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傻女露锋芒
【正文】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陈阿珍蹲了快一个钟头了。
她也不干别的,就拿根小树枝,一下一下戳地上的蚂蚁窝,嘴里念念有词:“一只、两只、三只……这只胖的,你偷了瘦的米,你坏。”
孙彩凤端着搪瓷缸子打老远过来,缸子里的茶水晃荡晃荡响。她瞅见阿珍那副邋遢样就来气——头发乱得能孵小鸡,棉裤膝盖磨得发亮,手指头缝里全是泥。
“阿珍!”
阿珍没抬头,还在戳蚂蚁:“孙奶奶,你看这只,胖的抢瘦的粮,瘦的不敢吭声。”
孙彩凤走近了,一口唾沫啐在阿珍脚边:“呸!跟你那狐狸精妈一个德性,整天蹲着不干正事!”
阿珍仰起脸,笑出一口白牙:“孙奶奶,你缸子里泡的是高碎,三毛一两的,你上回在合作社跟人吵,我听见了。”
孙彩凤脸一僵,缸子往身后藏了藏:“你……你傻了吧唧的,倒记这些没用的!”
“我妈跑那天,”阿珍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穿了新棉袄,枣红面子,里头絮的是我姥爷留下的旧棉花,弹了八遍,可软和啦。”
孙彩凤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爸把旧棉袄烧了,”阿珍继续笑嘻嘻的,树枝往巷子东头指,“就在修车铺门口那棵电线杆子底下,火可大啦,蹿得比我家房檐还高。我爸一边烧一边骂,说脏东西留不得。”
孙彩凤手里的搪瓷缸子“咣”一声磕在树干上,茶水溅出来淌了一手。
“你……你说啥?”
“火可大啦,”阿珍又重复了一遍,还拿手比划,“烧到后半夜才灭。卫国哥哥起来撒尿,看见我爸拿铁钩子扒拉灰,扒出来一块没烧透的布片子,又扔回去了。”
孙彩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烧棉袄这事,她是知道的。那天夜里她起夜,瞅见巷口火光冲天,趴窗户上看了一眼,是陈大棒蹲在电线杆子底下烧东西。她当时没吭声——大半夜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第二天陈大棒挨家挨户说周玉芬跟港商跑了,她跟着骂了三天狐狸精。
可这话,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阿珍一个傻子,怎么知道的?
“阿珍,谁跟你说的?”孙彩凤蹲下来,声音压低了。
“我自己看见的呀。”阿珍拿树枝戳了戳地上的蚂蚁,那只胖蚂蚁正拖着一粒米往窝里钻,“我蹲在米缸里,米缸盖有条缝,能看见外头。我爸烧棉袄,我数了,一共烧了两个钟头零一袋烟功夫。”
孙彩凤倒吸一口凉气——阿珍家那口米缸,缸沿上缺了个豁口,是陈大棒有一回喝多了拿啤酒瓶砸的。能蹲进去的,只有孩子。
“你这傻闺女……”孙彩凤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眼珠子转了两圈,“这话你可别到处说,听见没?你爸要知道了,非得……”
“非得啥?”阿珍歪着头,“非得也把我烧了?他不敢,他说了,我脑子里的东西烧了就没用了,留着还能领每月八块钱的困难补助。”
孙彩凤愣住了。
这话,陈大棒确实在居委会说过。上回核算困难户补助,陈大棒拍着桌子说“我那个傻闺女又不能干活,一个月八块钱药钱总得给吧”,居委会主任心一软就批了。可这话传出去,没一个人觉得有问题——摊上那么个傻闺女,也是可怜。
现在从阿珍嘴里说出来,味儿全变了。
“阿珍,回家去。”孙彩凤上手拽她胳膊,“你爸该找你了。”
“我爸不在家,他去信用社取钱了,我妈走之前存了二百块,存折在他手里,密码是我生日,他试了八回才试对。”阿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又补了一句,“取完钱他要去老周家喝酒,老周媳妇上回借了我家半袋面,我爸说今天得吃回来。”
孙彩凤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陈大棒去信用社取钱这事,全巷子就她一个人知道——她男人在信用社看大门,昨晚上回来跟她嘀咕了一嘴。
“你这丫头……”
“孙奶奶,”阿珍突然凑近了,脸上的笑收了,眼神清亮得吓人,“我妈走那天早上,给我煮了六个鸡蛋,让我慢慢吃。我说妈你也吃,她说她吃过了。可我数了,锅里就六个,她一个没吃。”
孙彩凤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她走之前那天晚上,”阿珍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字往外蹦,“我爸拿皮带抽她,抽了四十七下,我数的。抽到三十下的时候我妈就不出声了,我爸拿凉水泼她,泼醒了接着抽。后来港商来了,敲门,我爸去开门,港商看见我妈躺地上,棉袄都抽烂了,棉花飞了一屋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孙彩凤嗓门猛地拔高,把路过收破烂的老头都吓了一跳,“你妈是跟野男人跑的!全巷子都知道!”
“孙奶奶,”阿珍又笑了,露出那颗豁了半边的门牙,“那天晚上你趴窗户上看了,我看见了。你在你家东屋窗户后头,搪瓷缸子都端歪了,茶水淌了一窗台。你没过来劝,也没去叫居委会。”
孙彩凤整个人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你……你个傻子,你记岔了!”
“我脑子是烧坏了,”阿珍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可烧坏的是算数,记东西没坏。我爸烧棉袄那火,我到现在还记得,可亮啦。旧棉袄夹层里缝着东西呢,我爸不知道,他光顾着烧,没扒拉开看。我捡了半片纸角,上头有字,我妈写的,‘腊月初八,皮带,三下’,后面还有,没烧完。”
孙彩凤手里的搪瓷缸子彻底端不住了,“哐当”一声扣在地上,茶水淌了一地。
“那纸角呢?”
“我藏啦。”阿珍咧嘴笑,“藏在蚂蚁窝里,最胖那只蚂蚁给我看着。”
孙彩凤低头一看——阿珍拿树枝挑开蚂蚁窝,底下压着个油纸包,不大,也就两指宽。
“你……你天天在这数蚂蚁,就为看这个?”
“嗯呐,”阿珍把油纸包塞回蚂蚁窝,拿土盖上,“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爸从来不看蚂蚁窝,他嫌脏。”
正说着,巷子那头传来“咣当咣当”的自行车铃铛声。
陈大棒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过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个纸箱子,里头是他从老周家顺的粉条和半扇排骨。他人还没到,先扯着嗓子喊:“阿珍!死哪儿去了!回家烧火!”
孙彩凤赶紧弯下腰把搪瓷缸子捡起来,拿袖子擦了两把:“大棒啊,阿珍在这数蚂蚁呢,我帮你看着,你忙你的。”
2 当众揭老底
陈大棒骑到跟前,拿脚支住车,狐疑地瞅了孙彩凤一眼:“孙姐,你脸咋这么白?不舒服?”
“没……没事,风吹的。”
“哦。”陈大棒没多问,扭头冲阿珍瞪眼,“死丫头,让你在家烧水,你跑这蹲着,晚上喝西北风啊?”
阿珍仰头笑:“爸,你取钱了?二百块取出来了?”
陈大棒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算的,”阿珍掰手指头,“妈走那天说存折在柜子底下铁盒里,密码是我生日,一月十二,00112。你试了八回,前七回都试错了,第八回才取出来。”
巷子口不知啥时候围过来三四个街坊——卖豆腐的老刘、裁缝铺隔壁的杨婶、还有修车铺隔壁修鞋的老瘸子。
陈大棒脸上挂不住了:“你个傻丫头胡咧咧啥!什么二百块,我取钱是给修车铺进零件!”
“零件钱你上周从我妈缝纫机抽屉里拿的,拿了四十三块六,你数了三遍,钢镚儿掉地上一个,滚到缝纫机底下了,你没找着。”阿珍说得又快又顺,一点磕巴不打。
围观的杨婶“噗”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陈大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从车上跳下来,上手就要拽阿珍耳朵:“死丫头片子,我叫你胡沁!”
阿珍往后一缩,正好缩到孙彩凤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孙奶奶,我爸要打我,你管不管?”
孙彩凤被架在中间,干笑两声:“大棒,孩子小,不懂事……”
“她懂个屁!”陈大棒嗓门更大了,“跟她那个妈一个德行,满嘴跑舌头!”
阿珍从孙彩凤腿后面探出头:“爸,我妈没跑,是你打跑的。”
这句话跟扔了个炮仗似的,巷子口登时安静了。
陈大棒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拿手指头点着阿珍:“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妈没跑,是你打跑的。”阿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笑眯眯的,“你抽了她四十七下皮带,她没声了你还拿凉水泼。港商来敲门,你以为是来定西装的,开门一看人家穿三件套,你点头哈腰递烟。港商进屋看见我妈躺地上,说了句‘陈师傅,人我先带去看伤,回头再说’,你当时点头了,还帮人家开的门。”
陈大棒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在家?”
“我在米缸里呀,”阿珍拍拍肚子,“米缸里还有半缸米,我蹲了一宿,腿都麻了。第二天你把我抱出来,说妈跟人跑了,让我别哭。我没哭,你倒哭了,抱着我哭了半钟头,鼻涕蹭我一身。”
老刘的豆腐挑子搁地上忘了扶,白豆腐摔碎了两块。杨婶张着嘴,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老瘸子拄着拐,脖子伸得老长。
孙彩凤急得直跺脚:“阿珍!别说了!回家去!”
“孙奶奶你急啥,”阿珍从孙彩凤身后绕出来,站到巷子中间,仰头看着陈大棒,“爸,你烧棉袄那天,孙奶奶帮你扇火来着。”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到孙彩凤脸上。
孙彩凤脸涨得通红,指着阿珍鼻子骂:“你个死傻子!我啥时候扇火了!”
“你扇了,”阿珍认认真真地说,“你拿你家那把破蒲扇,扇了十二下,我都数着呢。扇完你说‘大棒,烧干净点,别留把柄’。我爸说‘孙姐你放心,都烧了’。你俩还一块儿扒拉灰来着,我爸扒出那块布片子又扔回去,你说‘扔远点,别叫野狗刨出来’,我爸就扔沟里了。”
孙彩凤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屁股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
“你……你……”她嘴张了半天,就蹦出俩字。
陈大棒回过神来,上来就要捂阿珍的嘴:“疯了!这丫头彻底疯了!满嘴胡话!”
阿珍一扭身躲开,蹿到老刘的豆腐挑子后头,扶着扁担喊:“爸,你皮带呢?皮带头上还有我妈妈的血呢,卫国哥哥藏起来了,你找着了没?”
陈大棒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啥?”
“赵卫国,”阿珍清清楚楚地念出这个名字,“你徒弟,睡修车铺后头小隔间那个。你那天抽完我妈,皮带扔地上,卫国哥哥捡起来藏工具箱最里头了,拿块擦车布裹着。你后来找了三回没找着,还骂他偷你皮带。他没偷,他就是藏起来了。”
巷子口看热闹的越聚越多,修车铺旁边理发店的小吴师傅端着饭碗就出来了,扒拉一口饭往前凑一步。
陈大棒的汗从额头上淌下来了,顺着腮帮子往下滴。他拿袖子一抹,强撑着笑:“各位街坊别听她胡吣,这丫头脑子有毛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脑子有毛病,可我记性好。”阿珍从豆腐挑子后头走出来,站到太阳底下,眯着眼看陈大棒,“爸,你那天抽我妈,抽到第二十三下的时候我妈喊了一声‘阿珍别出来’,我就没出来,我蹲米缸里没动。第三十下我妈没声了,你拿凉水泼,泼了半桶,我妈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大棒,锅里给你炖了红烧肉,别打了,肉要糊了’。”
阿珍说到这,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你去吃红烧肉了,吃了两碗饭,吃完回来又抽了十七下。”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蚂蚁爬。
陈大棒腿一软,扶着自行车把才没坐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疯了……她疯了……”
“我没疯,爸。”阿珍蹲下来,又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我就是傻,傻人才说真话呢。你教我的呀,你说‘傻子嘴里没把门的,说啥都没人信’,我就照你说的做,天天数蚂蚁,天天笑嘻嘻,我说啥你都当疯话。”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可今儿我说了这么多,爸,你咋不笑了?”
陈大棒张着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孙彩凤拄着膝盖站起来,脸还白着,但嘴里已经换了调门:“大棒,那棉袄……你确实烧了?”
“孙姐你啥意思!”陈大棒急了,“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个屁!”孙彩凤嗓门比他还大,搪瓷缸子指着陈大棒鼻子,“我就看见你烧东西,谁知道你烧的是啥!你跟我说是旧衣裳不要了,你……你咋说玉芬跟人跑了呢?”
“她本来就是跟人跑的!”
“那皮带呢?”老刘冷不丁插了一嘴,豆腐挑子也不管了,“你徒弟真藏你皮带了?”
陈大棒梗着脖子:“他敢!我回头就把他撵滚蛋!”
“撵谁呀?”
一个声音从人堆后头传过来。赵卫国不知道啥时候站在那了,手里拎着把扳手,工装上全是机油,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师……师父,”他咽了口唾沫,“皮带在我那,我没扔。”
陈大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个小兔崽子!”
“我没扔,”赵卫国把扳手攥紧了,声音打颤但没缩,“那天你打完师娘,皮带扔地上,我捡起来想给你送回去,一看皮带头上有血,我就没敢送。我拿擦车布包上,塞工具箱最里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上回喝多了跟我说‘老子一皮带抽得她三天起不来’,我记着呢。”
陈大棒彻底傻了。
阿珍蹲在蚂蚁窝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头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四十七。
“爸,”她仰头笑嘻嘻的,“四十七下,我数得准准的。你要不要自己也数数?”
陈大棒没数。
他推着自行车掉头就走,车后座上的粉条和排骨掉地上都没顾上捡。走了半截又回头,拿手指头点了点阿珍:“你给我等着!”
