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了全校第一,先没收了我爹的手机。
舅舅当众拍桌:两个混混,还能生出读书的种?
我妈抄起扳手,我把家长会邀请函塞进她手里。
我爹盯着七百一十六分,问我是不是学校派来的卧底。
下一秒,班长发来消息:叔叔阿姨,明天请上台讲讲家庭教育。
【第一章】
舅舅当着十二个家长的面,把一张退学申请推到我手边。
你爸当年翻墙,你妈当年打架,轮到你就别装文化人了。
他敲着桌上的报名表。
签了这个,来我这儿学电脑。你这种家庭,早点挣钱,比赖在学校里强。
我把退学申请翻过来,写了一道数学题。
舅,您先做。
做不出来,咱俩一起退。
我爹刚端起茶,手一抖,半杯水顺着裤缝灌了进去。
他站起来,又被我妈拽回去。
坐下。儿子在谈判,你别表演尿裤子。
舅舅脸上的笑收了。
周有安,你冲谁甩脸子?我这是给你找出路!
我指着那道题。
出路先不急。您开培训班的,先给这道题找条活路。
旁边一个家长把报名表扣住了。
许老师,孩子问你题呢。
我舅叫许文礼,开着一家学习咨询工作室。
今天他请家长来听升学规划,顺便把我一家三口喊来,给他演示什么叫失败家庭。
我爹周大福没上过高中,现在修电动车。我妈许桂香管账,遇上赖账的,她管人。
我舅把我爸的旧校服照投到了墙上。
照片里,我爸蹲在围墙顶端,手里还抓着半根油条。
我爸抬头看了两秒,伸手指过去。
这张能发我吗?
我妈掐住他的胳膊。
他骂你呢。
我爸缩回手。
那也挺瘦的。
有人笑出了声。
我舅按掉照片,拿起另一份宣传册。
家长不懂教育,就容易把孩子养废。尤其有些人,自己走了歪路,还觉得孩子能有出息。
我妈的指节压得发白。
许文礼,你叫我来,不是说有家长会的注意事项要讲?
就是讲给你听的。
他把退学申请往前推了推。
你俩连孩子考多少分都说不清,还开什么家长会?
我爸皱起眉。
他说考得还行。
还行?
我舅笑了一声。
差生都这么说。你问他敢不敢拿成绩单?
我拉开书包。
我爸伸手挡了一下。
儿子,没事。你不想给就不给,咱家店里缺个人收银,爹养得起。
我妈立刻踢他。
闭嘴!你先把九乘七背顺了再安排孩子!
我把成绩单铺在桌上。
语文一百三十六,数学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七。
后面的分数还没念完,我妈已经把纸抢过去,前后翻了三遍。
她指着最下面。
这个七百一十六,是一共考了这么多,还是还差这么多?
一共。
满分呢?
七百五。
我爸往前凑了凑。
那还差三十四。
我妈横了他一眼。
你初三那年,总分有三十四吗?
我爸没说话。
他把杯子放下,绕过半张桌子,重新看了看我。
那眼神,已经不太把我当亲生的了。
我舅伸手来拿成绩单。
现在打印店什么都能做,一张纸说明不了问题。
我按住纸角。
那就看学校平台。
我把手机推给他。
页面上,姓名、班级、各科成绩、校内名次,一项不少。
校内名次后面,只有一个数字。
一。
刚才扣住报名表的家长,把笔也放下了。
许老师,你说这孩子要退学?
我舅嘴角抽了抽。
一次考试,运气也有可能。
那您运气好过吗?
我爸问得太快。
我妈在桌下拍了他一下。
别插话,先让我把这个一拍清楚。
我舅关掉投影。
她手机刚举起来,桌面就暗了。
我妈抬头盯住他。
灯开回去。
别闹了,我还要上课。
许文礼。
我妈把扳手从工具袋里拿出来,搁在成绩单旁边。
灯。
我立刻把扳手收进书包。
妈,学校不让家长携带管制情绪。
她转头看我。
我换成了家长会邀请函。
用这个。这个比扳手管用。
我爸接过去,念到优秀学生家长代表几个字,手指停住了。
谁代表?
你俩。
代表谁?
优秀学生家长。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
儿子,你跟爹说实话。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学校派到咱家的卧底?
手机在桌上振了一下。
班长罗甜甜发来一段语音。
有安,老师让我确认一下,叔叔阿姨明天都到吧?他们的家庭教育分享排在第一个。
我爹握着邀请函,慢慢转向我妈。
桂香。
跑吧。
【第二章】
我爸跑到门口,被我妈拎住了后领。
你往哪儿跑?
去给孩子买支笔。
家里二十七支。
买个书包。
上周刚买。
买套房?
我妈松开了手。
你先说买哪儿,我考虑放你走。
我舅站在投影前,脸色已经沉了。
你们少在这里丢人。成绩的事,我会找学校核实。
行。
我把他推过来的退学申请拿起来。
这个我带走。
拿它干什么?
以后我爸不写家长会发言稿,我给他用。
桌边传来一阵咳嗽声。
有人捂着嘴,有人低头看手机。
我舅扯过宣传册,盖住了剩下的报名表。
走出工作室,我妈连下两级台阶,突然停了。
儿子。
嗯。
你真没逃过学?
没有。
一次没有?
一次没有。
她扭头看我爸。
你当年不是说,孩子爱翻墙是随根吗?
