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给了我一套婚房。
不是奖励,是让我搬进去守夜,没熬够一个月就算主动离职。
我摸着独立卫浴的门,差点给他鞠躬。
他冷笑:“知道怕了?”
我举起卷尺:“领导,阳台能种葱吗?”
他连夜来查岗。
我给他递上拖鞋和水电表:“来得正好,咱们谈谈房补。”
【第一章】
会议室的空调停在十八度。
我把第三张加班记录推到桌子中央,纸角被风吹得直抖。
邵秉礼没有接。
他转着钢笔,问我:“有禾,公司培养你两年,你就这么计较?”
“我没有计较。”
我把计算器往前送了送。
“我计了三遍,三千七百六十,没算错。”
旁边的小唐把水呛进了鼻子。
邵秉礼停住钢笔。
“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知道。昨天您说,本季度业绩再创新高。”
“那是对外口径。”
“所以对内是创新低?”
小唐把纸杯捏瘪了。
邵秉礼抬眼看他。
小唐立刻盯住桌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祝有禾。”邵秉礼把笔拍在桌上,“你要是不想干,可以直说。”
我拉开包,取出另一张纸。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麻烦您盖章。”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财务徐姐原本在整理票据,手停在半空。
邵秉礼盯着那张纸,额角鼓起来一块。
“谁说要辞退你?”
“您刚才这个气口,我以为流程走到这儿了。”
“我是提醒你调整工作态度!”
“那加班费什么时候调整到账?”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轮子刮过地砖,刺得我牙根发酸。
“下周五就是客户开放日,你不想着替公司分忧,天天盯着这点钱。”
“我盯了四个月了。”
“行。”
他忽然笑了。
我捏住包带。
我们公司叫霁桥婚礼,承接婚礼策划,也做场景展示。楼上那套样板婚房,过去给客户看布置方案,最近准备重新装修,一直空着。
邵秉礼拿出手机,点开工作群。
“既然你对一线执行意见这么大,那就调岗。”
“去梧桐路的样板婚房,负责夜间值守和物料清点。”
小唐抬起头。
“那边不是说晚上老响吗?”
邵秉礼看他一眼。
小唐低头,把瘪纸杯又捏圆了。
“一个月。”邵秉礼敲着桌子,“在岗期间不得无故离开。自己受不了走人,就按主动离职处理。”
我没说话。
他嘴角抬起来。
“现在知道怕了?”
我点开租房软件,看了一眼自己住的床位。
八人间。
下铺室友凌晨两点直播卖锅,上铺室友凌晨三点练英语,隔壁那位凌晨四点开始打呼噜。
每月九百五。
我又看向投屏上的样板间照片。
独立卧室。
独立卫浴。
阳台能晒到太阳。
我喉咙有点紧。
“领导,水电谁付?”
邵秉礼靠回椅背。
“正常值守产生的,公司付。”
“网络呢?”
“现成的。”
“住进去要押金吗?”
“你当租房呢?”
我把计算器收进包里,站起来。
“那我服从安排。”
邵秉礼的笑停了一下。
我怕他反悔,又问:“能发个书面调岗通知吗?写清楚允许住宿,水电公司承担,工资照常。”
“你还跟我讲条件?”
“我怕自己思想不端正,回去以后高兴得睡不着,再把您的关怀理解歪了。”
小唐忽然弯下腰。
桌子底下传来一阵咳嗽。
邵秉礼把通知甩过来。
我逐条看完,指出夜班没有轮休,也没有应急联系人。
“这两个得补。”
“你事真多。”
“要是半夜水管爆了,我不能拿您的照片堵。”
徐姐抬手盖住了脸。
半小时后,我拿到了盖章的通知。
住宿区域是已经验收过的住宅,物料集中放在另一间展示室;值守期间白天不再安排一线执行,夜间有事联系物业和公司值班人,每周正常轮休。
我拍照存好,又给房东发消息。
“月底不续租了。”
房东回了个问号。
我打字:“升职了,公司分房。”
小唐在门口追上我。
“你真去啊?他们说那屋晚上会自己说话。”
“说什么?”
“欢迎回家,亲爱的。”
我停下脚步。
小唐搓了搓胳膊。
“是不是有点瘆人?”
“不是。”
我掏出便签。
“这话听着比我们晨会顺耳,记下来。”
当天傍晚,我拎着行李箱到梧桐路。
物业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晃着钥匙。
“姑娘,你一个人住?”
“公司安排的。”
“原来那个小伙子待了两晚就跑了,说床半夜会震。”
我抓紧箱杆。
阿姨叹气。
“你也怕?”
“阿姨。”我压低声音,“那个床,能调按摩力度吗?”
她把钥匙递给我的动作停在半空。
门一开,柑橘味的清洁剂气味迎面扑过来。
窗外树叶擦着玻璃,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我脱鞋走进去。
脚底终于不用绕开室友的外卖袋。
阳台很宽,晾衣杆垂在头顶。
我站了一会儿,给邵秉礼发消息。
“已到岗。请问阳台种葱违反公司规定吗?”
他回得很快。
“祝有禾,我是让你反省!”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认真回复。
“正在反省。以前还是太依赖租房市场了。”
【第二章】
晚上十一点四十,床说话了。
“亲爱的,欢迎回家。”
我刚拧开矿泉水,瓶口磕在牙上。
客厅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投影幕降下来。
一张婚纱照铺满整面墙。
照片里的新郎背对镜头,手里捧着花。
我站在原地。
窗帘后传出一声拖长的叹息。
我想去开门,手碰到门把,又停下来。
【带薪夜班第一天就跑,九百五的房租得笑醒。】
我绕到沙发后,顺着插线板摸过去。
地毯上有一只掌心大的音箱。
音箱还在说:“我会永远陪着你。”
我把它翻过来,底下贴着二维码。
演示设备,婚礼氛围套装。
我按下暂停。
房间静了。
两秒后,按摩床启动。
床垫嗡嗡震,床头两只天鹅毛巾一左一右往下滑。
我盯着看了半天,拿手机录视频发给设备负责人。
“你们这个忠贞不渝套餐,为什么附带抖腿功能?”
