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把三个孩子扔进冷宫,我先伸手要钱。
她笑着将账册摔到我脚下。
“一个傻子,一个哑巴,一个只会偷吃,养死了都不必报丧。”
我把账册翻开,当众念出三个孩子每月的份例。
合计一百八十两。
贵妃的笑僵了。
她不知道,我做了五年幼师。
不会争宠,最擅长查饭钱、抓虐童。
当天夜里,那个被骂作哑巴的小公主,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别喝。我的奶娘,就是喝了这个才死的。”
【第一章】
贵妃把孩子推到我脚边时,我正端着半碗糊粥。
最小的那个没站稳,额角磕上门槛。
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他没哭,先把掉在地上的半块饼塞进嘴里。
“沈宜,你既无才无貌,又不得陛下喜欢,替本宫养几个没用的孩子,也算有点用处。”
贵妃抬脚,踩住另外半块饼。
“一个傻子,一个哑巴,一个偷嘴贼。给口饭就行,别养娇贵了。”
我放下粥碗,将孩子抱起来。
然后伸手。
“钱呢?”
院子里安静下来。
贵妃身后的内侍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养孩子的钱。”
我擦掉小孩眼皮上的血,指了指三个孩子。
“娘娘送来的是皇子公主,不是三盆野草。总不能浇点水就活。”
穿来第七天,我第一次后悔没把门堵死。
原主是个连皇帝面都没见过几回的小才人,得罪贵妃后被挪到这座偏院。因院子挨着旧冷宫,大家也就顺嘴叫冷宫。
我本打算靠着每月那点份例,苟到放出宫。
谁知饭都没吃饱,先来了三个孩子。
最大的皇子七岁,站在门外,指甲死死抠着袖口。
五岁的公主低着头,脖子上挂着一块旧玉。
我怀里这个三岁半,吃饼吃得眼睛发直。
贵妃看着我伸出去的手,突然笑了。
“你还真当他们是什么金贵东西?”
“先帝的狗死了,还有三十两棺椁银。”
我看向她。
“娘娘觉得,皇嗣该低于这个数?”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我心跳得厉害,手却没收。
做幼师五年,我最清楚一件事。
接孩子之前,必须把责任和费用说清楚。
不然饿的是孩子,背锅的是我。
贵妃抬手。
一册薄账摔在我脚边。
“想要钱,自己瞧。份例都有,若养不好,就是你沈才人的罪过。”
我没有弯腰。
怀里的孩子紧紧拽住我的衣襟,鼻尖沾着血。
我叫住一直捧着交接文书的内侍。
“周录事,劳烦帮我翻开。我的手腾不开。”
周全是内廷负责登记往来物件的小内侍。
方才孩子摔倒,他向前动了一步,又缩回去。
这次他迟疑片刻,把账捡了起来。
我让他翻到最后一页。
一眼看见三行数目。
皇长子萧承安,月例八十两。
二公主萧宁,月例六十两。
六皇子萧承乐,月例四十两。
衣料、炭火、乳食、医药另计。
“共一百八十两。”
我念出来。
怀里的小孩突然往我怀里缩了缩。
贵妃身后的乳母脸色变了。
“才人不懂宫里的规矩,账上都是定额,实际支用——”
“实际支用多少?”
我问。
“送来几个人?换洗衣裳几件?米粮几袋?药材几包?”
她张了张嘴。
贵妃冷声道:“本宫送孩子来,你倒盘问起本宫了。”
我抱着孩子跪下。
膝盖砸在石板上,疼得一阵发麻。
“臣妾不敢。只是孩子已经见血,臣妾得请太医。若连交接时伤在哪里都不写明白,明日有人说是臣妾打的,臣妾百口莫辩。”
周全捏着笔,看向贵妃。
贵妃可以骂孩子没用,却不能当着负责存档的录事说不给治。
她眼神发冷。
“记。”
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三位殿下今日午前的膳食,也请写明。”
周全看向乳母。
乳母支支吾吾。
我怀里的小孩忽然抬头。
“没吃。”
他的声音很轻。
“昨天也没吃。嬷嬷说,偷饼的小狗不配吃饭。”
我感觉到他的肚子贴着我的手臂。
瘪得厉害。
周全的笔停了一瞬。
贵妃转头,一巴掌甩在乳母脸上。
“混账!本宫何时叫你这样伺候!”
乳母跪下,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我垂眼,不接这场戏。
“劳烦娘娘先拨十日份例,再请太医。”
她盯着我许久,终于甩袖离开。
银子午后就送来了。
六十两。
我摸着沉甸甸的钱袋,第一次觉得这冷宫也不是不能住。
太医处理了小孩的伤,说再迟些,伤口里进了脏东西,就要发热。
我给三个孩子洗脸,换上从旧衣里改出的软衫,熬了一锅稠粥。
小皇子端着碗,迟迟不动。
“怎么了?”
“吃了今天的,明天还能吃吗?”
我把他的勺子放正。
“能。明天后天都有。”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又突然捂住嘴。
滚烫的粥从指缝漏出来。
我赶紧替他擦。
“不急,没人抢。”
一直没开口的小公主坐在旁边,指尖慢慢松开了玉佩。
当天夜里,乳母送来一碗安神汤。
“娘娘体恤才人劳累,特意赏的。”
我刚拿起勺子,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我。
整日没说话的小公主抬起脸。
“别喝。”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的奶娘,就是喝了这个才死的。”
【第二章】
我放下勺子,没问她是不是看错了。
先把汤放到高处,再锁门。
萧宁抓着我袖子的手抖得厉害。
我蹲下来,让视线与她齐平。
“你可以慢慢说,也可以不说。先告诉我,你现在想坐在这里,还是去床上?”
