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抢着去放鸭,我把大队部的账本抱进了怀里。
她当众笑我:“坐办公室有什么用,有些男人,你再算一辈子账也攀不上。”
上一世,她记账,我放鸭。
后来她背着亏空嫁了老鳏夫,我跟着平反的放鸭青年进了城。
这一世,她以为抢走那个男人,就能抢走我的好日子。
我没争,只翻开账本第一页。
下一刻,我指着一笔死人领走的粮款,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姨父。
【第一章】
“这回我去放鸭,谁拦我,我就跳河!”
表姐把分工表拍在桌上,指头死死压着放鸭两个字。
姨父皱眉:“桂芬,你想清楚。记账不用晒太阳,一天八个工分。”
“我就要放鸭。”
她说完,转头看我。
“许秀兰,你从小吃我家多少东西?好岗位轮到你,你就偷着乐,少装吃亏。”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娘留给我的旧布鞋还没干,脚趾在鞋里冻得发木。
上一世,也是这张桌子。
表姐嫌河边腥,嫌周承礼成分不好,抢走了记账的活。
这次,她连装都不装。
我把分工表推到她面前。
“行。写清楚,自愿调换,以后不反悔。”
表姐愣了一下,随后抢过笔。
她落笔极快,最后一捺几乎划破纸。
“你可别后悔。”
我没接她的话,抱起桌上的账本。
姨父孙德旺伸手挡了一下。
“旧账明天再看,今天先把交接签了。”
他递来一张纸。
上面写着,账目及现金均已核对无误,由许秀兰接手保管。
现金一栏,写着八百六十四元二角。
桌上却只有账本,没有钱。
我问:“钱呢?”
姨父脸色沉了。
“还能少了你的?都是队里的,你签个名字,哪来这么多事。”
表姐在旁边笑出了声。
“一个记账的,又不是给你当家。叫你签就签,姨父还能坑你?”
我把笔帽扣上。
“既然不坑我,就先拿钱。”
院里有人往前挤。
秦婶挽着袖子,伸长脖子看那张交接纸。她男人早年没了,靠在队里喂猪拉扯两个孩子,最在意工分和口粮。
“德旺,人家问得没错。八百多块钱,可不能闭着眼睛接。”
姨父瞪她:“有你什么事?”
“有队里的钱,就有我的事。”
我趁他们说话,翻开最上面的粮款账。
第一页第三笔。
二月十六日,许有田领取河工补助二十四元。
许有田是我爹。
他去年腊月已经下葬。
我按住那一行,手心慢慢出了汗。
上一世,我没看过这些账。
我去了河边,替周承礼熬药,赶鸭,挡过醉汉扔来的石头。
等他父亲平反,有人来接他,我才头一次坐上小汽车。
全村都说我命好。
后来我在城里读夜校,做过出纳,考过会计证。直到退休前,我都和数字打交道。
却不知道,我爹死后,还在村里领钱。
“姨父。”
我把账本转过去。
“这钱是谁领的?”
他扫了一眼,眼皮猛地一跳。
“旧账乱,日期写错了。”
“哪一天写错了?”
“年前。”
“年前哪一天?”
姨父抬手,重重拍在桌上。
“你审我呢?才结账就找长辈的晦气,你爹娘不在了,连规矩都没人教你?”
院子里一下静了。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以前他只要提我爹娘,我就低头。
因为我怕被人说没教养,怕给他们丢脸。
这回,我把账本往秦婶面前一推。
“婶,帮我看着。他说这是年前领的,那就找年前的收条。”
秦婶看不懂账,却认得我爹的名字。
她嘴唇一抿,站到了桌边。
表姐凑过来,看清那行字,脸上的笑忽然停住。
她很快拉住我。
“就二十四块钱,非要闹得全家难看?给你这个岗位,是叫你干活,不是叫你翻旧账。”
我抽回胳膊。
“二十四块钱,够我爹临死前再去一趟县医院。”
表姐的手僵在半空。
姨父终于改了口。
“也许是凭据放错了,库房里还有一匣子,你明天再找。”
“今天找。”
“库房锁着。”
话音刚落,守库房的何顺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他刚摘下腰上的钥匙,姨父就朝他使了个眼色。
何顺的手停住了。
我看着那串钥匙。
“何叔,库房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脸上肌肉动了一下,把钥匙放上桌。
秦婶动作比谁都快,拿起来就开门。
几分钟后,她抱来一只木匣。
我从二月的凭据里抽出一张领款单。
日期没错。
金额没错。
领款人一栏,是我爹的名字。
代领人一栏,却清清楚楚写着孙桂芬。
我抬头看向表姐。
她先看姨父,再看我,忽然伸手来抢。
我把那张纸举了起来。
“表姐,你替我死去的爹领了钱,怎么没告诉我?”
【第二章】
表姐扑了个空,指甲从我手背上刮过去。
火辣辣的。
秦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干什么?账还没说清楚,就要抢?”
“谁抢了!我就是看看!”
表姐挣开她,声音一下拔高。
“钱是我领的,怎么了?秀兰她爹下葬,哪样不是我家张罗?白布不要钱,棺材不要钱?”