我爸盯着我的鞋。
他可能随姥姥。
你去年还说他骑车稳,随你。
那个可以随我。
会读书就随姥姥?
我爸把头扭到另一边。
咱妈比较全面。
回到修车店,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拿出两张作文纸。
今晚不接急单。写稿。
我爸已经摸到了后门。
我喊他。
周大福。
他站住。
叫爸。
周大福同学,请回座位。
我妈笑了一声。
我把第二张纸放到她面前。
许桂香同学,你也一样。
她的笑停了。
店里只剩电扇的吱呀声。
我爸抓着笔,先写了一个大大的尊。
然后抬头。
尊敬的尊,里面是酒还是西?
我妈把他的纸拽过来。
我写开头,你写后头。
我爸问:后头写啥?
介绍你平时怎么教育孩子。
他看向我。
儿子,我教育过你吗?
我把数学书摊开。
你让我没事别跟人抬杠。
对!
因为人家抬完杠就走,你还得负责焊。
我妈趴在桌上笑,笑到一半,又坐直了。
不行。明天台下全是人,不能把这套搬上去。
我爸把笔往桌上一拍。
咱俩就不该答应!人家问怎么教出第一,我说我没教,人家不觉得我装吗?
那你想怎么办?
请假。
理由呢?
孩子影响我学习。
我伸手收走了他的手机。
稿子写完再玩。
我爸瞪着空了的手。
许桂香,你看见没?他已经开始夺权了。
我妈把自己的手机藏进围裙。
我看见了。你先顶住。
门外响了两声敲击。
罗甜甜抱着一袋打印材料,弯腰钻进卷帘门。
叔叔阿姨,我家就在后面那条街。老师让我顺路把流程送过来。
她把两张胸牌放到桌上。
我爸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班长?
对。
你们老师说他第一,是真的?
罗甜甜把另一张排名表铺开。
叔叔,第二名比他少十九分。
我爸抓起手机,发现手机还在我手里,又抓起了桌上的计算器。
他按了两遍。
十九。
我妈拍开他的手。
人家班长都算完了,你复核什么?
罗甜甜忍着笑,指了指流程。
明天先颁奖,再分享。每家五分钟,不用讲太复杂。
我爸想问点什么,又把张开的嘴闭上了。
我替他问。
能照稿念吗?
能。
有不会的字能跳过去吗?
罗甜甜嘴角抖了两下。
最好提前注音。
她走后,我妈从围裙里掏出一叠打印纸。
幸亏我早有准备。
纸上是几篇家长学习笔记,页脚印着四个字。
板凳老师。
我伸手去拿,被她拍开。
你别动,这是你舅推荐的名师资料。
我看着最上面那张。
尊重孩子的选择,不替孩子安排没发生的人生。
这行字下面,还压着一张付款截图。
二千九百八十元。
我问她。
你花钱买的?
你舅说是名师家长课,内部价。上个月买的,还没来得及听,先发了这些资料。
我爸伸长脖子。
这么贵?
我妈拿纸敲他。
你买鱼竿也没便宜。
我没再说话。
我把那叠纸一页页翻开,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
页脚有一小块没裁干净的蓝色塑料。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
那是我用了三年的小板凳。
我爸凑过来。
怎么了?
我把纸放回去。
没事。
先写稿。
写完以后,我可能得查一下你俩的消费记录。
【第三章】
第二天,我爸穿上了他结婚时的西装。
扣子系不上。
我妈试着往中间拽,拽了两下,停了。
别吸气了,校门口不卖氧气。
我爸低头看着露出来的半截手腕。
这衣服怎么缩成这样?
我妈看了眼他的肚子。
你让它了?
他换回平时的夹克,却把我给的胸牌挂得板正。
走到学校门口,他突然拽住我。
现在家长会,还公布家长学历吗?
不公布。
还让家长答题吗?
不让。
还查以前翻墙的事吗?
爸,这里不是审你。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这个学校的墙,我以前翻过。
我妈一步跨到他前面,冲门卫笑了笑。
他是说,翻修过。
我爸点头。
对,精神上参与了建设。
罗甜甜在礼堂门口发流程表,听得肩膀直抖。
她把我们领到第二排。
椅背上贴着我的名字。
我爸摸了摸那张纸,坐下之前,先用袖口擦了一遍椅子。
我妈打开包,里面装着发言稿、眼镜、纸巾,还有一把螺丝刀。
我把螺丝刀拿出来。
这又是什么?
她压低声音。
防你爸临场散架。
礼堂刚坐满,我舅来了。
他没胸牌,站在后排通道,旁边跟着我表哥许航。
许航二十岁,在本地读会计,课余帮他爸剪宣传视频。
他低头提着摄像包,见我看过去,抬了抬手,又放下了。
我舅挤到我们这一排。
昨天是我说重了。孩子有进步,长辈肯定高兴。
我妈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你昨天让他退学。
激将法,你不懂。
她把包又往外推了半寸。
那你站着激。
主持老师叫到我的名字。
我走上台,接过奖状和一套书。
台下响起掌声。
我爸没鼓掌。
他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自己的下巴。
我冲他指了一下手机。
他以为我要他坐直,腰一下挺了起来。
我妈把手机抢过去,翻转镜头,又把他拍红的两只手拽到胸前。
鼓!
他赶紧拍。
拍得第一排有个家长回头看了他两次。
轮到家长发言,我爸刚起身,膝盖撞到了前排椅背。
他冲前排连说三声对不起,然后小声问我。
上去还需要鞠躬吗?
