又被我用了,府上下人们只当是来了位表小姐,还不清楚内情呢。
“来了?听见了多少?”
“约莫是从‘清平寺’那句开始的。”
我把鬓边歪了的钗子扶正,“回吧。”
“是,小姐。”
今天来祖母这里哭这一场,就是为了先下手为强。
不然我这个娘。
呵。
至于这个姐姐嘛,我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2
我娘是盛京最漂亮的女人。
我爹死后,她孝期一过就开始穿红裙。今儿穿石榴红,明儿穿海棠红,把“寡妇”两个字穿得跟笑话似的。
祖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伯母背地里撇嘴,但谁也不敢当面说她——毕竟我娘姓李,她是平阳长公主唯一的女儿,随皇家姓。
当年,平阳长公主的驸马为了保护皇帝,以身挡箭,伤势太重,没救过来。
皇帝深感愧疚,流水般的赏赐送到平阳长公主府上,又特许他们唯一的女儿改李姓,赐婚靖安侯府大公子。
她只要不杀人放火,这府里没人能拿她怎么样。
我回院儿的时候,她正坐在我屋里翻我的妆奁。
“哟,回来了。”
她把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往自己鬓边比了比,“这簪子你戴着老气,娘替你收着。”
那簪子是祖母前两日给我的,点翠的鸟做得活灵活现。
我笑盈盈走过去:“娘喜欢就拿去吧。”
她斜我一眼。
“你今儿去老太太那儿哭了?”
她抬手理了理裙摆,“我听刘嬷嬷说了。怎么,想演一出让贤的好戏?”
“娘说什么呢,曦儿是真心的。”
“得了吧。”她嗤笑一声,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极了,眼神却冷冰冰的。
“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你撅什么尾巴我闻不出味儿来?你要真想走,早收拾包袱了,还用得着去老太太跟前跪?怕我把你赶出府去?”
我垂着眼睛不说话。
“她虽是我亲生的,可在外多年,和那些泥腿子混在一处,料想是个没教养的。
你却不一样,这些年我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娘岂会这般无情?便是养个猫儿狗儿,养这许多年,也有感情不是?”
她说着,手指转而轻抚我的脸。
“不过,若是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有损我的名声,让京中的人笑话我李潇。别怪我不念母女情分。”
她声音温柔,却藏不住话里的冷淡。
在我身上倾注的心血?
是为了让夫君多看她一眼,冬日里将刚满一岁的孩子抱到床边吹冷风吗?
还是为了让婆母觉得她教女有方,拿绣花针扎我手心,逼我一遍遍描红,描不好就不许吃饭?
见我不说话,大约是觉得敲打得够了,便站起身,重新端起那副雍容华贵的架子。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3
给这个姐姐上族谱这事,比我预想中的要快。
祖母那人做事向来稳当,我以为她至少要观察个几天,看看脾性、摸摸底,再提上族谱的事。
没想到第三天,老太太就把族谱翻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二伯母催的。
她原话是:“既然是真千金,就该早早上了族谱,免得外头人说咱们侯府连个名分都不给人家姑娘。”
祖母听了直点头。
上族谱那天,祠堂里乌压压站了一屋子人。
祖母坐正中,二伯母站左边,我娘站右边,我站在她身后。
云果换了身正式的大红褙子,脸上略施粉黛,少了几分刚到府上的局促。
祖母提笔在长房嫡女那栏添了“沈暧”两个字,又添了一笔“行一”。
“往后,你便是咱们靖安侯府大小姐——沈暧。
日后出门在外,祖母不求你能光耀门楣,却也不能丢了我侯府脸面,知道吗?”
“是,谨遵祖母教诲。”
看得出,沈暧因着这话,脸微微泛白。
然后祖母搁下笔,看了我一眼。
“曦儿过来。”
我走过去。祖母提笔在我名字上头批了两个字——“行二”。
我娘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族谱,笑了。
那笑我太熟了。从小到大我见她笑过无数回,每回都这样——嘴角翘得恰到好处,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堂屋里的人都听见:“曦儿懂事,往后要多帮衬姐姐。”
话是漂亮话,可她拍在我手背上的指尖凉得跟冰碴子似的。
我低头应了声“是”,心里门儿清。
散场之后,我娘扶着刘嬷嬷的手走了,从头到尾没多看沈暧一眼。
沈暧站在祠堂门口,眼巴巴望着她背影,小声问我:“妹妹,娘是不是不高兴?”
我看了她一眼。
方才祖母那番敲打,娘的那番冷淡,换作旁人早躲回屋里哭了,她倒好,还惦记着娘高不高兴。
“姐姐想多了。”我语调放得温软,“娘那人面冷心热,你回头给她做双鞋送去,她准笑。”
沈暧眼睛亮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春桃跟在我后头,等走远了才压着嗓子说:“小姐,大小姐若真给夫人送了鞋子,夫人知道是小姐让她送的,岂不是惹得夫人对小姐不悦?”
