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嫁给我那天,所有人都说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是个快递员。
同学聚会上,她指着我对全桌人喊:“废物一个。”
三年。我睡楼梯间,洗冷水澡,被泼咖啡,蛋糕被踩碎。
她跟闺蜜打赌,看我什么时候滚。
我没滚。
我把每一天都记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换上黑色西装。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同事,是律师团队。
“这次,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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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苏曼把我带进包厢的时候,全桌人的目光同时扫过来。
不是看我,是看她身后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我。
“这是我老公,陆深。”她顿了一下,笑了一声,“送快递的。”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
“苏曼,你不是说嫁了个做生意的吗?”
“做生意?也算吧,送快递也是生意。”苏曼拉开椅子坐下,没给我留位置。我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她的包。
“来来来,苏曼坐这儿。陆……什么来着?你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说话的是赵远。苏曼大学时候的男朋友,现在做建材生意,开宝马,手腕上一块绿水鬼。
我认识他。苏曼手机里还有他的照片,没删干净。
我没说话,在角落加了一把椅子。
赵远端起酒杯,绕过半张桌子走到苏曼面前。“苏曼,好久不见。来,敬你一杯。听说你嫁人以后过得不太好?有什么事跟哥说。”
苏曼跟他碰了杯,眼角扫了我一下。“别提了。当初瞎了眼。”
全桌人笑得更厉害了。
“当初你可是校花,怎么就嫁了个……”赵远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我坐在角落,安静地喝水。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凑过来,小声问我:“陆深是吧?你一天送多少单?”
“看情况,五六十单。”
“那挺辛苦的。”她语气倒是真诚。
还没等我说谢谢,苏曼的声音从桌子对面砸过来。
“他辛苦什么?一个月三四千块钱,连我一件衣服都买不起。”
全桌又安静了。
赵远接话:“苏曼,你要是过得不好,随时可以找我。我那公司现在缺个行政,月薪八千,比你家快递员强。”
他把“快递员”三个字咬得很重。
苏曼没接话,但我看到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太熟悉了。三年了,每次有人当着她的面踩我一脚,她都是这个表情。
不是难堪,是得意。
散场的时候,苏曼喝多了,赵远要送她。我说不用,我来。
赵远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肩膀。“陆深是吧?好好干,送快递也不丢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苏曼一模一样。
我把苏曼塞进出租车后座,自己坐前面。
她靠在后座,闭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陆深,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今天全桌人都在看我笑话。”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什么时候能像赵远那样?”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回到家,她倒在沙发上就睡了。
我站在阳台上,掏出另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加密消息弹出来。
“陆总,三年期满。集团这边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回归。另外,赵远名下的建材公司存在严重税务问题,是否需要调查?”
我打了两个字:查。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关机,拆下SIM卡,扔进阳台上的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已经攒了三十六张卡。
三年,三十六个月,每个月一张。
我走回客厅,看到苏曼蜷在沙发上,裙子上沾了酒渍。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废物。”
我站了两秒,把毯子又拉高了一点。然后走回楼梯间——那是我睡了三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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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苏家的房子是三室一厅,八九十平,老旧小区。
苏曼她妈周丽华把次卧改成了自己的房间,苏豪住主卧,苏建国——我丈人,睡客厅的折叠床。
我?我睡楼梯间。
冬天冷得要死,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苏曼说我身上有快递的味道,不让我进卧室。
“你睡楼梯间怎么了?又不是没给你铺褥子。”周丽华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戴着苏豪给她买的金镯子。
那条褥子是她从旧货市场花二十块钱买的,薄得能看见地砖。
早上五点半,我起床。先做早饭,白粥加咸菜,偶尔煎两个鸡蛋。周丽华的鸡蛋必须煎两面黄,苏豪的要溏心。
苏曼不吃我做的早饭。她说难吃。
她每天去楼下星巴克买美式和贝果。三十五块钱一杯的咖啡,刷的是我的工资卡。
“反正你也没别的用,卡里那点钱就当养家了。”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头都不抬。
六点半,我出门送快递。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继续跑单,晚上回来做饭洗碗拖地。
苏豪从来不干活。
他今年二十三,大专毕业两年,没上过一天班。每天在家打游戏,偶尔出去跟朋友喝酒。花的是家里的钱,刷的是他妈的卡。
有一次,他打完游戏没钱充皮肤,翻到我放在鞋柜上的工资卡。
“姐,你老公这卡里还有两千多。”
苏曼正在敷面膜,头都没抬:“拿去刷。”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炒好的菜。那两千三是我留出来交下个月水电费的。
“苏豪,那是水电费。”我说了一句。
苏豪翻了个白眼:“急什么?下个月不还有工资吗?”
周丽华从房间里出来,拍了苏豪的肩。“拿去拿去,你姐夫小气。”
苏豪当场就把钱全充了游戏。
晚饭的时候,我把菜端上桌。四个菜一个汤,有荤有素。
苏曼尝了一口,放下筷子。“今天这个排骨不行,太咸了。”
“那别吃了。”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你什么态度?”