“等着呢,”阿珍冲他背影喊,“我天天在这数蚂蚁,你啥时候来我都等着。”
陈大棒骑上车跑得飞快,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电线杆子。
巷子口炸了锅。
杨婶第一个凑上来:“阿珍,你刚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呀,”阿珍把蚂蚁窝上的土重新盖好,“杨婶,你上回借我妈的的确良布头还没还呢,我妈记本子上了。”
杨婶脸一红,缩回去了。
老刘弯腰捡豆腐,嘴里嘟囔:“这都啥事啊……”
孙彩凤站在槐树底下,搪瓷缸子也不捡了,直愣愣看着阿珍。
“孙奶奶,”阿珍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你帮我扇火那事,我不跟别人说了。但你得帮我个忙。”
“啥忙?”
“我妈走之前给我缝了件新棉袄,枣红面子的,藏在缝纫机柜子最底下那层,拿旧布盖着呢。我爸不知道,你帮我取出来,我想穿。”
孙彩凤嘴唇哆嗦了两下:“你妈……给你留的?”
“嗯,她走那天早上缝完最后一针,说‘阿珍,妈给你缝好了,冷了就穿上’。”阿珍低头抠手指头,“她缝了一百三十七块补丁,每一块都是我爸打她的日子。她说等她走了,让我把这些补丁拆了,棉花掏出来弹弹,能给我絮条褥子。”
孙彩凤眼圈一红,别过头去。
“孙奶奶,”阿珍又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你说我妈是狐狸精,那你帮狐狸精的闺女取件棉袄,算啥?”
孙彩凤半天没说话,末了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墩,发出“咣”一声响。
“算我瞎了眼!”
她扭头就走,走了三步又站住了,没回头,撂下一句:“棉袄我晚上给你送过来。”
阿珍看着她背影,又蹲回去了,拿树枝戳蚂蚁窝。
赵卫国还杵在原地,扳手攥手里不知道往哪搁。
“卫国哥哥,”阿珍头也不抬,“皮带你藏好了,别给我爸,他得留着。”
“留着干啥?”
“等林叔叔回来取。”
赵卫国一愣:“哪个林叔叔?”
“港商那个林叔叔呀,”阿珍仰起脸,笑出豁牙子,“他没跑远,在县招待所住着呢。我妈让他别走,说等安顿好了回来接我。他说行,让我别怕,说最多半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今天第十三天啦。”
赵卫国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地上了。
阿珍低头接着数蚂蚁:“一只、两只、三只……这只胖的又想抢瘦的粮,你坏。”
她拿树枝把胖蚂蚁拨拉开,把米粒拨到瘦蚂蚁跟前。
“吃吧,”她说,“没人抢你的了。”
巷子口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干净,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箱子过来,瞅这阵仗直咂嘴。
“咋的了这是?”
杨婶一把拽住她车把子:“别问了别问了,赶紧走!”
老太太不乐意了:“我咋不能问?这巷子口天天有事,我听听咋了?”
阿珍抬头冲她乐:“奶奶,买根冰棍。”
“有钱吗你?”
“有,”阿珍从裤腰里抠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我妈走之前塞我裤衩夹层里的,五毛整,让我别告诉我爸。”
老太太接过钱,掀开箱子盖:“小豆冰棍,三分一根,找零。”
“不用找了,”阿珍把冰棍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下回我妈回来,还得在你这买。”
老太太手一顿:“你妈?你妈不是跑……”
“我妈去给我买新棉袄了,”阿珍舔了口冰棍,“枣红面子太素,我要带花的。”
她蹲回槐树底下,冰棍叼着,树枝接着戳蚂蚁。
没人再啐她了。
巷子口安静得就剩知了叫。
过了半晌,老瘸子拄着拐走到阿珍跟前,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搁她膝盖上。
“阿珍啊,”老瘸子声音沙沙的,“你妈走那天,我瞅见港商扶她上吉普车,她腿上全是血,棉裤都洇透了。我以为是摔的,没敢问。”
阿珍把糖揣兜里,冲他笑:“瘸子爷爷,你那天还帮我爸把烧棉袄的灰扫沟里去了,扫了两扫帚。”
老瘸子干咳一声,拄着拐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啥……你妈要是回来,我那有瓶云南白药,给她留着。”
“嗯呐。”
阿珍舔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棍儿别在耳朵后头,站起来拍拍手。
巷子东头,陈大棒家烟囱冒烟了,估计是回去烧水喝茶压惊。
巷子西头,孙彩凤家窗户“咣当”关上了,过了会儿又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往这边瞅。
阿珍冲那窗户摆摆手。
孙彩凤“啪”又把窗户关上了。
阿珍低头看蚂蚁窝,胖蚂蚁又回来了,还想抢米。
她拿手把米粒全攥起来,搁到瘦蚂蚁窝门口。
“都给你,”她说,“你妈不回来,我养你。”
正说着,巷子口拐进来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挎着个帆布包,东张西望的。
阿珍抬头看了一眼,嘴里的冰棍棍儿掉地上了。
“林叔叔?”
灰夹克男人一愣,快步走过来,蹲到阿珍跟前,压低声音:“你咋认出来的?”
“你上回穿三件套,这回穿夹克,可你皮鞋没换,尖头的,巷子里没人穿尖头皮鞋。”阿珍拿树枝指他脚,“我妈呢?”
林世昌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信封:“你妈在县医院,养了半个月能下地了,让我先把这给你。里头是两百块钱和一张火车票,后天晚上的,她让我带你去省城碰头。”
阿珍没接。
“林叔叔,我爸刚才在巷子口闹了一场,全巷子都知道烧棉袄的事了。孙奶奶答应晚上给我送棉袄,卫国哥哥把皮带藏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套西装呢?我妈让你带的那套?”
林世昌拍拍帆布包:“带着呢,内衬上你妈绣了字,让我别给人看。”
“给我看看。”
林世昌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件灰色西装外套,翻出内衬——里子左下角,密密麻麻绣着蝇头小字,红线绣的,数了数,正好四十七个“正”字。
“你妈说,”林世昌嗓子有点紧,“这是你爸打她的日子,四十七回,一回一道。她让我留着,说哪天要打官司,这就是账本。”
阿珍伸手摸了摸那些红线,针脚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
“我妈的手艺,”她咧嘴笑了,“全巷子第一,改衣裳能叫人认不出原样。”
她把西装内衬翻回去,拍了拍。
“林叔叔,后天走之前,我得先办件事。”
“啥事?”
阿珍往巷子东头一指——陈大棒正扒着门缝往这边瞅,手里攥着把菜刀,没敢出来。
“我得让我爸当着全巷子的面,亲口承认我妈没跟人跑,是他打跑的。”
林世昌皱眉:“他能认?”
“他能,”阿珍笑嘻嘻的,从蚂蚁窝底下抠出那个油纸包,晃了晃,“我这儿有半片纸角,上头我妈写了‘腊月初八,皮带,三下’。我爸烧了整本账,就剩这半片,他不知道我捡着了。我拿这个跟他换——他当着人认了,我把纸角给他;他不认,我就把纸角交居委会。”
林世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阿珍,你到底是傻还是不傻?”
“傻呀,”阿珍把油纸包揣回蚂蚁窝,拿土盖上,“不傻能天天蹲这数蚂蚁?”
她蹲回去,树枝又戳上了。
“林叔叔你赶紧走,别叫人看见。后天晚上火车站碰头,我穿我妈缝的新棉袄去。”
林世昌站起来,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挪了挪,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要是不认呢?”
“他认。”阿珍头也不抬,“他最怕‘打老婆’三个字被人坐实,我给他台阶下,他肯定下。下了台阶,他这辈子在巷子里就抬不起头了——一个被老婆甩了的男人,和一个把老婆打跑了的男人,你说哪个更难听?”
林世昌愣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妈说得对。”
“我妈说啥了?”
“她说你啥都知道,就是装傻。”
阿珍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林”字,又划掉了。
“林叔叔你赶紧走,我爸拿菜刀呢,一会儿真冲出来,你跑都跑不赢。”
林世昌扭头一看——陈大棒果然拎着菜刀站在自家门槛上,脖子伸得老长,就是不敢过来。
林世昌把帆布包往怀里一抱,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拐弯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了,皮鞋跟磕在石头上“当”一声响。
阿珍咯咯笑:“尖头皮鞋,巷子里没人穿。”
陈大棒在自家门口喊上了:“阿珍!你给我回来!”
“爸,我数蚂蚁呢,数完就回。”
“你数啥蚂蚁!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蚂蚁呀,”阿珍冲他招手,“爸你过来看,这只胖的可坏了,老抢瘦的粮,我正教育它呢。”
陈大棒拎着菜刀在门槛上站了半天,到底没敢过来。
天擦黑的时候,孙彩凤果然抱着件枣红棉袄过来了,往阿珍怀里一塞,扭头就走。
阿珍把棉袄展开看了看——一百三十七块补丁,一块不少,针脚密密实实的。
“孙奶奶!”她喊了一嗓子。
孙彩凤站住了,没回头。
“你扇火那事,我烂肚子里了。”
孙彩凤肩膀抖了一下,闷头走了。
阿珍把新棉袄套上,枣红面子衬得她脸都亮堂了。
她蹲回蚂蚁窝跟前,把最后一口冰棍棍儿插土里。
“后天见。”她对着蚂蚁窝说。
巷子口路灯亮了,黄黄的光打下来,把阿珍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大棒家烟囱不冒烟了,灯也灭了,不知道人是睡了还是躲了。
孙彩凤家灯亮着,窗户上人影晃来晃去,估计是在跟自家男人合计事。
赵卫国蹲在修车铺门口擦扳手,擦一遍瞅一眼阿珍这边,擦一遍瞅一眼。
阿珍冲他摆摆手,他赶紧把头低下了。
老瘸子收了修鞋摊,路过阿珍跟前撂下一句:“明儿个我那云南白药给你拿来,你妈回来用得着。”
“嗯呐。”
巷子里安静下来,就剩阿珍一个人蹲在槐树底下,拿树枝一下一下戳蚂蚁窝。
她嘴里小声念叨着:“四十七下,四十七个正字,一百三十七块补丁,二百块钱存折,六颗鸡蛋,两个钟头一袋烟,十二下蒲扇……”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天晚上八点零七的火车,省城,我妈在出站口等我。”
她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爸,”她冲着黑漆漆的陈家窗户喊,“明儿早上你煮粥多搁把米,我吃两碗。”
窗户里“咣当”一声,像是踢翻了洗脚盆。
阿珍笑着往家走,枣红棉袄在路灯底下红艳艳的,像团火。
走到半道她又折回来了,蹲蚂蚁窝跟前扒拉了两下。
“差点忘了,”她把油纸包掏出来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最危险的地方也不安全了,我爸今晚上肯定来刨。”
她站起来,冲着黑漆漆的巷子口咧嘴一笑。
“爸,你来刨呀,刨着了算你厉害。”
巷子深处传来陈大棒一声闷哼,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阿珍哼着歌回了家,推门的时候故意大声说:“爸,我回来啦,棉袄是孙奶奶给的,你要是不服,找孙奶奶说去。”
屋里没点灯。
陈大棒在黑暗里坐着,烟头一明一灭的。
“阿珍,”他嗓子哑得厉害,“你今儿说的那些……都跟谁学的?”
“没人教呀,”阿珍摸黑爬上自己的小竹床,把棉袄盖在身上,“我自己看见的。”
“你看见啥了?”
“我看见我妈走那天,你躲厨房偷着哭来着,拿围裙捂着脸,怕我听见。”
黑暗里陈大棒的烟头猛亮了一下。
“爸,”阿珍翻了个身,“后天晚上我出趟门。”
“去哪?”
“去省城,我妈在出站口等我呢。”
陈大棒“噌”一下站起来了,凳子都带翻了。
“你敢!”
“你敢拦我,我就把纸角交居委会。”阿珍把棉袄蒙头上,闷声闷气地说,“爸,你烧棉袄那火可大啦,全巷子都看见了,就你自己以为没人知道。”
黑暗里陈大棒喘了半天气,末了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把烟头摁灭在鞋底。
“后天晚上……”他嗓子跟破锣似的,“我送你去车站。”
阿珍掀开棉袄瞅了他一眼。
“真的?”
“真的。”陈大棒拿手搓了把脸,“但走之前,你得让我把话跟街坊说清楚。”
“啥话?”
“就说……”陈大棒憋了半天,“就说你妈没跟人跑,是我打跑的。”
阿珍把棉袄重新蒙头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行,明儿早上当街说,我蹲蚂蚁窝那听着。”
屋里彻底黑下来了。
窗外,孙彩凤家窗户还开着条缝,竖着只耳朵。
巷子口槐树底下,蚂蚁窝安安静静的,胖蚂蚁终于不抢粮了。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呜——的一声,拖得老长。
阿珍在棉袄里掰手指头算:明天早上听爹认错,明天下午找卫国哥哥要皮带,明天晚上孙奶奶陪着去派出所问改户口的事,后天白天收拾东西,后天晚上八点零七的火车。
算完了翻个身,把棉袄裹紧了。
“妈,”她小声嘟囔,“你等我呢吧?别急,我后天就到。”
隔着一堵墙,陈大棒在黑暗里咳嗽了两声。
又过了会儿,他推开门出去了,脚底下踢到门槛,“哎哟”一声。
阿珍竖着耳朵听——他往巷子东头走了,停在了电线杆子底下,拿手刨坑呢。
刨了半天啥也没刨着,骂骂咧咧回来了。
阿珍把油纸包往枕头底下一塞,笑得直抖肩膀。
3 全巷算旧账
第二天天刚亮,巷子口就热闹上了。
陈大棒拎着个喇叭筒站电线杆子底下,脖子上青筋蹦老高,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各位街坊,我陈大棒对天发誓,周玉芬没跟港商跑,是我……是我打跑的。”
全巷子都听见了。
阿珍蹲在蚂蚁窝跟前,拿树枝戳地,笑嘻嘻数着:“一只、两只、三只……都听见啦。”
陈大棒那句“是我打跑的”一落地,整条巷子像被掀了锅盖。
炸了。
头一个炸的是卖豆腐脑的刘婶,端着半盆子豆腐渣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渣子洒了一门槛都没顾上。对门马家两兄弟正在卸蜂窝煤,煤夹子“哐当”掉地上,黑煤球骨碌碌滚到陈大棒脚边,他也没敢踢回去。
后头裁缝铺隔壁的钳工老葛,蹲在门槛上喝棒子面粥,一听这话,粥碗从嘴边挪开,眼珠子瞪得跟粥里的红豆似的,嘴里那口粥含了半天没咽。
“大棒,大清早的你喝啦?”老葛终于咽下那口粥,脖子往前一抻。
陈大棒手里攥着个洋铁皮喇叭筒,是修车铺给自行车打气用的那种,上面还沾着黑机油。他脖子上青筋蹦着,嘴张了两张,没接上话。他本来想的是当街认个错,把纸角那事按下去,可等真站到电线杆子底下,半条巷子的人都探出头来了,他这张老脸跟被人拿鞋底子抽了似的,火辣辣地烧。
“我……我说了,周玉芬没跟港商跑,”陈大棒把喇叭筒换了个手,嗓门拔高了一截,“是我打跑的!”