我没有和她吵。
我翻到去年腊月。
丧葬互助支出,十二元。
后面附着棺木收条,领款人孙德旺。
又翻到年终结算。
许有田户应分口粮折款,十七元六角,抵丧葬欠款。
“队里付了十二元,我家口粮又扣了十七元六角。”
我指着两笔钱。
“你们给我爹打的棺材,是金子做的?”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姨父脸上的肉绷得发紧。
“你爹病的时候,桂芬娘没送饭?我没跑路?这都不算钱?”
“算。”
我把算盘拨到他面前。
“几顿饭,几趟路,值多少钱,当着大家的面算。”
他没有动。
这不是他习惯的我。
以前我来借一碗面,他都能从我六岁吃过的鸡蛋说起。
说到最后,我连那碗面也不敢端。
表姐眼眶红了,转头冲围着的人喊:“我们家养出白眼狼了!她现在有了好岗位,就不认亲戚了!”
秦婶冷笑。
“昨天秀兰还在我家借盐。你家真养她,连撮盐都舍不得?”
表姐嘴唇一哆嗦。
我把领款单压在账本下面。
“先别认不认亲戚。二十四元,退回来。”
姨父往四周看了一圈。
分工还没散,大半个生产队的人都在。有人已经把门口喊来的家属也带进来。
他再拖,看的只会更多。
最后,他从内袋里摸出钱,一张一张数到桌上。
“先放队里。具体的,回头查清再说。”
“写收条。”
他咬住后槽牙:“你还没完了?”
“这是公款,不能只凭一张嘴。”
我给他开了收据,写明退回冒领河工补助二十四元,原领款凭据附后待核。
姨父看到冒领两个字,手指攥得发白。
“写代领不当。”
“那就等公社来定。”
他盯着我,最后在经手人一栏按了手印。
二十四块钱不算多。
可那张湿红的手印落下去,院子里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没有把钱揣走。
这是队里的钱,该退队里。我爹该得的抚恤和补助,要另查,不混在一处。
秦婶看得明白,声音故意抬高。
“秀兰这账,记得清楚。”
表姐脸色难看,抱起分工表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你就守着这几块钱过一辈子吧。有些男人,你再算一辈子账,也攀不上。”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周承礼。
他拎着一只竹编鸭笼,站在门外。
裤腿上全是泥,左手背裂了几道口子。
听见表姐的话,他眉头皱起来。
表姐立刻换了笑脸,迎上去要接鸭笼。
“承礼,我以后跟你一块干。”
周承礼往旁边让了一步。
“先领工具。”
他从头到尾没看她伸出去的手。
我收回目光,把两张交接纸分开。
一本账,一摞凭据,一只空钱匣。
我在交接单上写明,接收账册及现有凭据,现金未交,历史账目未经核验。
姨父指着那行字:“不签原来的,就别干了。”
我抬头。
“你现在把我换掉,明天公社问起,是不是也得解释,为什么谁查钱谁就不能干?”
他的手停在桌沿。
这个岗位原本就需要会写字、会算盘的人。
表姐只读到初小,我却读完了初中。
以前姨父说女孩读书没用,还总让我给表姐抄学习材料。
我不是不会,只是不敢争。
今天我敢了,他反倒没有别的办法。
收工时,姨父独自来找我。
他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语气软下来。
“秀兰,都是一家人。你爹娘走得早,我以后能不管你?”
我没接话。
他敲了敲账本。
“先做今年的新账。旧账积得久,别把自己陷进去。”
等他走后,我核对现金日记账。
八百六十四元二角里,有六百元,是去年冬天收上来的养鸭周转款。
附页上记着十三户。
交得最多的一户,许有田,一百二十元。
那是我娘卖掉陪嫁银镯,留给我继续上学的钱。
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爹临死前,说那笔钱借给了队里,开春买鸭,入秋就能还。
姨父却告诉我,钱全花在治病上,一分不剩。
我拿起那张附页,发现右下角粘着半截被撕断的纸。
上面还有一句话。
已转孙德旺暂借,另据。
【第三章】
第二天,我还没进大队部,秦婶就找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四折的借据。
“秀兰,你爹那笔钱,是不是也在账上?”
我点头。
秦婶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家八十。那是我给大儿子攒的学徒路费。德旺说只用三个月,还多给几斤鸭蛋。”
她往门里看,声音压低。
“他不让往外说,说人人都抢着借,队里反而不好安排。”
我接过借据。
纸上盖着队里的公章,收款人却是姨父的私章。
到期日,是三月三十一日。
今天三月初二。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急着让我签那张现金交接。
只要我承认八百多元已经到手,月底还不上钱,短缺就会落在我头上。
上一世,表姐也是这样结的账?
可她昨天看见凭据时,为什么不是吃惊,而是抢?
我让秦婶先别把借据给任何人。
“找另外几户,只问手里有没有收条,不闹。旧账要一笔一笔对。”
秦婶点头,转身就走。
中午,表姐来了。
她脚上的布鞋湿到鞋帮,裤腿卷得一高一低,手里端着两个鸡蛋。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
“昨天是我急了。你没爹没娘,我做姐姐的,该让着你。”
我看了一眼鸡蛋,没动。
她咬了咬嘴唇。
“旧账别查了。那个活本来该我干,出了问题,也是咱们家丢脸。”
“钱还了,就没什么丢脸。”
“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
她声音又尖了。
“周承礼那样的人,以后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你吃几年。你就非要跟我爸过不去?”