需要。
鞠几个?
一个。别按拜年的来。
他上台握住话筒,先看稿子,再看台下。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
我是周有安的爸爸,周大福。
我妈在下面跟着无声念。
我爸低头,突然卡住。
昨天稿子写好后,我妈给几个字注了音。
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注了两个版本。
我爸盯着那团拼音,额头冒出汗。
我站在台侧,冲他做口型。
说实话。
他捏着稿子,慢慢放下。
实话就是,我不会教。
我小时候,学校开家长会,我爸追着我跑。
现在我儿子拿第一,他追着我来。
台下先是一静,接着笑开了。
我爸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修车的,算钱用计算器。孩子题不会,我看一眼,能帮他确定一件事。
这题咱家确实没人会。
我妈抬手捂住脸。
罗甜甜坐在侧边,笑得流程表直抖。
我爸接着说。
不过他写作业的时候,我不在旁边打牌。他要买书,我不先问这书能不能挣钱。
他说想继续读,我就继续修。
别的,我真没什么经验。
掌声又响起来。
我妈把挡脸的手放下来,眼镜后面起了一层水汽。
我舅却在这时举起了手机。
他对着正在录像的许航,侧身指了指台上的我。
这就是我们长期跟踪指导的孩子。家长配合,专业机构介入,效果就出来了。
我听见了。
台侧的话筒还开着。
我握住话筒。
补充一下。
我没参加过许老师的培训。
从来没有。
我舅的手机停在半空。
台下几个家长转过头,正好是昨天在工作室的人。
我继续说。
我妈买过他的家长课,钱交了,课还没上。要算这个,那也该给我妈发奖状。
罗甜甜猛地低头,流程表挡住了半张脸。
我爸站在旁边,张着嘴,半天才接上一句。
对。
这个家,主要是孩子带家长。
家长会散场,我舅堵住了楼梯口。
自家人,你至于让我下不来台?
我把奖状放进书包。
您用我招生的时候,问过我吗?
我只是举个例子。
那现在例子不同意。
他盯着我,牙根动了两下。
别以为考一次第一就了不起。今晚我们签约的板凳老师有专场,你这点分数,在真正的名师面前不算什么。
我抬起头。
签约?
他已经转身走了。
许航落后两步,把手机塞到我手里。
屏幕是一张今晚的直播海报。
省级命题研究专家,板凳老师,独家授权。
海报中央,放着一张遮住面部的讲题照片。
我认得照片里的蓝板凳。
也认得桌下露出来的那只拖鞋。
我爸的。
许航喉结动了动。
有安,我昨天对原图的时候才发现。
我爸卖了三个月的名师课。
那个名师,好像是你。
【第四章】
我爸把脑袋伸过来。
谁?
我把海报放大。
他先看桌子,再看拖鞋。
这个鞋,我去年买的。
我妈抢过手机,眼睛在照片和我脸上来回挪。
板凳老师是你?
账号叫这个。我没说过自己是老师。
你不是一直说,晚上用手机查资料?
查完顺手讲几道题。
她张了张嘴。
顺手?
我爸已经掏出计算器。
你妈花二千九百八,买了她儿子顺手写的东西?
我妈一把按住计算器。
你再算,我就把你鱼竿卖了平账。
许航把手机往回收了一点。
我爸跟我说,这些都是合作老师发来的。他让我裁边、加机构名字。我以为真有合同。
我问:原文件还在吗?
在。他发给我的聊天记录也在。
愿意发给我吗?
许航看了眼楼梯下方。
我舅正站在校门边打电话。
他抓紧了摄像包带子。
我先找找。
我点头。
别删就行。
回店后,我把手机架在旧饭盒上,打开自己的账号后台。
最早一条视频,是去年十一月。
画面里只有练习纸、我的手,还有一截蓝板凳。
我爸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手机按住。
等会儿,这个背景音是我?
视频里传出他的声音。
谁把十号扳手拿了?没十号扳手,这个车我拿牙拧啊?
我妈缓缓转头。
全国多少人听见了?
我看了一眼播放量。
这条八万多。
我爸把背挺直了。
那也算有点同行知名度。
我妈没理他,继续往下翻。
每条视频的说明里,都写着免费交流,资料自取,不开收费班。
她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
然后掏出付款记录。
我可得留好。
这个钱,我要让他当着你面退。
晚上七点,我舅准时开播。
他身后的白板上写着名师内部训练资料。
第一套,二千九百八。
进阶陪跑,九千八。
他举起一本装订好的讲义。
为什么你家孩子考不到七百?不是他不努力,是他接触不到真正的命题思路。
我爸伸手戳屏幕。
这句话昨天是不是对我说过?
我妈拍开他。
别乱点,点到付款咱家又少一辆电动车。
我在评论区打了一句话。
请问,板凳老师什么时候和您签的约?
几秒后,我的评论消失了。
账号被禁言。
我爸伸出自己的手机。
用我的。爹在网上还没受过处分。
我没接。
我用自己的账号开了直播。
我不露脸,先把原视频后台、发布时间、免费声明依次展示出来。
罗甜甜在得到我同意后,把链接转进了班级家长群。
配文只有一句。
有人冒用我班同学作品卖课,本人正在说明。
很快,我舅发来连线申请。
他挤出笑。
有安,别闹。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说。
我把镜头转向桌上的讲义。
这套资料是谁写的?
机构共同研发。
研发团队里有我吗?