对方没回。
我研究控制面板,把演示模式切回日常模式,又把一盏闪烁的氛围灯关掉。
世界终于消停。
我洗完澡,发现花洒有三种出水模式。
第二种打在后背上,我扶住墙,没忍住给小唐发了条语音。
“这里的水压能打通任督二脉。”
他秒回。
“你别说了,我对你遭受的处罚有点嫉妒。”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阳台量尺寸,门铃响了。
邵秉礼带着行政蔡姐站在门外。
他西装扣得严整,先扫了一眼我的行李箱,再看桌上的便携电饭煲。
“谁允许你做饭?”
我把调岗通知递过去。
“住宿,正常生活。电饭煲符合功率要求,物业确认过。”
“公司不是你家!”
“所以我没换门锁。”
蔡姐扭头看向楼道。
邵秉礼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茶几上铺着白纸,上面分了三栏。
损坏设备。
待维修设备。
疑似重复入账设备。
他伸手要拿第三张。
我压住纸角。
“还没核实,不能作为正式结论。”
“谁让你查账了?”
“您让我清点物料。”
我指向电视柜。
“同一台投影仪,机身编号只有一个,交接单上却有三条采购记录。还有这张床,展示册写的是去年购入,设备标签却是前年的。”
“旧模板,没更新。”
“那我按旧模板错误登记?”
他盯着我。
我拿起笔,等他回答。
“先别动这些。”
“可您要求周三前交清点表。”
“我是领导,我说先别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停在敞开的门前,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哪项先别动?”
我回头。
男人穿着灰外套,手里拿着一本折角的项目册。
他看见客厅里那两只天鹅毛巾,目光停了停。
邵秉礼把手从纸上收回去。
“闻总,你怎么过来了?”
闻既白。
我在公司股东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占股百分之三十五,负责新项目,前阵子一直在外地谈场地。
他走进来,把项目册放到桌上。
“财务给我的固定资产表,和场地现场对不上。我来看一眼。”
邵秉礼笑了笑。
“小姑娘清点得不专业,闹了点误会。”
闻既白看向我。
“你负责这里?”
我点头。
“被发配来的。”
蔡姐闭上了眼。
邵秉礼咬着后槽牙:“是调岗。”
“对。”我纠正,“有文件的发配。”
闻既白垂眼看通知。
翻到第二页,他问:“为什么安排执行员住样板间?”
“培养她独立承担工作的能力。”
“值夜的劳动安排做过评估?”
“有轮休,有应急联系人。”我补充,“这个是我要求加的。”
他抬起眼睛。
邵秉礼的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屏幕,拿起那张未完成的清点表。
“我先去处理客户,回头再说。”
闻既白伸出手。
“表留下。”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看着我:“你没有义务接受不合理调岗。住宿安排可以保留,但你的岗位和工时要重新核实。”
我想点头,又先问:“住宿还能保留?”
“你原来的住处呢?”
“快退了。您要是现在让我出去,我只能去楼下找物业认亲。”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先按现有书面安排执行,我让人事发正式确认。”
“好。”
他指向第三张表。
“这个怎么发现的?”
我拿起手机,翻出设备照片。
“昨天床自己开机,我查控制器,顺手拍了标签。交接单里编号重复,就往前找了一下。”
“原件别改,照片保留拍摄时间。清点结论只写你亲眼核对过的。”
他说完,抬手去碰床头控制器。
我刚想提醒,晚了一步。
音箱响起。
“亲爱的,抱抱我。”
闻既白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传来物业阿姨的声音。
“姑娘,燃气登记表放门口了,你们忙。”
我看向他。
他看向音箱。
阿姨的脚步飞快远去。
我叹了口气。
“闻总,入职第二天,咱俩先把婚结了。”
【第三章】
闻既白把音箱拔了。
动作很稳。
如果忽略他拔错一次插头,把投影仪也一起断电的话。
我蹲在电视柜前,把设备线一根根贴上标签。
“下次您要按,先问我。这个房间的电器,婚姻观都比较积极。”
他把控制器放得远了一点。
“平时谁负责后台?”
“设备外包公司,我们只有日常操作权限。昨晚的演示是定时任务。”
“查过是谁设置的?”
“物业说以前就有。上一任值守的人可能不知道怎么关。”
我把最后一张标签按平。
“闹鬼这事,暂时归入售后问题。”
闻既白打开电脑,给财务和行政发了邮件,要求保全样板间原始资料,并约第三方会计师现场核验。
我看他抄送了邵秉礼。
“您不怕打草惊蛇?”
“我没有权限偷偷拿走公司的账。先把正式要求送达,后面才知道谁没有配合。”
“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正常清点,不碰权限外的资料。发现问题,留在表里。”
“这份清点工作,算不算专项任务?”
他看向我。
我把劳动合同翻出来。
“不是讨价还价。我现在值夜,如果白天再全程配合审计,工时得重算。”
他接过合同,看完岗位条款。
“你说得对。”
我准备好的第二轮陈述卡在嗓子眼里。
他已经给人事拨了电话。
“祝有禾改为白天清点,夜间由物业巡查,公司不要求她留守。她可以暂住,费用按已经发出的通知处理。具体期限,今天书面确认。”
我捏着合同。
“夜班没了,房子还在?”
“你想继续夜班?”
“不是,我怕这是职场新型诱捕。”
他挂掉电话,推过一张空白工作清单。
“有疑问可以不签,签之前逐条看。”
我看完,又把笔帽扣上。
“还缺一个。”
“什么?”
“我原来的加班费,不得因本次任务延期。”
他在最后一行添上。
我签了名。
中午,小唐过来送旧物料单。
他抱着纸箱,站在门口不肯进。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点不方便?”
我正跪在地上擦编号,闻既白蹲在另一端,举着手电照电视柜底。
两个人中间横着一只掉了头的婚礼模特。
“哪儿不方便?”我问。
小唐看了看闻既白,又看了看模特。
“公司群说你俩在样板婚房组建临时家庭。”
闻既白抬起头。
我把抹布扔进水盆。
“谁说的?”
小唐递来手机。
蔡姐早上在群里发了一句提醒:样板房有人使用,去之前请预约。
底下有人问:哪位客户?