“怎么?”我脚步没停,“我倒是可以提议让她送些绫罗绸缎、金钗宝珠,她有吗?”我挑了挑眉。
“她只有一颗想亲近亲生母亲的心,相信母亲会体谅姐姐的。”
春桃想了想,没再说话。
过了两日,沈暧果然去了。
一早就揣着那双连夜赶出来的鞋去了我娘院里。
鞋面绣的是五福捧寿,针脚细密,看得出下了功夫。
我娘正在梳头,刘嬷嬷把鞋递上去的时候,她对着铜镜里瞧了一眼,没接。
“放着吧。”
沈暧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帕子,等她娘说点什么。夸一句针脚好也行,说一句颜色老气也行。
可娘对着镜子抹她的口脂,拿簪子比来比去,半天跟刘嬷嬷聊了句“今儿戴那对南珠的”。
沈暧站了一盏茶的工夫,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娘忙着,女儿改日再来请安。”
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偏还对着门口的小丫鬟笑了笑。
这事是春桃打听回来说的。
“她哭了?”
我漫不经心的撕掉手里橘子的白丝,轻轻放入口中。
“大小姐在夫人院里没哭,一直撑到出了院门,拐过影壁才掉了几滴眼泪,被几个小丫头撞见了。”
我把剩下的橘子塞给春桃。
“去,拿两匣子点心看看我的好姐姐去。”
春桃接了橘子笑道:“小姐,您前脚让她送鞋,后脚又去安慰她,大小姐是个实心眼,保不齐真把您当体己人了。”
“要的就是这个。”
4
那两匣子点心是桂香斋的。
一匣子芙蓉酥,一匣子核桃酪,盛在描金漆盒里。
“大小姐一开始不肯收,说‘妹妹留着自己吃’。后来奴婢说是小姐特意让人去外头买的,她就收了。吃着吃着还问奴婢,‘妹妹怎么知道她爱吃核桃酪’?”
我插花的手顿了顿,“你怎么说?”
“奴婢说不知道,兴许是姐妹间心有灵犀。大小姐就笑了。”
春桃上前,将桌子上剪掉的花枝收走。
又道:“小姐,奴婢觉得大小姐笑起来,跟夫人不太像。”
“她像她爹。”
靖安侯府大公子沈明远,我名义上的爹,死得早,我只模糊记得他温润敦厚的脸。
但一看见沈暧笑起来的模样,我就知道,她像极了他。
“她还说什么了?”我又拿起一旁的账本翻看。
“问小姐平日里爱吃什么,说改日做了送过来。”
过了两日沈暧果然来了,提了个三层食盒。一层是枣泥山药糕,一层是椒盐卷,最底下那层搁了一碟子糖蒸酥酪,上头还撒了松子仁。
“妹妹,我上回听你咳了两声,想着是不是换季嗓子干,酥酪里搁了点川贝粉,不苦的,你尝尝。”
我手里正描花样儿,笔尖一顿。
我那天不过是晨起被风呛了一口,自己都忘了,她记了这些天。
“姐姐有心了。”我搁下笔,拈了块山药糕咬了一口。
实话实说,没有桂香斋的好吃,还带着一股子柴火灶特有的锅气。
“好吃。”
沈暧笑得眼睛弯弯的,在我对面坐下来,也不急着走,让丫鬟给她也拿了个绣棚子:“妹妹可别嫌我烦,我一个人在那院里实在是闷得慌。”
“我想给娘再绣个抹额。上回那双鞋她没收,我寻思着换个轻省的,抹额总能用得上吧。”
傻姐姐,你娘不收这些的。
你绣一百个抹额她也不会戴。
但我没说出口。
多送几次,就该知道自己的生身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沈暧在我屋里坐了一下午,绣了半片仙鹤翅膀,临走时还恋恋不舍,说明儿个还来。
春桃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不安:“小姐,方才在院门口碰见刘嬷嬷了,刘嬷嬷问大小姐来做什么,她说给妹妹送点心,又在小姐这绣了一下午的抹额。连点心里的川贝粉搁了几钱都交代了。”
“然后呢?”
“刘嬷嬷没说什么,就‘哦’了一声走了。大小姐还冲人背影鞠了个躬。”
我捏起一块儿糖蒸酥酪,轻嗤一声:“这可比不上桂香斋的。”
“是,小姐金尊玉贵,想吃什么样的吃食还不是小姐一句话的事儿?大小姐也忒小家子气了些。”
春桃那话本是顺着我的意说的,可我不知为何,听完了心里反倒不痛快。
“你这丫头,嘴越来越刁,赶明儿把你送去二伯母院里学学规矩。”
春桃赶紧跪下赔笑:“奴婢错了,奴婢嘴贱。小姐恕罪!”
