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哥领回义妹,我先扒了他的衬衫。
姑姑骂我争宠发疯,说这家早该换个懂事的孩子。
我没还嘴,只摸了摸他还在跳动的心口。
上辈子,这里挨了一刀。
他死前让我下辈子别当他弟。
这辈子,我决定先不听他的。
随后,我拨通他生意对手的电话。
“收二手哥哥吗?带家产,附赠一窝蛀虫,今晚就能上门验货。”
【第一章】
“把你那间工作室腾出来,小满要住。”
我哥牵着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把钥匙放上鞋柜。
姑姑赵蓉伸手来收我的房卡。
“一个大男人,占那么大地方摆破模型。人家没爹了,让她一间房怎么了?”
我盯着我哥的胸口。
那里没有血。
衬衫平整,领带端正,连我上辈子给他买的袖扣都在。
我扑过去,抓住衣襟往两边一扯。
扣子蹦进了姑姑的茶杯。
我哥周成僵在原地。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
姑姑的手停在半空。
“周有安!你干什么!”
我摸过他的心口,又按了按肋骨。
热的。
会喘气。
还会揪着我的后领骂人。
“你有病就去看!扒我衣服干什么!”
我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膀。
“验收。”
“验什么收?”
“看看你是不是原装的。”
他抬起来的手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我后背。
“又熬通宵了?”
我咬住牙。
耳边那阵刀子扎进身体的闷响,总算停了。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
我哥说要认许小满当义妹,把她接回家照顾。
姑姑收我的钥匙,搬走我妈留下的画架,连我摆了一半的模型也扔进纸箱。
我掀了桌子。
他骂我不懂事,我骂他拿亲弟弟换好名声。
后来我搬出去,认了他的生意对手程见当哥。
再见面,我们隔着会议桌互相捅肺管子。
直到绑架案里,他扑到我前面。
那把刀从他的白衬衫里拔出来时,我堵不住血。
他抓着我的手,只剩一口气。
“下辈子,别当我弟。”
现在,他把我从身上撕下来。
“站好。裤腰带硌着我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
“你事还挺多。”
姑姑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闹够了没有?小满第一天进门,你给谁下马威?”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房间让出来,字签了。你哥天天在外面撑着公司,你少让他操心。”
我低头。
家庭帮扶及财产管理确认书。
上一世,我当着他们的面撕掉了前两页。
最后却在姑姑单独送来的财产管理授权上签了字。
她说,既然搬走,就让她替我管着公司的分红,省得我哥拿钱卡我。
我当时只顾争那一口气。
这次,我翻到附件。
第一条,代为行使我名下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表决权。
第二条,代为签署相关借款及担保文件。
第三条,授权期限五年。
我抬头看她。
“姑,你这是认侄女,还是给自己认董事长?”
她的指甲刮过桌面。
“都是一家人,防谁呢?”
“防止你一不留神,把我也抵押了。”
我哥伸手来拿文件。
姑姑先按住了。
“公司现在缺流动资金,我替你们担着多少事?你弟只知道花钱,给他管,他会吗?”
我摸出手机。
“会不会,找个人来教。”
电话接通,我开了免提。
程见的声音传出来。
“周有安?你哥又让你来套我的报价?”
“不是。收二手哥哥吗?”
我哥的眉毛抬了起来。
我继续说:“三十二岁,能挣钱,嘴不太好。带家产,附赠一窝蛀虫。”
程见那头停了两秒。
“保真吗?”
我摸了摸我哥的胸口。
“刚验过。”
我哥一把拍开我的手。
“你把他叫来干什么?”
“请他看个热闹。”
我抽出姑姑手底下的文件,把最后一页举起来。
“顺便帮我看看,我妈去世六年,怎么还在给你续签授权。”
姑姑的茶杯翻了。
那颗衬衫扣子随着茶水滚到地板上。
我哥弯腰捡起文件。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
签字人,却是我妈。
【第二章】
“文员套错模板了。”
姑姑抽了两张纸,按住桌上的茶水。
“以前家庭支出都是你妈签字,换个名字就行,多大点事。”
我哥没松手。
“授权的内容也是模板?”
“你们小时候,哪件事不是我管?”
“姑。”
我指了指自己的身份证。
“二十三了。再管五年,我孩子出生都得先给你递审批。”
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你别嬉皮笑脸!小满的爸给你家开车那么多年,人走了,留下孤儿寡母。让你出点钱,你还查到死人身上!”
女孩的手指突然缩了一下。
我看向她。
“你今年多大?”
“十九。”
“认义妹,还是办别的手续?”
我哥把文件合上。
“只是认个妹妹。她妈妈住院,暂时没人照顾她。”
“那帮扶归帮扶,为什么要把我的股权交给姑姑?”
我把两页纸分开放。
“她需要住处,你安排。她需要医疗费,咱们核实后出。她又不需要主持股东会。”
女孩抿住嘴。
我哥看了一眼她,又看姑姑。
“文件先不签。房间也先不动。”
姑姑的嘴角往下压。
“你就惯着他吧。家里来个姑娘,他就怕分薄了他那点东西。”
门铃响了。
程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我伸手接。
他没给我,先绕着我哥走了一圈。
“成色一般,包装破损。”
我哥拢着被扯开的衬衫。
“你滚。”
“还带语言攻击。折旧得再扣两成。”
我把果篮拿过来。
“人不卖了,今天只卖服务。”
“什么服务?”