我抬眼:“他现在每天六个工分,自己都吃不饱,怎么喽?”
表姐顿住。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我先一步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
她把鸡蛋端起来,砰地搁回窗台。
“反正别碰西边柜子里的账。那些不是给你看的。”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多了嘴。
我看向西墙。
一只旧木柜,锁眼生锈。
姨父交给我的钥匙里,没有开它的。
表姐急急补了一句:“那是我爸的私人物件。”
我点头。
“那等他回来,当着他的面开。”
她盯了我半晌,扭头就走。
下午,何顺来送本月领料单。
他把一张纸塞在最底下。
我抽出来,是养鸭周转款的支出凭单。
六百元,购鸭苗、苇席及饲料。
领款人,何顺。
我问:“何叔,东西入库了吗?”
他搓着手。
“鸭苗还没送。”
“饲料呢?”
“也没。”
“那钱在哪儿?”
他眼睛往外飘。
我没催,拉开抽屉,拿出空白纸。
“我写一份实物未到的核对记录。你看过,照实签。”
何顺额头上很快冒了汗。
“丫头,我就是守库房的。德旺叫签,我就签了。”
“所以我让你签实物有没有到,不让你认钱。”
他盯着我,半天才拿起笔。
签完,他忽然开口。
“西柜钥匙,在桂芬那儿。”
我握笔的手顿住。
何顺站起来,背弓得更厉害。
“她以前给她爸抄账,经常开。”
我没有立刻追出去。
先把核对记录和领款凭据订在一起,又将现金未交的情况写成两份,留一份,送一份到公社。
我去时,值班的人把材料收了,登记了日期。
拿到收件凭条,我才松开捏疼的手指。
回村时,表姐正等在我家门口。
她身上的湿衣服没换,脸色却比上午更难看。
“你去告状了?”
“我报未交接事项。”
“许秀兰,你真是活腻了!”
她一把扯住我的衣领。
“上一回烧了账本都没烧死你,这一回你还敢查!”
我的后背撞上门板。
她也僵住了。
我们离得很近。
我闻到她袖子上的鸭腥味,看见她瞳孔急剧缩紧。
上一世,大队部确实失过一场火。
那天夜里,是我冲进去,救出了醉倒在屋里的姨父。
我的右臂留下很长一道疤。
表姐说,煤油灯倒了。
现在,她亲口说,是她烧的。
我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问:
“你明知道我在里面?”
【第四章】
表姐猛地推开我。
“我说错了!什么上一回,你听岔了!”
她想走,我却挡住了门。
“你昨天一定要跟周承礼去放鸭,是因为你知道,他父亲会平反。”
表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你也回来了。”
这句话出来,她连退两步。
我终于看清她眼里的恨。
不是因为我查账。
是因为她以为,只有她捡到了第二次机会。
她挤出一声笑。
“怪不得。怪不得你这么痛快结账。”
我盯着她:“那场火,是你放的?”
“烧几本破账怎么了?”
她索性不再装。
“我爸说那都是坏账,留着只会害人。我那时候已经背上窟窿了,不烧,难道真等他们抓我?”
“所以你把门从外面插上了?”
我前世一直不明白。
明明是推开的门,救出姨父时,却怎么也拉不动。
最后,是周承礼听见动静,砸开了后窗。
表姐嘴唇动了动。
“我怎么知道你非要逞能进去!”
“你看见我进去了。”
“看见又怎么样?你不是没死?”
她吼完,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的手指冷得伸不直。
前世那块烧伤的皮肤,又在记忆里抽紧。
为了替姨父说情,我后来还写过一封信。
我说他虽然糊涂,毕竟照顾过我,不至于把所有罪名都往他头上算。
可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门外有人落了插销。
他们看着我带着伤,感激他们递来的一碗红糖水。
表姐擦了擦嘴角,反倒镇定了。
“没凭没据,你说出去,谁信?”
她往前一步。
“周承礼这回是我的。你少拿前世那些事缠他。”
我看着她。
“你以为他带我进城,是因为我跟他放过几个月鸭?”
“不是吗?”
“不是。”
她没问下去,先笑了。
“你当然这么说。等我去了城里,你就知道今天这几本账有多不值钱。”
她离开后,我坐在门槛上,直到手指能动了,才进屋点灯。
前世的火不能当证据。
可这世的六百元,死人领款,假交接,全在纸上。
我要办的不是和她争谁有更好的命。
是把他们伸到我脖子上的绳子,一根一根拆下来。
第三天,公社来通知,先清点队内账物,历史款项暂停私下冲销。
姨父拿着通知来找我。
他没有再拍桌子。
只把西柜钥匙丢过来。
“你非要查,查吧。里头都是废纸,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当着秦婶和何顺的面开柜。
里面有旧票据、练字纸,还有几本收款登记。
六百元周转款的原始收据,少了两张。
其中一张,是我家的。
秦婶急了:“这是有人提前拿走了?”