我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刘嬷嬷果然来了。
“二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到了娘院里,她正歪在贵妃榻上,让小丫鬟给她染指甲,凤仙花汁子兑了明矾,红艳艳的。
“听说你姐姐天天往你院里跑?”
“是,姐姐一个人闷,来找我说说话。”
“说什么?”
“绣花、做点心、聊闲篇儿。姐姐脾气好,跟谁都能聊到一处。”
我娘吹了吹指甲:“她昨儿说给我绣了个抹额?”
“是。仙鹤衔灵芝的,我替她挑的花样。”
她总算抬眼看了看我:“你倒上心。怎么,真拿她当姐姐了?”
“娘说的哪里话,她本来就是曦儿的姐姐。”
我娘忽然笑了,“行啊沈曦,长本事了。”
她把染好的手举起来端详。
“你知道我最烦你哪一点吗?”
“曦儿不知道。”
“你做了就做了,偏要装。跟我还装?”她那只染好的手拍在了桌子上,一旁给她染指甲的小丫头吓得直接跪下。
“你别让她来烦我。她的东西,你替她收着,爱扔爱留随你。别往我跟前递。”
“是,曦儿记住了。”
“滚吧。”
5
那日之后,沈暧再想往娘那送东西,都被我拦了下来。
我告诉她,娘心疼她,不忍她劳心劳力做绣活儿。
但母女之间尚不熟悉,娘实在不知如何开口,怕伤了她的心,姐妹之间却不必顾忌这些,所以叫我代为转达。
“真的?娘真是这么说的?”
“我骗姐姐做什么。”我面不改色地给她倒了盏茶,“娘那人面冷,心里头其实记挂着姐姐呢。”
又过了几日,二伯母做东,说是请了戏班子来府里唱堂会。
这种热闹我向来最积极,早早换了新做的石榴红褙子,插了满头的钗环。
沈暧跟在我后头,被我按着换了件鹅黄的衫子,又让春桃给她匀了副珍珠耳坠。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局促得很:“妹妹,这也太招眼了。”
“姐姐是侯府大小姐,不招眼才奇怪呢。”
到了二伯母院里,果然热闹。
一见着我们,笑盈盈地把沈暧迎了进去,我打眼一看,沈暧的座次排在我前头。
沈暧不安地看我,我冲她眨眨眼。
“姐姐坐。”
戏唱到一半,二伯母端了盘蜜橘,笑着往沈暧跟前递:“暧姐儿尝尝,南边刚贡上来的。”
沈暧刚要接,二伯母又收回手,转头对我笑,“曦姐儿也尝尝。”
这明摆着挑事呢。二伯母这人,最擅长这种隔岸观火的把戏。她看我和沈暧一个假嫡一个真嫡,就想看我们俩掐起来,好去祖母跟前卖乖。
我脸上笑盈盈地伸手接了,还道了谢,转头就剥了皮递给沈暧:“姐姐先吃。”
二伯母脸色僵了一瞬。
沈暧咬了口橘子,眼睛一亮:“甜!”然后从盘子里又拿了一个,剥好了递到我嘴边,“妹妹也吃。”
我愣了愣,张嘴咬了一口。
二伯母脸上那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这时候戏台上换了个新角儿上来,唱的是《玉簪记》,潘必正和陈妙常那段“琴挑”。那小旦嗓子亮,唱到“粉墙花影自重重”一句,尾音勾得人耳朵发痒。
二伯母眼珠子一转,又来了。
她凑到沈暧耳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我也听见:“暧姐儿,你瞧那小旦扮相,可真俊。这要是搁你母亲年轻时候,她最爱听这一出。不过这出戏后头,潘必正可是把陈妙常给拐跑了,啧啧,姑娘家听了可得当心。”
这话明着是闲话,暗里却戳的是我娘穿红裙的那些旧事,说她不守妇道。
我手里的橘子皮一紧。
沈暧还没反应过来,笑盈盈地点头:“是挺好看的,这妆画得好。”
二伯母捂着嘴笑,还要再添油加醋,我已经“哎呀”一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茶盏,泼了二伯母一裙子。
“哎哟!”二伯母跳起来抖裙子。
“二伯母恕罪!”我声音比她还大,捏着帕子一脸慌张,“曦儿手滑,曦儿笨手笨脚的——”一边说一边拿帕子去擦,擦得她那条新做的紫绸裙子越发皱巴。
二伯母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当众发火,毕竟是我“手滑”。
沈暧赶紧起身帮忙,拿自己干净的帕子去擦,二伯母嫌弃地躲了躲,到底不好说什么重话。
等戏散了往回走,沈暧拉着我衣袖小声说:“妹妹方才,是故意泼的吧?”
我脚下一顿:“姐姐看出来了?”