“你打跑的?”刘婶把豆腐渣往门槛上一搁,“你打她干啥?那么好个媳妇。”
“我喝多了!我混!”陈大棒拿拳头砸自己胸口,“我浑蛋!”
阿珍蹲在蚂蚁窝旁边,树枝戳着地,笑嘻嘻数:“一只、两只、三只……爸,你小点声,蚂蚁都吓回窝里了。”
陈大棒瞪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把孙彩凤给瞪出来了。
孙彩凤家就在电线杆子斜对过,方才窗户缝里竖着耳朵那一位,这会儿搪瓷缸子都没端,披着件蓝布棉袄,脚上趿着棉鞋就蹿出来了。她一出场,巷子两头各家各户的门帘子跟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掀开半截。
“哎哟哟哟——”孙彩凤一嗓子挑得老高,手在棉袄大襟上拍得“啪啪”响,“大棒你这是干啥?大清早的,满嘴跑舌头!”
她快步走到陈大棒跟前,拿背对着街坊,压着声儿说:“你疯啦?这话能当街说?你让全巷子咋看你?”
这话表面是数落,里子是递台阶。
陈大棒立马顺杆爬,把喇叭筒往下一放,拿手背蹭了把鼻子:“孙大姐,我这不是……昨晚喝多了,心里头憋屈嘛。”
“憋屈你就胡咧咧?”孙彩凤转过身,冲着围上来的街坊们把两只手一摊,“大伙儿听见了啊——大棒昨晚喝多了,说胡话呢!什么打跑的跑跑的,他打谁了?他打酒瓶子还差不多!那周玉芬跟港商走的,全巷子都知道,是不是?”
她拿眼扫了一圈。
钳工老葛把粥碗往地上一搁,含含糊糊“嗯”了一声。马家老大拿脚踢煤球,没吭声。刘婶撇了撇嘴,把豆腐渣盆往怀里抱了抱。
孙彩凤要的就是这个——没人当面驳她,这事儿就能按回去。
“就是嘛!”孙彩凤拍了下巴掌,“大棒这是想闺女了,心里头不好受。大棒,你先回去,回头我让居委会出面,给玉芬单位上写封信,让她回来看看孩子……”
“孙奶奶。”
阿珍站起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脸上还是那个笑嘻嘻的傻样,嘴角往上翘着,棉袄袖口拿手背蹭了下鼻涕。
“你那天还帮我爸扇火呢。”
孙彩凤的话头“咔”一声断了。
“火苗子蹿得比墙头高,”阿珍拿树枝比划了一下,从地面比到自己头顶,“就我爸烧棉袄那天夜里。我趴窗户缝看见的——孙奶奶你拿个破蒲扇,站我爸旁边,一边扇一边说‘烧干净了利索’。”
她歪着头看孙彩凤,眼睛亮得跟玻璃珠子似的。
“孙奶奶,你扇火扇得可卖力啦,蒲扇都糊了半拉。”
全巷子静了。
孙彩凤脸上那层笑纹先是僵住,接着一点点往下垮,跟墙皮受潮似的。她那两片薄嘴唇哆嗦了两下,腮帮子上的肉先是泛白,然后“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连耳朵根子都紫了。
“你个傻——”
她硬把一个“子”字咽回去了,可那个“傻”字已经蹦出来了。
“我傻?”阿珍拿树枝戳了戳蚂蚁窝,“孙奶奶,傻人不说瞎话。”
“你给我闭嘴!”孙彩凤彻底翻了脸,手指头戳到阿珍鼻尖前头,“你个傻子说疯话!你妈跟野男人跑的时候你咋不数蚂蚁?你妈给你留了啥?啊?你妈连条裤衩都没给你留,你还替她说话!”
这话骂得狠。
街坊们有人倒吸了口气,有人把脸别开了。
阿珍没恼。她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俩手揣进袖筒里,还是笑嘻嘻的。
“孙奶奶,你饭盒里那半拉馒头,是我爸前天晚上给你送的吧?”
孙彩凤一愣。
“我爸烧完棉袄第二天,拿了俩白面馒头去你家,我看见了。”阿珍吸溜了下鼻子,“你说‘大棒你放心,这事儿烂我肚子里’。”
孙彩凤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陈大棒在电线杆子底下站不住了。这场面本来该是他说完“我打跑的”就收,街坊骂他两句、他缩回去,等风头过去。可阿珍三句话不到,把孙彩凤给兜进去了,他再不撤,火就烧到自己裤裆上了。
“行了行了!”陈大棒把喇叭筒往地上一磕,磕出一声响,“我认错是给闺女留脸!你们还真当我打了?我跟玉芬过了二十来年,我动过她一指头?”
他拿手背抹了把嘴,冲街坊们拱了拱手:“大伙儿都散了吧。我陈大棒这张破嘴,昨晚上灌了二两猫尿,满嘴胡沁。散了散了!”
钳工老葛把粥碗捡起来,嘴里嘟囔:“你这认错认得比翻书还快……”
“老葛你说啥?”陈大棒一瞪眼。
老葛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阿珍这时候不紧不慢地把树枝从地上拔出来,树枝尖上扎了个蚂蚁窝的洞,带出些碎土。她拿手拍了拍棉袄大襟,那里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
“爸,你别急着散。”
她把手伸进棉袄里头,摸摸索索掏出一片东西,俩指头捏着举起来。
一片纸角。
焦黄焦黄的,边上卷着黑,有的地方烧成了炭,有的地方还留着字。举到太阳底下,那字洇了水,可一笔一画看得清清楚楚——是周玉芬的字,娟秀的小楷,裁缝铺里写尺码用的那种笔迹。
上头写着:一九八七年腊月初三,皮带三下。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停着只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
没人说话。
刘婶的豆腐渣盆“咣当”一声搁地上了。马家老二手里那根烟掉在煤堆里,冒了股青烟。老葛把粥碗往门槛里一推,人往前凑了两步。
陈大棒的眼睛先瞪圆了,然后眼珠子往那纸角上一扎,整个人跟被抽了筋似的,腮帮子上的肉先抖了两下。
“你——你从哪儿捡的?”
“火堆边儿上呀。”阿珍把纸角翻了个面,冲他晃了晃,“爸你烧棉袄,烧得急,没烧透。”
陈大棒往前蹿了一步。
“给我!”
阿珍早把纸角攥回手心,俩手往棉袄里一揣,退到蚂蚁窝后头。
“爸,你抢啊?街坊都看着呢。”
“你个小兔崽子——”陈大棒抡起巴掌就要扇。
这一巴掌没落下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攥住了陈大棒的手腕子。
赵卫国。
他刚才一直蹲在修车铺门槛里头拿废砂纸蹭车链子,这会儿不知啥时候站到了陈大棒和闺女中间,身子绷得跟车辐条似的,手攥着师父的手腕子,指头节都白了。
“师父,别。”
就俩字,声音发虚。
陈大棒一拧脸:“撒手。”
“师父——”
“我让你撒手!”陈大棒一抬脚,正蹬在赵卫国小肚子上。赵卫国“哎哟”一声往后倒,后腰撞在蚂蚁窝那个土包上,整个人仰面摔进碎土堆里,蹭了一脊梁黄泥。
“嘿——大棒你干啥!”钳工老葛往前一迈。
马家两兄弟把煤夹子往地上一扔,也围了上来。
“你打徒弟算啥本事?”刘婶嗓门尖得跟刀片似的,“卫国跟了你三年,给你端洗脚水倒尿盆,你踹他?”
陈大棒往后退了一步,拿手背蹭了下鼻子,脸上那股横劲儿还在,可底气明显虚了。
“我……我管教徒弟,关你们啥事?”
阿珍蹲到赵卫国旁边,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后背上的土。赵卫国龇牙咧嘴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臊的。
“卫国哥哥,疼不?”阿珍笑嘻嘻问。
“没……没事。”赵卫国闷声闷气。
“我爸踹你那一脚,你可记准了。”阿珍拿手给他掸后脖子上的土,“回头算账的时候,别漏了。”
这话说得声儿不大,可巷子里静啊,一个字一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进人耳朵里。
赵卫国后脖子那根筋“嘣”地跳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阿珍一眼,又看了陈大棒一眼。
陈大棒正冲他瞪眼。
赵卫国把嘴闭上,往后缩了缩。
阿珍也不催他,自个儿蹲回蚂蚁窝跟前,拿树枝拨拉拨拉被赵卫国压塌的那块土,嘴里念念有词:“哎哟哟,压死你多少兄弟……”
她拨拉了两下,忽然抬起头,冲赵卫国说:“卫国哥哥,你床底下那根皮带——”
赵卫国整个人跟被电打了似的,猛地一僵。
“皮带头上有黑嘎巴,是血不?”
太阳正好从老槐树杈子里漏下来,照在赵卫国那张脸上。他那张脸先是红,然后一层一层地白,白到嘴唇都没色了,跟修车铺墙根底下冻了一宿的白菜帮子一个色。
全巷子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扎过去了。
刘婶把嘴捂上了。老葛歪着头打量赵卫国,跟看个生人似的。马家老二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忘了点,就那么夹着。
“我……”赵卫国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啥皮带?”陈大棒问。他问得急,问得慌,问得嗓子都劈了。
赵卫国没看他。
“卫国!”陈大棒往前逼了一步,“啥皮带?她说啥皮带?”
赵卫国往后退。
“我……我回去拿。”
这话一出口,陈大棒的脸比赵卫国还白。
他一把攥住赵卫国的胳膊:“拿啥拿?你给我说清楚!”
赵卫国胳膊一甩,劲儿大得把陈大棒带了个趔趄。
“师父,那皮带……是你打师娘那根。”赵卫国嗓子发干,一字一字往外蹦,“你打完了扔我床底下让我藏,我……我一直没敢扔。”
陈大棒眼前一黑。
“你放屁!”
“皮带头上有血。”赵卫国声音大了点,“干了,黑的。师娘那天在缝纫机旁边躺着,鼻子里淌出来的,滴在皮带头上,你让我擦,我没擦。”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上,麻雀扑棱棱飞了。
刘婶“嗷”一嗓子,手里的豆腐渣盆往地上一墩:“陈大棒!你个挨千刀的!你真打玉芬啊?”
“我——”
“你上回还跟我说是玉芬自己摔的!”钳工老葛把粥碗“啪”地摔门槛上,碗碴子溅了一地,“你说她夜里起夜磕缝纫机上了!我他娘的还信了!”
“老葛你听我说——”
“说啥说!”马家老大把煤夹子捡起来往地上一戳,“俺家跟玉芬订过三身衣裳,人家啥人俺们不知道?你满巷子说她跟港商跑,你亏不亏心?”
陈大棒被围在中间,脑袋转得跟拨浪鼓似的,一会儿冲这个拱手,一会儿冲那个作揖。
“街坊们,街坊们!我陈大棒不是人,我认!可那皮带——皮带那是打牲口的!”
“打牲口?”阿珍在旁边接了话,“咱巷子谁家养牲口?连只鸡都没有。”
“我修车铺里打狗!”
“修车铺哪来的狗?”阿珍歪着头,“卫国哥哥说那是打我妈的。”
“你——你个傻子你懂个屁!”陈大棒彻底急眼了,眼珠子在巷子里扫了一圈,扫到修车铺门口那堆工具上,一哈腰抄起一把修车扳手,半臂长,铁疙瘩,上头沾着黑油泥。
“我让你胡咧咧!”
他抡着扳手朝阿珍扑过去。
阿珍没躲。
她蹲在原地,俩手捂着棉袄大襟,笑嘻嘻地看着她爹,嘴里还捣鼓:“一只、两只、三只……”
老葛跟马家老大一人薅住陈大棒一条胳膊。
“大棒!你疯了!”
“撒手!我管教闺女!”
“管教你拿扳手管?”老葛五十多岁的人了,被陈大棒一挣,脚底下直打滑,“老马!使劲!”
马家老二从后头拦腰抱住陈大棒,三个人扭成一团,扳手从陈大棒手里飞出去,“哐”一声砸在电线杆子上,把贴在上头的“计划生育人人有责”标语砸出个豁口。
孙彩凤一直没动。
她站在电线杆子旁边,搪瓷缸子不知道啥时候捡回来了,俩手攥着,指头节发白。脸上那猪肝色退下去又泛上来,退下去又泛上来,跟灶膛里的火似的。
阿珍回头看了她一眼。
“孙奶奶,你说这事儿咋整?”
孙彩凤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
她拿眼扫了一圈——老葛和马家兄弟扭着陈大棒,刘婶蹲在地上捡豆腐渣,赵卫国缩在修车铺门框后头露着半张脸,全巷子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这个居委会小组长。
孙彩凤把搪瓷缸子往电线杆子上“当”地一磕。
“都别动!”
她这一嗓子比陈大棒那喇叭筒还响。
“我这就去居委会打电话叫派出所!”
陈大棒在三个人手里挣着,一听这话,挣得更凶了:“孙大姐!孙大姐你干啥!咱自己家的事——”
“谁跟你自己家的事!”孙彩凤把棉袄大襟一掖,迈开步子就往巷子东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拿手指头点了点陈大棒的鼻子,“陈大棒,你当我给你扇火是帮你?我是怕那火烧到我家墙头!你烧棉袄那天夜里,那火苗子蹿得比房檐都高,我要不拦着,整条巷子都得给你点了!”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可架势做足了。
“刘婶!你看着他们,别让大棒跑了!”