“你认识做专项审计的人吗?”
程见把笑收了。
“公司还是个人?”
“先查家里的帮扶支出,再看公司有没有往里填。”
姑姑抓起包。
“你让外人查自家的账?周成,你就看着他把咱家的脸往外送?”
程见没碰文件。
“我可以介绍事务所。是否委托、查什么范围,你们股东自己决定。我不接触你们的商业资料。”
他说完,看着我哥。
“你放心。你家要倒,也得是我靠本事赢的,不能算你们内部赠送。”
我哥额角跳了两下。
他拨通公司电话。
“把近三年帮扶许家的付款凭证、审批单和收款信息整理出来。原件留存,先别做任何更正。”
姑姑站到了他身边。
“你连我都查?”
“查账,不查辈分。”
我给我哥竖了个拇指。
他瞪我。
“你也闭嘴。”
半小时后,资料发到他的邮箱。
我坐在他旁边看。
许小满站着,始终没碰桌上的水。
我念出一项。
“去年九月,大学入学补助,三十万。”
我哥转向她。
“你不是读护理专业?”
她张了张嘴,又看姑姑。
姑姑抢先说:“还有生活费,住宿费,她妈妈的药钱,全打在一起了。”
我把手机推到女孩面前。
“你收到多少,可以打开银行记录。只给我们看相关的那一笔。”
“她懂什么!”
姑姑的手伸过来。
我把果篮挡在中间。
“别急,香蕉没长腿,跑不了。”
女孩终于拿出手机。
屏幕上的转账,是三千。
屋里没人说话。
程见摸香蕉的手也停住了。
我哥一张张往下翻。
住院专项补助。
康复机构费用。
海外药品采购。
收款账户有个人,也有一家叫丰泰的公司。
我问许小满:“你妈妈在哪家康复机构?”
“她没去过。”
“海外药呢?”
她摇头。
姑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你妈的账都是我付,你哪儿知道那么细!”
许小满被拽得肩膀一歪。
我哥站起来,隔开了两人。
“她不知道,你就把票据拿来。”
姑姑看了他几秒,拎包往外走。
“好。你们查。往后出事,别来求我。”
大门合上。
许小满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完,脸上的血色褪了。
我没伸手抢,只问:“她发了什么?”
女孩把手机转向我们。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妈明天的治疗费,还要不要交?
【第三章】
我哥立刻拿起手机。
“医院叫什么?费用我直接结。”
许小满没回答。
她捏着手机,指节顶出了白印。
“她说,我爸当年拿过公司的钱。”
我哥皱眉。
“谁说的?”
“赵阿姨。她说补偿早花完了,我妈这些年看病,全靠她垫。她手里有欠条,我不听话,她就去医院要钱。”
程见拉开椅子。
“坐。欠谁的钱、欠多少,有没有真实付款,都能查。不是谁拿张纸,谁就能当你祖宗。”
我给他递了根香蕉。
“你今天业务挺熟。”
“催尾款练的。”
我哥看着许小满。
“你父亲的工亡补偿和公司额外抚恤,当年是两笔款。后续帮扶不附带还款义务。我签的决定。”
女孩抬起头。
“可她说,是你让她管的。”
我哥的下颌绷住了。
过了片刻,他点头。
“是。我把钱交给她,没有核对你们是否收到。”
他没有接着解释。
先让许小满联系母亲,再请对方授权医院核实账单。
电话里传来仪器的滴声。
许小满叫了一声妈,嗓子就堵住了。
我哥接过电话,报了名字,把后续费用的支付方式说清楚。
女孩抓着椅背,慢慢蹲了下去。
我把纸巾盒放到她手边。
“先别哭。我们家现在含水量过高,我哥衬衫还没干。”
我哥抓起抱枕砸我。
我接住了。
手心终于不再发凉。
手机震动。
姑姑发来了语音。
我点开。
“周成,几家供应商听说你要查财务,都来问我是不是公司出了事。我可替你解释不了。后天发工资,你自己想办法。”
紧接着,是三张催款截图。
程见扫了一眼抬头,没看金额。
“这几家都跟她合作很多年?”
我哥点头。
“采购归她分管。”
“那就别在家吵了。查清哪些款该付,哪些只是想赶你上桌签字。”
我拨回姑姑电话。
她接得很快。
“现在知道怕了?”
“没有,提醒你一声,家里摄像头没坏。”
她停了。
“你想干什么?”
“今天谁拿来什么文件、谁说过什么话,都有记录。别回头说是我拿你手签的。”
“周有安,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你把我妈的名字填在上面时,怎么没问这句?”
她挂了电话。
我哥看着我。
“摄像头只拍玄关。”
“所以你赶紧保存。她刚才拽人那一下,正好在范围内。”
程见笑出了声。
许小满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她想递手机,又把手缩回去。
“如果我把东西给你们,你们能不能……别让我妈一个人见她?”
我哥立刻问:“什么东西?”
“我来之前,她教我怎么跟你们说话。我怕记错,录了音。”
她点开文件。
姑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周有安脾气坏,你别顶他。他越闹,他哥越烦,最好把他逼出去。”
我哥的手指扣在桌沿。
录音继续。
“他不肯签字怎么办?”