“你袖子带茶盏那一下,带了两次。”她比划了一下,“头一回没够着,你又拧了下腰,才把茶盏碰翻的。”
我:……
沈暧没接着往下说,只轻轻拽了拽我袖子,声音低低的:“二伯母那张嘴确实讨人厌,妹妹泼得好。只是下回别把自己衣裳也弄湿了,容易着凉。”
说着她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我肩上。
披风带着她身上的皂角味儿,干干净净的。
我低头拢了拢披风,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6
二伯母到底是咽不下这口气。
没过几日,春桃便来报,近来二伯母院里的翠屏,往沈暧那儿跑得勤了点。
今儿送一碟子桂花糕,明儿送一本绣谱,嘴里“大小姐”长“大小姐”短,热络得过了头。
“小姐,翠屏跟大小姐说,二伯母院里有批上好的苏绣线,说大小姐既爱绣活,不如去挑几色。大小姐应了,后日未时过去。”
“就这个?”
春桃咬了咬嘴唇:“翠屏还跟大小姐说……说二伯母有意替大小姐说门亲事,是安远伯府的二公子,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让大小姐那日过去,先相看相看。”
我手里的茶盏一顿。
安远伯府二公子?
他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前年活活打死了一个通房丫头,花了银子才压下去,但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二伯母要替姐姐说亲?祖母知道吗?”
“奴婢打听过了,老太太那儿一个字没露。”
我把茶盏搁下,慢慢笑了。
“翠屏还说了什么?”
“还嘱咐大小姐别声张,说二伯母怕老太太知道了不高兴,觉得她越俎代庖。”
“好一个别声张。”
我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温婉无害的脸端详了片刻。
“春桃,你去大小姐院里跑一趟,就说我这两日身上不大爽利,想请姐姐来陪陪我。让她住我院里来。”
“是。”
“再去找刘嬷嬷,让她替我给二伯母带句话,就说我近来在学看账,想跟二伯母讨教讨教,后日未时过去叨扰。”
春桃应了声“是”却没动,脸上带着点犹豫。
“小姐,您要亲自去?二夫人那人……”
“她既然敢动我的人,”我把耳坠子摘下来,换了副翡翠的,“那就别怪我把她的脸皮撕下来踩。”
7
后日未时,我掐着点到了二伯母院里。
正厅里摆了一桌子茶点,翠屏站在廊下,一看见我,脸色刷地变了。
“哟,曦姐儿来了?”二伯母笑盈盈迎出来,眼珠子往我身后一瞟,“怎么没带你姐姐一道来?”
“这两日我身子不爽利,姐姐照顾我累着了,我便让她好好歇下了。”我笑吟吟地坐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曦儿愚钝,上回看账本子,竟连借和贷都分不清,特来向二伯母请教一二。”
二伯母脸上笑着,冲翠屏使了个眼色。
翠屏悄悄往外退。
“站住。”我头也没回,声音不大,那丫头脚步就钉在了门槛上。
“翠屏姐姐往哪儿去呀?”我转过头,笑盈盈看着她,“二伯母教我学账,你不在旁边伺候着,万一我算错了,二伯母骂我笨,还得你来安慰我呢。”
翠屏僵在那儿,二伯母脸上那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曦姐儿说笑了,翠屏就是去沏壶新茶——”
“茶够喝了。”我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二伯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她面前。
“翠屏前儿跟我姐姐说,您要替她说亲,安远伯府二公子,人品才学一等一。让我姐姐未时过来相看。还说别声张,怕老太太知道了不高兴。”
二伯母脸皮子抽了抽:“这、这话从何说起?翠屏就是跟暧姐儿闲话几句——”
“闲话几句?”我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放在她面前。
那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翠屏哪天去的、说了什么话、几时几刻、连她嗑了几颗瓜子都记着。
我在这府里多年,这侯府大小姐可不是白当的。
“二伯母,您说我把这张纸递到祖母跟前,祖母是信您闲话几句,还是信您要给刚认回来的亲孙女塞个打死了人的纨绔?”
二伯母嘴唇哆嗦了两下:“曦姐儿,你这是要跟伯母撕破脸?”
“撕破脸?”我凑近她,压低了声音,“伯母,您要毁我姐姐的名声,这才叫撕破脸。您猜祖母要是知道您背着她干这种事,会给您留脸吗?”
二伯母身子一晃,扶住了桌子。
我退后两步,重新挂上那副温婉的笑:“不过呢,曦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乐意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今儿这事,我替伯母压下去。但翠屏这丫头,留不得了。”
二伯母猛地抬头:“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转头看向翠屏。
那丫头已经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磕头如捣蒜:“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都是二夫人让奴婢干的,奴婢不敢不听啊——”
我叹了口气,走到她跟前。
“翠屏,你方才说,都是二夫人让你干的?”