周丽华接话:“就是,做饭做成这样还有理了?我妈当年怎么说来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了他就得认命。苏曼啊,你就是太心软了。”
苏曼没说话,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回了房间。
苏豪低头扒饭,嘟囔了一句:“废物。”
两个字,跟他姐说的一模一样。
我收了碗筷,去厨房洗。
洗碗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针孔摄像头,是我半年前装的。
镜头正对着客厅和餐厅,全景覆盖。
我擦干手,从楼梯间的褥子底下摸出一个U盘,插进手机。
画面回放。苏豪拿我工资卡、苏曼说“拿去刷”、周丽华的每一句话——全在里面。
我把U盘取出来,放进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上写着编号:第042号。
旁边还有四十一个袋子,按时间排列。
最早的一个,日期是三年前。
那天是苏曼的生日。我花了一周的快递提成,买了一个草莓蛋糕,三十八块钱。
她看了一眼,说:“就这?”
然后一脚踩上去。
奶油从鞋底挤出来,溅在我裤腿上。
我没说话,蹲下去把地上的蛋糕一点点擦干净。
那天晚上,我在楼梯间里,用刚买的二手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方城,帮我查一个人。赵远,做建材的。”
方城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
“行。但陆深,你要想清楚。三年,值不值?”
“值不值,三年后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那天苏曼踩蛋糕的监控截图存好,放进第一个文件袋。
那是第00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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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泼咖啡那天,是个周六。
苏曼约了闺蜜来家里打麻将,周丽华在旁边看,苏豪在房间打游戏。
我在厨房切水果。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陆先生,方律师让我把材料送过来。”
她是方城的助理,叫林小禾。
我把她让进门,刚关上门,苏曼从客厅探出头来。
“谁啊?”
她看到林小禾的一瞬间,脸色变了。
林小禾确实长得不差。短发利落,皮肤白,气质干练。跟苏曼那种精心打扮的漂亮不一样,是那种看过就忘不掉的干净。
“陆深,这女的是谁?”
“朋友的助理,来送个东西。”
“什么东西?”
“文件。”
苏曼走过来,上下打量林小禾。林小禾礼貌地点了点头,把公文包递给我。
“陆先生,方律师说,您要的材料都在里面。另外,赵远的税务问题已经查清楚了,初步确认存在虚开增值税发票的行为,金额较大。”
苏曼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小禾走后,苏曼跟了上来。
“陆深,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的?”
“什么这种人?”
“穿西装、拎公文包、张口闭口律师的那种。”
“朋友介绍的。”
苏曼冷笑一声:“你一个送快递的,能有这种朋友?”
我没说话,把公文包放进楼梯间的柜子里。
她跟过来,看到我在柜子里放东西,一把抢过来。
“你藏什么?”
她翻了两下,看到里面的文件,皱了皱眉。全是法律术语,她看不懂。
“就这些破纸,还至于锁起来?”她把公文包往地上一甩。
我弯腰捡起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文件有没有损坏。
她看到我这个动作,忽然就火了。
“你捡什么捡?我问你话呢!那个女的到底是谁?”
“我说的很清楚了,朋友的助理。”
“你骗谁呢?你有什么朋友能请得起律师?”
我没接话,转身要去厨房继续切水果。
她从后面一把拽住我胳膊,另一只手端着茶几上的咖啡,直接朝我脸上泼。
热的。
我闭了一下眼,感觉左半边脸火辣辣的。咖啡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T恤前胸洇出一大片深色。
“现在你清醒了吧?我问你话呢,那个女的到底是谁?”
周丽华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曼你这是干什么?别把地板弄脏了。”
她说的是地板。
苏豪从房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我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镜子里,左边脸颊红了一片,靠近耳根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起泡了。
烫的。
我从药箱里找出烫伤膏涂上,又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把照片存好,标注日期,编号:第077号。
七十七个文件袋了。
出来的时候,苏曼已经坐回麻将桌前,跟闺蜜有说有笑。
她闺蜜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苏曼,你老公脸上怎么红了?”
“不小心碰的。”苏曼说,连头都没抬。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出去,放在麻将桌上,然后回厨房。
厨房里,我拿出手机,给方城发了条消息。
“帮我约一下皮肤科,脸上烫伤,需要出一份诊断书。”
方城秒回:“又来了?”
“嗯。”
他没再说话。半小时后发来一条:明天上午十点,市中心医院,我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
诊断书上写着:左面部轻度烫伤,面积约3cm×2cm,建议休息三天。
我把诊断书放进第077号文件袋,跟昨天的照片放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我在快递站取了今天的单子,继续跑单。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同事问我:“深哥,你脸上怎么了?”