这是许小满的声音。
“那就让人带他出去冷静两天。他哥最怕他出事,二十万找人办事,比跟他磨嘴皮子省心。”
我手里的香蕉掉在地上。
上一世,绑匪把我按在仓库的水泥地上,也说过这句话。
二十万找人办事,比磨嘴皮子省心。
我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有安?”
我盯着屏幕上的录制日期。
五天前。
比我重生,还早五天。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录音最后,姑姑笑了一声。
“小的在手里,大的就得掏钱。你要认的这个哥哥,可比你想的值钱。”
【第四章】
“报警。”
我哥拿起手机。
我抓住他的手。
他看向我,嘴唇抿紧。
“别替她求情。”
“我是让你别拿计算器报警。”
他低头,看见屏幕,换回拨号界面。
程见把录音的原始文件和设备信息整理好,让许小满保留手机,不删任何聊天。
我靠着桌角,咽了两次才咽下嘴里的酸水。
这一世没有绑架现场。
没有那把刀。
我脑子里的六个月,不能打印成证据。
能交出去的,只有眼前的录音、威胁消息和账目。
民警来时,我把知道的具体情况说了一遍。
提到可能去的地方,我报出城西旧仓库的地址。
我哥盯住我。
我补了一句:“那处仓库一直归姑姑调度,她以前带我去过。”
这句不假。
只不过最后一次,我是被塞在车后座带进去的。
民警记下地址,询问录音的前后经过,又提醒我们不要单独赴约,有新的威胁立即联系。
许小满跟着做笔录。
我哥要去公司,我拦在车门前。
“带我。”
“公司不是给你胡闹的地方。”
我把那份授权书举到他面前。
“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东,请问进门需要刷学生证吗?”
他看了我几秒,拉开副驾。
“系安全带。”
我坐进去,抓住他的袖子。
“你也系。”
“我知道。”
“拐弯打灯。”
“知道。”
“见着穿黑夹克的别靠近。”
他转头看我。
我把他的安全带往下拽了一下。
“安全培训,免费的。”
公司会议室里,姑姑坐在财务资料旁边。
她看见程见,先站了起来。
“把竞争对手带进来,你们是嫌公司死得不够快?”
程见在门外停住。
“介绍完审计人员我就走。商业资料我不碰,保密文件我可以签。”
他转头问我。
“你哥不卖了,介绍费给不给?”
“给你报销果篮。”
“香蕉是进口的。”
“我看见超市标签了,别对股东实施诈骗。”
门口几个等开会的人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姑姑一巴掌拍上桌。
“你还有脸笑?后天一百二十多个人等着发工资,账上钱够不够,你问问你哥!”
我哥把一张清单推过去。
“已经逐家联系。到期的真实货款会按合同处理。三笔未到期款,对方确认没有提前催收。”
姑姑的手指缩了一下。
“底下业务员不懂事,我替你问的。”
“那你问出的结果,为什么只剩今天必须签授权?”
她靠回椅子。
“好。我不管了。谁愿意管谁管。”
我点头。
“这句记进会议记录。”
她猛地看向我。
我哥把会议通知和议案放上桌。
“按章程召开临时股东会。先暂停你经办相关款项的审批权限,外部事务所做专项核查。账户变更按流程办理,任何人不得私自删改凭证。”
姑姑拍着自己的胸口。
“我有百分之二十五!你们敢赶我?”
“股权是股权,职务是职务。”
我把自己的签字笔拆开。
“我三十五,他四十。别算了,姑,够。”
她拿起杯子,又重重放下。
“你们这是过河拆桥!”
“先查查桥收了多少过路费。”
轮到资金安排时,我哥没让我说话。
他拿出个人存款证明和一份短期股东借款方案。
我按住文件,把自己的也放上去。
“我出一半。”
他看着那张银行余额。
“这是爸留给你的。”
“我知道。写借款,按规矩还。不是拿去给咱姑填无底洞。”
程见从门口探头。
“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银行做真实订单融资,不需要拿公司白送给谁。”
姑姑抓起手机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周成,你弟今天能找外人查我,明天就能找外人查你。你护着他,迟早后悔。”
我哥没看她。
“他有权查我。”
我握着笔,半天没写下名字。
程见伸手敲桌。
“股东,醒醒。鼻涕滴到议案上可不算电子签章。”
会散的时候,我哥的手机连响了七八声。
姑姑把一段剪过的视频,发进了客户和亲属都在的群。
视频里,只有我扒我哥衣服、指着许小满问话的画面。
她配了一句。
为了独吞家产,亲弟弟逼哥哥赶走救命恩人的遗孤。
【第五章】
“她换赛道了。”
我把手机递给程见。
“账不会做,片子倒剪得挺利索。”
程见放大截图。
“她给自己取的群昵称是什么?”
“周家大管家。”
他拿起手机。
“行。今天就给大家看看,大管家管了些什么。”
我哥先按住他的手。
“不发许家的医疗资料,也别发有安的账户。”
程见看了他一眼。
“这点分寸我有。”
我说:“玄关原始视频能发。许小满本人同意的那部分陈述能发。其他等核查。”
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劝。
一家人别伤和气。
孩子没父亲,何必计较。
还有人直接点我名字,说我从小没受过苦,不懂别人活着多难。
我打了一行字。
正在核查帮扶资金去向,真实困难我们继续承担。不需要任何人先交出股权,才配得到帮助。
程见把完整玄关视频发了进去。
姑姑收房卡。
姑姑抢文件。
姑姑抓许小满的胳膊。
还有我哥说的那句,文件不签,房间不动。
不到一分钟,姑姑打来电话。
“你凭什么公开家里的监控!”