“哎!”刘婶一撸袖子,真就站到陈大棒跟前去了。
孙彩凤又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阿珍。
那一眼很复杂,阿珍后来跟周玉芬学舌的时候说,孙奶奶那一眼里头有恼、有臊、还有点儿说不清的怕。
“阿珍,”孙彩凤的嗓子哑了半截,“你……你跟我一块儿去?你不是要问你妈的户口?”
阿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孙奶奶,你等我一会儿。”
“你干啥去?”
“我回家一趟。”阿珍往家走,“我爸床底下还压着东西呢,我给他捎上。”
陈大棒一听这话,在三个人手里蹦了起来:“你敢!”
阿珍头也没回,拿手摆了摆:“爸,你别蹦了,待会儿摔了没人扶你。卫国哥哥,你跟我来一趟。”
赵卫国从门框后头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白着。
“我?”
“对,你。”阿珍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你床底下那根皮带,跟我爸床底下那包东西,咱一块儿交派出所去。你怕我爸砸你饭碗是不是?”
赵卫国没吭声,算默认。
“你饭碗早砸啦。”阿珍笑嘻嘻的,“我爹那修车铺,从今儿起,归你。”
赵卫国眼珠子瞪得跟车铃铛似的:“啥?”
“他打人,蹲笆篱子去。修车铺没人管,你会修车,你不管谁管?”阿珍掰着手指头,“第一,你交了皮带,是证人。第二,你挨了我爹一脚,是苦主。第三,你会手艺,街坊们的自行车、缝纫机、铁锅铁盆,你一样能修。”
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你算算,划算不?”
赵卫国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师娘呢?”
“我妈?”阿珍把树枝一扔,“我妈回来,你认她当师娘,她认你当徒弟。她那裁缝铺跟修车铺挨着,你俩搭伴儿干,一个补车胎一个补裤裆,谁也别嫌谁。”
孙彩凤在巷子口等得不耐烦了:“阿珍!走不走?”
“来啦!”
阿珍迈开步子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陈大棒喊了一嗓子:
“爸,待会儿派出所来人了,你好好说,别拿扳手了啊。”
陈大棒被三个人按在地上,脑袋上蹭了一脸土,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个傻闺女,你把你爹往死里整啊?”
阿珍停下脚。
她转过身,脸上那笑嘻嘻的傻样收了一半,露出底下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来,干干净净的,跟蚂蚁窝边上的碎土似的,细看啥都有。
“爸,我没整你。”
“你没整我?”
“我妈挨了一百三十七回打,你一回没记。”阿珍伸出一根手指头,“我记着呢。我脑子里有账本,一笔一笔的,哪天打的,打哪儿了,用啥打的,我全记着。我今儿才翻头一页,你就受不了啦?”
她顿了顿。
“那你想过我妈没有?她挨了一百三十七回,你让她翻过哪一页?”
陈大棒不蹦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闺女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跟周玉芬走那天早上那张脸一模一样,轻言细语的,见人就笑,可底下藏着啥,他看了二十年都没看明白。
“走啦走啦!”刘婶拿手拍着大腿,“大棒你老实待着,等派出所来!”
阿珍转身进了自家院门。
赵卫国跟在她后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蹲到陈大棒跟前。
“师父。”
陈大棒拿眼瞪他。
“皮带……我早想交了。”赵卫国闷声闷气,“你每回喝多了拿皮带抽师娘,我就站门帘子外头听。你抽完了扔给我,让我藏。我藏了三年,每回翻出来看,那血嘎巴都在。”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师父,你那修车铺,我给你看着。等你出来,要是还认我这个徒弟,我管你饭。”
陈大棒把脸扭到墙根那边去了。
赵卫国转身进了阿珍家院门。
巷子里安静了半分钟。
刘婶小声跟老葛嘀咕:“你说……玉芬真没跟那港商跑?”
“跑没跑我不知道。”老葛蹲在地上捡碗碴子,“可大棒打老婆这事儿,我看是坐实了。你没听卫国说嘛,皮带头上有血。”
“哎哟我的天……”刘婶拿手捂了把脸,“我这些年说的那些话……”
“你等着吧,孙彩凤回来还得开个会。”老葛把碗碴子往簸箕里一扔,“她那个广播站,今儿头一回让人给端了。”
墙根底下,陈大棒拿手抠着砖缝里的干泥巴,抠了两下,忽然“呜”一声哭出来了。
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可没人理他。
院门里头,阿珍正蹲在她爹床跟前掏东西。床底下塞着个旧木箱子,一尺见方,上头落了层灰,锁鼻儿上挂着把锈锁,没锁死。阿珍一拽就开了。
赵卫国凑过去一看,倒吸了口凉气。
箱子里头没别的,一沓子信,用橡皮筋捆着,信封上写着“周玉芬亲启”,邮戳是省城的。最上头那封信封口撕开了,里头抽出半张信纸,开头一行字:表哥,你别再寄钱了,大棒发现了要打死我……
阿珍把信纸抽出来,折好,揣进棉袄里。
“卫国哥哥,这箱子你帮我抱着。”
“这啥?”
“我妈的账本。”阿珍站起来拍拍手,“她能记在棉袄夹层里,我爹就能把她的信藏床底下。俩人都藏着呢,就看谁先翻出来。”
她往院门口走,走了一半忽然站住。
“卫国哥哥,你说……我妈在省城出站口等我,她知不知道我爹把她的信扣了?”
赵卫国抱着箱子,闷了半天:“师娘要是知道,还能不回来?”
“那她不知道。”阿珍点点头,“那我得告诉她。”
她推开院门。
巷子口停着辆绿皮三轮,是居委会拉货用的。孙彩凤坐在车斗里,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正冲这边招手:
“阿珍!卫国!快点儿!派出所那边我打完电话了,人家说马上来两个人!”
阿珍抱着那沓信往三轮车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蚂蚁窝。
那土包被赵卫国压塌了半边,胖蚂蚁正带着一溜小蚂蚁搬家呢,一粒一粒粮食往新洞口运。
阿珍笑嘻嘻数了数:“一只、两只、三只……”
“数啥呢?”孙彩凤问。
“数蚂蚁。”阿珍把信往车斗里一搁,人爬上去坐稳了,“孙奶奶,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妈走那天,给我留了块银锁片。”
孙彩凤眼皮子一跳。
“锁片背面刻着字,”阿珍从棉袄里头摸出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头那块小银锁片,拇指盖大小,磨得锃亮,“‘玉芬,娘给你压箱底’。”
孙彩凤盯着那锁片,嘴张了两张。
“你妈还给你留了这个?”
“嗯。”阿珍把红布包合上,“她走那天,我搁嘴里含着呢,我爸搜我兜没搜着。”
孙彩凤把搪瓷缸子往车斗上一磕,别过脸去。
阿珍看见她拿棉袄袖子蹭了下眼角。
“孙奶奶,你咋啦?”
“没咋。”孙彩凤吸了下鼻子,拿手往前一指,“开车开车!卫国你蹬车!派出所等着呢!”
赵卫国抱着箱子爬上三轮,脚一蹬,链子“哗啦”一响,车子晃晃悠悠往巷子口去了。
阿珍坐在车斗里,俩手抱着信,风从棉袄领子里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又笑嘻嘻哼上了。
哼的是她妈以前踩缝纫机时哼的小调,咿咿呀呀的,没词儿。
三轮车拐出巷子口的时候,后头传来刘婶一嗓子:
“大棒!你别跑!老葛你拽着他——”
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孙彩凤没回头。
她攥着搪瓷缸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阿珍,你恨不恨孙奶奶?”
阿珍歪着头看她。
“不恨。”
“为啥?”
“你帮我爸扇火那天,蒲扇糊了半拉,你拿手扇了两下,火苗子燎着你刘海了。”阿珍笑嘻嘻的,“你回家对着镜子剪了半天,第二天刘海剪得跟狗啃的似的。”
孙彩凤一愣。
“你记得这么清?”
“我啥都记得。”阿珍把下巴搁在信上,“孙奶奶,你传闲话不对,可你没帮着打我妈。你就是嘴快。”
她顿了顿。
“嘴快能改,打人改不了。”
孙彩凤没接话。
三轮车拐上大马路,往派出所方向去了。
后头巷子里,老葛的嗓门远远飘过来:
“大棒你老实点儿!再跑我拿煤夹子敲你腿!”
阿珍在车斗里笑起来,拿手拍了拍那沓信。
“妈,你等着啊,后天晚上八点零七。”
她把信翻了个面,忽然看见最底下那封信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周玉芬的笔迹,写得又小又急,像是趁人不注意匆匆划拉的:
“阿珍,妈在省城汽车站旁边租了间小房,门朝南,隔壁是个修鞋的。你要找不着,就蹲出站口数蚂蚁,妈来找你。”
阿珍把信贴在胸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孙奶奶。”
“又咋了?”
“我妈在省城给我留门儿了。”
孙彩凤没吭声,拿手背蹭了把脸,把脸扭到马路那边去了。
赵卫国闷头蹬车,链子“哗啦哗啦”响。
风里飘来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呜——的一声,拖得老长。
阿珍掰着手指头算:派出所问话、交信、交箱子、改户口证明、后天白天收拾包袱、后天晚上八点零七。
算完了拿手拍拍车帮子。
“卫国哥哥,蹬快点儿!派出所下班啦!”
“哎!”赵卫国一弓腰,三轮车蹿了出去。
车子后头,巷子口电线杆子上那张“计划生育人人有责”的标语,被扳手砸出来的豁口里,露出底下另一张旧标语的一角——红底黄字,模模糊糊能认出个“严”字。
刘婶后来拿糨糊给糊上了。
可那几天街坊们从电线杆子底下过,都忍不住拿眼往豁口里瞅。
没人吭声。
4 赴站寻母去
派出所那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开进巷子的时候,赵卫国正蹲在修车铺门口拿煤油擦扳手。
他手一哆嗦,扳手掉地上,砸了脚面。
“赵卫国!”孙彩凤从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搪瓷缸子在手里攥得咯吱响,“你师父让你去居委会送东西,你送了没有?”
赵卫国弯腰捡扳手,脑门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水泥地上掉。
“送……送了。”
“送了就跟我走。”孙彩凤从车斗里蹦下来,一把薅住他胳膊,“派出所同志要问话。你师父那根皮带,皮带头上的黑嘎巴,还有阿珍捡的那片纸角,日期对上了——腊月初三,皮带三下。对得严丝合缝。”
赵卫国腿一软。
“孙婶,我……”
“你什么你,走!”
修车铺里头,陈大棒正蹲在地上给一辆二八大杠换链条。听见外头动静,他拎着链条盒子探出脑袋,一眼瞅见三轮摩托上“公安”两个白字,脸皮子先是一白,接着又硬撑出个笑。
“哟,这是咋了?孙姐,你把我徒弟往哪儿带?”
孙彩凤没理他。
陈大棒把链条盒子往地上一墩,站起来,拿棉纱擦手上的机油:“赵卫国,你给我站住。”
赵卫国站住了。
孙彩凤也站住了,回头拿搪瓷缸子点着陈大棒鼻尖:“陈大棒,派出所叫的是赵卫国,问的是皮带的事。你要想跟着,一块儿去。”
陈大棒嘴角抽了两抽。
“去就去。”他把棉纱往兜里一揣,“我自己的皮带,我还不能问问了?”
三个人挤进三轮摩托后斗,加上两个民警,车斗铁皮压得吱嘎乱叫。孙彩凤一路上不说话,搪瓷缸子在膝盖上磕得当当响。赵卫国缩在角落里,两只手绞着棉袄下摆,把一颗塑料扣子都快拧下来了。
陈大棒倒是不闲着,往前探着脑袋跟开车的民警搭话:“同志,我修车修了二十年,全巷子都知道我陈大棒手艺好。皮带这东西,打牲口跟打人,印子能一样?牲口皮糙,抽下去是横纹;人皮嫩,抽下去是竖纹。你们得叫法医验,别光看嘎巴。”
民警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没接茬。
“再说了,”陈大棒嗓门拔高半截,“周玉芬跟那个港商的事,你们咋不查?全巷子都知道!她跑之前半个月,天天往裁缝铺后头那间仓库钻,一钻就是半宿。我陈大棒戴绿帽子戴了十年,你们不管,反过来查我皮带?”
赵卫国忽然闷闷地开了口:“师父,那仓库是居委会租给林世昌放布料的。钥匙在孙婶手里。”
车里静了一瞬。
孙彩凤猛地扭过头,拿搪瓷缸子指着赵卫国鼻尖:“你咋知道钥匙在我手里?”
赵卫国不吭声了,脖子缩进棉袄领子里。
陈大棒冷笑一声:“行啊卫国,长本事了,敢当众揭你师父的短。”
“我没揭短。”赵卫国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我就是……记性好。”
三轮摩托拐进派出所大院,陈大棒第一个往下跳,跳下去又站定了,回头等赵卫国。赵卫国磨磨蹭蹭往下挪,陈大棒一把搂住他肩膀,凑到耳朵边上,嘴唇几乎没动:“待会儿进去,问你皮带的事,你说打牲口的。牲口不听话,抽两下,天经地义。听明白没?”
赵卫国点了下头。
陈大棒拍拍他后脑勺,拍得啪啪响:“好徒弟。”
孙彩凤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没吭声,拿搪瓷缸子敲了三下铁门框。
“走,进去。”
问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民警,姓方,说话慢条斯理,可问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紧。
“赵卫国,你师父那根皮带,你什么时候藏的?”
赵卫国咽了口唾沫:“去年腊月……腊月初五。师父打完师娘,把皮带往床底下一扔,喝酒去了。我收拾铺子,看见皮带搁在轮胎堆里,皮带头上有血,我就……我就拿报纸包了,塞我床底下了。”
“为什么藏?”
赵卫国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陈大棒在外头走廊里咳嗽了一声,声音故意放得很响。
赵卫国肩膀抖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
方民警把皮带搁在桌上,皮带头冲着他。那铜扣子上黑乎乎一层干血,边上还粘着几根碎棉花线头。旁边摆着阿珍交上来的那半片纸角,牛皮纸的,烧得只剩指甲盖大,上头铅笔字倒是还算清楚:“一九八七年腊月初三,皮带三下。”
“赵卫国,你师父跟没跟你说过,皮带是打牲口的?”