又有人说:不是客户,内部配对。
再往下,配对已经变成领证,领证变成带薪蜜月。
我翻了两页,转头问闻既白。
“这算不算公司给我发的隐形福利?能折现吗?”
他站起来,给行政打电话。
“请在原群澄清。现场正在进行资产清点,有工作安排文件。”
我伸手:“等一下,别写孤男寡女清清白白。”
他停住。
“为什么?”
“越写越像此地无银。”
小唐在旁边点头,点得纸箱都晃。
十分钟后,群里发了正式说明。
紧接着,我把三个人搬模特的照片发上去。
配文:家庭新增成员,目前没头,急寻原装。
群里安静了片刻。
设计部先发了个笑到趴桌的表情。
小唐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了,绯闻没了。现在大家觉得咱们三个都不太正常。”
下午,物业送来一摞旧快递登记单。
“这都是以前家具进场的记录,你们核对用不用?”
我问过闻既白,只复印了公司收件部分。
翻到第三页,我指尖停住。
“这张床去年没有进过场。”
闻既白看过来。
“确定?”
“今年也没有。”
我把三次采购记录摊开,又把物业登记单放在旁边。
“去年和今年都报了整套换新,但现场编号没变。物料间的包装箱也只有第一次的。”
小唐伸长脖子。
“也可能从别的门运进来?”
物业阿姨指向楼下。
“这么长的床架,得走货梯。货梯刷卡开门,有记录。”
闻既白没有说话,拿笔把需要第三方核验的项目圈出来。
我继续翻。
一张夹在旧单据里的客户确认单滑了出来。
日期是上个月。
场地名称:云栖礼堂。
我捡起来,皱了皱眉。
“这个场地,我们不是没谈下来吗?”
小唐的笑停了。
“上周销售还卖了一单。”
闻既白抬眼。
小唐咽了口唾沫。
“就是周五要来开放日的那对新人,定金收了八万。”
窗外有车鸣笛。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面,手心沾了一层汗。
“他们下个月就结婚。”
【第四章】
邵秉礼来的时候,带着销售主管潘菲。
潘菲穿着细高跟,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脆响。
她先看桌上的资料,再看我。
“祝有禾,执行员现在都能查销售了?”
“没有查你。我们在核对公司物料,夹出来一张客户确认单。”
“那就交给销售部。”
她伸手。
闻既白把文件压住。
“场地方的签约文件在哪儿?”
“商业合作有保密要求。”
“我负责这个项目,也是公司股东。请发正式材料,不用在这里口头解释。”
邵秉礼走到桌边,拉开椅子。
“既白,都是自己人,没必要把气氛搞成这样。”
他看向我。
“有禾不懂流程,也正常。她没做过高端项目,看到八万定金就紧张。”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紧张的不是八万。”
“那是什么?”
“是客户请柬已经印了。要是场地没有,她总不能让亲戚站在您的流程里吃席。”
小唐背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潘菲把包放在桌上。
“客户关系不是你这么处理的。你拿未经核实的信息到处说,出问题你负责?”
“我没到处说。”
我点了点桌面。
“现在这里只有公司相关人员。您要是觉得信息不实,拿合同核实最快。”
邵秉礼的手指敲了几下椅背。
“场地是意向合作,合同还在补流程。”
闻既白问:“客户知道只是意向吗?”
潘菲没有接话。
我把那张确认单转过来。
上面写着,独家场地,档期已锁定。
屋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邵秉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销售措辞不够严谨,我会让她改。现在最重要的是开放日,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
闻既白合上文件。
“今天下午五点前,给出场地有效确认。拿不到,就主动告知相关客户,提供退款或替代方案。”
“你凭什么替公司作这个决定?”
“项目合作协议里,我负责新场地引入和风险控制。你签过字。”
邵秉礼站起来。
椅子撞在茶几上,杯里的水晃出来。
“行,你们查。”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
“祝有禾,开放日的接待形象也是你的岗位内容。公司安排你穿吉祥物服装,别又拿合同说事。”
我抬头:“哪套?”
“那只熊。”
小唐吸了口气。
公司的熊,头套比电饭锅还闷,背后拉链坏了一半,站二十分钟能把人蒸透。
邵秉礼盯着我,等我拒绝。
我问:“清洗消毒了吗?拉链修了吗?多长时间轮换?现场有没有补水和替班?”
“你穿个玩偶服,怎么这么多要求?”
“因为我是人,不是填充棉。”
闻既白拿起手机,给活动负责人发消息。
“岗位风险和轮换安排先补齐。没有落实,不安排人员进头套。”
邵秉礼推门出去了。
下午四点,场地那边回了正式邮件。
云栖礼堂与霁桥婚礼没有签署包场合作,仅提供过报价,报价有效期已经结束。
闻既白当场组织销售逐一联系客户。
潘菲坐在会议桌边,指甲掐着手机壳。
“客户听了会退单。”
闻既白把免提打开。
“那就退。”
电话那头,新娘许栀的声音先是停住,随后发颤。
“可我爸的机票都买了。我问过好几次,你们一直说订好了。”
潘菲伸手想拿电话,闻既白把手机留在桌面。
“许女士,现在查到的情况是,没有落实。我们会把书面说明发给您,不要求您接受替代方案。”
我坐在旁边,手指在纸上划了半天。
等她问完退款时间,我才开口。
“许小姐,我是执行员祝有禾。您如果愿意,我可以陪您重新核对布置需求,避免着急重订的时候又漏东西。这个不收费,也不以您继续签约为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你们现在谁说了算?”
我看向闻既白。
他说:“涉及退款,会给您公司盖章的处理文件。涉及场地,后续只认场地方直接确认。”
她沉默一会儿。
“我要现场来一趟。”
“可以。”
电话挂断,小唐把空杯子捏得咯吱响。
“这事要是没翻出来,结婚那天怎么办?”