我开了免提。
“刚才不也是家里的监控?”
“我是教育你!”
“我也是给你补课,课程叫前后文。”
我哥拿过手机。
“撤回不实内容,说明查账原因。不要再联系许小满母女施压。”
“你真要为了这个混账东西,把我往死里逼?”
“是你先把他推到群里让人骂。”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
“行,你们不是有钱吗?那就自己把窟窿堵上!”
电话断了。
程见没把这通电话发出去。
他只把保留好的材料交给律师看,又在业务群说明,自己只是介绍了第三方机构,不参与经营资料核查。
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人撤回了消息。
还有人私聊我哥,问供应合同是否继续履行。
我哥一一回复。
我坐在旁边,翻看工作室的照片。
画架被搬进了储物间。
模型少了一截机翼。
我把照片给他看。
“这个你同意的?”
他停下打字。
“房间是我同意让她住的。我以为那些东西搬一下就行。”
“你以为。”
他把手机放下。
我拎起外套,回了家。
我哥跟在后面。
储物间的门打开,灰尘扑到鼻子里。
我妈留下的画架夹在两个箱子中间,一条腿抵着墙,木头边缘磕掉了漆。
我伸手去扶,刚摸到边缘,手就被一根木刺扎了一下。
我哥抓住我的手指。
我抽回来。
“别碰。”
他站住了。
我把画架搬出去,摆回原来的窗边。
“她可以住客房,可以住酒店,可以有别的安排。”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觉得我闹两句就过去了,反正我是你弟,最容易打发。”
他没有说话。
我把缺了机翼的模型放到桌上。
“这房子在我名下,不是我想拿产权压你。我就是想让你明白,我的东西,你得先问我。”
他弯腰捡起纸箱里的零件。
有一片滚进柜子底下。
他趴下去,把胳膊伸进去够。
衬衫背后蹭了一片灰。
我看着他的后背,手指蜷了起来。
过了半天,他把那片零件放到桌上。
“对不起。”
我没接话。
“我总觉得爸妈不在,我得把所有事安排好。时间久了,就把安排你,也当成我该做的。”
他把椅子扶正。
“搬东西的钱我出,损坏的我找人修。修不好,你定怎么赔。”
“不是赔完就没事。”
“我知道。”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工具盒推过去。
“那先劳动改造。”
他坐下,拿起胶水。
五分钟后,我夺过胶水。
“你在修飞机,还是给它灌水泥?”
他捏着粘住的两根手指,一句话没说。
我低头笑了一声。
笑完,眼睛被灰呛得发酸。
手机在桌上震动。
事务所发来需要我们确认的关联方名单。
丰泰公司的联系人、办公电话、历史合同经办人,反复指向姑姑。
而近三年流向丰泰的款项,不止许家的补助。
加起来,一千八百万。
我哥把手指从胶水里挣开。
“明早去查收货记录。”
我往下滑,看见一笔最新付款。
二十万。
用途是纠纷协调服务。
【第六章】
“这笔是哪天付的?”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上周五。由赵总在原授权范围内审批,目前只有合同扫描件,还没找到服务验收材料。”
我的后槽牙咬住了舌头边。
血味压过了嘴里的甜味。
我哥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
“相关凭证原样保存,发给负责民警。不要联系收款方质问,避免对方毁资料。”
挂断后,他盯着我。
“你刚才在抖。”
“空调冷。”
“空调没开。”
我把工具盒扣上。
“那就是你家装修漏风。”
“这房子不是你的吗?”
“房东现在不接受投诉。”
他没再逼问,拿了件外套放在我腿上。
第二天,我跟着他去了公司仓储中心。
审计人员把合同、发票、付款和入库记录分开核对。
丰泰送过一部分货。
但许多付款对应的数量、型号,仓库找不到签收。
有些审批拆成数笔,每笔都卡在姑姑的权限之内。
我哥拿起一张验收单。
“这个签字,仓库负责人认吗?”
对方已经做了书面说明,否认签过,原件还要进一步核验。
我看向表格最后一栏。
总经理授权。
我哥的名字在上面。
程见站在资料室外,等我们出来才开口。
“我认识丰泰以前租的那个园区负责人。你们有需要,可以按正式程序去核实实际经营情况。别只看注册地址。”
我伸手拍他肩膀。
“哥,靠谱。”
我哥的脚步停了。
程见看了他一眼,笑着接了。
“弟,客气。”
我哥把车钥匙扔给我。
“开车。”
“凭什么?”
“你刚多认一个,劳动力翻倍,别浪费。”
去医院的路上,许小满打来电话。
姑姑找到了她母亲,要对方重新签一份借款确认。
我们到时,姑姑正把笔往病床上递。
“这些年我贴了多少,你自己清楚。你女儿现在攀上有钱人,就翻脸不认账了?”
许小满挡在床边。
“你说是公司帮扶。”
“公司也是我张罗来的!没有我,你们娘俩能有今天?”