“说过。”
“你见过修车铺里养牲口吗?”
赵卫国憋了半天:“没有。”
“那你为什么替他藏皮带?”
赵卫国抬头看了方民警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憋出一句:“因为我也挨过打。”
方民警笔顿住了。
赵卫国把棉袄袖子往上一撸,胳膊肘上头一道三寸长的老疤,颜色发白,皱巴巴的,像条蜈蚣趴在上头。
“前年秋天,我给一辆自行车补胎,补慢了一袋烟的工夫,师父拿撬棍抡了我一下。我躲了,没躲利索,砸胳膊上了。他说‘教你手艺呢,长点记性’。后来他给我买了二斤猪头肉,我就没吭声。”
陈大棒在外头走廊里站不住了,扒着门框往里探头:“卫国!你胡咧咧啥?撬棍那是失手——你自己不长眼!”
方民警头也不回:“陈大棒,在外头等着。”
门关上了。
外头陈大棒的嗓门隔着门板透进来,骂骂咧咧的,一会儿说“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会儿说“我供他吃供他住”,最后一句最响:“周玉芬那破鞋跟港商跑,全巷子都知道!你们查我皮带,咋不查她跟野男人睡觉?”
方民警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把门拉开。
“陈大棒,你进来说。”
陈大棒整整棉袄领子,大摇大摆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二郎腿翘得老高。
“我问你,”方民警坐回去,把皮带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根皮带,你说打牲口的。哪头牲口?”
“修车铺的驴。”陈大棒眼皮不抬,“拉千斤顶的驴。驴不听话,抽两下。”
“驴呢?”
“卖了。”
“什么时候卖的?”
“上个月。”
方民警翻开一个蓝皮本子:“上个月我们查过修车铺的牲口登记,你们家压根儿没养过驴。工商所登记的是‘自行车修理,无牲畜’。”
陈大棒二郎腿放下来了。
他嘴还硬:“那就是……那就是打野狗。巷子里的野狗,偷我铺子里的猪皮冻吃。”
“你打野狗,野狗的血能溅到皮带头里头?”方民警把皮带扣翻过来,拿镊子指着铜扣背面一道干涸的暗红痕迹,“这是喷溅状,顺着扣眼往里渗的。狗血溅不了这么匀。”
陈大棒腮帮子鼓了鼓。
“那我记错了。”他忽然换了副腔调,两手一摊,脸上挤出点笑,“方同志,说实话吧,这皮带是我抽我自己的。我腿上有回摔沟里,伤了,天天拿皮带抽腿活血,抽出血了。跟周玉芬没关系。”
方民警看了他三秒钟。
“陈大棒,你刚才在外头说周玉芬跟港商跑了,全巷子都知道。现在又说皮带跟周玉芬没关系。那你跟赵卫国串供,让他说‘打牲口’,又是为了啥?”
陈大棒嘴张了张,没词儿了。
这时候外头走廊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人声,刘婶的尖嗓子打头:“孙姐你让让,我听着里头有热闹——”
孙彩凤拿搪瓷缸子一挡:“派出所呢,有啥热闹?回去回去!”
方民警站起来推开门:“孙彩凤,你进来。烧棉袄的事,我问你几句。”
孙彩凤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她慢吞吞进来,挑了个离陈大棒最远的椅子坐下,缸子搁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缸子把儿,攥得指节发白。
“腊月初三晚上,陈大棒在巷口烧东西,你在场。烧的什么?”
孙彩凤嘴唇动了动。
陈大棒在边上咳嗽了一声,拿脚尖点了点地。
孙彩凤斜了他一眼,忽然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烧的棉袄!周玉芬的旧棉袄,蓝底碎花的,袖口有块补丁——就是阿珍身上穿的那种花。”
陈大棒“腾”地站起来:“孙彩凤你——”
“你坐下!”方民警拿笔杆子敲了敲桌面。
孙彩凤嗓门打开了就收不住,她站起来,拿手指头点着陈大棒鼻子:“我那天晚上出来倒洗脚水,看见巷口电线杆子底下冒火苗子,我开始以为是烧垃圾。走近了一瞅,陈大棒拿火钩子挑着一件棉袄往火里捅。我问他大冷天烧啥呢,他说‘脏东西留不得’。我那时候还寻思,周玉芬的棉袄,可不是脏东西么——她跟人跑了,衣裳是该烧。”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忽然低下去。
“可我瞅见火堆边上有半片纸没烧透,上头有字。我认出来是周玉芬的笔迹。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捡,陈大棒拿火钩子一拨拉,纸片掉火里了。我就看见‘腊月’俩字,别的没看清。”
方民警:“你当时没吭声?”
孙彩凤蹲下去了。
五十二岁的人了,蹲在地上拿搪瓷缸子扣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吭声。”她从缸子后头闷出一句,“我寻思,人家老婆跟人跑了,烧件旧衣裳出出气,我多啥嘴?再说了……”
她把缸子挪开,露出一张哭得皱巴巴的脸。
“再说了,我天天传周玉芬的闲话,说她狐狸精、说她勾野男人,我要是再替她说话,巷子里人不得说我孙彩凤里外不是人?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拿袖子抹了把脸。
“我忍了半辈子。年轻时候我男人打我,我忍;后来我男人跟隔壁裁缝铺寡妇多说两句话,我回家砸了一摞碗,第二天还得笑呵呵端搪瓷缸子出来串门。我见不得跑了的女人——她周玉芬凭啥跑?我孙彩凤挨了打咋不跑?”
她说着说着哭出声来:“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我帮着扇火,烧的是人家记了十年的账本子!我这是帮凶啊!”
陈大棒在边上阴阳怪气:“孙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陈大棒真打了老婆似的。那棉袄是周玉芬自己不要的,我烧件破衣裳犯哪门子法?”
孙彩凤猛地站起来,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砸:“你闭嘴!你那天烧棉袄,火苗子蹿得比墙头高,你拿火钩子捅棉袄领子的时候,领子里头掉出来一沓子纸,你自己捡起来揣兜里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陈大棒脸刷地白了。
“你兜里揣的是啥?你拿出来!”孙彩凤上手就要薅他口袋。
陈大棒往后一躲,椅子咣当翻了,他一屁股坐地上,手捂着棉袄内兜:“孙彩凤你少血口喷人!那是我修车的收据!”
方民警站起来:“陈大棒,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陈大棒坐在地上不起来,两手捂着兜。方民警走过去,他忽然自己往外掏——掏出来一把皱巴巴的纸片,有收据、有烟盒纸、有半张电影票,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牛皮纸,打开一看,是周玉芬记的账,上头一行一行记得清清楚楚:“八五年三月初六,皮带五下,因为买肉多花了八毛。八五年腊月廿二,鞋底抽脸,因为给阿珍买棉鞋没给他买酒。八六年五月,搪瓷缸子砸背,因为说了句‘少喝点’。”
方民警把那张纸摊在桌上,拿皮带和纸角摆成一排。
陈大棒坐在地上不吭声了。
这时候派出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响,接着是刘婶的尖嗓门:“哎哟喂——这谁呀这是!穿得跟电影里似的!”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拎着个帆布大包站在派出所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嘴唇发白,说话带着广东腔:“请问——陈阿珍系不系住在这边?我系林世昌的伙计,他从省城托我带样东西给阿珍。”
方民警走出去:“什么东西?”
“一套西装。林先生话,一定要交到阿珍手上,当着巷子街坊的面打开。”
孙彩凤从屋里蹿出来,搪瓷缸子举过头顶:“街坊们!都过来!港商捎东西来了!”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派出所门口围了半条巷子的人。刘婶站最前头,老葛搬了个马扎坐台阶上,连巷尾卖豆腐的王老头都推着车过来了。
阿珍被人从居委会那边叫过来,棉袄扣子还系错了一颗,歪歪扭扭跑过来,蹲在帆布包跟前,仰头看那个广东伙计:“我妈寄的?”
“林先生寄的。”广东伙计把帆布包打开,里头是个硬纸盒子,盒子里头叠着一套藏青色三件套西装,料子厚实,里衬是暗红条纹绸。
“林先生说,叫阿珍摸一下西装内衬,左边口袋上头。”
阿珍伸手进去摸,手指头在绸布里衬上划拉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她把西装翻过来,内衬左边口袋上方,用红线绣着一行字,针脚细密齐整,一看就是周玉芬的手艺:
“玉芬,表哥林世昌,八七年腊月廿一,救你命,不是拐你人。”
阿珍把西装举起来,冲着太阳。
红线在冬日的日头底下亮得刺眼。
“表哥。”阿珍笑嘻嘻念了一遍,“林世昌是我妈的表哥。八七年腊月廿一,救我妈的命。”
人群静了三秒钟。
刘婶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我的个天!港商是表哥?!”
老葛从马扎上弹起来:“表哥?那还跑啥?”
“跑啥?跑命呗!”孙彩凤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墩,嗓门拔得比谁都高,“腊月廿一!腊月廿一是啥日子?腊月廿一是陈大棒把周玉芬打得三天没下床的日子!我记着呢,那天我还端了碗红糖水过去,周玉芬趴在缝纫机上,后脊梁肿得老高,连碗都端不住!”
陈大棒从派出所屋里冲出来:“你放屁!腊月廿一我出差了!”
“你出啥差?”孙彩凤回头就怼,“你出差修车铺咋开着门?你出差赵卫国咋在你家吃的晚饭?你出差阿珍咋蹲门口数了一宿蚂蚁?”
陈大棒嘴张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阿珍把西装叠好,重新放回盒子里,抬头看着陈大棒,笑嘻嘻的:“爸,表哥是亲戚,不是野男人。这条从巷子档案里划了吧。”
陈大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把袖子一撸:“行!你们串通好了整我!我陈大棒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他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拿手指头点着阿珍:“你等着。你妈跑了,你也想跑?后天的火车,你走一个试试!”
阿珍歪着头:“后天晚上八点零七,你答应送我的。”
“我送你个屁!”陈大棒一脚踹翻门口的自行车,骂骂咧咧往巷子里走了。
方民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跟孙彩凤说:“孙彩凤,你今天反映的情况很重要。烧棉袄的事、账本子的事、还有赵卫国交的皮带,三样对得上。陈大棒的事,所里要正式立案。”
孙彩凤把搪瓷缸子捡起来,缸子口磕瘪了一块。她拿手摸了摸瘪坑,忽然咧嘴笑了:“瘪了好,瘪了长记性。”
当天晚上,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说“港商是表哥”这件事。刘婶端着饭碗串了五家门,老葛在修车铺门口跟人掰扯“表哥跟野男人有啥区别”,说到后来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关系图。
阿珍蹲在裁缝铺门口数蚂蚁。
数到第三十二只的时候,赵卫国来了。
他手里攥着个报纸包,往阿珍脚边一蹲,把报纸包塞她怀里。
“啥?”
“你妈那件棉袄,我那天晚上从火堆边抢出来半拉袖子。袖子夹层里有东西,我没敢给人看。”
阿珍打开报纸,半截烧得焦黑的棉袄袖子,蓝底碎花。她拿手一撕,夹层里掉出来一沓子纸,比派出所那张还厚,足有二十来页,密密麻麻全是周玉芬的字。
最后一页写着:“八七年腊月廿一,他拿铁锹把打我,我跑到巷口,林表哥的车停在那儿。表哥说‘玉芬你上车,我不拐你,我救你’。我上了车。阿珍,妈对不住你,妈实在熬不住了。”
阿珍把纸叠好,揣进怀里,跟银锁片一个兜。
“卫国哥哥。”
“嗯。”
“你怕我爸不?”
赵卫国沉默了半天,闷出一句:“怕。可我更怕你妈真被打死,没人知道。”
阿珍笑嘻嘻拍他肩膀:“那你后天晚上送我去火车站不?”
“送。”赵卫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拿三轮车送你。你爸要拦,我就说……我就说去进货。”
“进货?”
“进猪头肉。他爱吃。”
阿珍笑得直拍地。
后半夜,巷子里静得只剩蛐蛐叫。
赵卫国躺在修车铺的帆布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方民警那句话:“陈大棒的事,所里要正式立案。”
立案了,师父肯定饶不了他。
他正想着,听见外头有动静。
“哗啦——哗啦——”
像是什么东西晃荡,里头装着液体。
他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陈大棒推着个铁皮汽油桶,正往巷尾裁缝铺方向走。汽油桶没盖严,晃一下洒一路。
赵卫国脑子“嗡”的一声。
巷尾那间裁缝铺,就是林世昌寄存西装和布料的地方。周玉芬走了以后,铺子钥匙在孙彩凤手里,可陈大棒有后窗——修车铺跟他家后墙通着。
赵卫国拉开门就往外跑。
“师父!”
陈大棒回头,脸上横肉抖了两抖:“你回去睡觉。”
“师父你要干啥?”
“烧了。”陈大棒拍拍汽油桶,“烧干净了,就没证据了。西装、账本子、周玉芬那些破衣裳——全烧了。谁也没话说。”
赵卫国腿肚子转筋。
换以前,他肯定缩回屋里,拿被子蒙住头,假装啥也没看见。
可他裤兜里揣着方民警给的一张纸条,上头写着派出所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
“来人呐!我师父要放火!”
这一嗓子把半条巷子的狗都叫醒了。
陈大棒没料到这出,手一哆嗦,汽油桶歪了,半桶汽油哗地浇在自己裤腿和棉鞋上。
“你个小兔崽子!”他扔下汽油桶,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我先点了你!”
打火机“咔嚓”一响。
火苗子没点着赵卫国,先燎着了他自己裤腿上沾的汽油。
“轰”的一下,蓝火苗顺着裤腿蹿上来,陈大棒“嗷”一嗓子扔了打火机,满地打滚。
“救命!着火了!着火了!”
赵卫国冲上去拿脚踩,踩了两脚觉得不对,回头抄起修车铺门口的破棉被,一把捂上去,连人带火裹了个严实。
孙彩凤头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拎着搪瓷缸子,一看这阵势,扭头就往居委会跑:“打电话!叫救护车!”
刘婶披着棉袄跑出来,吓得直拍大腿:“哎呀我的天!大棒你这是作的哪门子孽哟!”