你一个学生,懂什么研发?
那您解释一下,第十七页为什么有这句话。
我把那页凑近镜头。
此处等下补图,我爸把灯泡拧下来了。
评论区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排问号挤了上来。
我爸在镜头外抬手。
这事我承认。那天灯闪,我换灯泡。
我舅脸上的肉绷住了。
排版失误,怎么了?
那就讲题。
我翻到第四题。
您卖的答案,在第二步少了一个分类讨论。我当晚发现,第二天就发了更正版。您这本还是旧的。
您现在把漏掉的情况讲一下。
他看向屏幕外。
我等了十秒。
二十秒。
直播间有人打字。
许老师,我们买的也没更新。
不是说命题专家审过三轮吗?
我舅伸手拿水,杯口撞上牙齿,发出一声脆响。
这不是今天的重点。
我把更正版和发布时间展示出来。
我的资料一直免费。
我没有授权许文礼收费使用。
我不是省级命题研究专家。
我把镜头往上抬。
我是个初三学生。
我舅的嘴张着,没合上。
我爸忽然从旁边探进来半张脸。
也是我的儿子。
我把他推了回去。
爸,这段不需要认领。
评论区滚得更快了。
我妈把付款截图贴到镜头前。
我补充一下,我是他妈,也是受害客户。
这二千九百八,许文礼,请原路退回来。
连线断了。
不到一分钟,我舅关了直播。
我爸靠回椅子,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就完了?
我摇头。
手机接连振动。
罗甜甜发来一张新截图。
我舅在家长群里发了声明。
周有安盗用机构课件,考试成绩来源存疑。本人已要求学校核查,必要时追究责任。
下面还有一张裁过的聊天截图。
他圈出四个字。
提前拿到。
【第五章】
我妈把手机拍在桌上。
我去找他。
我爸起身,比她更快。
我把卷帘门钥匙拿走了。
两个人一起转头看我。
我指着桌边。
坐下。
我妈拽了下衣袖。
儿子,这回不是扳手能不能带的问题。
我知道。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放大。
所以你们去了,要说什么?
我爸张嘴。
我抬起手。
不能骂,不能砸,不能碰他。你碰他一下,他今晚就不用解释卖假课,只用发医院照片。
我爸的嘴闭上了。
我妈把椅子拉出来,坐得椅脚刮了一声。
那你说。
怎么收拾?
我把电脑挪过来。
先把他说的每一句留住。
我舅发出的截图,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
提前拿到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压缩包图标。
他配文说,那是机构内部资料。
我盯着文件名。
里面有个习惯性的错字。
许航每次把订正版打成定正版。
我给表哥发消息。
完整聊天,能给我吗?
没回。
电话打过去,也没接。
我爸开始围着桌子转。
转到第三圈,我妈伸脚挡住他。
地砖没欠你钱。
罗甜甜这时发来语音。
老师看到群里的截图了,让你先把原始资料留好。周一带去,学校会核对试卷和时间。老师还说,别在网上跟人吵整夜,今晚照常休息。
我回了个好。
我妈盯着屏幕。
学校会不会真不让你上课?
不会因为一张没头没尾的图就下结论。
那别的家长呢?
我没立刻回答。
店门口停下一辆电动车。
昨天参加讲座的家长走进来,握着手机,先看我,又看我妈。
孩子真没上过课?
我妈把收款记录摆在柜台上。
我上的家长课,一节没开。孩子一次没去。
可许老师说,自己亲姐姐都来闹,肯定是孩子考得好,想把钱要回去。
我爸猛地抬头。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阿姨,您买了什么?
九千八的进阶班。
合同写了哪些服务?
她翻出电子协议。
一对一答疑,名师直播,内部资料。
我问她。
答疑的人是谁?
她打开对话框。
十几条问题,统一回复都是请先复习资料,晚些安排老师。
最长一条,已经挂了二十二天。
我把自己的免费资料主页发给她。
您可以对比。但退费是您的合同问题,不需要先证明我是个好学生。
她愣了一下。
我又指了指协议。
他答应您的服务,有没有做,这个您自己最清楚。
她把手机攥紧了。
那我去问这个。
她走后,我爸在柜台后蹲下。
我问:怎么了?
腿软。
刚才还要出去找人?
找人是一回事。
他抬头看我。
听人站家门口说你不干净,是另一回事。
我把凳子递过去。
他没坐,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儿子,爹以前被人骂,骂回去就完了。
这次我不知道怎么骂。
我把水杯放到他手里。
那就不用骂。
他握着杯子,点了一下头。
我妈转身去整理柜台,把那把扳手塞进了最底层抽屉。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重。
我刚打开练习册,我舅的电话打来了。
我点了录音,先告诉他。
这通电话我会留存。
随便你。
他在那头冷笑。
你把直播删了,发个说明,就说是沟通误会。你妈那笔钱,我退。你后面读书,我还能帮衬。
不删呢?
那就查。学校查,家长问,你天天解释,看你还有没有心思考试。
我爸把杯子放下,玻璃底碰得桌面发响。
我盯着练习册上的日期。
舅。
你把完整聊天发出来。
那边顿了一下。
你少跟我提条件。
您不是要查吗?先查您手上的原件。
电话断了。
下一秒,门外传来三下敲击。
许航站在卷帘门下,脸侧擦破了一小块皮。
他手里拿着一台旧笔记本。
有安。
那张图,是我爸从我电脑里截的。
后面那句话,他不敢给你看。
【第六章】
我妈一把把许航拽进店里。
脸怎么弄的?