我哥走过去,先把桌板上的纸拿开。
“原件你保留,我们依法核对。病人正在治疗,不在这里谈争议。”
姑姑一把抓住纸。
“你拿走干什么?怕你妈当年的事传出去?”
我站到了她面前。
“又轮到我妈了?”
她看了一眼病床,压低声音。
“周有安,我劝你留点余地。你爸妈走了以后,是谁照顾你们?你哥刚接公司,是谁替他压住那群人?”
我把手机上的明细翻给她。
“你的股权分红,工资,奖金,这些年都没少。照顾我们那份情,我记着。但你不能把这份情,拿去给别人开一辈子的账单。”
她抬手要打我。
我哥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转头,嗓子陡然拔高。
“你敢动我?”
“你别动他。”
许小满按响了床头呼叫铃。
医护人员进来,要求无关人员离开,不许影响治疗。
姑姑指着许小满。
“别以为他们能护你一辈子。等他们玩够了,你还是得来求我。”
女孩把那份借款确认书放回她包上。
“那是以后的事。”
她又往母亲身前挪了一步。
“今天不求。”
姑姑走时,把包带扯得咯吱响。
我给许小满递了瓶水。
“刚才那句不错,收费吗?”
她攥着瓶子,嘴角抬了一下。
“你可以学。”
“行。版权费从我哥零花钱里扣。”
我哥瞥了我一眼,继续跟医院核实付款渠道。
许小满把我拉到走廊另一头。
“我还存了一样东西。之前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打开聊天记录。
姑姑让她入住后,找机会拿到我装印章和证件的抽屉钥匙。
我盯着那条消息。
后面还有一张照片。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旧仓库门口。
右手虎口,横着一道疤。
姑姑给他的备注,叫外勤老何。
我认得那只手。
上一世,就是它握着刀。
【第七章】
我把照片转给民警,没有打那个男人的电话。
我哥坐在旁边,全程看着。
等我放下手机,他才问:“你认识他?”
“见过。”
“在哪?”
我看着他的白衬衫。
他今天换了一件。
扣子整整齐齐,从领口扣到袖口。
我伸手替他拉了一下衣角。
“反正不是好人。以后不管谁说我出事,你先给我打电话。打不通,找警察。别一个人去换我。”
他盯着我。
“谁教你说这些的?”
“安全培训升级版。”
他没有笑。
我又补了一句。
“尤其别替我挡刀。你腿长,跑得比我快,去找人比躺下强。”
他的手压在我肩膀上。
“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我喉咙动了一下。
“梦见你欠我一条命。”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把常用紧急联系人补齐。
“行。有事先核实,先报警,不单独赴约。你也一样。”
我点头。
下午的股东情况说明会上,姑姑带着一沓文件来了。
进门第一句,就是让我哥别把自己摘出去。
“这些采购,哪一笔不是你授权我做的?现在出点岔子,全推给我?”
会议记录人员按下录音键。
姑姑看见,直接把文件摔在桌上。
“录!我怕你录?周成,你敢不敢认自己的字?”
我哥翻开文件。
“授权我认。监管失职,我也认。”
她眼睛一亮,立刻转向在场的人。
“听见没有?现在他们兄弟联手,想拿我给公司垫底!”
我哥把收货清单压到她的文件上。
“所以先回答,钱买的货在哪。”
她的手停住。
“仓库管理乱,找不到就赖我?”
“真实入库的,逐笔确认。暂时无法核实的,继续核查。但这几份租赁记录、供货方书面回复,和你说的不一致。”
他把资料依次摆开。
“丰泰有货,但远远支撑不了这些合同数量。”
姑姑拿起一页,刚看两行就拍了回去。
“别人写什么你都信?”
我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这份是你自己发给财务的邮件。”
邮件里,她要求把许家的部分帮扶费用,转到丰泰统一结算。
附件却是一张已经过期的收费通知。
同一张通知,改金额,改月份,用了数次。
她伸手去拿。
我没拦。
“复印件,带走也行。原始文件已经保留。”
她把纸攥成一团。
“钱是我周转的!我又不是不还!”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我哥抬头。
“周转到哪里?”
她的嘴动了动。
“我自己的生意,关你什么事?”
“公司没有批准借款,合同写的是采购,收货对不上。你现在说是拿去做自己的生意?”
“我帮周家挣了那么多!借一点怎么了!”
她一把推开椅子。
“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时候,我在外面陪人喝酒!现在长大了,跟我算一千八百万?”
程见坐在门外等我,听见声音,往里面看了一眼。
姑姑指向他。
“是不是他教你的?周有安,你为了认个野哥哥,连亲姑都不要了!”
我站起来。
“别抬价。”
她没听懂。
“你不是因为我认哥才拿的钱。那时候程见连我手机号都没有。别把一千八百万算他头上,他会跟我要介绍费。”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程见把头转开,肩膀抖了两下。
姑姑把那团纸砸向我。
“你有什么资格审我!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家里的!”
我没躲。
纸团砸在胸口,掉到桌上。
我把它展开,压平。
“所以要查。家里的东西,不能只进你的口袋。”
我哥站到我旁边。
“后续按程序处理。你有说明材料,就交给核查人员。涉及违法的部分,我们已经报案。”
姑姑抓着椅背,指甲刮出了一声响。
“你真报了?”