姨父冷着脸:“谁知道。死人留下来的东西,你们也说不准。”
我没有理他。
我把登记簿翻到最后,在书脊里发现了一小截蓝纸。
那是复写纸。
以前纸贵,我爹去借钱、交款,总要托识字的人多抄一份。
他怕自己记性差。
我立刻回家,掀开装旧衣服的木箱。
箱底有我爹留下的针线包。
里面夹着学费收据、看病单,还有一张薄得透光的复写凭条。
一百二十元,生产队养鸭周转借款。
字迹很淡,公章却能辨认。
下面还有我爹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
此款归秀兰升学用,到期还她。
我把纸铺平。
指腹按在那几个字上,半天没有挪开。
我爹不是不让我读书。
是他死后,有人把留给我的路藏起来了。
等我重新回到大队部,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姨父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六百元的去向找到了。是周承礼领去买鸭苗的,有他的手印。”
表姐站在他旁边,脸色煞白。
姨父看见我,抖了抖那张纸。
“你不是要查吗?现在叫那个放鸭的来,看他认不认。”
【第五章】
表姐第一个扑上去。
“爸,你胡说什么!承礼怎么会拿钱?”
姨父把她推开。
“凭据在这儿,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他冲何顺扬了扬下巴。
“去叫人。”
何顺没动。
秦婶已经跑了出去。
我站到台阶下,看那张所谓的领款凭据。
三月一日,预支购鸭苗款六百元。
周承礼的名字写得规整,下面一个红手印。
我问:“前天我结账时,你说钱在你手里,怎么又成他领了?”
“记混了。”
“六百块,你也能记混?”
姨父脸皮涨红。
“队里一天多少事,我能每一笔都记住?凭据找出来,就按凭据算。”
表姐死死拉着他的袖子。
“爸,你换个人行不行?”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的人都看向她。
她嘴唇发抖,急着改口。
“我是说,你再找找,肯定弄错了。”
姨父甩开她。
“公家的事,轮不到你护男人。”
我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姨父需要一个能被压住、没有亲族撑腰的人顶账。
我不肯签,周承礼就成了第二个。
表姐重来一次,满心想攀住未来,却没想到,最先要毁掉那条路的,就是她亲爹。
周承礼来得很快。
他没看表姐,先问我:“什么账?”
我把凭据转给他看。
他只扫一眼,就说:“我没领。”
姨父哼了一声。
“你说没领就没领?有名有印,难道是我摁着你的手按的?”
周承礼抬起左手。
掌心横着一道新裂口,结痂还没掉。
我想起分工那天,他拎着鸭笼,也是左手。
姨父冷笑:“手上有伤,跟领钱有什么关系?”
“有。”
我把那张凭据放在桌上。
“何叔,你拿过印泥没有?”
何顺嘴角抽了一下。
姨父猛地转头:“你问他干什么?”
“因为这张领款单,写的是三月一日。”
我从账本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周承礼当天在公社水利队借工,工分由公社记。上午出发,晚上归队。你们要说他中间回来过,可以去核。”
这件事,我前世记得。
那天我第一次去河边,没有找着人,等到天黑,他才带着一身石灰回来。
但记忆不能用,我昨天已经在工分移交册里找到了记录。
周承礼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往下说。
“更奇怪的是,前天下午,你才交给我一张何顺领走六百元的凭单,钱款用途也是购鸭苗。”
我把两张纸并排铺开。
“同一笔钱,两个人领。姨父,你打算让队里收回一千二百元?”
人群里嗡的一声。
秦婶挤到最前面:“还有两张?这不是摆明了栽人!”
姨父伸手就要拿何顺那张。
我先一步抽开,放进文件夹。
“这张已经登记在公社收件材料里,撕了也没用。”
他的手僵在桌上。
周承礼忽然开口:“我要求验笔迹和手印。谁写的,谁按的,就找谁。”
他说得不错。
何顺却把头低了下去。
姨父扭头骂他:“哑巴了?说话!”
何顺喉结滚动,终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起的纸。
“名字……是我照着工分册描的。”
表姐的脸彻底白了。
姨父抬手就是一巴掌。
何顺没躲,脸被打偏过去,半晌才转回来。
“我签六百元那张,是你说钱先过我的手,东西随后就到。我没见过钱。”
“现在又让我写他的名。我再不说,哪天这六百就成我贪的了。”
他把纸展开。
上面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周承礼。
是描名字的练习。
秦婶拍着大腿喊:“都看见了吧!拿咱们的血汗钱,还要逼人顶!”
姨父冲过去抢纸,周承礼挡住了他。
两个人站在一起,姨父矮了半个头。
他没敢再伸手,只冲我吼:
“许秀兰,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痛快!”
“拿我家的钱,拆我家的路,现在又管我叫一家人?”
我把两张假凭据收好。
“你先把六百块交出来。”
姨父的胸口剧烈起伏。
表姐却突然转身,往家里跑。
秦婶要追,我拉住她。
“别追,让她拿。”
果然,没过多久,表姐抱着一只饼干铁盒回来。
她跪到周承礼面前,手忙脚乱地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沓钱,还有一张崭新的缝纫机购货单。
她哭得喘不上气。
“承礼,你别生气,钱在这儿,我给你作证!”