抢电脑,撞门框上了。
他把笔记本放到桌上,电源线绕了两圈,怎么都解不开。
我接过来。
不急。
他坐下,膝盖还在晃。
我爸拿了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
许航喝了一口,才把电脑解锁。
聊天框里的完整消息展开了。
提前拿到免费订正版了,作者刚发在公开群里。旧版第四题有遗漏,别印旧的。
发送时间,是我发布订正版的当天。
下面还有我舅的回复。
旧的已经印了,先卖,别提免费两个字。
我妈伸手扶住桌沿。
许航往下翻。
这是海报。
最早的版本只写了学习资料。
我舅在聊天里连发了三条修改要求。
加省级。
加命题专家。
照片别放脸,名师不方便露脸,显得稀缺。
我爸往前探的身子停住了。
他用手指戳着屏幕。
这个也能瞎写?
许航低着头。
我问过资质。他说合同在他手里,让我别瞎操心。
那现在呢?我妈问。
他让我把电脑重装。
店里静了下来。
电扇把桌上一张草稿纸吹到地上。
许航弯腰去捡,手碰到纸,又缩了回来。
我不想装。
我舅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许航盯着屏幕,直到手机快停了,才按下接听。
扬声器里立刻炸出一句。
你是不是去你姑家了?
许航没说话。
给我回来!你吃我的,花我的,现在帮外人对付你爸?
我妈张嘴,许航先抬起了头。
我剪视频的钱,你说好按条结。
那是家里生意!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一百六十三条。你只给过我六百块,说剩下的替我存学费。
我舅那头安静了半秒。
养你这么大,你还跟我算钱?
许航的手扣住桌边。
你昨天让我签的说明,写着虚假宣传都是我擅自做的。
你一个学生,谁会追究你?我店出了事,你以后吃什么?
我妈伸手拿过手机。
许文礼,你儿子二十,不是两岁。
你让他替你认的东西,将来真能落他头上。
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们一家现在有本事了,合伙教训我?
我妈咬着字。
没人合伙。是你挨个骗,今天正好骗到一桌了。
电话被挂断。
许航低头,眼泪砸在键盘边沿。
他立刻拿袖子擦。
我爸把纸巾盒推过去。
先擦人,电脑我会拆,不一定会装。
许航鼻子抽了一下,接过纸巾。
我把聊天记录逐条导出,又让他保留原设备。
宣传图的源文件、修改记录、发送时间,都单独留存。
我问他。
这些材料,你愿意说明来源吗?
他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还在不断跳出他爸的消息。
第一条是回家。
第二条是白眼狼。
第三条是你敢发出去试试。
许航按灭屏幕。
愿意。
他坐直了一点。
但我要先把我改过哪些图,写清楚。不能说全跟我没关系。
我点头。
那就写事实。
我爸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
写吧。
这支好用,我昨天写检讨用的。
我纠正他。
发言稿。
他说都一样,写到最后都在反省自己。
许航嘴角扯了一下,终于接过笔。
我妈去后面煮了三碗面。
端出来时,她把最大的那碗放到许航面前。
钱的事按账说。今晚先吃饭。
许航抓着筷子,半天没下去。
姑,我爸说,读会计没用,让我跟他学做生意。
我妈把第三碗放下。
你看他现在这个账,学得还不够吗?
我爸点头。
能把自己儿子工钱赖成亲情,这个生意别学。
我们刚吃到一半,我舅在家长群里又发了一条公告。
周日下午,工作室举行公开说明会。
届时将出示名师合作依据,并集中处理退费。
最后一行加了句提醒。
不接受未经登记人员入场,不接受恶意拍摄。
我妈把筷子放下,拿出她那张付款截图。
登记?
我花二千九百八买的入场资格。
他可别不认。
许航盯着公告,忽然把一份文件拖到桌面。
他准备的合作依据,我见过。
不是合同。
是一张还没填名字的授权书。
【第七章】
周一早上,我先去了学校。
我爸坚持送。
路上他把电动车骑得比平时慢,遇见红灯,离停止线还有三米就刹车。
我问他。
刹车又坏了?
没有。
那停这么远?
车上现在载着学校重点财产。
我把头盔往下压了压。
爸,别在校门口说这个。
他点头。
懂。低调。
十分钟后,他在校门口碰见同样来送材料的罗甜甜。
张嘴就是:你们学校重点财产,我给送来了。
罗甜甜抱着文件袋,笑得差点踩空台阶。
学校核对了我的原卷、历次成绩,以及资料发布的时间。
那份被我舅说成提前拿到的资料,上传于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里面大半题目,都是我考后整理的同类练习。
罗甜甜带来了班级学习小组的记录。
几道题我第一次讲错、第二次补充的过程,群里都在。
她把聊天拉到最早。
老师,这天他讲到一半,被他爸叫去收修车钱了。回来还发了句,找不开二十,今天先到这里。
我爸站在门边,举起了手。
这个能不能不念?