我低头整理清单。
“新娘穿着婚纱骂我们。”
闻既白看了我一眼。
“你还挺有画面。”
“干这行两年,我见过新郎忘带戒指,婆婆临时改流程,伴郎把花童哄哭。”
我把客户单夹好。
“没见过礼堂从名单里消失。”
五点半,人事发来我的考核表。
一整页。
不服从管理。
破坏团队关系。
工作场所私自居住。
最后一项,擅自种植不明植物。
我看向阳台。
塑料盒里,六根葱刚露出一点绿尖。
我把截图递给闻既白。
“闻总,咱们公司对农业的打击,已经进入幼苗阶段了。”
【第五章】
我没有在群里吵。
先把住宿通知、工作调整邮件、物业确认和阳台照片,按日期排成一份说明。
然后回复人事。
“请提供各项考核对应的具体事实、依据及申诉渠道。”
小唐趴在桌上看。
“你怎么这么熟练?”
“以前给客户处理婚礼投诉练的。”
“客户也种葱?”
“客户临时换过九次桌布。最后说我们不懂她要的白。”
闻既白在旁边翻资料。
“什么白?”
“有故事的白。”
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小唐没忍住,笑得撞在椅背上。
当天晚上,公司的匿名墙出现一张照片。
我抱着被子进样板房,闻既白站在门口。
配文说我借着工作占用公司资产,还抱上了股东的大腿,白天查同事,晚上享福利。
底下有人转发,有人问真的假的。
也有人说,难怪调岗还那么高兴。
我看着屏幕,想打字,又把手机扣下。
闻既白正接电话,余光扫见我手背上凸起的筋。
他挂断以后,问:“发生什么了?”
我把手机推过去。
他看了两秒,拿起自己的手机。
“我发声明。”
“先别。”
我坐直。
“您一发,就成了股东替我撑腰。明天他们能说我连辟谣都靠关系。”
“那你想怎么处理?”
“工作文件公开必要部分,个人信息遮掉。再要求发布者解释照片来源。原图是行政登记时拍的,不该流到匿名墙。”
闻既白把手机放下。
“你来写,我只确认与我有关的事实。”
我抬眼看他。
他把椅子挪远了一点,给我留出桌面。
“不是我批准你澄清,是你本来就能澄清。”
我低头,指尖在键盘上停了片刻。
说明发出去以后,群里很快静下来。
调岗通知写得清楚,是邵秉礼安排住宿。
后续取消值夜,也是正式邮件。
所谓查同事,是已经公示的资产清点任务。
半小时后,蔡姐打来电话。
“有禾,那张照片是我发给邵总汇报用的,我没往外传。”
“您方便把原始发送记录保留吗?”
她那边传来关门声。
“我留了。还有,考核表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
她吸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
“您平时写通知,连逗号都对齐。这份里面有三个错别字。”
蔡姐在电话那边骂了一句。
不是骂我。
第二天上午,许栀来了。
她带着未婚夫任骐,手里抱着一沓已经印好的请柬。
请柬边缘勒得她手指发白。
“我不要你们送升级套餐。”
她把请柬放在桌上。
“也不要免费甜品台。我只要你们告诉我,这件事到底怎么解决。”
潘菲陪着笑,刚要开口,许栀先抬了手。
“别说亲亲。”
潘菲的嘴停住。
任骐把一杯水放到许栀手边。
“我们昨天问了三个场地,档期都没了。”
我拿出自己连夜核对的需求单。
“还有一个,可以去看。不是礼堂,是市民中心外租的庭院空间,场地资格和可用日期都能直接核验。缺点我写在第一页,不能放冷焰火,十点前必须结束,雨天转室内。”
许栀看了半天。
“你为什么先写缺点?”
“怕您订完才发现。”
她握着杯子的手松了一点。
“可以去看看。”
闻既白合上电脑。
“场地沟通由您直接参与,原订单退款程序照走,不捆绑。”
我们下楼时,小唐开来了公司的七座商务车。
车门拉开,里面塞着一对没卸下来的金色翅膀。
任骐站住。
“这是?”
小唐抓着方向盘,耳朵一路红到脖子。
“昨天的天使主题,忘卸了。”
我把翅膀往后挪,腾出座位。
“没事,今天去看庭院,交通工具稍微神圣一点。”
许栀原本绷着嘴,忽然把脸转向车窗。
肩膀动了两下。
任骐也低下头,替她系安全带时,笑得扣错了位置。
到了现场,场地负责人把合同和消防疏散图一起拿出来。
许栀一条条问。
我一条条记。
回程她没说满意,只把那份缺点清单折好,放进包里。
“祝有禾,你的电话我能单独留吗?”
“能。”
“不是让你私下干活。”
她看着我。
“是我问事情的时候,你会告诉我不知道。”
我嗓子有点干,低头拧水。
闻既白把拧松的那瓶推了过来。
我接过,喝了一口。
小唐从后视镜看我们,嘴角刚翘起来,就被我发现。
“看路。”
他立刻坐正。
“收到,临时家庭不含司机。”
【第六章】
第三方会计师进场那天,邵秉礼把财务室锁了。
理由是整理档案,防止资料混乱。
闻既白没有砸门。
他让行政在现场记录,又发函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提供资料,接着联系另一位股东程兰。
程兰是公司创始人,手术后一直在休养,占股百分之二十五。
视频里,她肩上披着针织衫,先问的是员工工资。
“这个月发了吗?”
徐姐低头。
“基本工资发了,部分绩效、加班费和供应商款还压着。”
程兰的手从杯沿上移开。
“不是说现金流没问题?”
邵秉礼靠在椅背上。
“暂时性的,行业都这样。”
闻既白把资金计划投到屏幕上。
“你提交给股东的是有问题的应收表。部分订单没有落实,部分采购重复记录,不能再以这份表判断资金情况。”
程兰戴上眼镜。
“资料开放,第三方核验。我同意。”
邵秉礼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钥匙推到桌子中央。
“查吧。”
财务室的门打开,里面一股纸张受潮的味道。
徐姐坐到电脑前,输入密码时按错两次。
我给她接了杯水。
她握住杯子,声音很低。
“有禾,我之前让你再等等,不是觉得你不该拿。”
“我知道。”
“我总想着,下个月就能发。”
我没接这句话。
她看着水面,把杯子放下。
“还有几份供应商对账邮件,我留在公司邮箱里,没删。”
会计师抬起头,问她能否按流程导出。
徐姐点头。
午后,第一批交叉核验结果出来。
公司付给一家名叫同捷布景的企业,多笔展示空间更新费。
其中两笔,对应的东西根本没换。
同捷布景的联系人,是邵秉礼的小舅子。
这还不能单独证明钱被私吞。
会计师要求继续核对合同、收货、银行流水和实际服务内容。
我负责把现场照片、编号和交接日期补齐。
翻到第三份签收单,我认出了自己的名字。
祝有禾。
字很端正。
比我本人写得还端正。
我把纸拿近,指腹压着那三个字。
“这不是我签的。”
闻既白走过来。
“你确定?”