姨父看到那张购货单,嘴唇瞬间失了颜色。
【第六章】
铁盒里只有一百九十三元。
购货单上,缝纫机一百七十八元。
买主,孙德旺。
日期,正月二十四。
正是养鸭周转款收齐后的第三天。
秦婶先认出来。
“你还说你家机器是亲戚送的!”
姨父往前一步,被何顺拦住。
刚才那一巴掌,把何顺最后一点犹豫也打没了。
表姐抓着周承礼的裤脚,急急解释。
“我不知道那些凭据是假的。我爸叫我去拿鸡蛋,我才走开了一会儿。”
周承礼往后退了一步。
“先起来。”
她以为他心软了,眼睛立刻亮起来。
“承礼,我是真心帮你的。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说,先起来,把钱交给查账的人。”
他的语气没有变。
表姐的手慢慢松了。
我接过铁盒,当着众人数了两遍,写出清点单。
现金一百九十三元,购货单一张,另有布票、糖票若干,不计入现金归还。
姨父终于找回声音。
“那是我家私房钱!桂芬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表姐抬头看他。
“爸,别再说了。你就认了吧,别拖累承礼。”
姨父气得脖子上青筋直跳。
“我拖累他?机器给谁买的!你穿的新衣裳,吃的麦乳精,不是钱?”
表姐尖声打断:“我又没叫你贪队里的!”
“你没叫?”
姨父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砸到她面前。
“西柜是你管的!许有田的收条,不是你撕的?你说死人不会开口,他家丫头不敢问,不是你说的?”
人群安静了短短一瞬。
我盯着表姐。
她脸上的泪还挂着,嘴却张不开了。
这比任何账本都直接。
姨父为了把罪分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供了出来。
表姐终于反应过来,扑过去捂他的嘴。
“你胡说!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秦婶拉开她。
“当着这么多人,别动手。刚才谁说了什么,我们都听着。”
周承礼将被踢到桌下的铁盒捡回来,放在我手边。
“封存吧。”
我点头。
那天下午,公社来人核查。
不是来抓谁,更不是听我一句话就给谁定罪。
他们先接收原始账册,现场封了钱匣,分别询问经手人。
我把所有交接过程按日期列好。
哪份是原件,哪份是抄件,哪些只有口述,哪些有凭据,分开递交。
姨父想说是家务事。
核查的人指着十三户借款名单,只问了一句:“这十三户,都是你家的人?”
他不说话了。
队里暂停了他的财务经手权。
剩下的账,由公社安排复核。
我继续做日常记账,但不碰已经封存的旧账。
这很合我的心意。
我不需要自己当审判的人。
我只要所有钱都有去处,所有人都不能凭一句长辈,就让我闭嘴。
傍晚,表姐堵在大队部门口。
她哭了一下午,嗓子哑得厉害。
“你满意了?我爸要是出事,我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锁上门。
“我爹给我留的钱被拿走时,你怎么不怕我的一辈子毁了?”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又说出了那句话。
前世我从火里爬出来,她说,你这不是没死吗。
这一世我的学费被吞了,她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只要我还能喘气,她做过的事,就都不算伤害。
我把钥匙收起来。
“表姐,你听清楚。周承礼以后如何,跟这六百元没有关系。你要过好日子,就自己挣。”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自己挣?”
“你上辈子不也是靠他?没有那辆车,没有他家的人,你连县城朝哪边都不知道!”
我没反驳。
前世,他确实帮过我。
可帮过,不等于我的一生都是他给的。
表姐往我面前逼近,压低声音。
“十月十七,有人来接他。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手指微微收紧。
她笑得更狠。
“你装得再清高,到那天,你也得求他带你走。”
她转身离开时,周承礼正站在院门另一侧。
他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
他看着我,问:
“她为什么知道我家有人要来?”
【第七章】
我没有替表姐编谎。
“你该去问她。”
周承礼沉默片刻。
“我家里寄来一封信,还没给任何人看。”
我抬起头。
他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信,没有递过来,只捏着信封一角。
“我父亲的事在复核。他们说,有结果会接我回去,没有日期。”
前世的消息,在他这里还只是一个没有定数的盼头。
表姐却已经拿来当婚书用了。
我说:“她盼着你带她走。”
“我没答应过。”
他答得很快。
停了一下,又补充:“也没答应过娶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笑他。
是想起前世,村里人总把我后来的一切,归结为嫁了个好男人。
事实上,我和周承礼从没成过夫妻。
他回城时问我,想不想继续上学。
我说想。
他替我联系了夜校,又让我暂住在他家一间空屋里。我一边做工,一边念书,第一年就把借的钱还了。
后来他走他的路,我有我的工作。
他在家中困难时学过养殖,回去后也做与农业有关的事。
我在单位做账,结识了自己的朋友,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乡下传话太快。
一辆车,一个男人,一个离村的姑娘,便足够让所有人替我编完后半生。
表姐上一世没问过我。
这一世,也没问过周承礼。
她只想抢。
周承礼见我笑,神色有些不解。
我把垂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
“她也说过你会娶她?”