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放下。
好,尊重证据。
原卷的解题步骤、平时作业和连续几次考试的表现,都能对应上。
老师问我,要不要在班上说明。
我摇头。
不用让我再考一次证明自己。
老师点了点头。
对,没有这个道理。
我把材料装回袋子。
但希望学校对外说清核实结果,别让我的同学也跟着传。
当天,学校就针对涉及本校学生的传言发布了核实说明。
没有堆评语。
只列了考试时间、资料发布时间、成绩记录与核对结论。
罗甜甜把说明发进家长群。
随后,许航发出了完整聊天。
他没写替谁喊冤。
他只说,裁图来自他的电脑,完整内容如下,愿意提供原设备核对。
群里先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有人把我舅的截图和原图拼在了一起。
提前拿到后面的字,被一行行补回去。
免费。
作者刚发。
旧的已经印了,先卖。
我爸蹲在店门口看手机,看到最后,突然拍了一下大腿。
我妈从柜台后探头。
你拍自己不疼?
我爸低头看了看手掌。
忘了。
我舅立刻在群里发语音。
家务事没必要拿出来。许航不懂经营,周有安不懂合作,都被人带偏了。
紧接着,是那位买了九千八课程的家长。
许老师,你先回答我,二十二天没有老师答疑,怎么算?
另一个家长发了自己的对话记录。
我等了三十一天。
又有人发出海报。
省级命题研究专家的资质呢?
我舅开始禁言。
关了一个,又冒出一个。
最后,他把全员禁言打开。
我妈盯着群顶端的提示,伸手捏住了围裙角。
他以前还说,我嗓门大,不会讲道理。
我爸把手机举给她。
现在他讲道理的办法,是不让别人张嘴。
下午,我照常做题。
我爸在旁边给我削苹果。
一刀下去,果肉带着皮掉了大半。
我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苹果。
爸,你是在给它减招录名额吗?
他换了把小刀。
第一次伺候学霸,不熟练。
我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文件。
合同、付款记录、课件、广告,我都打印了。该提交的平台投诉和消费投诉,也已经提交。
她把最上面一页放在我面前。
家长们各自的付款,各自列。别到时候有人浑水摸鱼,咱们也说不清。
我抬头看她。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看什么?
我虽然不会几何,但谁拿了我的钱,我还是会整理的。
我爸凑过去,看到其中一张表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金额,立即缩了回去。
我那鱼竿,真是一百九。
我妈没抬头。
现在不审你。
傍晚,我舅给我发来一份文件。
标题是作品使用确认书。
后面跟着一句话。
签了,给你三万。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你妈的钱另退。
我打开文件。
里面不只要求授权。
还有一条。
确认此前所有宣传与收费均已取得本人及监护人同意。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
她一字一字读完,突然笑出了声。
拿三万,买咱们全家承认自己脑子有问题。
她把手机还给我。
告诉他。
明天我去,当面听他解释。
【第八章】
说明会改到了第二天下午。
我舅在群里说,考虑家长情绪,提前处理。
许航给我看另一条聊天。
工作室租用的活动厅,原本就只剩这天空档。
我妈把付款截图装进透明袋,又往包里放了个充电宝。
我爸站在门口,左右裤兜各拍了一下。
我伸手。
拿出来。
他摸出扳手。
另一边。
又摸出螺丝刀。
还有。
他从后兜掏出半截胶带。
这个不是武器。
我知道。
我把胶带也收走。
怕你控制不住,给他嘴封上。
我妈经过时看了两眼。
可惜了,还挺新。
活动厅门口立着一块牌子。
非登记客户,谢绝入内。
我舅亲自守在门边。
看见我们,他先看我爸的手,再看我妈的包。
来退钱,可以。孩子不能进。
我妈举起付款记录。
合同里写着家庭学习服务。
我是家庭。
她指指我。
这是学习。
她又指向我爸。
这是服务。
我爸点头。
主要提供维修和接送。
我舅堵着门。
今天谈的是客户问题,别把事闹大。
我妈朝大厅里看了一眼。
你拿我儿子的照片招生,谈的时候不让他在?
那是合作!
我把那份确认书调出来。
昨天才让我补签,今天就合作了?
我舅伸手想拿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几个家长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举起自己的合同。
许老师,我交的钱也是看这张照片交的。本人来了,正好说清楚。
我舅的手悬了一下,落回身侧。
行。进。
别乱拍,涉及商业资料。
罗甜甜没往里跟。
她今天跟着买课的家长来帮忙整理材料,事先征得同意,负责记录公开说明。
她把手机举起来。
只拍讲台和愿意发言的人,不拍其他孩子,也不公开付款账号。
我舅看见镜头,嘴角往下拉了拉。
最后还是让开了。
大厅前面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不是退款单。
是承诺书。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
领取退款后,不再就课程内容、宣传信息作任何形式的公开评价。
删除此前全部相关视频与截图。
放弃其他追偿。
我妈只看了第一段,就把纸放了回去。
退我本来就不该花的钱,还得附赠我一张嘴?
我舅把话筒打开。
大家都安静一点。
安静的不是你把群关了吗?
我爸这句话从后排传过来。
我转头,他立刻坐直。
就一句。
我舅握紧话筒。
这几天,机构受到了恶意攻击。考虑到部分家庭确有困难,我们愿意出于人道关怀,处理部分费用。
前排家长把椅子一推。
我交九千八的时候,你说我是重视教育。现在退钱,我就家庭困难了?