“是是是——”
“你今儿敢替二夫人去害大小姐,明儿是不是就敢替别人害二夫人?你这样的奴才,留在我侯府里,就是个祸根子。”
“来人。”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进来。
“翠屏偷盗主家财物,犯了府规。按规矩该怎么办?”
婆子们恭敬回道:“回二小姐,按规矩……杖毙。”
翠屏一声尖叫堵在嗓子里,被婆子们一把捂了嘴拖出去。院子里很快就响起了板子声。
二伯母脸白得像纸,嘴唇直抖:“沈曦,你、你一个小辈,你怎么敢——”
“伯母。”我打断她,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我跟您说句体己话。我这个人吧,最怕别人动我在意的东西。您今儿动我姐姐,明儿就该动我了。我这个人呢,又最怕麻烦,懒得跟人斗来斗去的。”
我笑了笑。
“所以,我一般就直接把人打死了事。省心。”
院子里板子声停了。一个婆子进来回话:“二小姐,翠屏没气儿了。”
“拖出去,扔到乱葬岗。跟外头说,翠屏偷了二伯母的陪嫁首饰跑了。”我转过头看二伯母,“二伯母,您说呢?”
二伯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从二伯母院里出来,春桃跟在我后头,神色愈发恭敬。
“小、小姐,真打死了?”
“嗯。”
“二夫人那儿……”
“她不敢说。”我理了理袖子,“翠屏死了,她院子里的人嘴都严实着呢。谁不怕死?二伯母但凡还想在侯府待下去,就得把这事烂肚子里。”
走到院门口,远远就看见沈暧站在月洞门那儿张望。一看见我,快步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个暖炉。
“妹妹!你去哪了?我等你半天了,小丫鬟说你出去有事,也不说去哪。天凉了,这手炉快揣上。”
她把暖炉塞我手里,又拿披风往我肩上裹。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手炉,铜的,旧了,上头刻着的花纹都磨平了。大概是她在乡下用惯了的物件,拿回来还用着。
“姐姐一直在等我?”
“是啊,你不是说身上不爽利吗?我寻思着你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就在这儿等。你上回咳了两声,别再呛了风。”
我攥着手炉,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沈暧僵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拍我后背:“哎、哎妹妹怎么了?是不是难受?要不我去请大夫——”
“姐姐。”
“嗯?”
“以后二伯母院里的人再来找你,你一律不许去。谁叫你都别去。”
沈暧愣了愣,声音低下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就是不喜欢二伯母。她嘴碎。”
沈暧拍了拍我后背,声音温温柔柔的:“行,我听你的。你说不去就不去。”
8
过了几日,平阳长公主府要办赏梅宴。
平阳长公主是我外祖母,我娘是她唯一的闺女。虽说外祖母这些年不大管事了,但长公主府的面子摆在那儿,帖子一下,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我娘一早把我和沈暧叫过去,和颜悦色地跟我说:“你外祖母多日不见你,去给她请个安。”又转头看了看沈暧,顿了顿,“你也去,见见人。”
沈暧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连声应“是”。
出了院门,沈暧攥着我袖子小声说:“妹妹,娘今儿跟我说话了。”
“高兴了?”
“嗯!”她重重点头,又有点忐忑,“可我没去过这样大的场面,万一给娘丢人了怎么办?”
“跟着我就行。别乱走,别乱接人递的东西,别单独跟人去僻静地方。”我顿了顿,“尤其别跟男人走。”
沈暧脸一红:“我、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长公主府里梅林开得正好。外祖母歪在暖阁里听戏,见了我招手叫过去,跟我娘说:“这丫头,越大越不爱往外祖母这跑了。”说罢,又赏了我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沈暧站在我身后,规规矩矩行礼。外祖母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只叫嬷嬷也赏了副头面。
从暖阁出来,沈暧松了口气:“你外祖母好气派。”
“那也是你的外祖母。”我领着她往梅林走,“走,看梅花去。”
梅林里头人头攒动,各家夫人小姐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我领着沈暧认了几个人,正说着话,余光里瞥见一个男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宝蓝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正站在梅树底下跟人说话,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那眼神落到沈暧身上时,黏黏糊糊的,跟苍蝇见了蜜似的。
我认得他,永宁侯府三公子,周砚。
这人京里出了名的色中饿鬼,仗着家里有钱有势,但凡有点姿色的丫头媳妇,没有他不沾手的。
前年逼死了一个小官家的闺女,人家爹告到京兆府,周家使了银子把事压下去,那闺女反倒被说成“不检点”。
去年又看上个戏班子里的角儿,花了八百两银子买回府里玩了大半年,腻了,转手送给了朋友。
我往沈暧身前侧了半步,挡住周砚的视线。
“姐姐,走了,那边有几株绿萼梅,难得开得好。”
沈暧毫无察觉,跟着我就走。可走了没两步,一个丫鬟从旁经过,脚下一个趔趄,手上端着的茶水洒在了我的裙摆上。
我皱了皱眉。
“小姐恕罪!奴婢带小姐去更衣吧,就在后头暖阁里。”
我看了春桃一眼,春桃会意,去前院打听情况。
“姐姐,你在这等我,别乱走。”
沈暧点头:“你去吧。”
我跟着那丫鬟走了几步,拐过一丛梅树,忽然脚下一顿——那丫鬟袖口里露出半截红绳,系着个铜钱。这可不是长公主府下人的规矩,这是永宁侯府下人的打赏物件。
我一把攥住她手腕。
“哎哟!二小姐——”
“谁让你来的?”