“不小心烫的。”
“你老婆又发飙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
他拍拍我肩膀,“兄弟,日子不能这么过。”
我没说话,把盒饭吃完,骑上电瓶车继续送下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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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苏家每年清明会搞一次家族聚会,今年轮到苏家做东。
地点订在城东的鸿运楼,三桌。苏建国这辈的兄弟三个,加上各自的爱人孩子,来了四十多口人。
苏曼逼我穿了一件她买的打折衬衫,领子有点紧。她自己也换了身新裙子,化妆化了一个小时。
到了酒店,亲戚们寒暄了一圈。苏建国的二哥苏建民做五金生意,算是苏家混得最好的,说话也最响。
“建国啊,你家苏曼嫁了几年了?”
“三年了。”苏建国闷了一口酒。
“三年了,那个快递员还是快递员?”苏建民嗓门大,旁边两桌都听到了。
周丽华接话:“别提了。当初苏曼非要嫁,我们拦都拦不住。”
苏曼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苏建民的老婆插嘴:“苏曼啊,不是二婶说你。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你看我们家老二,虽然不算什么大老板,好歹养得起家。你那个……”
她没说完,但笑得很明白。
苏豪这时候站起来,搂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走了进来。
“来来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总,城北建材市场的,做卫浴批发的。”
王总四十来岁,戴金链子,开奥迪A6。他笑着跟桌上的人点头,然后在苏豪旁边坐下。
“苏豪跟我说,家里有个聚会,非要拉我来。”王总说,“苏家的亲戚,那就是我王总的亲戚。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
苏建民举杯:“王总客气了,跟苏豪是朋友?”
“对,苏豪这小伙子有头脑,我正准备跟他合伙做个项目。”
周丽华笑得合不拢嘴,一直给王总夹菜。
我坐在角落,面前是一盘花生米和半杯茶。
王总喝了三杯酒以后,苏豪指了指我。
“王总,那个就是我姐夫。送快递的。”
王总转头看了我一眼,愣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脸上那种酒意忽然褪了一半。
“陆……陆先生?”
他叫我“陆先生”,不是“陆深”。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苏豪也愣了:“王总,你认识他?”
王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我,我微微摇了下头。
他的表情变了几次,最后挤出一个笑。
“不认识,看错了。长得很像一个……朋友。”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手在抖。
苏豪没注意到这些,继续吹牛:“王总,你那个项目什么时候能启动?我这边钱都准备好了。”
“啊?什么项目?”王总心不在焉,眼睛又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苏豪拍了他一下:“就上次说的那个卫浴代理啊,你不是说投三十万就能做吗?”
“哦,那个,那个再看看吧。”王总擦了下额头上的汗。
席间,王总又看了我三次。每次对上我的目光,他就把脸转开。
聚会快散的时候,王总起身去洗手间。我等了两分钟,跟了出去。
他在洗手台前洗手,我从后面走过去。
“王总,好久不见。”
他转过身,表情很复杂。
“陆总,我……我不知道您在这里。苏豪那个人不靠谱,我跟他不是真朋友,就是见过几次面。”
“我知道。”
“今天的事,您看需不需要我……”
“不需要。”我打断他,“今天的事,就当不认识。”
王总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陆总,那个苏豪跟我说的项目,是个骗局。有人专门骗他这种人。我本来想跟他说,但今天见到您……”
“说。”
“他让人投三十万,说是做卫浴代理,其实是拿去填他自己的窟窿。那个人叫赵远,以前做建材的,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到处找冤大头。”
赵远。
苏曼的前男友。
我看着王总。“你确定是赵远?”
“确定。苏豪上个月给了我两万块定金,让我先帮他留个位置。我看那个项目就不对劲,查了一下,赵远名下公司去年就被税务约谈过。”
我沉默了几秒。
“那两万块你退给苏豪。”
“好。”王总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正好今天带着。您帮我转交?”
“你自己给他。就说项目黄了,钱退回来了。”
“明白。”
我走出洗手间。
走廊尽头,苏曼正挽着赵远的胳膊说话。
赵远看到我,笑了笑。
“哟,快递员也来了。”
苏曼松开赵远的手,转过来看着我。
“你出来干什么?去帮我妈拿东西。”
我没动。
赵远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我衬衫的领子,帮我整了一下。“兄弟,这衬衫不错,打折买的吧?”
苏曼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看着赵远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没有推开他。
“赵远,”我说,“听说你最近在找投资人?”
他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随便问问。”
我转身走了。赵远在后面看着我的背影,皱了下眉头。
散场的时候,王总走到苏豪面前,把两万块现金塞给他。
“兄弟,那项目做不了了,钱退你。”
苏豪接过来数了数。“怎么了?”