另一个家长把手机放在桌上。
先看服务记录。钱为什么退,说清楚。
我舅把承诺书往前挪。
愿意解决,就签字。不愿意解决,后果自己负责。
我妈站起来。
许文礼,你别把买课的人当来讨饭的。
她把自己的付款截图贴在桌面。
这二千九百八,是我修车找零,一张一张收来的。
你说孩子到了初三,爹妈不学习,会耽误他。
我怕我不懂,真耽误了,所以交钱。
你倒好,拿我儿子写的东西卖给我,还告诉我,不听你的,他就得退学。
她按在桌面的手开始发抖。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抓了一下我的袖口,又松开。
我今天不是来求你照顾困难家庭。
我是来让你把骗我的那套话,当着这些人再说一遍。
我舅额角冒出汗。
他看向我。
有安,咱们私下谈的条件,你再考虑考虑。
我把他发来的文件投到旁边的显示屏上。
设备是接待台提供的,我先征得了工作人员同意。
三万元。
补认此前宣传全部经授权。
我问。
这个条件吗?
大厅里椅子接连响了几声。
许航抱着电脑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爸,还有你让我签的那份。
你要不要也一起解释?
【第九章】
我舅冲下讲台,伸手就去合许航的电脑。
我爸横过来,站在两人中间。
别碰。
那是我儿子!
我爸看了眼许航,再看他。
那你更该把手收回去。
我舅的胳膊僵在半空。
我爸没抓他,也没推他,只把两只手摊开,让旁边的人看清。
我今天不动手。
你也别逼我儿子白教。
许航把文件打开。
说明书上写着,宣传中的专家称号、独家授权和名师合作,均由运营人员许航擅自添加,与工作室负责人无关。
下面是我舅发来的消息。
你签,先把事扛过去。家里还能少你一口饭?
大厅里有人骂了一声。
许航站在屏幕旁边,把自己修改过的文件依次列出来。
哪些字是他加的,谁让他加的,什么时候交付的,全部对应。
他嗓子发紧,几次停下来喝水。
但他没有坐下。
这些图是我做的,我会说明我做过的部分。
但合同、收费、课程安排,我没有决定权。
我也没有见过他说的名师授权。
我舅指着他,手指抖了起来。
你现在翅膀硬了,拿家里的东西讨好外人?
许航盯着自己的电脑。
爸,客户的钱不是家里的东西。
我的工钱,也不是你想留就留的。
我舅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撞到椅腿。
他转向那些家长。
学生懂什么运营?网上免费的东西那么多,我整理、排版、讲服务,难道不值钱?
我拿起他那本讲义。
整理当然可以有价值。
但您卖的是省级命题研究专家亲授。
您给客户看的是独家授权。
您收了一对一答疑的钱,却让他们等二十二天、三十一天。
这些,哪一项是排版?
我舅的脸一点点涨紧。
我是为了让他们重视!免费的东西谁看?不标个专家,不收点钱,他们根本不当回事!
罗甜甜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瞬,又把镜头稳住。
前排家长缓缓站起来。
所以,没有专家?
我舅张口。
我没说没有!
那请来。
别说不方便露脸。人家孩子就在这儿,脸我们看到了。
又一个家长站起来。
我买的时候,你承诺过考前两次直播。现在一次没有,时间都快到了。
还有我的答疑。
我的退费申请上周就发了。
一份份合同被放上桌。
纸张刮过桌面的声音越来越密。
我舅抓起话筒,按了两下。
话筒还开着。
他却没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妈把她那份不附条件的退费申请摆在最前面。
先办我的。
不删证据,不签封口,不替你承认没发生的事。
你要是觉得哪条不对,咱们就把材料交给该处理的地方。
我舅看向我爸。
姐夫,你也不劝劝?
我爸坐在椅子上,把胸前的拉链往下拉了点。
我看见里面露出一角纸。
是家长会的胸牌。
他出门前,又带上了。
我劝过。
我舅眼里亮了一下。
我爸接着说。
我劝我自己别动手。
别的,听孩子的。
我舅把话筒放下。
他想坐回椅子,腿弯碰到椅沿,整个人沉了下去。
手机又响了。
售课平台发来处理通知。
此前提交的冒用身份、宣传与实际服务不符等材料,已进入核查,相关商品暂停销售,存量订单按平台流程处理。
不是替所有人自动退款。
但他屏幕上那个能继续收钱的按钮,灰了。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又翻回来。
接连看了三次。
怎么就弄到这一步。
他喃喃了两遍,抬头看我妈。
桂香,咱们可是一个妈生的。
我妈把付款记录往前推了一寸。
你说两个混混生不出读书的种时,想起来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
我就是气话。
让我儿子退学,也是气话?
说他偷课件,也是气话?
拿你儿子背锅,还是气话?
我妈每问一句,就把对应的材料摆上一张。
最后,桌上已经没有空位。
我舅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我就想把这个班做起来。我租金、人工、广告都要钱……
后排有人打断他。
我们挣钱也要成本。
先退。
第一笔转账提示响起来的时候,我妈的手机就在桌上。
二千九百八十元,原路退回。
她看了一眼,没有笑。
她把退款截图保存好,又把纸上的金额划掉。
我的到账了。
其他人的,按各自合同和付款来。
许航坐到旁边,帮客户核对订单编号。
我舅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还认不认我?
许航停了一下。
认。
我舅抬起头。
许航把自己的结算表放到他面前。
所以我更不能替你把这个做下去。
工钱你核对,欠多少,写清楚。
我还要回学校上课。
我舅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脸埋在掌心,话筒滚到桌边,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我伸手把话筒关了。
整个大厅终于不用再听他讲教育。
走出活动厅,我爸在台阶上停了半天。
我问他怎么不走。
他把家长会胸牌掏出来,给我看。
优秀学生家长。
他说,我得找人给它塑封。
我妈刚要接话,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完,把屏幕转向我爸。
学校通知。
考前家长开放日,请家长与学生共同参加。
我爸握着胸牌,脸上的笑没了。
还有?