没人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成,你会回来求我的。”
她出去后,我哥撑着桌沿,半天没动。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难受?”
“嗯。”
“那先难受十分钟,十分钟后去吃饭。我饿了。”
他抬起头。
“你倒安排得明白。”
“家里总得有个会安排的。你刚下岗,我顶一下。”
程见走进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吃什么?我请。”
我刚要开口,会议室外响起姑姑的声音。
“他们还在里面,你们自己谈。我不管了。”
门被推开。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文件袋。
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停在我身上。
“周有安是吧?”
我看见他虎口上的疤。
他把文件袋拍在桌上。
“跟我们走一趟。有些字,在这儿不方便签。”
【第八章】
我没有站起来。
桌子下面,我把手机拨号界面点开。
我哥先问:“你是哪家公司的?谈什么事?”
“丰泰的债,赵总委托我们处理。”
男人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
“你弟在网上乱说话,坏了生意,得给个交代。”
程见往门口挪了一步。
门外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伸手挡住他。
“谈完再走。”
程见停住。
“这里是周氏办公楼,楼下有保安,走廊有监控。你们确定要这么谈?”
男人往椅背上一靠。
“谈债务而已,别动不动吓唬人。”
我把已经接通的手机扣在腿上,声音提了起来。
“周氏办公楼六层会议室,三个人堵门,要求我跟他们走。我们不去。你们要谈,就开着门谈。”
我哥看了我一眼。
他没再往前,伸手把我往自己身侧拉了一点。
姑姑站在门外,抱着胳膊。
“早点这么懂事不就好了?把原始材料拿出来,别往外传,大家坐下说。”
我抬头看她。
“他们是你叫来的?”
“正常协商。”
“正常协商,需要堵门?”
“你少扣帽子!我让他们来跟你讲道理,是怕你在外人面前丢尽周家的脸。”
我用膝盖碰了一下我哥。
他顺着我的动作,看见桌下亮着的手机。
那只压在我胳膊上的手,收紧了。
男人把文件袋拆开,抽出两份纸。
一份情况说明。
一份协议。
情况说明要求我承认,查账是因为私人恩怨,现有指控不实。
协议则要求我们对丰泰的款项作债务确认,放弃追究相关经办人员。
我把第一页翻过去。
“你们这个套餐,有没有售后?”
男人眯起眼。
“什么意思?”
“我签完,你们是不是还要给我发个自愿的奖状?”
他猛地拍桌。
水杯震了一下,水洒到我的手背。
凉意顺着袖口往里钻。
“别给脸不要脸。”
我哥抬手,挡在我前面。
“债务争议走法律程序。文件可以留下,人不能带走。”
姑姑挤进门,指着我鼻子。
“你就这么惯!今天不把他管住,明天他能把你也送进去!”
我看向她。
“二十万,就是让他们这么管我?”
她的手指停住了。
男人扭头看她。
“你跟他说了?”
姑姑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有!”
程见拿起桌上的文件。
“二十万的纠纷协调服务,对应的就是今天这场?”
男人猛地起身,去夺他手里的纸。
程见退到椅子后。
门外响起保安的询问声。
其中一个堵门的人转身争执,门口挤成一团。
我哥拉起我,朝会议室另一侧的门走。
姑姑伸手来拦。
“走什么?签完再走!”
“让开。”
我哥把我挡在身后,没有推她。
就是这一停,黑夹克看见了我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在通话。
他的脸绷住了。
“你报警了?”
我没回答,把手机往身后放。
他伸手来抓。
我后退,椅腿刮过地板,刺得耳朵发麻。
程见把椅子推到我们之间。
“别碰人!警察正在过来。”
男人的手探进外套。
我盯着那只带疤的手,牙齿突然磕在一起。
刀刃翻出来。
灯光在上面闪了一下。
我哥的胳膊抬起来,脚步往前迈。
那个动作,我见过。
连他侧身挡住我的角度都没变。
我抓住他的后腰,把他往回拽。
“周成!你答应过我的!”
他被我拽得撞上门框。
刀尖擦过门边,划开了我的袖子。
刺热顺着小臂窜上来。
姑姑尖叫了一声。
“我只让你吓唬他!谁让你拿刀了!”
【第九章】
血沿着我的手腕滴到地上。
我哥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我往侧门外推。
我死死攥着他的衣服。
“你也走!”
他想转身,又被我扯回来。
程见从另一侧抄起墙边的灭火器,隔着椅子挡住男人。
白雾喷出来,呛得我咳了一声。
走廊里的警报响了。
门口的保安终于挤进来,喊我们退开。
我哥一把扣住我的后背,带着我跨过门槛。
我们撞到走廊墙上。
他的手臂压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还在拽程见。
“出来!”
程见踉跄着退出门。
门被保安合上,里面传来撞击声和姑姑的哭喊。
她还在里面。
我哥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抓住他的手。
他回头,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我不进去。”
他把我的手按在自己肩上。
“我叫人。你松一点,衣服快被你拽掉了。”
我没松。
脚底踩着碎玻璃,鞋底发出咯吱声。
我低头看他胸前。
没有血。
我的血蹭在他的袖子上,只有那一点。
“哥。”
“我在。”
“你别躺下。”
他蹲在我面前,抬头看我。
“我没躺。”
“也别闭眼。”
“没闭。”
程见在旁边喘气。
“我能闭一下吗?刚才呛着了。”
我转头看他。
他扶着墙,眼泪被呛出来,手里还提着灭火器。
“还有,二手哥哥不收了。你家售后成本太高。”
我想笑,嘴角却扯不起来。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民警赶到,先让我们远离门口,随后控制住里面的人。
姑姑被带出来时,头发乱了,鞋掉了一只。
她看见我哥,立刻扑过来。
“周成,你跟他们解释!我没让他伤人,我就是想让你们听话!”