她看向床角。
我抱她过去,用薄被裹住她的腿。
七岁的承安站在门边,突然开口。
“她看见什么都怕。你别信她。”
他说得很快。
说完却没看妹妹,只死死盯着我。
我在幼儿园见过这样的孩子。
替别人承认危险,是因为知道求救会换来什么。
我没拆穿他。
“那就先不喝。汤又不长腿,放一晚上也跑不了。”
承安绷紧的肩膀稍稍落下。
我把三个孩子安置好,提着汤碗去敲隔壁值房。
周全还没走,正在补交接文书。
听完我的话,他脸色一下白了。
“才人,这可不能乱说。”
“所以我没说汤有毒。”
我把碗放在桌上。
“我要查,这是药,还是吃食。皇嗣院里送来的东西,总得有出处。”
周全盯了那碗汤片刻,披衣去请太医。
来的是白日那个许太医。
他先闻,又取银匙拨开沉底的药渣,眉头皱起来。
“有使人昏沉的药,分量不轻。成人偶服尚可,孩子不能碰。”
“若天天喝呢?”
许太医看我一眼,没有立刻答。
我把承安叫出来。
他站在门内,不肯往前。
我没拉他,只问:“从前喝过这样的汤吗?”
他盯着碗。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睡前都喝。”
“多久?”
他低声说:“不记得。”
许太医伸手要诊脉,他猛地后退,撞在门框上。
我挡在两人之间。
“先不碰。太医先告诉你要做什么,你愿意了,再诊。”
许太医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收回来。
“只按手腕,不扎针,不灌药。”
承安看着我。
我点头。
他慢慢把手伸了出去。
诊完脉,许太医的脸色更难看。
“脾胃亏虚,精神困倦。须停服来历不明的药物,调养后再看。”
我让周全原话写进交接记录。
许太医的指尖停在纸边。
“才人,不过一碗汤,不必闹大。”
“我没要你写谁害人。”
我把笔递过去。
“只请你写孩子能不能喝。”
他握了半天,终于落笔。
第二日,乳母来收碗。
我把太医署开的停药单放到她面前。
她眼皮一跳。
“这可是贵妃娘娘体恤——”
“那就请娘娘体恤到底,另换没有药的。”
乳母压低声音。
“沈才人,宫里好些孩子都这样养。睡着了不哭不闹,大人省心。你何必自找麻烦?”
我看着她。
“睡着了省心,饿着了省粮,病死了省份例,是不是?”
她猛地抬头。
周全在我身后翻开册子。
乳母一看见笔,立刻闭了嘴。
这事当天就传开了。
不是我传的。
周全去各处核对送物凭单,谁问一句,他就说一句实话。
冷宫里的小才人,接了三个孩子,先查出了一碗不该喝的药。
贵妃没再派人送汤。
但第三日,炭没了,米也没了。
膳房送来一盆冷水泡的粟米,说内廷没收到拨银。
我拿出六十两的收条。
送饭的把手一摊。
“银子到了才人手里,就该自己支用。还想吃膳房的,是要领两份吗?”
承乐站在我腿边,盯着那盆浮着黑点的米。
他伸出手,想抓。
我把盆端走。
“这不能吃。”
他急了,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不挑!我吃这个!”
我喉咙发紧。
让一个孩子学会不挑食,可以用五年耐心。
让他不敢挑食,只需要饿几顿。
我抱起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
“今天不吃这个。今天吃肉。”
当天,我托周全按规矩从采买处买回米肉和炭。
每样留单,每笔记账。
晚上,我拿出纸,画了三只圆碗。
“往后吃没吃饱,就在自己的碗里画一道。谁都不用抢。”
承乐问:“画两道,能吃两碗吗?”
“吃得下就能。”
他认真画了四道。
承安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拿过笔。
他在我记下的炭钱旁,写了一个小小的数。
我看了一眼。
他写的是实际送来的斤数。
比单子上少了一半。
【第三章】
我没有夸他聪明。
先问:“你怎么知道?”
承安把笔放下,低头道:“猜的。”
我把炭筐提过来,又拿来采买处留下的小秤。
一称,正好少了一半。
承安的手指开始抠袖缝。
“我没想多事。”
“这不是多事。”
我将秤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你帮我们找回了半筐炭,冬天少挨一天冻。”
他愣住了。
我又拿出几颗洗净的豆子。
“不过数目要复核。你说的,我也要称一次。不是不信你,是账都要这样做。”
他低头,将一颗豆子拨到另一边。
很轻地问:“说对了,也不用挨打吗?”
我没能立刻说话。
他见我不答,飞快补了一句。
“我以后不说了。”
“说对了不用挨打。说错了也不用。”
我蹲下,捏住自己发抖的手指。
“错了,我们重新算。”
那晚,我用两碟豆子陪他玩分粮。
承乐只能分到三,第四颗就往嘴里放。
我赶紧换成洗净的石子。
萧宁一直坐在旁边,等承乐睡了,才把散落的石子按大小摆好。
三个孩子都不是贵妃嘴里的废物。
只是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算,一个饿得只剩吃饭这件事。
此后半个月,我给他们定了最简单的日程。
起床洗脸,吃早饭。
晒太阳,走一走。
听故事,认几个字。
午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睡前由我检查伤口和衣裳,再讲第二日吃什么。
我没有逼萧宁开口。
她想喝水,可以指杯子。
不喜欢谁靠近,可以举手。
承乐半夜藏饼,我就给他留一个小木盒。
盒里永远放着两块能吃的点心。
最初他抱着盒子睡。
后来敢放在枕边。
承安总把饭让给弟妹,我就把三人的饭分好,再把锅盖掀开给他看。
“还有,不需要你饿着。”
半个月后,他第一次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鸡蛋。
也是这一天,贵妃带人来了。
她看见院里晾着的衣裳,眉头先皱了一下。
又看见承乐坐在小板凳上,捧着肉粥。
“本宫叫你教规矩,你倒把孩子养得越发贪嘴。”
承乐的勺子掉进碗里。
他几乎立刻站起来,端着粥往后退。
我伸手挡住他。
“吃饭不必站。”
贵妃盯住我。
“你就是这么教他跟长辈顶嘴的?”