“这天我在医院。”
小唐从另一张桌子抬头。
“对,她那天切阑尾,我给她送的粥。”
我点开手机里的病历记录,又翻出当时的请假审批。
会计师让我们保留原始材料,逐项记录,不要在原件上标注。
闻既白的下颌绷住了。
“还有其他签收?”
我继续翻。
三份。
都挂着我的名字。
金额加起来,够我在那个八人间住很多年。
我盯着纸面,耳朵里只剩打印机的咔嗒声。
闻既白伸手,想拿走我面前的文件,又停住。
“有禾,先坐下。”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椅子退到后面,撞在墙上。
“他知道我不会看账。”
我的牙齿磕了一下。
“也知道我缺钱,知道我不想丢工作。”
闻既白没有说别怕。
他把律师的联系电话写在纸上,推到我手边。
“公司会调查,你也可以单独咨询,单独维护自己的权利。两件事不冲突。”
我捏住纸条。
下午,邵秉礼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份岗位协商书。
“签了,之前的考核撤掉,加班费也给你补。”
我没有坐。
“这是什么?”
“确认你过去参与过一部分物料收货。流程上的事,补个手续。”
“我没收过。”
“你不可能每次都记得。”
他把笔递过来。
“有禾,你还年轻。别被别人当枪使。闻既白是股东,输了也有钱,你有什么?”
我看着那支笔。
笔夹上刻着霁桥婚礼四个字。
两年前入职,他把同款发给我们,说每一场婚礼都要经得起回头看。
我拿出手机。
“您能把刚才要求我补签的内容,发工作邮件吗?”
他的手僵住。
“你在录音?”
“我在问您愿不愿意写下来。”
邵秉礼站起来,椅子擦着地面。
“滚出去。”
我拿起包。
走到门口,又回头。
“您刚才问我有什么。”
他盯着我。
“我有阑尾住院记录。没想到吧,切下来一截,还能替我上班打卡。”
门外,小唐猛地转身。
他显然听见了,憋得脸上五官都挤在一起。
我走过去,把额头抵在他抱着的纸箱上。
纸箱有一股胶带味。
他没笑了。
“有禾?”
“借我顶一会儿。”
他站着没动。
另一边,闻既白走过来,替我把掉下去的包带拉回肩上。
谁也没有催我。
【第七章】
邵秉礼没有认输。
第二天,公司群里出现一份说明。
他说,近期个别员工因个人待遇问题,对公司正常经营产生误解,外部人员趁机介入,影响团队稳定。
下面附了几张聊天截图。
都是我和小唐私聊时的抱怨。
“再不发钱,我就把老板供起来,每天问一次灵。”
“这班谁爱上谁上,我先去样板房继承大床。”
前后文剪掉了,剩下的句子一条比一条欠揍。
小唐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
“我的旧工作手机之前交行政迁移数据,可能那时候……”
“先别猜。”
我把截图保存。
“你把设备交接记录找出来。”
午饭前,邵秉礼又找了几位资深员工谈话。
有人回来以后不再看我,有人小声说,公司要是真被弄垮,大家的钱更拿不到。
我捧着水杯,杯壁硌着掌心。
闻既白听见了,在小会议室召集了一次说明。
“查账不是关公司,工资也不是替任何管理人员遮问题的条件。”
一位老员工问:“那谁保证我们有钱拿?”
他没有马上回答。
“现在不能空口保证。但应付工资和客户资金会分别核对,资金安排会给出可核验的清单。任何额外投入,也会经过公司决策,不从客户的新定金里补旧窟窿。”
我抬起头。
这话不够好听。
但屋里的人慢慢坐直了。
徐姐把已经核出的欠薪表打开,让每个人核对自己的部分。
有人盯着表,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还有这么多?”
“你去年十二月那场通宵的,没算进去。”我提醒。
他翻开手机里的工作照片,手指一张张划。
会议结束以后,闻既白留住我。
“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道歉。”
我坐下来。
“哪件?”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前一天,有人在客户群转发了我澄清住宿安排的说明。
他为了替我解释,补充发了一张现场工作照。
照片里,我蹲在地上,头发扎得乱七八糟,裤腿蹭着灰。
“我以为这是工作记录,可以直接使用,没有先问你。”
他看着我。
“发出去以后,你又被人拿照片做文章。对不起。”
我握住杯子,没有立刻说没事。
窗外有人推物料车,轮子轧过门槛,咯噔一声。
“我不是怕难看。”
“我知道。”
“我也不想每次出了问题,先被别人安排成一种样子。”
他点头。
“我已经联系群管理撤回能撤回的转发,并说明未经你确认。剩下需要怎么处理,你决定。”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以后发我的照片,先给我看。”
“好。”
“至少选个头发没炸的。”
他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这个要求比较高。”
我抬眼。
他把手机翻过去。
“我是说,现场风大。”
下午,我们收到开放日流程表。
邵秉礼依然坚持活动照办,声称要用真实成交证明公司没有问题。
流程最末尾,多了一个环节。
员工成长分享。
分享人:祝有禾。
服装:吉祥物熊。
分享主题:服从安排,才能突破自我。
小唐读完,整个人往后仰。
“他这是准备把你炖成鸡汤。”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头套修好了?”
“修好了,还洗了。”
“轮换和补水呢?”
“也加上了。”
邵秉礼为了堵我的嘴,倒把安全安排补得很齐。
闻既白问我:“不想上可以拒绝。虚构个人感受,不是工作义务。”
我点开回复栏。
“我可以参加岗位分享,但内容由本人确认,不接受预设自我检讨。”
发送。
那边过了好几分钟,回了一个字。
行。
小唐盯着屏幕。
“他是不是以为你服软了?”