“那边出事了,不做了。”
王总说完,朝我站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苏豪嘟囔了一句“什么破项目”,把钱揣兜里。
出门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经过酒店大堂,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看到我,微微弯了下腰。
他是陆氏集团的安保主管,跟了我三年,一直在外围。
“陆总,车在后面。”
“不用。今天先回去。”
他点了下头,退到暗处。
我走到路边,打了辆出租车。
车后座上,苏曼正跟苏豪在说话。苏豪说:“姐,赵远那个项目投不投?他说投三十万能翻三倍。”
苏曼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回头再说。”
她不知道,这个“回头”,已经不会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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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离婚协议是苏曼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A4纸。
赵远下午来找过她。我在楼梯间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隔着一道门,听得清清楚楚。
“苏曼,跟我走。赵远现在手里有个项目,投三十万三个月回本。我那边已经有两个人投了,你不来我就找别人了。”
“你那个项目靠谱吗?”
“王总都看了,说没问题。”
“王总不是退出了吗?”
“他那是有别的事,不影响。苏曼,你想一辈子跟个送快递的过?”
苏曼没说话。
赵远又说:“而且你跟陆深也没孩子,离了不拖泥带水。他一个快递员,能分你什么?净身出户呗。”
我听到苏曼笑了一声。那种笑里带着决定。
晚上九点,周丽华把苏豪叫到客厅,一家四口坐在一起,面前是那张A4纸。
苏曼把纸推到我面前。
“陆深,签字吧。”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内容很简单:双方自愿离婚,无共同财产分割,无子女抚养问题。男方净身出户。
苏豪在旁边翘着腿:“姐夫,不是我说你。你在我家住了三年,吃我的住我的,净身出户已经很够意思了。”
我没理他,看着苏曼。
“你确定的?”
苏曼抱着胳膊,下巴抬起来。“我确定。陆深,三年了,我也看明白了。你不适合我,我也不适合你。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三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也说了这三个字。
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我也不信。
周丽华在旁边补了一句:“陆深啊,你也别怪苏曼。你想想,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她一个月花多少钱?门当户对,这话不是白说的。”
苏建国坐在角落里抽烟,从头到尾没开口。
我把协议纸放下。
“给我三天。”
苏曼皱了下眉:“三天?签个字要三天?”
“三天。三天后,市民中心,我准时到。”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是在拖时间。
“行。三天就三天。但这三天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想耍花样。”
我点了下头,回了楼梯间。
从褥子底下摸出那部加密手机,开机。
拨了一个号码。
“方城,启动方案A。”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终于。”
“三天后,市民中心,上午九点。把东西准备好。”
“都齐了。三年来全部整理完了,一共一百四十三份证据。录音六十七段,监控视频三十一段,医院诊断书十二份,银行流水十八份,证人证词十五份。另外赵远的材料也查完了。”
“好。”
“陆深,你确定不后悔?”
“三年前我就想好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拆卡,扔进铁盒子。
第三十七张卡。
三天。
第一天,我照常送快递。晚上回来做饭,四个菜一个汤。苏曼没吃,叫了外卖。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方城的律所。他给我看了一份资产清单——陆氏投资集团名下的所有控股公司、参股公司、不动产、金融产品。
我翻了翻,把其中一页折了个角。
“这家公司,跟苏建民的五金生意有合作?”
方城推了推眼镜。“对。苏建民的货源,百分之六十来自陆氏控股的建材子公司。你一声令下,他供应链就断了。”
“先不断。留着。”
“你打算怎么用?”
“法庭上用。”
第三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跟平时一样。
做了早饭。白粥,咸菜,煎蛋。周丽华的双面黄,苏豪的溏心。
然后我去楼梯间,把那身黑色西装从柜子里拿出来。
三年了,这套西装一直压在最底下。
我换上西装,对着楼梯间的穿衣镜整了整领带。
镜子里的我,跟平时那个穿冲锋衣、骑电瓶车、低着头走路的快递员判若两人。
我把四十三个文件袋装进一个行李箱,拎着出了门。
苏曼在客厅等我,化了妆,穿了件新裙子。
她看到我的西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送快递的穿西装,装什么?”
我没说话。
门开了。
不是苏曼开的。
是从外面推开的。
进来的是四个人。打头的那个穿灰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是方城。
后面跟着三个律师助理,每人抱着一个文件箱。
苏曼站起来。“你们是谁?”
方城没看她,先朝我点了下头。“陆总,早上好。”
“陆总”两个字,在客厅里回荡。
苏曼愣住了。苏豪从房间探出头。周丽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方城走到茶几前,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份文件。
“苏曼女士,我是方城,陆深先生的代理律师。关于离婚一事,我方有补充协议,请您过目。”
他把文件递过去。
苏曼没接。她看看方城,又看看我。
“什么补充协议?你们到底什么人?”