“他说话了吗?”
她脸色一沉。
我垂下眼。
“臣妾失言。只是三位殿下这些日子身子刚有起色,太医说,一日三餐不能缺。”
“太医,太医。”
贵妃冷笑。
“你一个末流才人,拿着几张方子,倒敢处处压本宫。”
她抬手,身后的乳母便去收承乐的碗。
承乐没躲。
他双手捧住碗,努力站直。
“我吃完再给你。”
乳母伸手拧他的胳膊。
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热粥泼在我的手背上,火辣辣一片。
承乐吓得张着嘴,却没敢哭。
贵妃声音陡然拔高。
“放肆!本宫的人,你也敢拦!”
我没有松手。
“周录事,记。六皇子用饭时被拧伤,臣妾拦阻,娘娘斥臣妾放肆。”
周全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可那支笔,还是落了下去。
贵妃气得胸口起伏。
“你真以为记几个字,就能保住他们?”
我抬起眼。
“保不保得住,得先记下来。”
她盯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好。月底内廷查账,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六十两花到了哪里。”
“查。”
我答得太快,她反倒怔了。
“只是臣妾的账查了,三位殿下从前的账,也该一起核对。”
贵妃一甩袖,转身走了。
乳母被我放开时,手腕已经红了。
她凑近我,咬着牙说:“你早晚后悔。”
我把她推出门。
“下次碰孩子,先想想自己有几只手。”
门关上,承乐终于哭出声。
我抱着他,轻轻拍背。
承安走过来,把一卷油纸放到我腿边。
“以前也有人查过账。”
他的声音很轻。
“我母亲。”
我抬头。
他慢慢拆开油纸。
里面不是账册,是几张孩子练字用的旧纸。
每一张背面,都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他们说我母亲偷了公中的银子,才把她关起来。”
承安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可我替她算过,她没有偷。”
我捡起最上面一张,呼吸停了一瞬。
账上写着,皇长子每月服用安神药,银三十两。
而那笔钱,已经支了整整两年。
贵妃不是把三个累赘扔给我。
她是把三个会长大、会开口的人,扔到了最方便灭口的地方。
【第四章】
我没有连夜拿着旧纸去告状。
先把灯挪远,免得烧着。
再问承安:“这些字是谁写的?”
“母亲写前面,我写后面。”
他指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查账的时候,我在旁边练字。她说数目不能只听别人报,要自己算。”
“她后来为什么被关?”
“账房说,少的银子都进了她宫里。箱子里搜出了银票。”
我看着那几张纸。
它们能告诉我哪里不对,却证明不了谁拿了钱。
若贸然交出去,承安反而会成为偷藏罪证、受人教唆的孩子。
我将纸重新包好。
“这件事交给大人。你以后不用躲着算数,也不用替谁查账。”
承安突然抓住我的手。
“你不信我?”
“我信你没说谎。”
我慢慢答。
“但要让别人信,就得找到他们赖不掉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背。
烫红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会不会连累你?”
我抽出一块帕子,把他的手擦干净。
“这是我接下来的差事,不是你欠我的。”
第二天,我请周全帮我调三位殿下过去一年的份例存根。
他没立刻答应。
“贵妃掌着宫务,小的只有抄录交接的职分。”
“那就不调旧账。只核对这次交接。”
我拿出贵妃当日摔来的那本册子。
“册子写,皇长子带来冬衣八套。实际一套没有。公主银项圈两副,实际没有。六皇子乳食器皿六件,实际也没有。”
周全看着自己的交接文书,脸色慢慢变了。
那些东西若不查清,就成了他签收之后丢的。
“不是要你帮我冒险。”
我将两本册子推到一起。
“是我们谁也不能替别人背这个账。”
午后,他拿回了三张拨付凭单。
上面清清楚楚,三位殿下的冬衣、炭火、器皿,早在月初便已拨齐。
经手之人,正是贵妃身边那个乳母。
我将凭单誊抄一份,原件交周全按例收存。
到了月底查账,我把小院的账册、采买单据和剩下的银子,一起放到院子中央。
贵妃带来两名核账的内侍。
她没有坐。
“沈才人照看三位皇嗣,不足一月,就花了四十余两?”
“是。”
“一个孩子能吃多少东西?莫非你借着孩子的名目,把自己也养金贵了?”
她的话一出,和账内侍便来翻我的箱子。
我让开。
箱子里只有两件旧衣,一把剪子,几个布缝的小玩偶。
其中一件外袍,袖口被剪去半截,做成了承乐的护膝。
贵妃看了一眼,神色更冷。
我逐项念账。
米多少,肉多少,灯油多少,药钱多少。
炭原本缺了一半,后来补齐,也有采买处的补单。
核账内侍越翻越慢。
贵妃不耐烦。
“寻不到错处?这几张破纸,就能说明她没贪?”
我把最后三张凭单摆出来。
“臣妾的账核完了,现在请核交接缺物。”
乳母猛地上前。
“这些旧物早就折损了!”
“冬衣月初新做,月中交接,半个月便折损八套?”
她顿了一下。
“皇长子顽劣——”
承安站在门边,突然挽起袖子。
里面的棉絮已经结成硬块。
“我去年冬天穿的这个。今年还穿这个。”
他的声音发颤。
但没有躲。
院外来送月例的宫人停住脚步。
贵妃猛地转身。
“谁许你们在这里看!”