丫鬟脸白了:“奴婢听不明白二小姐的话……”
“外祖母跟前伺候的嬷嬷姓什么?”
丫鬟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松了手,笑了一声:“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沈二小姐在梅林里等着呢,有本事自己过来。”
丫鬟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转头往回走,还没走几步,春桃急匆匆走来,脸色不对:“小姐,奴婢方才听人说,周家三公子刚往西边小院去了,还跟人打听大小姐。”
我太阳穴一跳。
“沈暧呢?”
“大小姐方才还在,奴婢回来时人却不见了。有个小丫头说,大小姐被个婆子叫走了,说夫人找她。”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春桃,去把咱们带来的人全叫上。西边小院,快。”
长公主府的西小院是给客人歇脚的,几间静室,平时没什么人去。我赶到的时候,院门口守着两个婆子,见我来了,赔笑拦着:“沈二小姐,里头有人歇着呢,您——”
“滚。”
春桃伸手把她俩推开,我推门进去。正堂没人,厢房帘子拉着,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一掀帘子。
沈暧歪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红得不正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妹妹”。周砚坐在榻边,一只手正要往她衣领里伸。
“周公子。”
周砚猛地回头,看见是我,脸上先慌了一瞬,随即又堆出笑来:“沈二小姐?我、我就是瞧沈大小姐喝多了茶有些上头,送她过来歇歇——”
“歇歇?”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那壶茶,拿起来闻了闻,甜丝丝的,掺了东西。
“周公子好兴致,来长公主府上做客,还自带茶水。”
周砚站起来,还嘴硬:“沈二小姐说话别这么难听,我跟沈大小姐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我转头看了一眼沈暧,她袖子被人扯开了半截,露出小臂上一片红疹子,显然是刚才挣扎时蹭的。我的人,在长公主府里,被下药、被欺负。
我笑了。
“春桃。”
“小姐。”
“把门关上。”
春桃把门带上了。周砚这才有点慌:“沈曦,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永宁侯府的三公子——”
“砰——”
周砚杀猪似的嚎起来。
我把刚才顺手抄起的凳子扔到地上。拿帕子塞了他嘴,把他按在榻边的脚踏上,回头看了一眼沈暧。她这会儿已经迷糊了,缩在榻上抱着自己肩膀,嘴里小声喊“妹妹”。
我转过头,盯着周砚。
“周公子,我今儿教你个乖。”
我抬手把他腰带扯了,周砚眼睛瞪得溜圆,呜呜乱叫。
“你欺负别人家姑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家也疼?”我低头看了看他裆下,啧了一声,从头上拔了根簪子出来。
“我这个人不喜欢杀人,脏手。但我喜欢让人长记性。”
簪子尖儿对准了地方,我手起簪落。
周砚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弓起来又软下去,疼得直翻白眼。我让春桃把他嘴里的帕子掏了,他杀猪似的嚎起来,声音刚冒出来就被我一脚踩住胸口压回去。
“嚎吧,外头都是我的人。”
我蹲下来,拿他袍子擦了擦簪子上的血,重新插回头上。
“周砚,你听好了。今儿这事,你要往外说,你猜我外祖母知道你在她府上干这种事,是剁你一只手还是剁你两只?”
周砚疼得满头冷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这个毒妇——”
“嗯,我毒。”我把帕子重新塞回他嘴里,“所以你别惹我。”
我起身把沈暧扶起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往我怀里一趴,含含糊糊说了句“妹妹我难受”。
“没事了姐姐,回家。”
春桃带人把现场收拾了,周砚的衣裳给他穿回去,就说是喝多了摔了一跤,磕在脚踏角上了。
至于磕成什么样,他自己心里有数。
9
回府的车上,沈暧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药劲还没全过,她睡得不安稳,时不时皱眉哼一声,我就拍拍她后背。
春桃小声问:“小姐,周家那边真不会找麻烦?”