方城笑了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苏曼女士,我建议您先看一下第十七条。”
苏曼低头翻文件。翻到第十七条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我站在旁边,平静地说了那句等了三年的话。
“这次,轮到我了。”
苏曼抬起头,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不是哭的,是吓的。
“陆深,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回答。
方城替我回答了。
“苏曼女士,陆深先生是陆氏投资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集团目前控股企业二十七家,参股企业四十一家,名下不动产、金融资产合计——”
他报了一个数字。
苏曼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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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方城报完那个数字以后,客厅里没人说话。
苏曼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苏豪靠在门框上,嘴张着。周丽华的锅铲掉了,砸在地砖上,叮的一声。
苏建国从阳台走进来,看了看这一屋子人和行李箱,一句话没说,坐到了沙发上。
方城弯腰捡起文件,重新放在苏曼面前。
“苏曼女士,补充协议的核心内容是:离婚可以,但不是陆深先生净身出户,而是依法分割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并追究苏家多名成员在婚姻期间的侵权责任。”
苏曼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发抖。“什么侵权?”
方城打开他带来的文件箱,取出第一个文件袋。
“第001号。三年前,苏曼女士当众踩碎陆深先生购买的生日蛋糕。有监控录像为证。”
苏曼的脸抽了一下。
“第014号。苏曼女士在商场当众对陆深先生进行人格侮辱,称其为‘废物’,有证人证词三份。”
“第023号。周丽华女士长期强迫陆深先生居住在无供暖设施的楼梯间,有现场照片和房屋结构图为证。”
周丽华往后退了一步。
“第037号。苏豪先生擅自取用陆深先生工资卡内资金两千三百元用于个人消费,有银行流水和监控为证。”
苏豪的脸一下子红了。
方城一个一个往外拿。第048号,第055号,第063号,第071号……
文件袋在茶几上堆成一摞,越堆越高。
“第077号。苏曼女士将热咖啡泼向陆深先生面部,造成左面部轻度烫伤。有医院诊断书、现场照片和监控录像为证。”
他把诊断书展开,上面有医院的红章。
苏曼盯着那张诊断书,手指开始抖。
方城继续说:“截至昨天,共收集有效证据一百四十三份,涵盖人格侮辱、人身伤害、非法侵占财物、长期精神虐待等多个方面。每一份都有时间、地点、证人或物证。”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上邻居的脚步声。
苏豪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高。“他一个送快递的,哪来的这些?你们是请来的演员吧?”
方城看了他一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方城,明理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苏豪先生,如果你怀疑我的身份,可以拨打名片上的电话核实。”
苏豪没接。他看向苏曼。
苏曼没看他,她看着我。
“陆深,你是……真的是……”
“苏曼,”我说,“你问了我三年‘你什么时候能有点出息’。现在你知道了。”
她的嘴唇抖得更厉害。
周丽华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陆深,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闹这么大动静,让邻居看笑话!”
方城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周女士,根据证据第092号,您在上个月的家庭聚餐中说过‘让那个废物滚,苏曼重新找个人嫁了’。这段话有录音为证。”
周丽华的手松开了。
“你……你们录音?”
“楼梯间是陆深先生的居住空间,在该空间内安装监控设备不违反法律规定。”方城说。
苏建国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
“陆深,你要什么?”
我看着这个沉默了三年的丈人。他是苏家唯一从没主动侮辱过我的人,但也从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苏叔,我不要你们的任何东西。我只要离婚,然后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怎么负责?”苏曼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方城接话:“第一,依法分割婚姻存续期间财产。这三年陆深先生的工资收入被苏曼女士及其家庭成员长期侵占,总额约十四万六千元,需要返还。”
“第二,苏曼女士泼咖啡致烫伤一事,构成故意伤害,民事赔偿加精神损害赔偿。”
“第三,苏豪先生长期侵占陆深先生个人财物,构成侵权。”
“第四,关于赵远先生涉嫌诈骗的问题,相关材料已移交司法机关。”
“赵远?”苏曼抬起头。
“你以为他那个‘投资三十万三月回本’是什么好项目?”我说,“他名下公司去年被税务约谈,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他现在到处找冤大头投钱填窟窿。苏豪差点就是下一个。”
苏豪的脸白了。“不可能,王总说……”
“王总今天没来吧?”我看了他一眼,“他退了你的两万块定金,你忘了?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想告诉你。”
苏豪后退了一步,撞上门框。
客厅又安静了。
苏曼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撑不住了的笑。
“所以你这三年……一直在准备?”
“对。”
“你每天做饭、洗完、拖地、睡楼梯间……都在准备?”
“对。”
“你没有一天是……真心的?”
我看着她。
三年了。我做过四百多顿饭,洗过几千个碗,拖过无数次地。三十六个月的工资卡被她拿去挥霍。一次生日蛋糕被踩碎,一次咖啡泼在脸上,无数句“废物”砸在头上。
真不真心,还重要吗?