没人敢应,脚步却乱了。
周全捧着账本,清清楚楚地开口。
“娘娘,按交接例,缺物由原经手人补足。若已折损,也应有报损凭据。”
乳母跪下了。
她看贵妃,嘴唇直抖。
贵妃的手捏紧,护甲在掌心划出一道红痕。
片刻后,她抬脚踹开乳母。
“本宫信你,你竟敢欺上瞒下!”
我没看乳母。
只看账。
“东西何时补?”
贵妃眼神几乎要在我脸上剜出洞来。
“今日。”
“往后份例呢?”
“按月发。”
“药食谁经手?”
她咬着牙:“你自己管!”
我俯身行礼。
“谢娘娘。”
当天傍晚,缺的东西全送来了。
院子里第一次有了厚实的被褥。
承乐趴在新被子上,先滚了半圈,又爬起来问我。
“这个真的能盖?”
“能。”
“不会拿走?”
“不会。”
他把脸埋进去,闷闷地笑了。
我站在门边,终于慢慢松开手。
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深印。
周全却在这时折回来,递给我一张新帖。
“娘娘说,既然您会教孩子,半月后宫中家宴,请三位殿下献艺。”
帖子的末尾还有一句。
若皇嗣失仪,教养者领杖二十。
【第五章】
贵妃想看我出丑。
更想借一场家宴,把三个孩子重新钉回废物的位置。
我把帖子翻过来,压在桌脚下。
当天的课照常。
承安原以为我要让他背整本书。
我给了他一张买菜单。
“咱们今日学核账。”
他怔了片刻。
“家宴不背经义吗?”
“你会多少,就展示多少。不拿你的命去换别人一句夸奖。”
萧宁看着我,慢慢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掌心被她抠破了。
我给她抹药。
“你可以不说话。也可以不献艺。”
她低着头,眼泪落在我手背上。
承乐最直接。
他抱住我的腿。
“我不去。”
“可以怕。”
我摸摸他的脑袋。
“但这回得去。我会一直在旁边。有人让你做不喜欢的事,你先看我。”
半个月里,我没有教他们讨人喜欢。
只反复练三件事。
听不清,可以请人再说一次。
不会,可以说不会。
身体难受,必须告诉我。
为了防备承乐见着贵妃就慌,我把家宴走路、行礼、落座的过程用小木人演了数遍。
他第一次走到一半便把木人藏起来。
第五次,终于让小木人坐进了画好的圆圈。
出发前,他将两块点心塞进随身的小袋。
我替他系好。
这不是失仪,是他现在还需要的安心。
家宴上,贵妃果然没有让我坐。
“沈才人近日教养有方,连本宫都管不住几个孩子了。今日也让陛下瞧瞧,她都教了些什么。”
我站在三个孩子身后,行礼。
皇帝坐在上首。
他的视线掠过承安时,停了一瞬。
“长高了些。”
承安背脊绷紧。
我按了按他的肩,他才把行李做完。
贵妃笑着接话。
“年岁长了,书却不见长。承安,背一篇大学给你父皇听。”
承安脸色发白。
他刚满七岁,过去两年日日昏沉,连握笔都费力。
贵妃当然知道他不会。
我开口。
“陛下,臣妾接手不足两月,先养身体,再教日常识字算数,经义尚未讲到。”
贵妃立刻变脸。
“皇家子弟,你竟不教经义,教些市井算账?”
“不会算账的人,容易把孩子的饭钱都算没了。”
我声音不大。
殿里却静了。
贵妃猛地看向我。
皇帝抬眼。
“什么饭钱?”
我跪下,把第一次交接册和上月查账单捧起来。
“臣妾才疏,怕管不好三位殿下,只能一笔笔记。如今缺物已补,皇嗣月例也已照发,请陛下宽心。”
我没有告贵妃贪墨。
只将她刚补上的窟窿摆给皇帝看。
贵妃胸口起伏,勉强挤出笑。
“不过下人怠慢,本宫已经罚过。”
皇帝翻了两页。
没有说话。
他忽然指着御案上的果盘,问承安。
“五盘,每盘七枚,合计多少?”
承安嘴唇动了动。
我看见他在袖子里用指尖轻点。
“三十五。”
“分给七个人?”
“每人五枚。”
皇帝终于坐直了些。
贵妃的笑僵在脸上。
她旋即道:“这些小巧,坊间账房家的孩子也会。皇家重在德行,承乐,见着父皇,还不把你偷藏的吃食拿出来?”
承乐的小手猛地按住腰间。
有人望过来。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你告诉父皇,这是什么。”
他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有替他说。
过了很久,他把小袋解下来。
“是我的点心。”
贵妃笑了一声。
“御前还惦记吃,真是没规矩。”
承乐捏着袋口,忽然用力摇头。
“不是偷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娘娘给的。我吃完晚饭,也可以留着。”
皇帝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我将袋子打开。
里面只有两块最寻常的米糕。
边角已经压碎。
我低声道:“六殿下从前挨过饿,睡前总要确认还有吃的。太医说,得慢慢养。”
贵妃厉声道:“沈宜!你在御前胡说什么!”
承乐吓得往我怀里钻。
我抱住他,抬头看向皇帝。
“臣妾有没有胡说,陛下可以问他。”
皇帝盯着承乐看了很久。
“谁不让你吃饭?”
承乐埋在我肩头,不敢答。
贵妃抢先道:“孩子顽劣,乳母偶尔管教——”
“朕在问他。”
殿里彻底没了声音。
承乐的呼吸喷在我颈边,热而急。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说你记得的。不知道的,就不说。”
他终于转过一点脸。
指向贵妃身后的乳母。
“她打。”
又指了指贵妃。
“她让打。”
【第六章】
贵妃的酒盏落在案上。
酒泼湿了她半截袖口。
“一个三岁孩子懂什么!沈宜教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
我没有和她争。
先把承乐交给承安,让两个孩子站到我身后。
然后摘下手腕上的旧帕。
那是承乐受伤后,我留下的。
血已经干透,洗不净。
“这块帕子,是交接那日用的。伤势有记录,太医有诊案,送孩子来的宫人也都看见了。”
贵妃冷笑。
“孩子摔一跤,你也算到本宫头上?”
