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生日宴上,我把认亲酒倒进了拖把桶。
她堂哥指着我骂:送蛋糕的也配追她?今天认了妹妹,以后别耽误她嫁人。
许知意却拽住我的领带:先别认,你欠我的名分,今天必须补。
我刚要开口,大屏上突然出现一份声明。
上面写着,我已自愿退出我们一起开的公司。
【第一章】
许绍荣把酒杯塞进我手里,让我当众喊许知意一声妹妹。
我没接。
他抓着话筒,笑声从头顶的音箱里砸下来。
周远,别给脸不要脸。知意看你会做几个蛋糕,才带着你挣钱。你还真想端着奶油盆进许家的门?
几部手机转过来。
我袖口沾着面粉,手背上有一道刚被烤盘蹭出的红印。
许绍荣伸手拍了拍我的领带。
买的?租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知意送的。
那就更得懂事。认了妹妹,以后她找对象,你这个当哥的帮忙掌掌眼。别让人误会你俩有关系,耽误公司找投资。
我接过酒杯。
他举起话筒,嘴角往上抬。
我转身,把酒倒进旁边的拖把桶。
许绍荣的笑卡住了。
我把空杯还给他。
认亲不着急。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生日贺卡,被你换成了亲情感谢卡。
孙乐端着相机,镜头往下压了一寸。
他小声问我:哥,你今天是来表白,还是来扫黑?我调一下拍摄模式。
我说:先拍着。能剪成爱情片最好,剪不成就当劳动仲裁素材。
有人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许绍荣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知意没空陪你玩这种把戏。今天来的有加盟商,有供应商,你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我看向舞台旁边的立牌。
许知意二十五岁生日,兼两颗糖品牌合作交流会。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全国加盟计划启动。
我伸手,把那张立牌转向他。
谁批准启动的?
你一个做产品的,管好后厨就行。
许绍荣压低话筒,朝我靠过来。
我替公司谈了多少生意,你知道吗?知意现在需要的是能带来资源的人,不是天天在她眼前晃的竹马。
我点点头。
明白了。
他把话筒重新举起来。
明白就好,今天先叫声妹妹——
我从蛋糕推车下面抽出一块备用牌,拿笔写了几个字。
本店暂未开放加盟,交钱之前请先咨询法人。
写完,立在了生日立牌旁边。
大厅静了。
靠近舞台的两个人低头翻起手机。
许绍荣一把来抢。
你疯了?
我按住牌子。
没有。我怕有人听完你说话,钱包先疯。
他的手指绷紧,指节抵住纸板。
你今天非要跟我过不去?
我正要回答,身后传来高跟鞋踩过地砖的声音。
许知意停在推车旁。
她穿着白裙,耳边只挂了两颗小珍珠,手里还拿着刚结束会议的平板。
我看了她一眼,手上的笔没拿稳。
掉进了拖把桶。
孙乐把镜头对准我。
挺好,扫黑片里有恋爱脑了。
许知意没看他。
她拿起桌上的亲情感谢卡,翻到背面。
谁换的?
许绍荣伸手去拿。
我让人改了两句。你现在是公司的负责人,和男员工走得太近,外面会怎么说?
许知意把卡举高。
第一,周远不是我的男员工。
许绍荣张了张嘴。
第二,这是我的生日。你把合作交流加进来,我同意给大家介绍产品,没同意你卖加盟资格。
她把卡折成两半。
第三,谁让你替我认哥哥?
许绍荣脸上的肉抖了抖。
知意,我是为你好。
我看着那张折起来的卡,喉咙有点发干。
那我原来那张呢?
许知意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粉色卡片。
在我这里。
她盯着我。
蛋糕送到了,卡片也收到了。周远,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句话?
我摸了摸领带。
生日——
她拽住领带,把我往前带了半步。
你敢说生日快乐,我就把你六岁写的欠条投出来。
孙乐的相机猛地抬高。
什么欠条?
我想去捂他的镜头,又被许知意抓住了手腕。
就在这时,身后的大屏亮了。
没有生日视频。
是一份盖着公司公章的声明。
许绍荣握紧话筒。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有些话,我也只能当众说清楚。
声明最下面,我的名字旁边,写着六个字。
自愿退出公司。
【第二章】
孙乐先把镜头转向了大屏。
我先确认一下,周远,你这是过来表白,还是过来参加自己的离职欢送会?
我盯着屏幕。
可能是追悼会。本人暂时还没收到通知。
许知意松开我的领带,转头看许绍荣。
这是什么?
内部调整声明。
谁调整的?
许绍荣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
周远上个月拿走公司三十八万。研发岗位已经结清,品牌形象和产品授权归公司。他既然退了,就别再打着联合创始人的旗号干涉经营。
他说到联合创始人,刻意加重了声音。
台下有人抬起头。
我伸手去拿文件。
他往后缩了一下。
怎么,想撕?
不撕。我学习学习,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见领报销款等于主动辞职。
许绍荣眼皮跳了。
三十八万,报销?你拿什么报销?
冷库、研发设备、两批原料。我垫钱的时候,你不是也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
许绍荣转身盯住最近的一桌。
笑什么?公司经营不是你们想的这么简单。
我接过孙乐递来的手机。
那就说复杂点。财务在不在?
何诚站在侧门边,手里攥着文件夹。
听见我喊他,他往门框后挪了半步。
许绍荣抢先开口。
财务正在整理,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今天是知意生日,非要让她下不来台,你才高兴?