陈大棒在地上滚来滚去,棉被烧出好几个窟窿,他一边嚎一边骂:“赵卫国你个叛徒!你等着!老子出来第一个收拾你!”
赵卫国蹲在旁边,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嘴唇哆嗦着,可到底没跑。
阿珍也跑出来了,蹲在台阶上看她爸在地上打滚,看了一会儿,拿手戳戳赵卫国胳膊。
“卫国哥哥。”
“嗯。”
“你喊那一嗓子,嗓门真大。”
赵卫国抹了把脸:“我……我腿还哆嗦着呢。”
阿珍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是白天在派出所门口捡的,不知道谁掉的,剥了纸塞赵卫国嘴里。
“吃糖。吃了糖就不哆嗦了。”
赵卫国含着糖,蹲在烧得满巷子汽油味的冬夜里,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救护车呜呜叫着开进巷子的时候,陈大棒已经疼得骂不出声了,只拿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赵卫国。
方民警后脚赶到,看了看地上的汽油桶、烧焦的棉被,又看了看赵卫国。
“赵卫国,你报的警?”
“嗯。”
“好样的。”方民警拍拍他肩膀,“明天来所里补个材料。”
孙彩凤在旁边拿搪瓷缸子敲电线杆子,敲得当当响:“都看见了啊!都看见了啊!陈大棒要烧裁缝铺,赵卫国报的警!这回可不是我传闲话,全巷子小四十号人亲眼见的!”
刘婶赶紧点头:“看见了看见了,大棒自己浇的汽油,赵卫国喊的救命。”
老葛补充:“准确说是赵卫国喊的‘我师父要放火’,然后陈大棒自己点的自己。”
“那也怨不着他!”孙彩凤一锤定音。
救护车把陈大棒拉走了。
赵卫国蹲在马路牙子上,阿珍蹲在他旁边。
“卫国哥哥,后天晚上你还送我不?”
赵卫国低头看看自己黑乎乎的棉袄袖子,又抬头看看巷尾那间黑灯瞎火的裁缝铺,忽然咧嘴笑了。
“送。”他说,“这回谁拦我,我跟谁急。”
阿珍从兜里又摸出块水果糖——这回是正经从自己口袋里掏的,藏了好几天没舍得吃的——塞进赵卫国手心。
“那咱说好了。”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卫国哥哥,你说我爸那裤腿上的火,能把我妈那张账本子烧没了不?”
赵卫国一愣:“啥账本子?”
阿珍笑嘻嘻从怀里掏出那沓子从棉袄袖子里拆出来的信纸,在月光底下晃了晃。
“我妈记了十年的账,我抢在火前头拿出来了。”
她把信纸重新揣好,扭头冲巷子里喊——
“孙奶奶!后天晚上八点零七,你送不送我?”
孙彩凤从居委会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搪瓷缸子举过头顶:“送!我拿广播喊一嗓子,全巷子都送你!”
阿珍满意了,蹲回蚂蚁窝跟前。
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她忽然“咦”了一声,从屁股底下摸出个东西——是个卷成卷的纸筒,塞在裁缝铺门槛底下的砖缝里。
打开一看,是一张火车票。
后天晚上八点零七,省城。
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笔画抖得厉害:
“给阿珍。”
阿珍把火车票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赵卫国——
“卫国哥哥,我妈那张纸角上写的‘腊月初三,皮带三下’。你猜我爸那根皮带,初三那天为啥抽了三下?”
赵卫国摇头。
阿珍把火车票揣好,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个数,笑嘻嘻地说——
“因为那天我妈给我缝了件新棉袄,用了三尺布票。我爸说费布,抽三下给她长长记性。”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赵卫国能听见——
“那件棉袄,我穿到去年才换。袖子上摞了十一块补丁。”
赵卫国没说话。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
呜——
阿珍站起来,拍拍手,冲黑漆漆的巷子大声喊了一嗓子:“妈!后天晚上八点零七!你等着!”
回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最后一声落下来的时候,巷尾裁缝铺的后窗“吱呀”响了一下。
没人。
风刮的。
可阿珍笑了。
5 烧票留证
陈大棒躺在镇卫生院的铁架床上,左腿到裤裆缠满了纱布,纱布上洇出黄水,混着一股烧焦的肉味。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床头柜上搁着个摔瘪了的搪瓷缸子,缸底沉着半缸子凉透的棒子面粥。
民警小刘搬了个方凳坐床边,膝盖上摊着个塑料皮笔记本,笔尖戳在纸上半天没落。陈大棒拿右手拍床沿,拍得铁架子吱嘎响。
“同志,你得给我做主。”他嗓子哑得跟砂纸蹭铁锈似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顺着腮帮子淌进脖领,“我老婆周玉芬,跟那个港商跑了,腊月廿一走的,全巷子都瞧见了。我气糊涂了,我憋屈,我才干的糊涂事。我烧那铺子,我是想烧那野男人的西装,我没想伤人,更没想烧我自己个儿。”
他说一句抽一下,抽得肩膀一耸一耸,跟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小刘把塑料皮本子合上,从脚边提起来一个帆布包,拉链一拉,往床上一倒。
三样东西落在白床单上。
一件灰西装,内衬翻在外头,绸子面上绣着一行红字,针脚细得跟蚂蚁腿似的。一片烧得卷了边的纸角,上头圆珠笔字迹还能认出来。一根皮带,铜扣子上黑褐色的嘎巴硬邦邦的,像一小块干了的泥。
陈大棒的眼珠子在那三样东西上转了一圈,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跟吞了个鸡蛋似的。
小刘把西装内衬拎起来,对着窗户光:“陈大棒,你认得这行字不?”
陈大棒嘴闭着。
“我念给你听。”小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玉芬,表哥林世昌,八七年腊月廿一,救你命,不是拐你人。’”
他把纸角翻过来:“这上头‘一九八七年腊月初三,皮带三下’——你认得不?”
最后把皮带拎起来,铜扣子搁到陈大棒眼皮底下:“这上头的血,是我去居委会从你徒弟赵卫国手里收的。你徒弟说,这皮带是你使了三年那根,那血是你腊月初三抽出来的。”
陈大棒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张了张,又闭上。
小刘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帆布包:“你哭诉你老婆跟人跑,你气糊涂了。这三样摆一块儿——你老婆的表哥带她走是为救命,你打她打见血,你把棉袄烧了想灭账本。你告诉我,你气的是她跑,还是气她跑之前把账给你记明白了?”
陈大棒拿被子蒙住头,被子里头传出呜呜的声儿,真假分不清。
小刘站起来:“你好好养着。伤好了,另外有人找你说话。”
他走到门口,陈大棒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喊:“同志!我那闺女——阿珍,她傻,她说话不作数!”
小刘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跟看一截烧糊了的电线杆子似的:“你闺女傻不傻,全巷子心里有杆秤。”
人走了,陈大棒在床上躺了半晌,忽然扯着嗓子喊护士,说腿疼,要打止疼针。护士进来看了一眼纱布,说疼是正常的,忍忍。陈大棒骂骂咧咧,骂护士骂大夫骂周玉芬骂林世昌,骂到赵卫国的时候咬了舌头,不骂了。
巷子口那根水泥电线杆子底下,这天晌午围了二十来号人。
孙彩凤把搪瓷缸子当锣使,拿一根筷子“当当当”敲了三下杆子,缸子上的红漆字“先进居委会”被敲掉了一块漆皮。
“都别走。”孙彩凤嗓子比平时还亮,亮得劈了,“我孙彩凤今天把话撂这儿,我传过的闲话,我一条一条吞回去。谁要是不爱听,现在就走。”
没人走。巷子里的婆娘们攥着毛线活、端着簸箕、抱着孩子,挤成一圈。
孙彩凤拿筷子指了指巷尾裁缝铺的方向:“头一条。我说周玉芬是狐狸精,勾引港商,我瞎了眼。”
她拿缸子敲一下杆子,咚。
“人家那是表哥!表舅的儿子!人家见表妹要被打死了,连夜接走的!我这张嘴,把救命说成拐人!”
咚,又敲一下。
“第二条。我说周玉芬偷着攒私房钱,早想跑。我放屁。她攒的是给阿珍做棉袄的布票,一张一张夹在缝纫机抽屉里,我亲眼见的,我没替她说半句好话。”
围着的几个婆娘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拿手背蹭眼睛。
“第三条。”孙彩凤把缸子举过头顶,声音忽然沉下来,跟砸夯似的,“我说阿珍傻,数蚂蚁,剥树皮,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我才是那个傻的。全巷子就她一个孩子,从火堆里把她妈的账本子抢出来了。我孙彩凤活五十二,不如个十九岁的傻子。”
她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墩,缸子蹦了两蹦,滚到墙根。
人群后头,有个蹲着的身影慢慢站起来。
阿珍怀里抱着一摞拆开的棉袄袖子布片,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头发拿皮筋胡乱一扎,脸上蹭着黑灰。她不紧不慢走到电线杆子跟前,蹲下来——就蹲在孙彩凤脚边上,拿树枝划拉地上的蚂蚁道。
“孙奶奶不傻。”阿珍头也不抬,笑嘻嘻地说,“孙奶奶就是嘴快。嘴快的人不记仇,记了也存不住,第二天就倒出去了。”
孙彩凤愣在那儿,脸上的泪道子还没干,嘴一瘪,蹲下去一把把阿珍搂进怀里,搂得阿珍怀里的棉袄片子都挤掉地上。
“你个傻闺女!”孙彩凤拍着她后背哭,“你咋不早说!你哪怕早说一句,你妈也不至于……”
“说了。”阿珍被搂得直挺挺的,脸贴在孙彩凤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说我妈半夜挨打,你们说我学鸡叫。我说我爸把棉袄烧了,你们说我烤火玩。后来我就不说了,我数蚂蚁。蚂蚁不嫌我傻。”
围观的人堆里,有个婆娘拿手捂了脸。
阿珍从孙彩凤怀里挣出来,蹲回地上接着划拉,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手心。
银锁片,指甲盖那么大,编着麻花辫似的银链子,锁面上花纹磨得起了毛。
“这是我妈走那天塞给我的。”阿珍把锁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她说,等锁片能换火车票了,就去省城找她。”
人群往前凑了一步。
锁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
“玉芬,娘给你压箱底。”
孙彩凤拿手背蹭了蹭眼,把那几个字念出声来。念完了,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谁家收音机里唱评戏。
“我妈走的时候,”阿珍把锁片重新揣好,拍了拍胸口,“就带了一身换洗衣裳,一双旧棉鞋。缝纫机留下了,布票留下了,连她攒的那个铁皮盒子都留给我了。盒子里头是三尺新布票,上头拿圆珠笔写着‘给阿珍做件褂子’。”
她仰起脸,看了一圈围观的人。
“我妈连跑都跑得干干净净,没拿陈家一根线。”
有个婆娘小声说:“那她留下那锅红烧肉……”
“那是我爸的。”阿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妈走之前炖了一锅肉,想着两口子过一场,给留个念想。我爸嫌肉炖烂了,连锅端起来砸地上,肉汤子溅了一墙。后来那锅肉是卫国哥哥收拾的,拿水冲了三遍。”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指头,忽然咧嘴一笑:“我那天蹲墙根数蚂蚁,肉汤子流到我跟前,我拿手指头蘸着尝了。咸。”
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觉得不合适,又咽回去。
孙彩凤把搪瓷缸子捡回来,拿袖子擦了擦,忽然想起什么:“阿珍,你那火车票……”
“在后头兜里揣着呢。”阿珍拍了拍屁股,“后天晚上八点零七。”
派出所户籍室在镇东头,一排平房,窗户上吊着半截蓝布帘。
阿珍是跟着赵卫国去的。赵卫国在门口磨蹭了半天,说进去不知道说啥,阿珍说你就站那儿当电线杆子,不用说话。
户籍警姓袁,四十来岁,戴着套袖,桌上搁着个算盘和半盒印泥。他把阿珍那沓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拿放大镜瞅了瞅银锁片背面那行字,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陈阿珍。”袁户籍把纸推过来,“你那个事儿,我们所里研究了。你妈周玉芬的去向,林世昌那边已经托人递了材料过来,说是在省城汽车站后头租了间房,给人改衣裳。我们给你把这个证明开了,你拿着去省城,找到人,回来把户口改了。”
阿珍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半天,她不识字,但认得那个红戳。“改户口”三个字她听懂了。
“不过——”袁户籍拿手点了点桌面,“省城出站口找妈,得你自己去。我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人海茫茫的,出站口一天过几万人,我们这边的介绍信到了那头,人家顶多帮你问问。”
阿珍把证明叠好,和火车票搁一块儿,拿银锁片压着,揣进最里头那个兜。
“几万人?”她掰手指头,“一天几万,我数到几万就能找着我妈。”
袁户籍没听明白,赵卫国在旁边小声解释:“她会数蚂蚁。”
袁户籍乐了,拿算盘珠子拨了两下:“那行,你数。数准了别漏。”
出了派出所的门,赵卫国在后头跟了半条街,才吭哧吭哧开口:“阿珍,你后天走,我……我没啥给你。”
他从裤兜里往外掏,掏出来一把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五块,毛了边的,拿皮筋扎着。
“这是修车铺攒的,三十七块八毛。”他把钱往阿珍手里塞,“你拿着,给你妈买点好的。”
阿珍把皮筋撸下来,一张一张捋平了数,数完笑嘻嘻揣起来:“卫国哥哥,你比我爸强。我爸那天砸锅的时候,地上掉了两毛钱,他捡起来揣自己兜里了,没给我。”
赵卫国脸红了:“师父他……”
“不说他。”阿珍摆摆手,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回去跟我爸说一声,我后天晚上的火车。”
赵卫国点头。
话是当天下午就带到的。赵卫国骑二八大杠去的卫生院,在病房门口碰见护士,护士说病人正发脾气呢,把粥碗摔了。赵卫国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推门进去。
陈大棒拿枕头垫着背靠墙上,见着徒弟进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你来干啥?看我笑话?”
“师父。”赵卫国站床尾巴,隔着一米远,“阿珍后天晚上的火车,去省城找婶子。”
陈大棒拿好腿踢了一下床板:“找去!有本事别回来!”
赵卫国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站住,没回头,闷声闷气说了一句:“师父,那锅红烧肉,阿珍说你砸了。是你吃了,没倒。”
陈大棒嗓门拔起来:“你听谁胡咧咧!”