“臣妾没算。”
我把帕子叠好。
“所以请陛下查。伤是谁弄的,药是谁开的,饭是谁扣的,分别查清,不能混作一句管教。”
皇帝看向侍立的周全。
“你记的?”
周全跪得很直。
“奴才按交接规矩记的。当天六殿下额角破损,三位殿下均未用午膳。次日晚,许太医验了送入小院的安神汤,开具停用单。”
“传许衡。”
贵妃的脸终于变了。
她抬头。
“陛下,家宴上查这些,岂不让人笑话皇家?”
皇帝把账册合上。
“让朕的儿子饿得藏米糕,就没人笑话了?”
她膝盖一软,跪下。
“臣妾掌宫务,千头万绪,底下人欺瞒,臣妾如何样样都知道?”
我听着这句话,只觉得嘴里发苦。
她什么都不知道。
却知道谁不配吃饭,谁只配做废物,谁养死了也不用报丧。
许衡很快来了。
他见着跪地的贵妃,额上立刻出汗。
皇帝让他看停药单。
“你写的?”
“是。”
“汤里什么药?”
许衡报出几样。
最后低声道:“久服易使人精神困顿,食欲不振。幼儿尤不宜擅服。”
“谁让开的?”
许衡不说话了。
贵妃忽然抬头。
“许太医,你可要想清楚。太医署治皇长子夜惊,是有旧方的。”
那一刻,我看见许衡的手指狠狠缩了一下。
我转身,把承安带到他面前。
孩子看见他,先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自己站住。
“我不是夜里惊叫。”
承安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母亲。”
许衡抬起头。
承安没哭,只把攥皱的袖子一点点放开。
“我喝了汤,第二天就醒不过来。嬷嬷让我背书,我看不清字。背不出,就要跪。”
他的牙关轻轻碰了一下。
“他们说,父皇不喜欢傻孩子。”
皇帝猛地站起来。
贵妃重重叩头。
“陛下!这些话分明有人教——”
“朕让你说话了吗!”
许衡伏在地上,终于开口。
“旧方原本只许短服三日。后来,臣被要求照方续药。”
贵妃霍然转头。
“谁要求你?你自己失职,休想胡乱攀扯!”
许衡浑身一抖。
我以为他又要缩回去。
他却从药箱底部,取出一本小册。
“臣每次出诊,另有底簿。续药的日期、来取药之人,都记在上面。”
他捧高册子。
“臣有罪,明知不妥,却贪图自保。请陛下治罪。”
贵妃终于扑过去。
“你这贱人!拿几张私账,就想污蔑本宫!”
她的护甲划过许衡手背。
血珠立刻冒出来。
皇帝身边的人拦住她。
承乐吓得捂住耳朵。
我抱起他,退到柱边。
这场面不该再让孩子看。
可皇帝忽然叫住我。
“沈宜。”
我回头。
“你还知道什么?”
我跪下。
“臣妾知道,孩子会饿,会怕,会犯错,不代表他们该被当作废物。至于旁的,臣妾只见过几张不完整的旧账,不敢妄下定论。”
贵妃被按在地上,猛地抬头。
“旧账?”
她看向承安,眼神陡然变了。
承安抓住我的衣角。
皇帝看见了。
“什么旧账?”
我还没答,贵妃忽然尖声道:“许氏的案子早就定了!她贪墨宫银,陛下亲自下的旨,难道因为一个孩子胡说,连圣旨也要翻?”
殿内一片死寂。
我把承安挡在身后。
皇帝盯住贵妃。
“朕还没问是谁的账。”
【第七章】
贵妃被夺去协理宫务之权,当夜禁足。
皇帝命人查药案,同时重查承安生母许氏贪墨一案。
我带孩子回到小院时,已经过了子时。
承乐累得睡着。
萧宁坐在床边,一直盯着门。
承安没有进屋。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问我:“父皇会把母亲接出来吗?”
我没说一定。
“查清了,才会有结果。”
“若查不清呢?”
“我们就继续把知道的说清楚,把能找到的找出来。”
他点头,又问:“你会不会被带走?”
我的手顿了一下。
家宴上,我每说一句话,孩子都记住了。
他知道我在顶撞有权势的人。
也知道过去替他们出头的人,没有几个留下。
我牵住他。
“若有人要带我走,我会先告诉你。不会不告而别。”
第二日,皇帝下旨,将三位皇嗣的份例独立造册,由内廷直接拨付。
小院门前也多了值守的人。
我以为终于能喘口气。
第三日,查案的人在乳母住处搜到了一只木箱。
箱里有碎银,有贵妃宫里的赏物,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收据。
两百两。
日期就在孩子送来前一日。
收据上写,我自愿领银,照看三位皇嗣,照旧服药。
周全将消息告诉我时,脸色发青。
“才人,他们说您收了钱,后来嫌少,才反咬娘娘。”
我盯着那张誊抄来的收据。
字迹确实与原主很像。
连笔画末端那点习惯,都没落下。
若我那天只顾着哭,没做交接。
若周全没有把太医的停药单存档。
若我用了来路不明的银子。
这会儿便真说不清了。
我把自己这一个多月的账册全取出来。
“照规矩查。”
“可这字——”
“也查。”
我把钱袋倒在桌上。
剩下的碎银滚了几圈。
“我收过多少、花过多少,去哪里买的米,谁送的炭,每笔都有去处。两百两不是两张纸,查它从哪里提出来。”
周全转身便走。
承安站在门后,脸色惨白。
我知道他想拿出旧纸。
我拦住他。
“你那几张纸,现在就交给查案的人。但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查你母亲的案子。”
他咬着唇点头。
我亲手将旧纸装进封袋,注明来处,请周全登记后递交。
午后,乳母被押来与我对质。
她头发散乱,左手包着布。
一看见我,便跪着往前爬。
“沈才人,您可不能收了钱不认!那药都是您叫继续送的!”