“周家想找麻烦,也得看外祖母会不会放过他们。”我低头看了看沈暧,她睫毛还湿着,估计方才吓哭了。
果然,第二天我娘就黑着脸来找我了。
“沈曦,长公主府里的事,你外祖母知道了。”
“嗯。”
“你胆子不小啊,在长公主府上动私刑,把人那处都废了。永宁侯府今早递了帖子来,说周砚那小子回去高烧不退,大夫说……说那东西保不住了。周家要讨个说法。”
“娘。”我抬头看她,“周砚给沈暧下药,要毁她清白。这事我外祖母知道吗?”
我娘一顿。
“外祖母最恨什么?最恨有人在她的地界上干这种龌龊事。您跟外祖母说,我把人废了,没要命,已经是给周家留脸了。”
我娘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行啊沈曦,你倒是有几分你外祖母的风范。”
她甩袖子走了。
沈暧睡到晌午才醒,一睁眼看见我坐在旁边,蹭地坐起来:“妹妹!我、我昨儿是不是——”
“没事。”我把粥递给她,“你昨儿喝多了茶,醉茶了,睡了一觉。”
“可是我记得……”
“记得什么?”
沈暧皱着眉想了半天:“好像有个男人……拽我袖子……”
“长公主府里人多,你做梦了吧。”
她将信将疑,低头喝了两口粥,忽然抬头看我:“妹妹,你头上那根簪子呢?昨儿戴的那根点翠的,怎么不在了?”
我面不改色:“昨儿回来路上掉了,赶明儿再打一根。”
沈暧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簪子我可是嫌脏,不会再戴了。
过了几日,永宁侯府果然没再递帖子来。
听说周砚烧退了之后,被他爹连夜送去了庄子上养伤,对外只说“三公子骑马摔了”。
春桃打听回来,学给我听的时候,乐得前仰后合:“小姐,外头都说周砚是骑马把命根子摔断了,现在整个京城的公子哥儿骑马都夹着腿,生怕也‘摔’着。”
我挑了挑眉,笑了一声。
“活该。”
周家明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换了路子。
三天后,京城里忽然起了股风言风语,说靖安侯府那位找回来的真千金,在长公主府赏梅宴上跟周家三公子“私下相会”,结果被自家妹妹撞破,姐妹俩为个男人大打出手,沈二小姐还误把周公子给伤了。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沈暧在乡下跟人定过亲的瞎话都编出来了。
春桃气得直哭:“小姐,明明是他们下药害人,怎么反咬一口?还连累您的名声。”
我坐在窗边翻账本,翻了两页。
这招可谓是阴狠。
名节这东西,毁起来容易,洗起来难。祖母最重侯府名声,若是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就算不把沈暧赶出去,往后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果然,当天傍晚祖母就把我和沈暧叫了过去。
祖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碧玉佛珠转得比平时快。沈暧跪在地上,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暧姐儿,外头那些话,你可听见了?”
沈暧摇了摇头:“孙女这两日没出门,没听着什么话。”
祖母看了我一眼:“曦姐儿替她说。”
我垂下眼,这事瞒不住,也没法瞒。
“祖母,外头传的是姐姐在长公主府上跟周砚私会。实际上,是周砚买通丫鬟把姐姐骗到西小院,在茶里下了药,被我撞见拦下了。曦儿废了周砚那畜生,周家便往姐姐身上泼脏水。”
沈暧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看我:“妹妹……那、那天你跟我说我喝多了茶醉茶……”
“我怕你害怕,没敢说。”
她低着头,半天没吭声,然后忽然问了一句:“那周砚,他、他没得逞吧?”
“没有。我进去的时候他刚拽你袖子,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着。”我把她袖子拉开给祖母看,“您瞧,就挣扎的时候蹭红了胳膊,别的什么都没有。”
祖母捻着佛珠想了半晌,忽然问沈暧:“暧姐儿,你自己说,这事你想怎么办?”
沈暧抬头,眼圈红红的,却没哭出来。
“祖母,孙女听妹妹的。”
我:?
祖母也乐了:“你倒是省心。曦姐儿,你说。”
我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道:“祖母,周家泼脏水,咱们光解释没用。要么就打他们的脸,后日忠顺王府老太君寿宴,周家人肯定去。孙女想带着姐姐一道去,当着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的面,把这事挑开了说。”
“你疯了?”祖母眉头一皱,“这种丑事往外抖,暧姐儿的名声还要不要?”