“苏曼,第一天嫁进来的时候,我是真心的。后来,你们让我没有心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委屈的哭,是那种终于知道完了的哭。
方城把笔递到她面前。
“苏曼女士,离婚协议和补充协议都在这里。你可以现在签,也可以请律师。但建议你想清楚——一百四十三份证据,在任何法庭上都是铁证。”
苏曼接过笔,手抖得签不了字。
我站起来,拿起行李箱。
“九点了,市民中心开门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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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市民中心门口,方城的人已经提前到了。
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律师团队五个人,加上方城和我,一共七个人。
苏曼是自己打车来的。苏豪没跟来,周丽华也没来。只有苏建国跟在苏曼后面,沉默地走进大厅。
办离婚手续的地方在二楼。苏曼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三步远。
她一直没回头。
到了窗口,工作人员让我们坐下来填表。
苏曼拿起笔,手还在抖。她填了几行,忽然停下来。
“陆深。”
“嗯。”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
我填完自己的那栏,把表推过去。
“第一天。”
她愣了一下。“第一天你就打算离婚?”
“第一天我就打算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值得,我就不走。如果不值得,我不会留。”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按手印,照片剪开,红本换成绿本。
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市民中心的时候,苏曼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
“陆深,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三年前我没有那样对你……如果我一开始就好好对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她。
“没有如果。”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苏建国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陆深,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苏家对不起你。”
他鞠了一躬。
苏曼看到她爸鞠躬,一下子哭了。
“爸,你干什么!”
苏建国没理她,直起身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父女两个走向停车场。苏曼一边走一边擦眼泪,苏建国弓着背,步子很慢。
方城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烟,接过来也没点。
“陆总,离婚手续已经完成。接下来是追偿和诉讼。你打算什么时候启动?”
“不急。先给他们两天时间消化。”
“然后呢?”
“然后按计划走。”
手机响了。是林小禾。
“陆总,赵远的事有进展。税务局已经介入调查他名下公司,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金额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左右。另外,苏豪跟赵远签的那份投资协议,我们已经拿到了复印件。”
“苏豪投了多少?”
“他没投。赵远催了他两次,他一直没凑够三十万。但他给了赵远两万块‘意向金’,赵远一直没退。”
两万块。
我沉默了一下。“把这个证据也加进去。”
“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支烟折断,扔进垃圾桶。
方城看着我。“你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你的全部底牌?”
“什么底牌?”
“苏建民的五金生意,货源百分之六十来自我们集团控股的建材子公司。只要你说一声,他供应链就断了。”
“不急。等他们自己发现。”
“自己发现?怎么发现?”
“苏建民不是要参加下个月的行业展会吗?到时候他会看到集团的名字。”
方城笑了。“你三年前就安排好了?”
“不是安排,是巧合。苏建民的货源本来就是从我外公手上拿的。我外公去世前,把整个建材板块整合进了陆氏。苏建民不知道陆氏的背后是谁,他只知道供货方叫‘恒通建材’。”
“恒通建材现在是你名下的?”
“对。百分之百控股。”
方城摇了摇头。“你这三年的布局,比我们做的任何一个商业并购案都精密。”
我拿起行李箱,走向商务车。
“不是精密,是耐心。”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市民中心的门。
三年前,我从那个门里走进去,签了结婚证。
三年后,我从那个门里走出来,换了离婚证。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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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离婚手续办完第三天,苏曼的闺蜜陈露给她打了个电话。
“苏曼,你快看今天的朋友圈。”
苏曼还没从离婚的打击里缓过来,打开手机,刷了一下。
一条朋友圈跳出来。是赵远发的,转发了一条企业新闻,配文只有四个字:“兄弟牛逼。”
新闻标题是:《陆氏投资集团第三代继承人首次公开亮相,名下资产逾百亿》。
配图是一张半身照。照片里的人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一栋写字楼前面。
是我。
苏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十秒。
然后她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不可能。”
她又拿起来看。放大,缩小,放大。
那张脸,那件黑色西装,跟市民中心那天穿的是同一件。
陈露在电话那头还在说话。“苏曼?苏曼你听我说,这个人叫陆深,就是你们家那个……你前夫?不可能吧?”
“不可能。”苏曼又说了一遍。
“可是这照片……”
苏曼挂了电话,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两个字:陆深。
第一条结果:陆氏投资集团官网,管理层介绍页面。陆深,集团董事长, sole heir to founder 陆鸿远。
第二条:财经新闻报道,“陆氏集团完成第三代交接,年仅二十八岁的陆深全面接管集团业务”。
第三条:三年前的一篇旧新闻,“陆氏集团创始人陆鸿远逝世,遗嘱要求继承人完成三年基层生活体验方可继承”。
苏曼一篇一篇地看。
三年基层生活体验。
她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不是什么快递员。
他从来就不是快递员。
他是百亿继承人,因为遗嘱要求,必须在基层生活三年才能继承遗产。而她——苏曼——就是他这三年的“基层生活”。
她拿出手机,翻到我的号码,拨了出去。
关机。
她又拨方城的电话。方城接了。
“方律师,我是苏曼。我想见陆深。”
“苏曼女士,陆深先生目前不方便见面。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我想跟他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曼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作为陆深先生的代理律师,我需要提醒您:目前的法律程序仍在进行中,建议您通过合法途径解决。另外,我手里还有一份文件需要送达给您。”
“什么文件?”