“说过。她说,大家迟早知道,让我不用避嫌。”
我点点头。
“那你最好当众说清楚。她不怕别人替你答应。”
第二天河边分发鸭料,表姐又提着饭盒来。
秦婶去送新补的饲料袋,我去登记领用数,正好都在。
表姐将饭盒放到周承礼面前。
“承礼,我给你留了白面饼。你忙,我帮你把衣裳洗了。”
周承礼没碰饭盒。
“孙桂芬,我的衣服不用你洗,饭也不用你送。”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你还怪我爸?我昨天不是帮你了吗?”
“你作证,是说实话,不是我欠了你。”
表姐转头看我,眼里一下冒出火。
“是不是她跟你说什么了?”
周承礼挡住她往我这边指的手。
“我现在自己说。我们只是一组干活的人,我没有和你处对象,也不会因为你送几顿饭,就答应带你走。”
秦婶手里的麻袋停在半空。
表姐脸红到耳根,突然把饭盒掀了。
白面饼滚进泥里。
“没有我,你在这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现在还没回城呢,就想甩开我?”
周承礼看着地上的饼,蹲下捡起来,掸去泥。
“粮食不是用来撒气的。”
表姐更恼了。
“你少给我装!她当年给你送饭,你怎么就肯带她走?”
我抬眼看她。
周承礼眉头皱紧。
“什么当年?”
表姐意识到失言,胸口急促地起伏。
她忽然指着我喊:“她早知道你家的事!她给你卖好,就是为了借你的势!”
河边几个人都停了手。
我把材料本合上,走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想借他的势。至于我,有人帮我,我会记恩,也会还。没有人帮,我也走得出去。”
她冷笑。
“凭什么?凭你会拨几下算盘?”
“凭我现在每天做完账,还能读四个小时书。”
我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旧数学书。
书边卷得厉害,里面夹着我写过的习题。
表姐盯着那本书,笑容慢慢僵了。
去年已经恢复高考。
今年的报考准备,正在陆续进行。
这件事不是秘密。
可她的心思全放在周承礼何时回城,竟连我每天关门后干什么,都没留意。
我把书收回去。
“你等十月十七。我不用等。”
那天晚上,秦婶来找我,说表姐去公社了。
我以为她又去替姨父求情。
秦婶喘匀了气,才接着说:
“她说你做的那本学习材料,是从她家偷的。”
“还带着你以前给她抄过的本子,要举报你品行有问题,不配报名。”
【第八章】
表姐比上一世更知道怎么伤人。
她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就要毁什么。
第二天,我到公社说明情况。
她坐在长凳上,怀里抱着三本作业。
见我进门,她立刻站起来。
“你还有脸来?我家供你吃喝,你偷我的东西,还把我爸害成这样!”
我没看她。
先把初中毕业证、原来的成绩册、近来的练习本放到桌上。
负责了解情况的人翻开两边的本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字迹一模一样。
表姐指着自己那三本。
“这些一直放在我家,当然是我的。”
我问:“你说都是你做的?”
“不是我,还能是你?”
“好。第二本四十三页,最后一道题,你为什么划掉第一种解法?”
她没动。
我把本子翻开,推过去。
表姐扫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做错了呗。”
“错在哪儿?”
“都过去多久了,我怎么记得?”
我又往后翻两页。
“那这里为什么把题目改了一个数字?”
她嘴唇紧紧抿住。
我拿过纸笔,将两道题重新写出来。
第一道题,初次计算漏了一个负号。
第二道题,题目原文印错,我核过答案,在旁边写了勘误。
这些都不是我靠前世记下的。
是眼下能算出来的。
表姐看着我落笔,忽然伸手按住纸。
“会做题有什么了不起?你就算现在会,也不能证明不是抄我的!”
“那你写几行。”
我把笔递给她。
“题不用解,照着抄。你自己的字,总不会忘。”
她没接。
屋里的人看向她。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本子抱回怀里。
“我不陪你们折腾!”
工作人员叫住她,要求她对举报内容作出说明。
她急了。
“我爸还没倒呢!你们别看谁会读书,就都向着谁!”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
我看着她。
她不是不知道谁有理。
她只是习惯了有个能替她压住所有人的爹。
可现在,那个最能压人的人,已经连账房的门都不能进了。
这场举报没有影响我的报名。
我也没有只带着清白离开。
我要求将她提供的材料和撤回不实指控的说明一并留存。
表姐不肯写。
工作人员便如实记录询问过程,让她核对签名。
她把笔摔在桌上。
我等着。
最后,她还是签了。
出门时,她追上来,一把扯住我的包。
“你有必要把事做绝吗?”
“你来举报的时候,没想过给我留路。”
“我就是看不惯你!你明明上辈子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这辈子还要跟我抢?”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路过的人停下来。
我没有替她遮。
“这岗位是你不要的,书是我自己读的,学费是我爹留下的。孙桂芬,你到底觉得哪样是你的?”
她张着嘴,眼泪从脸上滚下去。
“周承礼本来就该带我走!”