我看着她。
“孩子送来那天,你说贵妃让我照旧服药,是不是?”
“是!”
“那为何交接册里没有药方,没有余药,没有服药时辰?”
她一顿。
“奴婢忘了。”
“你说给了我两百两。二百两的银子,装在什里里?”
“匣子!”
“多大的?”
她用手比了比。
“谁搬的?”
“奴婢亲手给的!”
我点头。
“两百两银子,十余斤。你左手何时受的伤?”
乳母的脸一下白了。
那只手,我第一天就注意过。
她替贵妃提裙时,只用右手。
我没当回事。
后来她来抢碗,仍旧只用右手,我才记住。
周全翻开值房伤病册。
乳母在交接前五日,因为搬物砸伤了左腕,曾申领跌打药。
我接着问。
“我接了匣子,放在哪里?打开看了吗?你亲眼见我数银子了吗?”
她嘴唇抖得厉害。
“放,放在屋里——”
“哪间屋?”
“你的寝屋。”
“我寝屋门前有一道坏门槛,你进来时,是迈过去,还是绊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我寝屋根本没有门槛。
周全合上册子。
乳母突然哭着叩头。
“奴婢记错了!是别人送的,奴婢只是传话!”
我没有再逼问。
当面对质的人将她押下去时,她忽然扭头冲我叫。
“你以为你赢了?没有娘娘,你们连米都买不到!”
声音传到门外,她才猛地闭嘴。
周全落笔的手没停。
当夜,内廷查到了那两百两银子的出处。
银子确实从贵妃掌管的库里提出过。
但提银的时间,是三日前。
而经手提银的人,也已经招了。
那人说,贵妃交代,若这张假收据栽不住我,就在小院搜出第二只箱子。
【第八章】
搜箱子的人来时,我正在给萧宁梳头。
她的头发原本稀黄,养了两个月,发根终于长出一点黑。
我把梳子放下。
“今天的头绳你自己选。”
她抓住我的袖子。
我摸摸她的手背,起身开门。
来人先亮了奉旨查验的文书。
我让周全核过,才请他们进院。
搜查从外间开始。
承乐抱着木盒坐在床上,眼睛跟着每一个人转。
有人伸手去翻他的被子。
他猛地抱紧盒子,张口便要哭。
我立刻走过去。
“里面是点心。他怕拿走,能不能请他自己打开?”
领头的人看了我一眼,点头。
我蹲下。
“打开给大家看,点心还是你的。”
承乐抖着手,把木盒掀开。
两块米糕,一枚他舍不得吃的红枣。
查验的人别过脸,让人去查别处。
最后,那只箱子在院外废井边的杂物棚里找到了。
里面是一套珠翠,还有三百两银票。
箱底压着一张纸。
说我许诺事成之后,将这笔钱交给许衡,买他一张假诊案。
我看完,居然笑了一下。
贵妃一定很恨我。
恨到出了事,仍旧只相信银子可以决定所有人的嘴。
我将纸交还。
“请查。”
领头的人没接我的话,只叫人把箱子封好。
周全却翻开最近几日的值守登记。
“贵妃禁足后,小院增了守卫。所有送物的人都留下姓名。今早来送柴的,比往常多了一趟。”
来人立刻叫人拿下送柴的内侍。
我没有跟出去。
先将孩子的被褥重新铺好。
萧宁一直站在门边,指尖攥着那根没系上的红绳。
等屋里只剩我们,她突然问:“她还能进来吗?”
我看向院门。
“现在不能。”
“以后呢?”
我蹲下。
“不该来的人,我会拦。拦不住,我就叫更多人一起拦。”
她眼圈红了,嘴巴张开,又合上。
我没有催。
过了很久,她说:“奶娘不是喝汤死的。”
我的手停在她身边。
她哽咽了一声。
“奶娘喝了,睡着了。他们拖走她。后来嬷嬷说,她偷东西,被打死了。”
我将她抱进怀里。
她第一次哭得发出声音。
“我看见了。她们叫我不许说。说出来,下一个就是我。”
我没有问那些人是谁。
也没有问汤是什么颜色,屋里有几个人。
幼师培训里教过,孩子诉说伤害时,成年人不能把自己的猜测塞进去。
我等她哭得缓一些,才说:“你愿不愿意把记得的事,告诉查案的人?可以让我陪着。累了随时停。”
她抓住我的衣襟,点头。
那天下午,我向查案的人说明情况。
萧宁坐在我身边,一句话一句话往外说。
她记不清日期。
记不清服饰。
却记得奶娘临走前掉了一只鞋。
鞋面绣着一朵她亲手缝歪的小花。
许衡的旧簿里,找到了相近时段的出诊记录。
那位奶娘曾被送到太医署外间验伤。
伤重,没有救回。
对外报的死因,却是偷盗被杖责。
我问许衡:“为什么改?”
他的头压得很低。
“贵妃宫里来人,说她盗取公主首饰,证据确凿,不必多事。”
“你验过尸身,为何没留下真话?”