“苏豪先生与赵远签订的投资意向协议副本。赵远涉嫌诈骗,已立案。苏豪虽然没有实际出资,但他签署了意向协议,在法律上存在一定风险。陆深先生已经安排人对苏豪进行了风险告知,但苏豪先生拒绝配合。”
苏曼挂了电话,立刻打给苏豪。
苏豪在电话里满不在乎。“姐你别听那个律师瞎说。赵远那事跟我没关系,我就签了个意向,又没掏钱。”
“你签了什么?”
“就一个投资意向书。赵远说签了才给留名额。”
“你把那个东西给我看看。”
苏豪发了照片过来。苏曼看完,手心全是汗。
那份“投资意向书”里有一行小字:签署方承诺在三十日内缴纳全额投资款,逾期视为违约,需承担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
三十万乘百分之二十,六万。
苏豪没注意到这行字。他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名。
苏曼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见陆深的那天。他在快递站搬箱子,满头汗,看到她路过,傻笑了一下。
她当时想:这人长得还行,就是穷。
她想起来了,陆深搬进苏家那天,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就一个铁盒子。她问他里面是什么,他说“一些旧东西”。
那个铁盒子里,装的是三十七张SIM卡。每个月一张,每张卡连着一个加密通讯渠道,连着陆氏集团的整个体系。
她在楼梯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楼梯间还在,那条薄褥子还在,墙角的针孔摄像头还在——只是镜头已经黑了。
他拆走了所有东西。
留下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楼梯间,和一面穿衣镜。
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第001到143,已归档。
苏曼撕下那张便利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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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法庭开庭那天,苏曼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
她瘦了很多。两周之内,她从一百零五斤掉到九十七斤。
苏豪坐在旁听席上,坐立不安。周丽华没来,苏建国也没来。
方城带着三个律师坐在我这边。对面是苏曼请的律师,一个年轻的女律师,看起来经验不太够。
法官敲了锤。
方城站起来,开始陈述。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陆深先生与苏曼女士婚姻存续期间,遭受长期人格侮辱、人身伤害和财产侵占。现提交证据一百四十三份,请法庭逐一审查。”
一百四十三份证据被分装在三个文件箱里,由律师助理搬到审判桌上。
法官翻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苏曼的律师:“被告方有何异议?”
苏曼的律师站起来,声音有点虚。“审判长,我方对部分证据的真实性需要核实。”
方城说:“所有监控录像均经过公证处公证,录音文件附有原始设备和技术鉴定报告,医院诊断书可向医院核实。如果被告方需要时间核实,我方没有异议。”
法官点了下头,继续往下走。
证据展示环节,方城把关键证据一一呈现。
第001号,苏曼踩碎生日蛋糕的监控录像。法庭屏幕上,蛋糕被一脚踩扁,奶油溅出来。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第077号,苏曼泼咖啡的监控录像。画面里,热咖啡直接泼向面部,我没有任何躲避动作。
医院诊断书在大屏幕上放大。法官看了三秒,眉头皱了一下。
“被告,你对此有何解释?”
苏曼站起来,声音很低。“我……那不是故意的。咖啡不是很烫。”
方城立刻拿出一份补充材料。“审判长,根据医院诊断,陆深先生左面部烫伤面积3厘米乘2厘米,属于轻度烫伤。当时咖啡温度经测量约为七十五摄氏度。这个温度足以造成烫伤。”
苏曼的律师想反驳,翻了半天材料,没有找到有效的反驳点。
轮到苏豪的部分,方城拿出了苏豪签的投资意向书。
“审判长,这是苏豪先生与赵远签订的投资意向协议。赵远以虚假项目为名,诱导苏豪签署具有违约金条款的协议。赵远名下公司已被税务部门调查,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相关材料已提交司法机关。”
苏豪在旁听席上跳了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赵远骗我的!”
法官敲了一下锤。“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方城继续说:“需要说明的是,陆深先生在得知此事后,曾多次通过中间人提醒苏豪先生,但苏豪先生未予理会。此事虽然与本案无关,但可以说明苏家对陆深先生的善意提醒长期忽视。”
苏豪坐了回去,脸涨得通红。
最后一项证据,方城拿出了一份文件。
“审判长,这是陆氏投资集团的股权结构证明。陆深先生是该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名下控股企业二十七家,参股企业四十一家。”
他顿了一下,看向苏曼。
“另外,陆氏投资集团控股的恒通建材有限公司,是苏建民先生五金生意的主要供货方,占其货源的百分之六十。”
法庭里一阵低声议论。
苏曼坐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
她的律师低头翻文件,发现这份材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法官问:“被告方是否需要补充答辩?”