她终于把话说到了根上。
抢岗位,只是怕我和他相处。
拦查账,是怕她家丢脸。
举报我,是发现我不等人来接,也有别的路。
她要的不只是自己好。
还有我必须查。
我将包带从她手里抽出来。
“那你去问他,不要再碰我的东西。”
六月,账目核查有了明确结果。
六百元周转款,除铁盒里的钱外,一部分买了缝纫机,一部分用于孙家的衣食,还有几笔由孙德旺拿去填别处欠款。
与此同时,旧账里另有虚列支出和冒领。
不是我算出的一个总数,就能直接送人坐牢。
核查组逐户核对,找经手人签字,补足了能查到的凭证。
其后,涉嫌侵占集体款项、伪造凭据等问题,被移交进一步处理。
表姐不再去河边送饭。
她开始四处找人借钱,想把窟窿补上。
没有人肯借。
秦婶把自己的借据攥在手里,对她说:“你爸借我的,还没还。”
何顺则主动补交了另一份说明。
那份说明里,提到孙家曾让他把一个煤油桶搬去账房后窗。
【第九章】
听见煤油桶三个字,我脊背猛地绷紧。
前世那股焦糊味,再次堵住了喉咙。
何顺站在桌前,手指不停搓着裤缝。
“是你第一次去公社那天。德旺说账房漏雨,油桶里要接水。”
秦婶骂了一句。
“接水用带盖的煤油桶?他当谁傻!”
何顺低下头。
“我那时候没敢问。后来桂芬去过后窗,还叫我下班别锁院门。”
我没有去孙家对质。
直接把情况交给了负责调查的人。
那只桶还在账房后面,用麻袋盖着。
桶底有煤油,旁边放着一捆引火用的干苇絮。
这不能证明前世的火。
但足够让人追查这是谁搬的、谁指使的、准备做什么。
表姐被叫去询问时,先说是取暖。
可三月的账房有煤炉,煤油桶为什么在后窗,干苇絮又为什么塞在窗棂下,她答不上来。
她转头把责任全推给姨父。
姨父则咬定,是她怕账上留下自己的代领记录,非要把东西烧掉。
那天下午,我按要求去补充证言。
隔着一道门,我听见表姐哭喊。
“我没点!这次我还没点!”
纸杯在我手里凹了一块。
温水洒在手背上,我却没立刻松开。
这次。
她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但没人追问那两个字背后的一辈子。
眼下有眼下的事要查。
我只回答我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实。
不添油,不把猜测说成证据。
离开时,表姐正好被带到走廊。
她看见我,突然扑过来。
“秀兰,你替我说句话!你就说我们闹着玩的,咱们是姐妹!”
有人拦住她。
她拼命往前伸手,指尖差一点碰到我的袖口。
“我没烧!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退开半步。
“你不能总等我出事,才承认你做错了。”
她僵了一下。
随即又哭又骂。
“你就巴不得我死!你从小就嫉妒我,你看我穿新衣服,吃白面,你心里一直恨!”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委屈,是终于不用再争辩后的疲倦。
她到现在,还要把我想读书、想拿回钱、想平安活着,解释成嫉妒。
我没有回头。
七月,我进了考场。
秦婶送我到路口,塞来两个煮鸡蛋。
我没收她的钱,只拿了鸡蛋。
“等我考完,回来帮你算猪饲料。”
她使劲点头。
“考你的,别管家里。谁敢动你的门,我坐他家灶上去。”
周承礼把一支钢笔递给我。
我认得。
前世我夜校结业时,他送的也是钢笔。
但这次早了很多年。
我没有接。
他把笔放在我的准考证旁。
“借你的,考完还。”
我这才收下。
第一场开考前,我把笔帽拧开,写下名字。
许秀兰。
笔尖在纸上划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却记了很多年。
前世签过工资单,签过报表,签过一摞一摞经手责任。
可没有哪一次,比这一回更清楚。
这是我自己的名字。
不是孙家养大的孤女。
不是周承礼带走的乡下姑娘。
是正在考试的许秀兰。
八月底,我收到了省城财经学校的录取通知。
不是高高挂在天上的名校,却是我认认真真考上的、能学会更多本领的地方。
秦婶拿着信封,从村口喊到我家。
“秀兰考上了!咱队里出了个考财会的!”
我把通知书看了三遍。
最后一遍,纸上的字模糊起来。
下午,清退的第一笔钱也到了。
我家的一百二十元,登记在我名下,连同其他受损农户的款项,按核实结果陆续返还。
孙家的缝纫机已经处置。
表姐那些没舍得穿的新衣裳,也不再锁在樟木箱里。
我拿到钱,先去给我爹上坟。
没有买烧纸,只带了一张录取通知书的手抄件。
我蹲在坟前,一笔一笔念给他听。
回村的时候,秦婶正在门口等我。
她说,孙家的案子有了结果。
又说,表姐托人捎话,非要见我。
她还在等十月十七。
【第十章】
我去见了表姐。
不是替她求情。
是把我们之间最后一件事说清楚。
有关孙德旺侵占集体款项、虚列支出和伪造凭据等问题,最后依查明事实作了处理。
他被免去职务,判了刑,尚未退清的钱继续追缴。
表姐不是主犯,却也不是她口中的无辜女儿。
经查实的协助伪造、冒领以及毁损凭证等行为,她要自己承担责任。煤油的事则按查明情节另作处理,没有因为她哭着说尚未点火,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见到她时,她瘦了很多。
一坐下,她就盯住我的衣服。
“你要走了?”