他很久才答。
“臣怕。”
我看着他手上已经结痂的抓伤。
“你怕的时候,有人已经没命了。”
他闭了闭眼,没有反驳。
当夜,他交出了最后一份私存的诊记。
记录中,那位奶娘临死前曾清醒片刻。
她说,公主的月例被扣了半年。
自己求告无门,准备去拦皇帝的御驾。
而那张诊记背面,还抄着一串银票字号。
正与承安藏了两年的旧纸,对上了。
【第九章】
三案并查,用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没有把孩子关在屋里等结果。
承安照常读书。
萧宁照常画画。
承乐照常把米糕留到第二天,再换成新的。
他们偶尔会问一句,我就把能说的告诉他们。
不夸大,也不许诺。
到了开审那日,周全来接我。
他递给我一份核查结果。
我先看最下面。
许氏贪墨之罪,证据不实。
那口一直吊着的气,终于落下去半截。
我进殿时,贵妃已经跪在地上。
她没戴护甲。
十根手指光秃秃地攥着裙子。
看到我,她眼中猛地迸出恨意。
“沈宜,你一个连圣宠都没有的人,竟敢踩着本宫往上爬。”
我站定。
“我往哪爬了?”
她冷笑。
“养几个孩子,便能笼络皇子。好算计!”
“若让孩子吃饱也叫算计,娘娘两年里为何不算?”
她一下站起,又被按回去。
皇帝坐在上首,将第一份卷宗扔下。
贵妃掌宫务四年,截取无人撑腰的皇嗣份例,虚报药食、衣物、修缮,共计两万余两。
银子一部分送回娘家,一部分填了她自己宫里的开支。
承安生母许氏曾帮着核账,察觉数目不对。
贵妃便将挪出的银票放进许氏宫中,再让经手的人统一口供。
许氏被定罪后,承安也被挪走。
药方原本只用三日。
贵妃命人续了两年。
这不是一时疏忽。
是把一个能记数、能说话的孩子,慢慢养成人人厌弃的傻子。
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还有什么要说?”
贵妃起初不认。
看到银票兑取的存根,她说是下人私自去的。
看到库房拨银单,她说是掌事内侍蒙骗。
直到乳母被押上殿。
乳母跪在她面前,哭着道:“娘娘,奴婢替您认过打孩子,也认过扣饭。可两万两银子,奴婢没见过啊!”
贵妃猛地扑过去,揪住她的头发。
“贱婢!本宫待你不薄,你竟敢咬主!”
乳母尖叫起来。
被扯开的衣领下,全是青紫。
她不再叩头,反手抓住贵妃的袖子。
“您待我不薄?您叫我认了,说保我家里人平安。转头却让人给我送毒酒!”
“闭嘴!”
“我偏要说!”
乳母的声音劈了。
“孩子送走那日,您说,沈才人穷,饿死几个孩子也正常。出了事,就推她头上!您还说皇长子记性好,不能再留在眼前!”
贵妃抬手去堵她的嘴。
两个人被拉开时,发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站在原处,手心全是冷汗。
不是因为害怕贵妃。
是后怕。
若第一天承乐伸手抓那盆坏米,我点了头。
若萧宁阻止我喝汤,我斥她多事。
若承安写下炭书,我叫他别惹麻烦。
孩子们是不是就真的活不到今天。
皇帝看向贵妃。
“你敢残害朕的孩子。”
贵妃忽然笑起来。
她跪坐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陛下现在知道是您的孩子了?”
殿里一静。
“他们被挪走的时候,您问过一句吗?皇长子不来请安,您只嫌他愚笨。公主不说话,您只嫌她木讷。小的饿得偷糕,您还说皇家怎么养出这样的孩子!”
皇帝的脸瞬间白了。
她抬手指向我。
“她喂几顿饭,您便觉得她好。臣妾管四年宫务,替您省事的时候,您怎么不查?”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只剩贵妃急促的喘息。
过了很久,他开口。
“朕失察,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贵妃脸上的笑终于碎了。
“你们谁都别想好过!许氏出来又怎样?关了两年,她还能认得自己的儿子吗!”
我猛地抬头。
皇帝已经冷声下令,将她押下。
废去封号,所涉贪墨、构陷与人命,逐项定罪,不得以宫中旧事含混遮掩。
乳母也被一并带走。
她经过我身边时,张嘴想求。
我退开一步。
她害过孩子。
反水能让真相出来,不代表受过的伤能一笔勾销。
殿中安静后,皇帝问我想要什么。
我跪下。
“臣妾要三份终身独立的账。”
他皱眉。
“什么?”
“三位殿下的份例、诊案、教养记录,分别存档,不再由一个人的喜恶掌握。药要有方,罚要有因,伤要有人查。”
我停了一下。
“臣妾还想见一见许氏。承安问了很久,他母亲什么时候回家。”
皇帝看着我,许久没有答。
最后,他命人取来一道尚未盖印的旨意。
许氏复位。
并将皇长子送回生母身边。
【第十章】
我把承安的衣裳叠好时,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包袱里是几套新衣。
最下面压着他刚来时那件旧袄。
我问过他,要不要丢。
他说不要。
我便洗净补好,留了下来。
“母亲还记得我吗?”
他问。
“记得。”
这回我答得很快。
昨日我见过许氏。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承安的名字,扶着桌子便站起来。
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位分。
是问他今年冬天有没有添衣。
承安走过来,按住我打结的手。
“我去见母亲,还能回来吗?”
“能。你不是被扔走,是去见想你很久的人。”
他的眼圈红了。
“我也想你。”
“我还没走呢。”
我笑着说完,鼻尖却发酸。
承乐在旁边听懂了,抱住包袱不肯松。
萧宁没有哭。
她拿出一张画,折好,塞进承安怀里。
画上有四个人。
三个矮,一个高。
承安看了许久,郑重收进衣襟。
我带他去见许氏。
到了殿门,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跌跌撞撞走出来。
承安愣在原地。
许氏没有喊他过去。
她扶着门,一遍遍叫他的乳名。
承安忽然跑起来。
他冲进母亲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站在门外,等了很久。
直到许氏抬头看见我。
她抱着孩子,慢慢向我弯下腰。
我赶紧避开。
“您先哄他。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
出来时,周全等在外面。
他捧着新旨意。
皇帝晋我为昭仪,赐住永宁宫。
另开幼学堂,由我主持未入学皇嗣的起居教养,教养章程先试行,再议是否推行。
我看完旨意,第一反应是问:“多少孩子?”