【第十章】
回到店里,我爸把塑封的钱省了。
他找出一个透明证件套,认认真真把胸牌塞进去。
我妈在旁边看。
你不是怕开家长会吗?
怕归怕。
他把带子挂到工具柜边上。
发给我的,就是我的。
随后,他转头问我。
开放日需要发言吗?
不用。
需要答题吗?
可能有亲子活动。
他伸向证件套的手停住了。
我看他一眼。
别摘。
我爸把手放下,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
那你提前给爹补补。
从哪儿补?
九乘七。
我妈在柜台后面笑得直拍桌。
我爸转头瞪她。
你先别笑,上次二百九十八找二十,你用计算器按了三次。
她立刻把账本合上。
周大福,你现在开始攀比学习了是吧?
我把两人的手机收走。
一个背乘法,一个整理退费材料。
做完再玩。
店里安静了。
三分钟后,我爸举手。
老师,我举报,许桂香同学有备用机。
我妈从围裙里掏出手机,扣在桌上。
这日子真是让你过明白了。
后面的几天,我没有再去参加那些退费争执。
该提交的原始作品、发布时间、授权说明,我都按要求提交了。
涉及其他客户的合同,由他们自己继续处理。
我舅撤掉了相关广告,在原先发布传言的家长群和账号上发了更正说明。
他想只发一句沟通有误。
我妈没同意。
她对着电话,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没有授权,就写没有授权。
没参加培训,就写没参加。
裁了聊天,就把完整的补回去。
别用四个字,把你干过的事全盖上。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最后传来键盘声。
我坐在旁边写卷子。
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算。
许航把自己的说明和运营记录一并交出后,辞掉了工作室的兼职。
他来店里取落下的充电器,顺便给我妈看工资结算单。
我妈把单子翻了一遍。
到账了吗?
一部分到账,剩下的写了期限。
收好。别只记得他嘴上答应过。
许航点头,把单子装进文件袋。
我爸递给他一个打包盒。
带回学校。
许航打开,看见里面是饺子。
姑父,我不缺饭。
我爸摆摆手。
我知道。包多了。
我看了一眼旁边空了的面粉袋。
他今天下午,特意停了半小时的修车活。
许航没再推,抱着饭盒站了一会儿。
有安,我以后能不能帮你剪视频?
我抬头。
你不是刚辞?
给你剪,不加假头衔,不乱标价。先商量清楚,一条多少,干多少拿多少。
我想了想。
等考完再说。现在我要复习。
他笑了,把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
纸是手写的。
只有名字、电话和会做的几项工作。
我爸拿起来看了一眼。
挺好。
至少上头没写省级命题专家。
中考前一晚,我妈没煮什么八道菜的吉祥宴。
她给我盛了碗平时吃的面,卧了一个蛋。
吃完睡觉。
我爸在旁边欲言又止。
我看他。
有话说。
他把兜里的红色布条摸出来,又塞回去。
我本来想绑车把上。
别绑。
行。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我明天穿红袜子?
随你。
我妈看了眼他的脚。
别穿去年那双,脚趾都能出来监考。
我爸终于闭嘴。
考试结束那天,他来接我,没问最后一道题,也没问能考多少。
他先递过来一瓶水。
冰的,常温的,都有。
我挑了常温的。
他把另一瓶拧开,自己喝了一大口。
上车。
回家吃饭。
查分那天,修车店门口挂起了一块纸牌。
临时歇业半小时。
我爸嫌半小时不够,又添了一行。
若有喜事,酌情延长。
我妈觉得太张扬,拿笔划掉。
他趁她转身,又在下面补了两个小字。
待定。
页面加载的时候,他没再围着桌子转。
他站在我左边,我妈站在右边。
两个人的手,都压在我的椅背上。
分数跳出来。
七百二十八。
我爸先看总分,再看满分,最后转头看我妈。
还差二十二。
我妈抄起旁边的抹布。
他立刻举手。
我知道!我知道够高了!
我只是想展示一下,我现在会减法了!
我妈的抹布停在半空。
我笑得趴到桌上。
她也笑,笑着笑着,拿抹布擦了一下眼角。
我爸赶紧提醒。
那擦链条的。
我妈转头。
你闭嘴。
后来,录取通知送到店里。
没有人替我抢,也没有人逼我让。
我妈洗了两遍手,才拆开信封。
我爸把桌上所有工具搬走,又铺了一张新报纸。
通知书放上去,他觉得报纸不合适,抽掉,换了块干净的布。
罗甜甜来拿她家修好的电动车,顺手帮我们拍照。
我爸把胸牌也戴上了。
我妈盯着他。
都毕业了,还戴?
他摸了摸证件套。
终身荣誉。
罗甜甜举着手机,数到三。
我爸刚咧开嘴,我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通知。
新生家长见面会。
两位监护人原则上共同参加。
他嘴角还没收回去,眼睛已经转向了后门。
我先一步拿走车钥匙。
周大福同学。
他僵住。
我把通知推到他面前,又给我妈拉开一张椅子。
许桂香同学。
我妈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
说吧,这次写多少字?
我爸看她一眼,再看我一眼,抓起桌上的笔。
读了这么多年书,我头一回见。
什么?
一张录取通知书。
录了我们一家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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