我把头套拎起来,往自己头上一套。
视线立刻缩成两个圆孔。
里面有洗衣液的味道,耳边闷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我抬起熊掌。
“各位领导,我突破自我了。”
小唐笑得弯下腰。
我继续说:“从普通欠薪员工,突破成了毛绒欠薪员工。”
闻既白侧过脸。
他的手抵住嘴角,没抵住。
晚上八点,第三方给出阶段性核验材料。
同捷布景提供的部分发票和服务内容无法对应,几笔收货记录存在矛盾,我名下三份签收被列为待进一步核查。
同时,客户资金台账里,有一笔钱被转作与项目无关的费用。
材料交给律师和股东。
程兰在视频里沉默很久,最后摘下眼镜。
“开放日不能再收新增定金。”
闻既白点头。
“改成已签客户说明与方案展示,需要征得客户同意。股东会议也安排在当天,按章程处理管理权限。”
我把熊头放到桌上。
它嘴角向上,笑得一无所知。
我拍了拍它的脸。
“兄弟,周五得靠你撑场面。”
【第八章】
周五上午,邵秉礼发现活动性质变了。
前台不再摆扫码付定金的立牌,换成订单核对和退款咨询指引。
展示区照常开放,但每个场地都附上真实签约状态。
他站在门口,把一张指引翻过来。
“谁让换的?”
蔡姐拿出邮件。
“项目风险控制要求,股东已确认。”
“我是总经理。”
“邮件也抄送您了。”
她说完,把指引翻回正面。
我站在旁边,差点给她递块披风。
邵秉礼转头看我。
“你今天倒穿得挺积极。”
我抱着熊头,身上套着毛绒服,后背拉链外还留着通风口。
“岗位分享,准备好了。”
他打量我几秒,忽然笑了。
“有禾,你能想通就好。年轻人,最忌讳被一点情绪带着走。”
我点头。
“所以我今天带了资料。”
他显然只听见前半句,转身去迎客户。
闻既白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别在里面待太久,替班的人在后门。”
“知道。”
“分享稿给活动负责人备案了?”
“给了。没有客户隐私,没有未经核实的指控,只说我自己的工作经历。”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领口。
“您领带歪了。”
他低头调整。
刚要拉正,对讲机响了。
“小闻总,音控室说原定视频不能换,邵总那边锁了播放单。”
他的手停住。
我摸了摸熊掌上的魔术贴。
“还是那个员工风采片?”
“对。”
那段片子我看过,是公司年初拍的,内容包括我们的自愿加班宣言。
当时导演让每个人念一句台词。
我的那句是,我自愿为每一份幸福全力以赴。
念完以后,我问了句,那上个月加班费什么时候发。
成片只留了前一句。
邵秉礼很喜欢,开会播过四次。
我对闻既白说:“让他播。”
“你确定?”
“确定。片子里的我有嘴,现场的我也有。”
他看着我,伸手替我把熊服领口压住的一截衣领拉出来。
隔着棉布,指节碰了一下我的下巴。
我往后退半步。
“别给我整理得太体面,我待会儿可能要发表不体面的意见。”
“你说事实就行。”
“要是我卡壳呢?”
“我在台下。”
我想说这话没什么用,又把话咽回去。
他的目光没有躲开。
我低头拧开水,喝得太快,呛了一口。
闻既白抽出纸巾。
我接过,摆摆手。
“没事,熊类喝水都这样。”
下午两点,客户陆续入场。
许栀和任骐也来了。
她已经确认原合同退款申请,新的庭院方案准备直接和场地方签。
见到我,她先愣住,随后笑出声。
“你怎么真穿这个?”
我举起熊掌,给她看胸前的临时工牌。
祝有禾。
岗位:婚礼执行。
特长:把事情问明白。
她抿着嘴,拿手机前先问:“能拍吗?”
“能,等我把下巴收一下。”
她认真等了两秒。
我抬头:“算了,头套上没有下巴。”
任骐转身咳嗽。
小唐推着道具车路过,笑得差点撞上展架。
三点,邵秉礼上台。
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西装肩线挺得很直。
“霁桥走到今天,靠的是信任,靠的是责任。”
他停顿,等掌声。
掌声零零落落。
台下有客户举手。
“先问一下,我们那场草坪婚礼,草坪到底定了吗?”
邵秉礼的笑停了一瞬。
“具体订单,稍后有专人服务。今天先让大家看看我们的团队。”
他侧身示意音控。
屏幕亮起。
视频里的我站在一排灯架前,笑容僵硬,额头还贴着防蚊贴。
“我自愿为每一份幸福全力以赴。”
音乐推上来。
邵秉礼抬手,指向站在侧台的我。
“这就是我们年轻员工的担当。”
主持人接话。
“下面有请祝有禾,为大家分享她的成长经历。”
我戴上熊头,走到台阶前。
第一步很稳。
第二步踩住了自己的熊脚。
我扑出去半步,扶住台边。
台下齐刷刷吸了一口气。
小唐从侧面伸手托住我。
我站稳,接过麦克风。
“各位,刚才不是节目效果。”
台下有人笑了。
“是公司给我的成长空间,比我的步幅大了一点。”
【第九章】
熊头里很闷。
灯光从眼孔照进来,我只能看见前排几张脸。
邵秉礼站在侧台,冲我点头。
那意思是,继续,表现不错。
我把麦克风举近。
“刚才视频里的话,是我念的。”
“后面还有半句,成片没放。”
邵秉礼的手慢慢放下来。
我摘掉熊头。
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汗黏在额角。
台下的小唐先把视线移开,嘴角抽了两下,又赶紧坐直。
我看向屏幕里的自己。
“后半句是,上个月的加班费什么时候发。”
会场里静了。
邵秉礼往前一步。
“有禾,今天是客户活动,不是内部讨论待遇的时候。”
“所以我不报别人的工资,不展示客户资料。我只讲您安排我分享的,个人成长。”
我从熊掌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第一课,工作安排要写下来。”
“前几天,我被调去样板婚房值守。最初通知里没有轮休和应急安排,是我提出后补上的。后来核实岗位需要,取消了夜间值守。”
“第二课,自愿两个字,不能替代具体事实。”
我指了一下身后的屏幕。
“愿意把一场婚礼做好,不等于愿意不要工资。客户愿意相信我们,也不等于同意把没定下来的场地,当成已经订好。”
台下有人抬起头。
许栀的手指攥在请柬边缘。
邵秉礼快步走过来。
“把麦关了。”
音控师的手停在推杆旁。
闻既白从台下起身。
“让她说完。她没有超出已备案的内容。”
邵秉礼回头,声音压不住了。
“你们要搞垮公司是不是?”