我点头。
“去省城上学。”
她嘴角抽了一下,随即急切地往前探。
“周承礼呢?他是不是也要去省城?”
“他有他的安排。”
“他有没有问我?”
我看着她,没有出声。
她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你说啊!我给他送过那么多饭,替他洗过鸭棚,我爸陷害他,是我把钱拿出来的!”
旁边有人提醒她安静。
她缩了缩肩,声音却更急。
“十月十七还没到。你替我告诉他,让他再等等。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过好一点。”
我终于开口。
“前世,他也没有娶我。”
表姐整个人定住。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半晌,挤出一句:“你骗我。”
“他帮我联系夜校,我住过他家的空屋。借的钱,我还了。后来我做会计,攒钱,买房,都是我一天天挣出来的。”
“不可能!”
她猛地站起来。
“村里人都说你嫁给他了!你坐着他家的车走的,后来回来穿得那么好,还有那么多钱!”
“你问过我吗?”
她嘴唇发白。
“你来找我,只问我能不能替你把你爸捞出来,能不能给你钱,能不能把你儿子弄进单位。”
“我说我没有那个本事,你就说我攀上高枝,忘了穷亲戚。”
表姐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确实没问过。
她看见我过得比她好,就替那一切找了最容易相信的理由。
男人,运气,一次分工。
唯独不肯相信,我也能凭自己过得好。
她重新坐下,手指抓着桌沿。
“不对……要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
我记得很清楚。
前世有一年回村,她堵着我,问我凭什么。
我说,我读了六年夜校。
她笑得前仰后合。
说女人在外面混,谁不知道靠什么。
如今我再说一遍,她终于听见了。
因为她已经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那个她以为轻易就能得到的位置。
表姐忽然捂住脸。
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可没过多久,她又抬起头,恨恨地瞪我。
“就算不是他给的,你知道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帮帮我?你明知道我会走错!”
“分工那天,是你抢着签的。”
“你做假账时,我问你钱在哪里。”
“你污蔑我时,我让你写自己的字。”
“你有很多次能停下。”
她摇头,越摇越快。
“不是的,你就是故意等着看我笑话。”
我站起来。
“你非要这么想,也随你。”
这一次,我没有再费力让她明白。
出门后,我把那张自愿调换分工的纸,交回队里存档。
纸角已经磨起毛边。
最底下,我和表姐的名字并排写着。
曾经她以为,这是换命的凭据。
其实只是两个人对自己选择的确认。
九月,我去了省城。
队里的新账交接得很顺。
秦婶领回她家最后一笔借款时,带着大儿子来送我。
她没再给鸡蛋,而是塞给我一只自己缝的布笔袋。
“以后写更多的字,别再叫人欺负。”
何顺也来了。
他因参与伪造凭据受了相应处理,不再管库房,回去做农活。
他站得远,只说了一句:“秀兰,路上当心。”
我点了点头。
有些人补过错,不代表从前没做错。
但肯站出来,总比一直低头要好。
周承礼送我到车站。
我把钢笔还给他。
他没有推让,收进了口袋。
“等你学成,再给你买一支新的。”
我笑了。
“等我拿第一份工资,我请你吃饭。”
他点头:“说定了。”
车开之前,他问我,孙桂芬为什么总记着十月十七。
我看着车窗外排队上车的人。
“也许她以为,日子到了,什么都会自动变好。”
周承礼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的。”
我说:“我知道。”
十月中旬,我在学校收到一封信。
是周承礼寄来的。
他父亲的问题已经得到纠正,家里人来接了他。
不是十月十七。
比前世早了五天。
因为这一次,队里的混乱被提早清查,他的个人材料也及时核实移交,没有再被孙德旺压在柜子里。
我拿着信,许久没有动。
原来连表姐死死记住的那个日子,也不是天定。
信的最后,周承礼写,他准备继续读书,今后如果有机会,还想把在乡下学到的养殖知识用起来。
他问我,学校的课难不难。
我回信,说难。
以前我做得再多,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如今坐进课堂,才知道该补的东西还有很多。
但我不怕。
晚自习铃响,我把信装回信封,拿出课本。
同桌问我,家里来信了?
我想了想,点头。
“一个老朋友。”
第二年暑假,我回村整理爹娘留下的旧物。
队里已经有了新的财务制度,收款开据,支出审批,月底公示。
秦婶不识多少字,却会拿着自己的收条,去对公示上的名字。
她看见我,笑着拍了拍那块木板。
“现在谁也别想糊弄我。”
我在木箱底,找到我爹那张一百二十元的复写凭条。
纸太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我没有扔。
连同录取通知书,一起夹进新的文件袋。
离村那天,还是同一条路。
没有来接我的小汽车。
我背着书包,口袋里装着自己攒的车钱,手里拿着回学校的票。
秦婶送我到路口,问以后还回来不回来。
“回来。”
我说。
“这里有我爹娘,也有该记住的人。”
她挥了挥手,让我快走,别误车。
我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车站。
这一次,没人带我走。
是我自己,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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