“我收拾的锅。”赵卫国回过头,“肉就少了三块,别的都在。你自己吃的,你忘了。”
陈大棒嘴张着,没合上。
赵卫国走了。过了半个钟头,陈大棒扯着进来换药的护士,让人家帮忙叫赵卫国回来。护士说人早走了,陈大棒又骂。骂完了,跟护士说:“你给巷子里那个傻丫头带个话,就说……那锅肉我吃了,没倒。”
护士拿圆珠笔往手背上记,问:“还带别的吗?”
陈大棒想了半天:“没了。”
话传到阿珍耳朵里是当天擦黑。阿珍正蹲在门槛上吃孙彩凤端来的疙瘩汤,听完护士的话,拿筷子头戳了戳碗底,笑嘻嘻说:“吃了就行,别噎着。”
她说完低头接着吃,吃着吃着忽然“噗”一声笑出来,疙瘩汤从鼻子里呛出来一截。孙彩凤拿抹布给她擦脸,问她笑啥。
阿珍拿筷子指了指墙角那窝蚂蚁:“孙奶奶你说,我爸那锅肉要是没倒,他咋不自己留碗汤泡饭?他把锅砸了,肉捡起来搁回锅里,不是连锅一块儿拾掇干净了?他就好个面子,肉吃了,锅也得说砸了。”
孙彩凤没说话,拿抹布狠狠蹭了两下灶台。
当天夜里,阿珍把东西都归置到一块儿。
火车票、改户口的证明、银锁片、那沓信纸。还有一件新棉袄——孙彩凤下午拿自己的布票从供销社扯的布,连夜赶的,针脚虽然粗,絮的可是新棉花。
“路上穿。”孙彩凤把棉袄往她包袱里塞,“省城比咱这儿冷。”
阿珍把棉袄翻过来看了看里子,忽然说:“孙奶奶,你这针脚,跟我妈那个‘回’字针不一样。”
孙彩凤手一顿:“你妈那个针,我学不会。”
“我学得会。”阿珍拿手在灯底下比划了一下,“她缝一件褂子,袖口来回走三遍针。她说走三遍,穿三年。”
孙彩凤把包袱系好,搁在门后头,忽然想起来问:“阿珍,你那火车票,到底谁塞的?”
阿珍正在铺床,拿枕头压住被角,想了想:“不知道。票背面写的字抖得厉害,不像是卫国哥哥写的。”
孙彩凤把灯捻小了,屋里暗下来:“那还能是谁?”
“管他呢。”阿珍把鞋脱了盘腿坐床上,忽然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个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来——半截蓝边碗碴子,碗碴子里头搁着三只蚂蚁,活的,在碗底打转。
“孙奶奶,这窝蚂蚁是省城来的。”她说得一本正经,“去年秋天刮风,把村东头老槐树刮倒了,树根底下这窝蚂蚁就搬咱巷子来了。我数了一个月,这窝跟本地的不是一个数法。”
孙彩凤听得莫名其妙:“蚂蚁还分省城乡下?”
“分。”阿珍把碗碴子搁包袱边上,“省城的蚂蚁爬得快。我妈说省城汽车站后头有个裁缝铺,门口准有蚂蚁。我拿这窝带过去,放铺子门口,要是它们跟当地蚂蚁认了亲,那就是找对地方了。”
孙彩凤张了张嘴,最后把灯吹了:“睡吧。明儿一早还得去车站买馒头。”
黑地里,阿珍翻了个身,忽然又开口:“孙奶奶。”
“嗯?”
“你说我妈在省城,是不是也天天数蚂蚁?”
孙彩凤没答。过了好半天,才闷声闷气说:“你妈数的是日子。她走那天是腊月廿一,到今儿个整一个月零三天。”
阿珍在黑暗里掰手指头,掰完了,声音低下去:“三十三天。”
后天晚上八点零七。
这个钟点阿珍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天。白天数蚂蚁数到零七就重新开始,夜里睡觉拿手在床板上画钟点。孙彩凤问她紧张不,她说紧张啥,蚂蚁搬家还知道往哪搬呢。
头天晌午,巷子里出了件新鲜事。
居委会门口贴了张红纸,毛笔字,孙彩凤自己写的。上头写着“通知:本巷周玉芬同志去省城系投亲治病,非外界讹传之跟人私奔。特此更正。孙彩凤。”
红纸底下拿浆糊贴得牢牢的,孙彩凤搬了个马扎坐那儿看着,谁路过都要拽人家袖子:“看看,看明白。原先那话是我传的,现在我给正过来。”
有人问:“孙组长,你写这个,上头知道不?”
孙彩凤拿搪瓷缸子敲了一下马扎腿:“我自个儿传错的,自个儿正。上头要问,我兜着。”
下午,派出所袁户籍蹬着自行车来了巷子一趟,在裁缝铺门口站了站,拿钥匙把门开了。铺子里头落了薄薄一层灰,缝纫机上还搭着半截没绞完的裤边,蝴蝶牌,黑漆亮锃锃的,踏板拿布条缠过,踩上去不硌脚。
袁户籍从兜里掏出个塑料皮本子,搁在缝纫机台面上:“陈阿珍,这些是你妈的东西,派出所封存的,现在交还给你。本子上记着清单,你点点。”
阿珍没点清单,拿手摸了摸缝纫机台面。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槽,是长年累月绞裤边磨出来的。
“这台机器,我妈使了二十年。”她把脸贴在机头上,凉丝丝的,“她说等她挣够了钱,给我买台新的。我说不用,这台就中,这台踩出来的线不歪。”
袁户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阿珍,你去省城的车钱够不够?”
“够。”阿珍拍拍兜,“孙奶奶给了十块,卫国哥哥给了三十七块八,居委会补助了五块。火车票是人家给买的,不用花钱。”
“你爸那边——”袁户籍斟酌了一下,“他托人捎话说想见你一面,去不?”
阿珍把缝纫机上的灰拿袖子擦了,擦得锃亮,然后才说:“后天晚上八点零七的火车。他要是想见,让他到车站来。来晚了,我就不等了。”
当天夜里,巷子里出了一桩谁也没料到的事。
赵卫国半夜敲孙彩凤家的门,敲得急,门板哐哐响。孙彩凤披着棉袄起来开门,见赵卫国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手里攥着个东西。
“孙奶奶,我在修车铺灶膛灰里头扒出来的。”他把东西递过去,“师父烧西装那天,不光烧了铺子,他还烧了一包东西。我今儿个通灶膛,扒出来这个。”
是个铁皮饼干盒子,烧得变了形,盒盖子拿螺丝刀撬开,里头是一摞子纸灰,最底下压着几张没烧透的——
火车票。
跟阿珍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后天晚上八点零七,省城。
一共三张。两张完整,一张烧了半边。
孙彩凤把票翻过来对着灯看,背面也有字,圆珠笔写的,抖得厉害:
“玉芬,车票买好了。走不走,你说了算。——世昌留”
另一张写的是:“别等了。再等就没命了。”
孙彩凤拿着那两张票,手直哆嗦:“这……这是林世昌当年留给玉芬的?”
“嗯。”赵卫国蹲在门槛上,“师父那天喝多了,自己说漏了。他说周玉芬本来腊月十八就能走,结果多留了三天,就为了给阿珍缝棉袄、给他炖那锅肉。他拿这三张票当证据,说周玉芬早跟人串通好了。”
孙彩凤把票往桌上一拍:“这个畜生!人家多留三天是为他,他倒拿这个说人家早有预谋!”
“孙奶奶。”赵卫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票,给阿珍看不?”
孙彩凤想了半天,把烧了半边的票塞回铁盒子里:“给。怎么不给。让她知道她妈当年为了她多留了三天,差点把命搭上。”
她顿了顿,忽然问:“卫国,你师父那腿——”
“大夫说能好,走路得瘸。”赵卫国拿脚蹭了蹭地,“修车铺我接了。他出来以后,我按月给他送钱。”
孙彩凤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太实。”
“师父教我手艺是真的。”赵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说了,阿珍那三十七块八毛,我得挣回来。”
第二天晌午,阿珍拿到了那个铁皮盒子。
她坐门槛上把三张票一张一张看过来,看完把烧了半边的拿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这张是我爸烧的?”她问。
赵卫国点头。
“他烧这个干啥?”
“怕人瞧见。”
阿珍把三张票并排放膝盖上,忽然笑了:“卫国哥哥你说,我爸这人,多有意思。他烧票是想把这事儿赖干净,偏偏把票烧了个半拉子,还留了字。他这人干啥都干不利索。”
她把三张票拿信纸夹好,跟自己的那张搁一块儿。
“这下好了。”她拍了拍胸口,“四张票。我妈一张没用上,我爸烧了三张,我这儿一张。回头见着我妈,我问问她,当年那三张上的字,是不是她写的。”
“你咋知道是她写的?”
“我爸写字爱把笔尖往左撇,你看这‘世昌留’的‘留’字,往右拐的。”阿珍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个“留”字,“我妈写字往右拐。”
她把树枝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都齐了。火车票、户口证明、银锁片、账本子、四张票。孙奶奶给的新棉袄,卫国哥哥给的钱,加上这盒子票——”她掰手指头一样一样数,数完了,忽然想起什么,“孙奶奶,你说我见着我妈,头一句话说啥?”
孙彩凤正拿簸箕撮炉灰,头也不抬:“你想说啥说啥。”
阿珍蹲回蚂蚁窝跟前,拿树枝拨拉了一会儿,忽然仰起脸,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就说——妈,我把爸烧的票捡回来了。他一共烧了三张,我全拿回来了。咱娘俩去把票退了,能换不少钱呢。”
孙彩凤手一抖,炉灰撒了半簸箕。
“你个傻闺女!”她拿笤帚疙瘩虚晃了一下,“那是退票的钱吗?那是你妈的命!”
阿珍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躲开:“我知道。我就是那么一说。我不退。四张票,我留一辈子。”
她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拍手。
“后天晚上八点零七。孙奶奶,你拿广播喊不喊?”
“喊!”孙彩凤把笤帚往墙根一戳,“我明儿个一早就喊,让全巷子都知道,周玉芬的闺女去省城接她妈回家!”
阿珍满意了,扭头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凑到孙彩凤耳朵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孙奶奶,你猜我昨儿夜里数蚂蚁,数到第几只了?”
“多少?”
“九百九十九。”她咧嘴一笑,“差一只就够一千。我寻思着,那只等我上了火车再数。火车一开,蚂蚁跟着铁轨跑,准能凑个整数。”
孙彩凤看着她一蹦一跳走远的背影,拿笤帚把地上的炉灰扫成一堆,扫着扫着忽然直起腰,冲巷子里喊了一嗓子:
“陈阿珍!你妈那裁缝铺的钥匙,你揣好了没有!”
阿珍在巷子那头扬起手,亮晶晶一把铜钥匙在她掌心里翻了个个儿:
“揣好了!我妈的缝纫机,我给她看着呢!”
钥匙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巷尾裁缝铺的门板缝里,忽然漏出一线光——不知谁把里头那盏灯拉开了。
阿珍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钥匙攥紧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电线杆子上的红纸通知哗啦啦响。孙彩凤把笤帚一扔,进屋翻出广播喇叭的话筒,清了清嗓子:
“喂——喂——巷子里各家各户注意了啊,后天晚上八点零七,陈阿珍去省城接她妈。有去车站送的,明儿个到居委会报个数,我好安排。”
喇叭里传出一声回响,跟她自己的声音打架。
阿珍蹲在蚂蚁窝跟前,拿树枝在地上写了“八点零七”四个字,写完拿脚抹了,又写了一遍。
蚂蚁从她脚面上爬过去,一只接一只,排着队往墙根底下钻。
她数着数着,忽然停下来,冲屋里喊:“孙奶奶!我忘问卫国哥哥了,我爸那腿,啥时候能下地走道?”
孙彩凤的声音从喇叭里漏出来:“问那干啥?”
“他要是走得动,”阿珍拿树枝戳了戳蚂蚁道,“让他送送我。就送到车站门口,不让他进站。”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跟蚂蚁走路似的:
“他再不好,也是我爸。”
巷子那头,赵卫国正蹲在修车铺门口擦扳手,听见这话,扳手“当啷”掉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拿抹布蹭了蹭,冲巷子这头喊:
“我去跟师父说!让他明儿个就练走路!”
阿珍笑了,拿树枝把蚂蚁道重新划直。
火车还有两天。
她兜里的钱够买一兜子烧饼,路上吃。包袱里头搁着新棉袄、旧账本、四张票、一把铜钥匙,还有半截蓝边碗碴子,里头三只省城蚂蚁正拿触角打架。
她数到第九百九十九只的时候,巷口传来孙彩凤的广播声,一遍一遍重复着“后天晚上八点零七”。
阿珍把树枝一撂,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妈。”她冲省城的方向小声说,“你等着。”
6 寻母开新铺
包袱皮是孙彩凤扯的。蓝底白花,粗棉布,扯了六尺,说做包袱皮剩下来的还能纳个鞋底。阿珍蹲在炕上叠衣裳,孙彩凤在灶间蒸馒头,白面是赵卫国天不亮去粮站排的队,一人限购五斤,他排了两回,凑了十斤。蒸笼掀开,白气扑了满屋,馒头个个拳头大,顶上裂着十字花,孙彩凤拿筷子头蘸了红曲,一个馒头上点一个红点儿。
“路上吃,别省着。”孙彩凤把馒头晾在盖帘上,拿蒲扇扇风,“到了省城,见了你妈,就说巷子里人都等着她回来。头一个是我,我等她回来骂我一顿,我欠她的。”
阿珍一个一个往包袱里码馒头,码完了数,一屉二十个,两屉四十个,多出来一个,孙彩凤掰了半个塞她嘴里,半个揣自己兜里。阿珍嚼着馒头说:“孙奶奶,你兜里那半个,是给我爸留的吧?”
孙彩凤手一顿,没吭声,转身去揭第二屉。
赵卫国是晌午来的,棉袄没系扣,跑得一头汗,进了院门先站住,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蹭,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沓票子,有大团结,有钢镚儿,钢镚儿拿橡皮筋箍着。
“三十七块八。”赵卫国把钱往阿珍跟前一推,“铺子里攒的,不多,给婶子买点好的。”
阿珍没接,歪头看他:“卫国哥哥,你把钱给我了,你拿啥娶媳妇?”