苏曼的律师看了苏曼一眼。苏曼闭了下眼,点了下头。
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我方申请调解。”
调解。
方城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
方城说:“我方同意调解。但前提是被告方承认全部证据的真实性,并就财产返还和赔偿金额达成一致。”
法官宣布休庭,双方进入调解室。
调解室里,苏曼的律师替她提了几个方案,都被方城否了。
最后,苏曼开口了。
“陆深,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她。
“苏曼,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十四万六千块钱,还给我。泼咖啡的事,赔一万。苏豪拿我工资卡的事,两千三还回来。楼梯间的事,我不追究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愣住了。她以为我会要更多。
“赵远的事呢?”
“赵远的事跟他自己有关,跟你们没关系。苏豪签的那份协议,我已经让律师帮他做了风险隔离,违约金不用他付。”
苏曼的眼圈红了。“你帮苏豪?他骂了你三年废物。”
“他骂我是他的事。他被赵远骗了,我不能看着不管。”
调解室安静了很久。
苏曼最后说了两个字:“好吧。”
调解协议签完,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陆深。”
“嗯。”
“你帮苏豪的事……谢谢你。”
我没说话。
她又站了两秒,好像还想说什么。最终没说,转身走了。
法庭门口,我站在台阶上。方城在旁边整理文件。
“陆总,案子结了。”
“嗯。”
“后面还有什么安排?”
“回集团。三年了,该回去了。”
方城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对了,苏建民那边,恒通建材的供货合同下个月到期。要不要续签?”
我想了一下。
“续签。正常价格,正常条件。他不知道背后是谁,就让他不知道。生意归生意。”
方城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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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苏家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赵远被抓了。税务局查出他名下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一百二十万,公安以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罪立案。赵远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兄弟一场”的消息,然后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
第二件:苏豪被人堵在小区门口讨债。不是赵远的事,是他之前在另一个群里借了网贷,两万滚成了八万。周丽华卖了金镯子替他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苏建国从养老金里掏的。
苏豪终于去上班了。在苏建民的五金店里搬货,一个月三千五。他第一天上班搬了半箱螺丝就坐在地上不动了。
第三件:苏曼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方城代转的,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印着一行字:“恒通建材供应商年度合作协议——甲方:恒通建材有限公司,乙方:苏建民五金经营部。”
苏曼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生意归生意。——陆深。”
她看了很久,把卡片放进了抽屉里。
那之后,苏曼开始正常上班了。她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做老师,月薪四千二。离婚的时候我只要回了十四万六,没动她名下的任何东西。那笔钱她一分没花,存在卡里。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用,她说:“那本来就不是我的。”
三个月后,苏曼瘦了十二斤。不再化妆,不再去星巴克,不再跟闺蜜打麻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坐公交上班,晚上六点到家,自己做饭。
有一次她在超市遇到了陈露,陈露问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曼说:“我以前就是这样的。只是三年里,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陈露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离婚后的第六个月,我在集团总部接受了一家财经杂志的专访。
记者问我:“陆总,您在基层生活了三年,这段经历对您有什么影响?”
我想了一下,说:“让我知道了两件事。第一,人可以忍耐到什么程度。第二,人不应该忍耐到那种程度。”
“能具体说说吗?”
“不说了。过去了。”
采访发表后,苏曼在手机上看到了那条新闻。
她站在商场门口,抬头看着大屏幕上我的照片。黑色西装,写字楼,身后的集团LOGO。
旁边有人议论:“这就是陆氏集团的陆深?二十八岁,百亿身家,还是单身。”
“单身?那得多少姑娘追。”
苏曼听着这些话,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屏幕上还存着一张照片。三年前的,我们领结婚证那天拍的。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我站在旁边,表情平淡。
她当时觉得我是因为木讷。
现在她知道了,我是因为没有感觉。
那张照片她一直没删。
不是舍不得,是提醒自己。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因为别人变了,是因为自己从来就没珍惜过。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换成了一条广告。
苏曼低下头,走进地铁站。
地铁里人很多,她挤在中间,左手拉着吊环,右手攥着手机。
到站的时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出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公益广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珍惜当下”。
她看了一眼,没停步,走了。
三个月后,苏建民去恒通建材签年度续约合同。对方负责人请他吃饭,席间聊到“陆氏集团最近发展不错”。
苏建民随口问了一句:“陆氏集团的老板是谁?我怎么在新闻上见过?”
对方笑了笑。“陆深。您不知道?”
苏建民愣了。
“陆深?那个……”
“对。就是您侄女的前夫。”
苏建民当晚给苏建国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说了一句话:“建国,你们家把一条龙踩成了蚯蚓,还踩了三年。”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挂了电话。
那之后,苏建国去了恒通建材的仓库。他没说是谁的父亲,就说是来进货的。
他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成堆的建材,想起女儿说过的一句话。
“爸,他就是个送快递的。”
苏建国蹲在仓库门口,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给苏曼打了个电话。
“苏曼,别想了。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追不回来。”
苏曼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没哭。
这一次,她没哭。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