我握着麦,指尖被塑料壳压得发白。
“我还没讲第三课。”
他看向我。
“写着我名字的,不一定是我做的。”
屏幕切换。
不是账目,也不是某个客户的合同。
只有我提交给活动负责人的三项工作原则。
安排需确认。
费用需核对。
签字需本人。
我没有在台上展示那几份涉嫌冒签的文件。
律师说,核查中的材料,不能拿来换掌声。
我把纸折回去。
“我的岗位分享结束了。至于大家关心的订单和退款,公司今天设了专门窗口,可以核对书面材料。不要只听台上的话,包括我的。”
台下先有一声椅子响。
许栀站起来。
“我就想问,为什么没有落实的场地,会收到八万定金?”
另一位客户也举起手。
“我们合同写的独家厅,酒店刚说是公共宴会厅,可以同时接别的婚礼。”
问话一声接一声。
邵秉礼的脸绷得发紧。
“个别销售措辞问题,我们已经在改。不能因为几张纸,就否定整个团队。”
潘菲站在侧面,听到这句,手里的流程表抖了一下。
“邵总。”
她声音不高。
“场地已锁定这几个字,是您让加的。”
邵秉礼转头。
“你现在甩锅?”
潘菲把手机拿出来,没往大屏上投,只交给现场负责核对的律师。
“工作邮件和审批记录,我都保留了。我的销售责任我配合查,但这句话不是我自己决定的。”
会场门口,程兰拄着手杖进来。
她没有上台。
闻既白扶她在前排坐下,把当天依程序形成的股东会议决议和董事会处理文件交给行政核对。
客户活动开始前,相关会议已经结束。
邵秉礼不再继续负责订单签约、财务审批和印章管理,后续由临时工作组接管,配合第三方核查。
行政按文件执行。
蔡姐走到邵秉礼身边。
“邵总,请您配合交接工作设备。”
他盯着她。
“你也跟他们一起?”
蔡姐把交接表摊开。
“我跟流程一起。您以前天天这么要求。”
小唐在台下低头,肩膀晃了一下。
邵秉礼伸手去拿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连点几下。
财务审批页面弹出权限调整提示。
他又打开工作群。
会计师已经在管理工作群发送正式材料目录,请相关人员停止删除、修改、转移记录。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闻既白,先把活动结束。有什么事,我们里面谈。”
闻既白站在台阶下。
“客户先核对订单。你的交接,我们会单独进行。”
“我不是不配合。”
邵秉礼把领带扯松。
“那几笔款,是临时周转。员工签字,也是底下人补手续。我每天这么多事,怎么可能一张张看?”
徐姐抱着文件夹,站在咨询台后面。
她没有接这句话。
邵秉礼看向她,又看向潘菲。
没人替他回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小腿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椅面太浅,他又撑住两边扶手。
“程姐。”
他望着前排。
“公司当初也是我一单单跑起来的。你不能一点情分都不讲。”
程兰把手杖靠在椅边。
“我现在就在讲。”
她指了指咨询台。
“那些人把婚礼交给我们,小徐把账交给我们,孩子们把一年又一年的晚上交给我们。”
她停下来,拿起水杯,手有些抖。
“你只记得自己的。”
邵秉礼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他看向我。
“有禾,你那笔钱,我早就准备给了。”
我站在台边,熊头抱在怀里。
“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给你翻倍。”
“先把该发的发了。”
“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低头看一眼纸上的三行字,再抬头。
“我第一天只问过,什么时候发钱。”
他嘴唇发抖,反复说着我没说不给。
那句话说了几遍,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子没拿稳,水洒了一身。
蔡姐递纸巾过去。
他没接,弯着腰,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我没有再看。
台下的客户还在排队。
有人核对合同,有人申请退款,有人询问替代方案。
这些事,不会因为台上一个人哭了,就自动做完。
我放下熊头,走到咨询台旁边。
许栀把她的文件递给我。
“这张我是不是签这里?”
我看完,指向另一栏。
“这里是确认收到说明,不代表您放弃其他主张。您看清楚再签,有疑问问律师。”
她点头,慢慢写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沙沙响。
我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掌心里,压出了麦克风的纹路。
【第十章】
开放日散场时,天已经黑了。
我脱掉熊服,里面的短袖湿了一大片。
小唐坐在道具箱上,替那只熊梳毛。
梳两下,叹一口气。
我拿纸巾擦脖子。
“它也欠你钱?”
“没有。”
他把熊耳朵扶正。
“我就是觉得,它今天见得有点多。”
闻既白走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搭在椅背上。
“车在楼下,先回去休息。后续资料按律师要求补,不用熬夜。”
我拿起外套,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您不回?”
“还有几份交接。”
我看着他眼下的青印,把桌上没拆的三明治推过去。
“那先吃。别等我刚追完自己的钱,又来追您猝倒前没批的报销。”
小唐低头,梳子掉进了熊肚子。
闻既白接过三明治。
“祝有禾,你关心人的方式挺节省气氛。”
“咱们公司气氛已经超支了。”
后面的日子没有一键翻篇。
会计师继续查账,涉及异常签收和资金去向的材料交给专业人员处理;公司报案后,相关人员按要求提供记录。
我去了两次,带着病历、请假审批和原始聊天。
每一次,都有人逐项问我。
是不是本人签字。
是否到过现场。
是否收取过额外费用。
我一项项回答。
走出门的时候,手心仍会出汗,但不再把手机握得发烫。
邵秉礼通过律师提出协商。
他愿意补偿员工,处理部分损失,也希望我们少提当初的事。
我只确认自己的欠款,不签含糊的免责条款。
徐姐把工资核对表拿来给我看。
三千七百六十,一分没少。
另外几笔合法应付的费用,按核实结果分别列出。
到账那天,我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很久。
小唐凑过来。
“请客?”