周全嘴角动了一下。
“眼下算上二公主和六殿下,五位。”
我沉默片刻。
“几个人手?”
“三名女官,六名宫人。太医署按旬诊看。账由内廷另派人核。”
我终于接旨。
上辈子带班,我就知道。
只加孩子不加人手,那不叫重用,叫要命。
搬宫那天,承乐抱着木盒跑前跑后。
他已经不再半夜惊醒。
额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头发垂下来,几乎看不见。
萧宁自己系好了红头绳。
她说话仍不多,却敢在宫人碰她东西时说不许。
我没觉得他们必须立刻变得伶俐讨喜。
能吃饱,能睡稳,能拒绝,这已经很好。
入冬后,承安白日去上书房,隔几日便来吃晚饭。
许氏也会来。
她身子尚弱,常坐在廊下看几个孩子玩。
有一次,她看见承安算完一页账,笑着夸他。
承安却摇头。
“要再复核。”
他说完,抬头看我。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笑了。
后来,贵妃一案彻底结了。
追缴的银两按项归库,许氏恢复清白,死去奶娘的盗窃罪名被撤销,家人得了抚恤。
许衡因隐瞒病情、失职不报,免去太医署职务,所涉罪责另受处罚。
他临走前递来一张方子,是承乐最后一剂调养药的说明。
我让新来的太医复核后才用。
孩子可以学着相信别人。
照看孩子的人,不能只凭一句我不会害他。
周全升了内廷录事主管。
他来给我送新账册时,仍旧揣着那支旧笔。
“娘娘,那日您若没叫奴才记,奴才大概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翻开册子。
“以后别等人叫。”
他低下头。
“奴才记住了。”
三年后,承安被立为太子。
不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聪明。
而是他读得进书,也听得进话。
皇帝考他,若遇灾年,地方上报仓廪充足,该如何处置。
他没有先背大道理。
先问存粮多少,实存多少,谁核过,百姓能领到多少。
皇帝听完,沉默良久。
当日,他来永宁宫,对我说,承安有仁心,也懂实务。
我正在查孩子们的午膳。
闻言,只把账翻了一页。
“他从前也有。”
皇帝没说话。
这些年,他来得越来越勤。
开始问孩子读了什么,后来问孩子喜欢什么。
承乐有次跑得太急,撞在他腿上,第一反应不再是跪下。
而是仰头说疼。
皇帝抱着他站了许久。
那晚,他没有留下。
只吩咐内廷,将皇嗣例行问诊从按旬改为每五日一次。
我不觉得一道旨意能补偿从前。
但一条能落实的规矩,总好过一句后悔。
萧宁长到十岁时,已经能在众人面前完整念完一篇文章。
她第一次念完,手还在抖。
我没有叫她再念一遍给别人听。
只给她递了一杯温水。
她小声问我:“我是不是不笨?”
“你一直不笨。”
她喝了水,忽然笑起来。
“我知道。我只是想听你再说一次。”
承乐最慢。
兄姐都读长文了,他还常把字写反。
教他的先生皱眉,说六殿下资质恐怕不如兄长。
我将他写了十遍的纸收起来。
“他昨日能系好自己的衣带,今日能把一碗水稳稳送到生病的姐姐手里。读书也继续学,不急着给他定一辈子。”
承乐在门外听见,晚上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
“我长大了,给你买很多很多。”
我剥开糖纸。
糖在舌尖化开,很甜。
又过了几年,承安第一次随朝臣议事。
有人嫌他追问粮饷细目太琐碎,说储君当顾大局。
他带回来的话,经周全的口传到我这里。
“孤幼时,见过一百八十两养不活三个孩子。”
“后来才知道,不是银子少,是经手的人太多。”
“既牵涉人命,就没有小账。”
那日,我坐在旧院子里,手边放着第一本交接册。
纸已经泛黄。
第一页,是承乐额角受伤的记录。
最后一页,是三个孩子第一次按时领足份例的签收。
我翻了很久。
门外忽然热闹起来。
承乐先冲进来,叫我别看账了。
萧宁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新做的点心。
承安最后进门,已经穿上太子常服,却还是先挽袖替我添茶。
我问他们怎么凑到一起来。
承乐抢着说:“来接你。”
“接我去哪?”
萧宁将点心递到我手里。
“新开的幼养院,第一批孩子今日入院。都是没人照看的幼童,账册、人手、粮食,都按你的章程备好了。”
我怔住。
这是我提了三年的事。
宫里的孩子有了规矩可依。
宫外还有那么多挨饿受打、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孩子。
承安把一册簇新的账放到我面前。
“银子已经拨了。我和母亲出一份,朝廷再拨一份。每月核账,半年巡查,不许任何人挪用。”
我接过账册,摸了摸封皮。
承乐凑过来,小声道:“我也出了。”
“你哪来的银子?”
“攒的月例。”
他顿了一下,耳朵发红。
“留了买糖的,别的都给了。”
我笑出了声。
承安伸手,扶我站起来。
“先生,该去看看了。”
我看着门口这三个孩子。
当年,一个低着头不敢算。
一个闭着嘴不敢说。
还有一个满脸血,只想抢回半块饼。
如今,他们站得笔直,眼睛明亮,伸手来接我。
我将旧账册锁好,拿起新的一本。
“走。”
“先去看看,今天的饭够不够吃。”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