民警拦住了她。
她抓着门边,朝我哭。
“有安,你小时候姑姑抱过你!你发烧,谁背你去的医院?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按着胳膊上的伤口,看着她。
“所以我一直叫你姑。”
她往前探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叫人堵我的时候,记得我是你侄子吗?”
她嘴唇张着,没出声。
我哥站起来,把我往身后拉了半步。
“这次不私了。”
姑姑的膝盖往下一折,被旁边的人扶住。
她抹着脸,声音忽高忽低。
“我就是借点钱……我都说了会还……你们非要逼我,非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老何被控制着从另一侧出来,朝她啐了一口。
“现在全是我的事了?谁说小的最好收拾?谁让我把人带去仓库?”
姑姑猛地转头。
“你胡说!”
“消息还在手机里!你说出了事你兜着,现在你兜一个给我看看!”
民警打断两人的争吵,分别带走。
我站在走廊上,直到那几个人都消失在电梯口,才慢慢松开我哥的衣角。
他的衬衫被扯出了一圈褶子。
领口又掉了一颗扣子。
我看着那个空出来的扣眼,突然笑了。
我哥伸手摸我额头。
“伤口疼傻了?”
我摇头。
“你今天衣服质量真差。”
他看了一眼领口,又看我。
“不是衣服的问题。”
到了医院,医生清创时,我盯着我哥不放。
他被我看得坐直了。
“你要看就看,别抓我裤子。”
我低头。
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裤兜。
我松开了一点。
“我做过一个梦。”
他没说话。
“梦里我搬出去了,跟你吵了半年。你骂我吃里扒外,我骂你捡便宜妹妹。”
程见站在门边,没再插嘴。
我盯着缠上胳膊的纱布。
“后来我被绑走,你来找我。你替我挡了一刀,跟我说,下辈子别当你弟。”
我哥的手伸过来,想碰我伤口,又停在半空。
最后,他握住了我的手指。
“梦里那个我,嘴也够欠的。”
我看着他。
他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
“让你别当,是怕你再遇上一个不会当哥的人。”
我鼻子里发堵。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在就挺想抽他。”
他低下头,替我把卷起的袖口放好。
“真有下辈子,换我当弟。”
“凭什么?”
“让你管。房间先问你,交朋友先问你,去哪儿都报备。你不高兴就骂我。”
我盯着他半天。
“那你亏了,我这人很记仇。”
“看出来了。两件衬衫,三颗扣子,你一颗都没放过。”
程见把缴费单塞过来。
“亲情项目先暂停。医药费谁报?”
我哥接过单子。
“我报。”
“灭火器呢?”
“我赔。”
“精神损失呢?”
我抬头看他。
“你损失什么了?”
他指着自己的裤腿。
白色粉末糊到了膝盖。
“我今天约了客户。人家问我是不是刚从工地给你俩抹完墙。”
我终于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伤口扯了一下,我倒吸一口气。
我哥立刻站起来。
“医生——”
“别喊!”
我拽住他。
“留点脸。我二十三,不是三岁。”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协助整理材料的律师。
那几份带到会议室的协议中,还有一份没来得及拿出来。
我哥听完,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
我问他是什么。
他看向我。
“她给我的百分之四十,也找好了接手的人。”
【第十章】
那份协议,我后来在案件材料里见到了。
不止我的股权。
我哥名下的股权,也被列在了转让范围里。
接手方与丰泰的实际控制人有关。
审查中调取的聊天记录,把姑姑和老何之前商量的事补齐了。
先让我签下对姑姑的授权。
如果不肯,就把我带去旧仓库。
再以我为筹码,逼我哥签字。
今天在公司堵人,不是他们第一次聊这件事,只是姑姑发现账目兜不住后,提前叫来了人。
我哥一页页翻完,手指压在最后一行字上。
姑姑发给老何的话写得清楚。
他嘴上不认这个弟弟,真出事不会不管。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挪开眼。
她比我早知道。
上一世,我拿最难听的话刺我哥,认定他早就不要我了。
可姑姑连拿我换多少钱,都算好了。
我把材料合上。
“她倒挺懂你。”
我哥拿过文件,没让我继续看。
“以后让你先懂。”
案子往下办,我跟着补了几次笔录,也配合核对了涉及我的文件。
该承担的管理责任,我哥没有往姑姑身上全推。
他在公司会上认了授权过宽、核查缺位的问题,按制度调整了采购和付款流程。
我也没继续当那个只等着收分红的股东。
第一次去看月度报表,我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小时。
我哥站在门边看我。
“看懂了?”
“看懂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以前怎么放心把这么多钱交给一个连模板都不换的人?”
他端起水杯,又放下。
“这事还得提多久?”