赵卫国脸腾地红了,吭哧半天:“我……我不着急。”
“那我先替你攒着。”阿珍笑嘻嘻接了,一张一张捋平了,夹进旧账本里,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腊月初三,皮带三下”,她把钱夹在那一页,合上,拿麻绳捆了,“卫国哥哥,这钱我记着,算你入股。等裁缝铺挣了钱,给你分红。”
“啥入股?”赵卫国没听懂。
“就是……”阿珍想了想,“你出钱,我妈出手艺,我出蚂蚁,挣了钱三个人分。”
孙彩凤在灶间听见,笑得直拍大腿:“你出蚂蚁?蚂蚁能当钱花?”
“能。”阿珍一本正经,“省城蚂蚁比咱这儿勤快,我数好了,一百三十七只,一只顶一分钱。”
赵卫国也笑了,笑着笑着低下头,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炕沿上。是那根皮带的铜扣,皮带头上的黑嘎巴被他拿砂纸磨掉了,磨得锃亮,穿在一截新皮子上,做成了个钥匙扣。
“皮带烧了。”赵卫国嗓子发紧,“就剩这个扣。我寻思……给婶子留个念想,让她知道,那东西没了。”
阿珍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铜扣还带着赵卫国身上的热乎气。她没笑,认认真真说:“卫国哥哥,你胆子大了。”
赵卫国挠挠后脑勺:“我师父……他那腿好得差不多了,能拄着拐下地了。他说送你,就送到车站门口。”
“他说没说别的?”
赵卫国犹豫了一下:“他说……那锅红烧肉,他没舍得一顿吃完,冻在窗户外头,吃了三天。”
阿珍把钥匙扣挂在包袱皮系带上,铜扣晃了两晃。
后半夜的火车,天黑透就得动身。阿珍吃了两碗疙瘩汤,孙彩凤给她揣了六个煮鸡蛋,赵卫国借了辆三轮车,把包袱搁车斗里,阿珍坐车沿上,孙彩凤跟在车后头走,走到巷口,陈大棒拄着拐站在修车铺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拐棍一头戳在地上,一头夹在胳肢窝里,胳膊上那条掉色的龙在灯底下看不太清。
三轮车停住了。
陈大棒往前挪了两步,拐棍点地,笃、笃、笃,走到车跟前,从怀里摸出个报纸包,往阿珍怀里一塞。
“啥?”阿珍问。
“烧饼。”陈大棒别着脸,不看她,“路上吃。别光吃馒头,噎得慌。”
阿珍捏了捏报纸包,还热着,芝麻粒从报纸缝里掉出来。她抬头看陈大棒,陈大棒把脸扭向修车铺的门板,门板上“修车补胎”四个字掉了一个角,他用手指头抠那个掉漆的边。
“爸。”阿珍叫他。
“嗯。”
“你腿好了,把铺子拾掇拾掇。卫国哥哥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大棒没回头,喉咙里滚了一声:“知道了。”
三轮车又动起来,阿珍回头看了一眼,陈大棒还站在路灯底下,拐棍戳在地上,报纸包的热气从她怀里往外冒,芝麻香混着机油味。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发高烧,陈大棒拿锅底灰兑水往她嘴里灌,灌完了把她往炕上一扔,说“死不了”。她那时候小,不懂,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给她“治病”。
她没再回头。
火车站候车室是铁皮棚子,灯泡瓦数小,昏黄昏黄的,地上全是瓜子皮和烟头。阿珍找了个角落蹲下,包袱搁膝盖上,数候车室里的人——数到第二十三个人,广播响了,说去省城的车开始检票。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两脚,跟着人流往闸口挪。
检票的是个胖大姐,拿剪子在票上咔嚓一下,抬头看了阿珍一眼:“一个人?”
“一个人。”
“到省城干啥去?”
“找我妈。”
胖大姐又看了她一眼,把票递回来,忽然伸手在她包袱上拍了拍:“路上看好东西,别打瞌睡。”
阿珍点头,进了站台,绿皮火车已经停那儿了,车头冒着白气,车厢灯一节一节亮过去,像一串糖葫芦。她找到自己的座,靠窗,把包袱塞怀里搂着,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孙彩凤站在铁栏杆外头,踮着脚往里瞅,赵卫国在她旁边举着个手电筒,光柱一晃一晃的,晃到阿珍这节车厢,晃了三下,灭了。
火车咣当一声,动了。
阿珍把脸从玻璃上挪开,从包袱里摸出半个馒头,就着煮鸡蛋吃了。对面座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她吃得香,搭话:“小姑娘头回坐火车?”
“头回。”
“到省城投亲?”
“找我妈。”
“你妈在省城干啥?”
阿珍咽下嘴里的馒头,认认真真说:“我妈在省城等我,等了快一年了。”
中年男人还想问,阿珍已经扭过头去,把脸贴在玻璃上。窗外黑黢黢的,偶尔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扫过去,照见她半张脸,嘴角还沾着馒头渣。她拿手背抹了,从兜里掏出银锁片,锁片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背面刻着字,指头肚顺着刻痕摸过去,“玉芬,娘给你压箱底”,一个字一个字摸,摸到“底”字最后一笔,火车钻进了山洞,耳朵嗡了一下,她把锁片攥紧,闭上眼。
再睁眼是天蒙蒙亮,车厢里有人泡方便面,有人打呼噜,过道里挤着挑担子的、扛麻袋的。阿珍把包袱重新系紧,去车厢接头处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她一哆嗦。
省城站到了。
广播里报站名,阿珍跟着人流往外涌,出站口人挤人,扁担碰扁担,麻袋撞麻袋,她个子小,被人群裹着往前推,脚都快离了地。好不容易挤出闸机,站前广场乌泱泱全是人,举牌子的、拉客的、卖茶叶蛋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阿珍找了个墙根蹲下。
蚂蚁。
墙根底下有蚂蚁,黑的,比巷子里的瘦,爬得快。她拿树枝划了条道,把蚂蚁往道这边引,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四十七只,一双棉袄袖子伸到眼前。
改过的。
袖口往里收了半寸,针脚细密,袖口里子翻出来,是“回”字针脚。阿珍认得这针脚——她妈给她缝补丁,每一块补丁的边都是这么走的,针脚一个套一个,像个“回”字。
她抬起头。
周玉芬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拿皮筋胡乱一扎,手上缠着白布条,白布条上洇着黄药水。她站在阿珍跟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
阿珍站起来,包袱掉在地上,她也没捡,伸手摸了摸周玉芬手上的白布条:“妈,你这手咋了?”
周玉芬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死紧,下巴磕在她头顶上,眼泪顺着阿珍的头发往下淌。阿珍脸埋在周玉芬棉袄前襟上,闻见一股药味,还有拆洗过的肥皂味,她闷声闷气地说:“妈,你哭啥,我数到四十七只就找着你了,你比蚂蚁好找。”
周玉芬哭得更大声了,蹲在地上,搂着阿珍不撒手,出站口人来人往,好几个人回头看,看一个瘦巴巴的女人搂着个半大闺女蹲地上哭。
哭了半天,周玉芬松开她,拿袖子擦脸,擦完了又捧阿珍的脸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你咋来的?谁让你来的?你爸知道不?”
“知道。”阿珍笑嘻嘻掰手指头,“爸当街认错了,孙奶奶反水了,卫国哥哥交了皮带,表哥的西装内衬绣着字,全巷子都知道你不是狐狸精了。”
周玉芬愣了半天,手停在半空:“你表哥……林世昌那西装,翻出来了?”
“翻出来了。内衬上绣着字,‘玉芬,表哥林世昌,八七年腊月廿一,救你命,不是拐你人’。孙奶奶拿广播念了三遍,巷子里小孩都会背了。”
周玉芬嘴唇又哆嗦了,这回哆嗦完了没哭,脸上慢慢泛出点血色来:“那……那咱回去。回去把官司打了,你爸那顿打,我不能白挨。”
阿珍摇头。
“咋?”
“妈,咱不回去。”阿珍蹲下来,捡起包袱拍了拍土,“咱在省城开裁缝铺。你改衣裳,我数蚂蚁。”
周玉芬瞪她:“你爸那人事儿还没完——”
“完了。”阿珍打断她,“派出所说了,他该判判,该罚罚。咱不回去,眼不见为净。再说了,”她抬头看周玉芬,“你回去,还得给他做饭。我不乐意。”
周玉芬又哭又笑,拿手戳她脑门:“你个傻女。”
阿珍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横一道竖一道,划出个歪歪扭扭的铺面房,画了个门,门上写了“周记”俩字。她一边划一边说:“妈,我不傻,我啥都记得。你挨了一百三十七回打,给我缝了一百三十七块补丁,我以后给你缝一百三十七件新衣裳。”
树枝在泥地上顿了一下。
“你挨打的日子我都记着。八七年腊月初三,皮带三下;八六年八月十五,擀面杖两下;八五年开春,一巴掌把我扇到墙根底下,我脑袋磕了个包,你抱着我哭了一宿……”
“行了。”周玉芬蹲下来,把她手里的树枝抽走,“记那些干啥。”
“记着好。”阿珍仰脸笑,“记着才知道以后咋过。”
远处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出站口又涌出一拨人。周玉芬站起来,把阿珍的包袱拎起来扛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阿珍的手腕子:“走,先跟妈回去。妈租了个棚子,在汽车站后头,月租八块,就是小,搁不下两张床。”
“我睡地上。”
“地上凉。”
“我铺包袱皮。”
周玉芬没再说话,攥着她往前走。阿珍被她拽着,一步三回头地看墙根底下那窝蚂蚁,第四十七只已经爬进洞了,后头又跟上来一串。
母女俩在汽车站旁边的巷子里租了间小门脸,门脸朝街,玻璃上贴了红纸剪的“裁缝”俩字,周玉芬嫌不显眼,拿白粉笔在门板上写了“周记裁缝铺”,底下小字“改衣裳、换拉链、锁裤边”。阿珍给粉笔字描了个边,描完了退后两步看,说:“妈,‘铺’字少一横。”
“你给补上。”
阿珍踮脚添了一横,添得歪,像条蚯蚓爬上去。周玉芬拿抹布要擦,阿珍不让:“就这样,一看就是咱家开的。”
开张头一个月,接了十七单活儿,改裤边的多,换拉链的少。周玉芬手快,一条裤边锁完抽半根烟的工夫,阿珍在旁边给人家倒水,倒完了蹲门口数蚂蚁,数着数着跟过路的老太太搭话:“奶奶,你家有旧衣裳改不?我妈手艺好,改完了跟新的一样。”
老太太拿眼瞅她:“你这闺女,咋蹲地上跟蚂蚁说话?”
“蚂蚁给我报信呢。”阿珍一本正经,“它说这个月再拉不着活儿,我跟妈就得喝西北风。”
老太太噗嗤笑了,隔天真抱来一件呢子大衣,说要改小给她孙女穿。周玉芬量了三天,拆了一个袖,改好了老太太来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说:“这比百货大楼的裁缝改得还好。”
一传十,十传百,第二个月活儿就排上了队。周玉芬忙得脚不沾地,手上白布条拆了,换了个银顶针,阿珍给她妈打下手,锁扣眼、钉扣子,锁得歪七扭八,周玉芬也不嫌,歪的拆了重新锁,拆下来的线头阿珍收着,攒了一小盒。
半年后开春,邮递员在门口喊:“陈阿珍!信!”
信是孙彩凤写的,字大,歪歪扭扭,一页纸写了半篇:
“阿珍,你爸判了,三年。他在里头挺好的,让捎话,说那锅红烧肉真没倒。卫国接了修车铺,生意不赖,上月挣了六十多。我当上居委会正组长了,头一件事就是把‘周玉芬跟港商跑’那条从档案里划了,拿钢笔划的,划了三道。你跟你妈好好的,缺啥捎信来。孙彩凤。”
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赵卫国的手笔:
“师父那根皮带,我扔炉子里烧了。烧的时候火苗蹿得老高,跟放鞭炮似的。”
阿珍把信叠好,跟银锁片一块塞进包袱皮夹层里。她蹲到裁缝铺门口,拿树枝划拉了一块地,开始数蚂蚁。
一只、两只……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只,她站起来拍拍手,冲屋里喊:“妈!中午吃红烧肉!”
周玉芬在屋里踩缝纫机,头也没抬:“你爸那锅没吃够啊?”
“那锅是爸吃的,这锅是咱娘俩吃的。”阿珍笑嘻嘻进门,顺手把门口“周记裁缝铺”那块小木牌扶正了,木牌是赵卫国寄来的,拿修车铺的边角料刨的,上头拿烙铁烫的字,火候大了,“周”字有点糊。
周玉芬从缝纫机后面探出头:“买肉去?钱够不?”
“够。”阿珍从包袱皮里摸出赵卫国那三十七块八,抽出五块,“卫国哥哥入股的钱,今天头回分红。”
“分多少?”
“五块。”
“那剩多少?”
“剩三十二块八。”阿珍把剩下的钱塞回包袱皮,“下回吃肉再分。”
周玉芬笑着摇头,踩了两脚缝纫机,又停下来:“阿珍,你那个账本,拿来我看看。”
阿珍把旧账本递过去。周玉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腊月初三,皮带三下”那行字,看了半天,拿过阿珍手里的铅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八八年开春,红烧肉一锅,娘俩吃。”
写完把本子合上,塞回阿珍怀里:“接着记。往后记好事。”
阿珍抱着账本蹲回门口,蚂蚁又爬出来了,这回她没数,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一百三十七”,写完在底下画了条横线,横线下面画了个歪嘴笑的脸。
屋里缝纫机又响起来,哒哒哒,哒哒哒,跟火车轮子碾铁轨一个动静。街上有小孩追着跑,喊“磨剪子嘞——戗菜刀——”,阿珍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照得玻璃上“裁缝”俩红字透亮。
她低头看蚂蚁,第一百三十八只正往洞里搬一粒芝麻。
“搬吧搬吧。”她拿树枝给它让道,“俺家铺子,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