我把手机扣住。
“我刚从资本手里抢回来,你就想进行二次分配?”
他把椅子往后挪。
“不是,我是来还钱的。”
我立刻把椅子拉回来。
“唐先生,坐。水温合适吗?空调需要调整吗?”
他看着我,缓缓竖起拇指。
“你这服务,应该放进公司培训。”
最后,我还是请大家吃了顿烧烤。
不是庆功宴。
我们没人愿意再坐进贴着励志标语的包间。
就坐在路边,塑料凳子,铁盘子,炭火里有油脂噼啪炸开。
徐姐点了一盘烤茄子,说终于不用一边吃饭,一边算明天拿什么付供应商。
蔡姐喝了半杯汽水,忽然说:“我以前也总劝你们忍忍。”
我把刚烤好的面筋递过去。
“以后劝我们先吃。”
她接住,低头咬了一口。
小唐举起杯子。
“为了有禾的葱!”
我抬头:“关葱什么事?”
“公司唯一没参与造假的绿化。”
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
闻既白坐在我旁边,替我把快掉下去的竹签捡回盘边。
我问他:“公司之后怎么办?”
“缩减没有落实的项目,先把已签客户处理完。留不留下,由每个人自己决定。”
“我也能决定?”
他看向我。
“当然。”
我拿着汽水瓶,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我要申请新的岗位说明,工作时间、职责边界、加班审批,都写清楚。”
“可以。”
“我不做无偿救火队。”
“应该的。”
“还有,员工照片不得擅自使用。”
他点头。
我想了想,又补一句。
“头发不乱也不行。”
他笑了,拿汽水瓶跟我碰了一下。
两周后,我搬出了样板婚房。
住宿期限本来就只到月底,后续那套房子恢复展示,要把所有展示设备重新检修。
我没赖着。
新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窗户朝南,合同是我自己看完签的。
押金从我的账户转出去,房东把钥匙交进我手里。
钥匙很小,我握了一路。
搬家那天,小唐又开来了公司的商务车,按规定登记,油费我出。
车门一拉开,后排坐着那只熊。
我站在路边。
“它为什么又来了?”
小唐双手举起。
“道具要送去修补,顺路,不占你行李位。”
闻既白从副驾驶下来,接过我的纸箱。
箱子里装着电饭煲、文件夹,还有一盆长得过分茂盛的葱。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单独拿,别压坏。”
小唐在旁边叹气。
“人还没搬进新家,葱先有专车了。”
到了新房子,我开窗通风,把床单抖开。
阳光从窗框中间切进来,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蒜末下锅,油响了一阵。
我站在窗边,闻到饭菜香,忽然不想说话。
闻既白把最后一只纸箱放好,没有催我。
等我回头,他递来一张折好的纸。
我展开。
纸上写着,周六下午四点,邀请祝有禾女士一起逛市场,结束后吃饭。
不属于工作。
无须提交成果。
不计入绩效。
如不愿意,可以直接拒绝。
我看完,又翻到背面。
空的。
“附件呢?”
他靠着门框,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附件。”
“风险提示呢?”
“可能会占用你半天休息时间。”
“费用安排?”
“我请。你也可以提出别的安排。”
我把纸叠回去。
“闻既白,您约个人,怎么跟采购询价似的?”
他看着我,耳尖一点点泛起颜色。
“怕没说清楚。”
我低头,用指尖压平纸上的折痕。
“说清楚了。”
他站直了一点。
“所以?”
我抬眼。
“市场可以逛,但我得先买个晾衣架。还有,吃饭不许带电脑。”
“好。”
“也不许吃到一半问我项目进度。”
“好。”
我把纸放进抽屉,转身去厨房烧水。
闻既白跟过来,想接我手里的水壶,指尖刚碰到壶柄,门铃响了。
小唐抱着熊头站在门口。
“楼下车胎扎了,我上来借个充电器。”
他看见厨房里并排站着的我们,猛地刹住。
我抬手指向客厅。
“桌上自己拿。”
他慢慢转身,又慢慢转回来。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闻既白看着他。
小唐把熊头往自己头上一扣。
“没事,我现在不是人。”
我扶住料理台,笑得水壶都拿不稳。
闻既白接过去,把水倒进杯子。
热气升起来,他隔着那层白雾看我,嘴角也抬着。
后来我们真的去逛了市场。
他买了一束花,我买了一只晾衣架。
两样都挺长,放进车里时打了一架。
闻既白扶着花,想把晾衣架往后挪,又怕刮坏包装,最后干脆下车重新摆。
我站在旁边,替他举着花。
花瓣蹭过下巴,有一点痒。
“闻既白。”
“嗯?”
“你是不是准备得挺久?”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
街边电动车驶过去,铃声叮叮响。
他把晾衣架放稳,关上车门,转过身。
“从你说,不想再被别人安排成一种样子的时候。”
我捏着包装纸,窸窣响了一声。
他伸手,掌心朝上,停在我面前。
“这次问你。”
我看了一会儿,把花换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收紧了一点,没再松开。
回到家,花被插进洗净的玻璃瓶。
晾衣架摆在阳台。
那盆葱放在窗边,叶尖碰着玻璃。
闻既白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打开冰箱,取出鸡蛋,又看了看阳台。
“葱花炒蛋。”
他点头,挽起袖子。
我拿着剪刀走到葱前,选了最长的一根。
剪到一半,手机响了。
新建的工作群里,有人问周一能不能提前半小时到,布置客户会场。
我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复之前,闻既白站在厨房门边看我。
我冲他扬了扬手机。
“看清楚,我现在不是在计较。”
他倚住门框,眼里带着笑。
“那是什么?”
我按下发送。
“在确认加班流程。”
群里很快回了消息。
可以,按制度登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剪刀。
咔嚓。
第一根葱落进了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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