“看我学习进度。”
程见给我发来一套财务入门课。
附了一条消息。
亲哥负责挨骂,干哥负责教学,分工科学。
我哥看见,拿起我的手机,发过去四个字。
课程多少钱?
程见回得很快。
免费,叫哥就行。
我哥把手机还我。
“这门课一般,我给你换个老师。”
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听见姑姑的名字被念出来。
许小满坐在离我两个座位的地方,手里握着母亲的检查单。
她妈妈的治疗已经接续上,帮扶款直接按核实后的费用支付,不再经过姑姑的账户。
涉及挪用、侵占的资金,和后续限制人身自由、持刀伤人的行为,法庭分别审理认定,没有因为一句家务事就混过去。
我不知道姑姑在里面有没有想起那间会议室。
我只看见她听到财产追缴和赔偿事项时,猛地抬起了头。
她原先想留住的房产和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已被依法采取保全措施。
公司也对追回款项逐笔登记。
有钱回来,就少一笔窟窿。
没人再许诺一句会还,就能把一千八百万抹掉。
庭审中,她提起自己这些年对周家的付出。
说到一半,她转过头,朝我们坐的方向找。
我哥坐得笔直,没有躲。
我也没有。
宣判后,她经过我们附近,忽然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有安,姑姑知道错了。你跟你哥说说,别什么都拿走。给我留点,以后我还得活……”
她扶着栏杆,眼泪往下淌。
“我就是想给自己多留一点。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站起来。
“你第一次拿许家的治疗费时,可以停。”
她张了张嘴。
“拿我妈的名字签文件时,可以停。”
她低下头,手还抓着栏杆。
“查到账时,可以停。叫他们来公司之前,也可以停。”
我把袖口挽起来。
那道伤已经结痂,留下一条窄窄的痕迹。
“不是没人给你留余地。是你每次都嫌不够。”
她的手滑下去,人靠着栏杆蹲了下来。
嘴里反复念着,会还,我都会还。
我哥把我的袖口放好。
“走吧。”
出了法院,程见在台阶下面等我们。
他举着三杯奶茶。
“庆祝恢复正常家庭编制。”
我接过一杯。
“你怎么没买自己的?”
“有一杯是我的。”
我转头看许小满。
她手里已经有了。
我哥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程见对他说:“你喝白开水。年纪最大,保养一下。”
我哥看了看他,又看我。
“你认的。”
我咬着吸管。
“当时没验货。”
许小满笑出了声,赶紧低头抿了一口奶茶。
她没有再搬进我们家。
学校和医院之间,她租了间小屋。后续的助学安排签得清楚,钱、用途、期限,全摊开说。
她把钥匙给我们看。
“房东说,坏了东西自己赔,不许养猫。”
我点头。
“挺好。比我们家规矩少。”
我哥问:“我们家什么规矩?”
我掏出手机,给他看刚打印好的那张纸。
第一条,进我的房间先敲门。
第二条,任何涉及我的安排,先问我。
第三条,不准拿自己的命换我的。
我哥看完,拿过手机。
“第三条加上你也一样。”
“行。”
他在屏幕上敲字。
程见凑过来看。
“还能加一条吗?”
“什么?”
“损坏外来哥哥的物品,亲生哥哥负责赔偿。”
我哥把手机塞回我手里。
“你滚。”
当天回家,我把那张纸贴在冰箱上。
我哥站在旁边,签了名。
字写得太大,压住了第三条的半行。
我让他重签。
他重新打印一张,搬了把椅子坐下,按我指的地方签好。
工作室里的画架修过了,磕掉的漆补回原色。
飞机也拼好了。
只是有一侧机翼接缝留了胶痕。
我哥看了几次,说要找人重新处理。
我没让。
“留着。”
“难看。”
“给你留点案底,省得以后嘴硬。”
他没再动。
吃饭前,程见拎着东西上门。
这次不是果篮。
是两件衬衫,一盒备用扣子。
还有一张打印好的费用明细。
果篮、交通、裤子清洗、灭火器。
最下面,多了一项哥哥收购咨询费。
我拿着纸站在门口。
“你不是说不收了吗?”
“人没收,估价服务做了。”
我哥从厨房探出头。
“让他走,没做他的饭。”
程见把鞋脱了,自己找拖鞋。
“没事,我弟分我一半。”
我正要答应,我哥端着盘子出来,往我面前一放。
全是我爱吃的。
程见低头看看菜,再看看我。
“你说句话。”
我夹起一块肉。
“哥,我这人很念旧。”
他点头。
我接着说:“目前看,还是原装的好用。”
我哥刚要笑,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程见发了张收款码到我们三个刚建的群里。
备注写着,哥哥退货运费。
我哥把筷子一放。
“我什么时候成快递了?”
程见把费用单展开,指给他看。
“你弟联系回收那天。”
我端起碗,准备逃去厨房。
后领被我哥一把揪住。
“坐下。”
我回头看他。
他把掉到我衣服上的饭粒夹走,又把那盘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完再算账。”
我坐回去,顺手给他夹了一块。
他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我抬手碰了一下那颗扣子。
他立刻捂住胸口。
“周有安,今天不验货了。”
程见一口水喷进了自己的碗里。
我哥嫌弃地把碗推远。
我握着筷子,笑得伤口发紧。
这回没人躺下。
一桌子活人,吵得我耳朵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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