“祖母,正因为要保姐姐的名声,才得光明正大地闹。您想,咱们遮遮掩掩,人家反倒以为里头有鬼。咱们大大方方往台面上一摆,该害臊的是周家,不是咱们。”
祖母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后日你带她去。我让你二伯母跟着一道,她那张嘴,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10
忠顺王府老太君八十大寿,半个京城的人都来了。
我穿了件月白云锦褙子,素素净净的,头上只插了支白玉簪。沈暧按我说的,穿了身鹅黄衫裙,淡雅得体。
一进忠顺王府大门,我便感觉无数道目光戳过来。几个平日跟我关系不远不近的贵女凑在一处咬耳朵,看见我便笑着迎上来,话里话外打探周砚的事。
我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几位姐姐别提了,我姐姐这几日在家哭了好几场。好好一个姑娘家,被人骗去下药,差点就……我姐姐如今夜里睡觉都做噩梦,还得我这个当妹妹的陪着才敢合眼。”
几句话把几个贵女说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姓孙的姑娘向来跟周砚的表妹不对付,当即拉着我手说:“好妹妹,你别难过,那种下作东西,活该被雷劈。我回去就跟我娘说,往后周家但凡办席,我们家一概不去。”
等我领着沈暧给老太君拜完寿出来,半个厅堂的夫人都知道周砚给姑娘下药的事了。
周砚的姑母周大奶奶在旁边坐着,脸都绿了,站起来要跟我理论。
我没给她机会。我拉着沈暧走到正厅中央,当着老太君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老太君,今儿是您的好日子,原不该拿这些腌臜事烦您。可曦儿实在没办法了,周家四处说是我姐姐勾引的他,我姐姐一个闺阁姑娘,被人这般泼脏水,往后还怎么见人?曦儿只能来求老太君做个见证,替我们姐妹说句公道话。”
老太君八十岁的人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听了这话,拄着拐杖冲周大奶奶招了招手:“周家的,你过来。”
周大奶奶腿都软了,走过去还没开口,老太君一拐杖敲在她脚边:“你家那孩子什么德性,满京城谁不知道?还舔着脸往人家姑娘身上赖?我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么不要脸的。回去告诉你家侯爷,往后永宁侯府的人甭往我跟前凑,我嫌脏。”
满堂鸦雀无声。
周大奶奶当场被撵了出去,连席面都没吃上。
回府路上,沈暧攥着我的手,声音还发着抖:“妹妹,你方才跟老太君说话的时候,我腿肚子都在转筋。”
“那你看着我说完了?”
“嗯。你站我前头,我光看你后脑勺了,倒没那么怕了。”
我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回去得跟祖母请罪。她让我带着你去闹,没让我闹这么大。”
祖母的“请罪”来得比我预想中轻。老太太听完经过,把我叫到跟前,拿佛珠敲了下我脑门:“下回再有这种事,提前跟祖母通个气。别自己闷着头往前冲,万一撞南墙上了,还得祖母给你收拾。”
“知道了祖母。”
那日从忠顺王府回来,沈暧破天荒没赖在我屋里,说了句“妹妹早点歇着”就回了自己院。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碗红豆粥去她院里,推门看见她坐在桌边对着双绣了一半的鞋面发呆。见我进来,赶紧把鞋面塞抽屉里,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姐姐藏什么呢?”
“没、没什么。”
我走过去把抽屉拉开。那双鞋面是石青色的,绣的是松鹤延年,针脚细密讲究,一看就是给长辈穿的。鞋底纳得厚实,里头还絮了层软棉。
“给祖母做的?”
沈暧抿着嘴点了点头:“上回你说让我送鞋,娘没收。我想着祖母年纪大了,脚容易凉,就、就又做了双。”
我把鞋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姐姐。”
“嗯?”
“你心里憋着话,说。”
沈暧低头绞着帕子,绞了半天,闷声道:“妹妹,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谁说的?”
“那天在长公主府,我什么都不知道,差点被人欺负了,还得你来救。回来你还瞒我。后来去忠顺王府,也是你冲在前头。我这个当姐姐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光会做鞋做衣裳,绣花绣得眼睛都快瞎了,也没绣出个名堂来。”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回到侯府这些日子,吃的穿的都是府里的,祖母赏的,娘赏的,你替我挡了这个挡那个。可我连自己亲娘的院子都进不去,送双鞋都送不出去。更是和京中的贵女们没法比,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不回来,是不是对大家都好?”
我伸手把她脑袋按在我肩膀上。
“胡说八道。”
沈暧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妹妹你身上好香。”
“少拍马屁。”
“真的香,跟娘身上一个味儿。”
我沉默了一瞬。
“姐姐,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温婉贤淑?”
沈暧从我肩膀上抬起头,一脸茫然:“啊?你不温婉吗?”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姐姐,我骗你的。我一点都不温婉。爹死的早,娘又不管我,全家人都惯着我坏,没人教我学好。我装成好人的样子,是因为娘说这样才不丢人。”
沈暧愣了半天。
“可是你对我好,是真的呀。”
“那是因为你傻。”我捏了捏她的脸,“傻得让人没法不管你。”
沈暧嘿嘿笑了两声,又把脸埋回去了。
我用力搂着沈暧,就像小时候,搂着那个“惊扰”到了娘,被打死的大橘猫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