许知意抬手,拔掉了他话筒底部的接收器。
音箱里噗的一声。
许绍荣剩下半句话,只够前排听见。
她把接收器放进包里。
别借我的生日给自己挡事。
我瞄了一眼她的包。
那个包上个月我陪她去买的。
当时她问我,容量够不够。
我说,装手机口红够了。
现在看来,我对女包的战略用途理解得太浅。
许绍荣伸手去拿她的平板。
你先跟我进休息室,有些话不适合当着外人——
许知意退了一步。
刚才说周远攀高枝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有外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
声明盖了章。
没有我的签名。
前面夹着一张领款确认单,倒确实是我签的。
只是标题被挡住,整张纸只露出签字和金额。
我把夹子拆下来,举起完整页面。
研发垫款结算确认单。
几个字印在最上面。
许绍荣伸手来压。
这是公司内部资料!
我抬高胳膊。
你放在大屏上的时候,它挺外向。轮到我看,它开始怕生了?
孙乐咬住嘴唇,肩膀抖得相机都在晃。
许知意把平板打开,登录公司的银行账户。
何诚,过来。
何诚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
把付款凭证带过来。谁让你做的账,你就照着账说。
何诚看向许绍荣。
许绍荣的下颌绷紧。
想清楚。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当众讲。
我从推车上拿了一个空盘,放在何诚面前。
别怕。
何诚看着盘子。
干什么?
接锅。你手里那份要是太大,这个盘子可能接不住。
何诚的嘴唇动了两下。
许知意把付款凭证递给我。
付款附言清清楚楚。
归还周远代垫研发及设备采购费用。
我把凭证给孙乐拍。
先拍这张。别拍身份证号。
孙乐点头,调整镜头。
许绍荣突然把那张退出声明抽了回去。
行,结算款是我理解有误,但公司现在要往前走,你们不能一辈子守着三家店过家家。
我看着他的手。
那张纸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
你不是理解有误。
我指向声明底部。
这份东西落款是昨天,正文说我已停止参与研发和运营。
可昨天晚上九点,你还在催我把新配方发给你。
许绍荣没接话。
何诚的文件夹掉了一角,里面露出一张带二维码的宣传单。
许知意先看见了。
她伸手抽出来。
两颗糖加盟意向金,限时三万元锁定名额。
收款方不是我们的公司。
她看完,把宣传单翻了个面。
许绍荣,你用谁的账户收的钱?
【第三章】
许绍荣去拿宣传单。
许知意把它递给了我。
我扫了一眼收款商户名称。
荣达餐饮管理。
挺会取名。
公司两颗糖,他一颗都没分到,先把自己荣华富贵安排上了。
许绍荣压着嗓子。
只是意向金,我的公司代收,后面会统一结算。
我问:谁授权?
品牌扩张需要效率。
我问:谁授权?
周远,你别只会在这里抠字眼。
我点点头,把宣传单递给孙乐。
拍清楚。没有授权,只有效率。
许绍荣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臂。
你非要毁了公司?加盟商知道内部闹成这样,谁还敢合作?
我低头看他的手。
你最好先松开。
怎么,你还想动手?
我刚做完草莓酱,袖子上黏。你这西装要是租的,押金不好退。
他甩开我,掌心蹭到一片果酱。
孙乐低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许绍荣瞪过去。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孙乐把胸前的工作证翻出来。
生日摄像。现在顺便记录一下寿星的糟心事,业务不加价。
许知意没再跟许绍荣争。
她拨了一个电话,开了免提,只交代了一件事。
即刻暂停所有非日常付款,保全今天以前的合同、印章使用记录和后台操作记录。名单我发过去,权限先冻结,不删除资料。
挂断电话,她把屏幕转向我。
周远,明天上午开股东会,你来不来?
我说:来。
许绍荣扯了扯嘴角。
你们两个人把公司当夫妻店,就别怪别人说闲话。
我抬头。
夫妻店?
他冷笑。
不是吗?你负责哄她,她负责给你——
我转向许知意。
这个说法我原则上没有意见,但事实部分能不能尽快补齐?
许知意攥着平板的手指顿住。
孙乐猛地把相机贴到眼前。
许绍荣张着嘴,后半句话没出来。
我看着许知意。
有些话,我本来打算切蛋糕的时候说。
她盯着我,眼睛都没眨。
我从推车底下拿出装礼物的盒子。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把新的店门钥匙,和一枚小小的银吊坠。
吊坠做成了两颗糖,一大一小,挤在一起。
我把钥匙拿起来。
新研发店装修好了。你上次说,想在窗边留一张桌子,别人不能占,我留了。
她的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房租真的挺贵。
孙乐把相机从眼前拿开,闭了闭眼。
哥,你要不让我把刚才那段删了,咱们重录。
许知意伸出手。
钥匙给我。
我放进她掌心。
她又伸手。
吊坠。
我刚拿起来,她已经转过身,把头发拢到肩前。
帮我戴。
我的手指碰到她后颈,扣子连着两次没扣上。
许绍荣把文件袋甩到桌上。
差不多行了!公司现在一堆事,你们当着这么多人——
许知意没回头。
你先闭嘴。他手在抖。
大厅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咬着牙,把扣子扣好。
也不是抖,今天打蛋清打多了。
孙乐点头。
理解,纯手工恋爱。
许知意转过身,拉住我的领带,把我拉到她面前。
周远,你送了礼物,给了钥匙,就想糊弄过去?
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想糊弄。
那你说,我是谁?
我张了张嘴。
合伙人。
她没松手。
还有呢?
从四岁认识的……
你再说竹马,我就把你按蛋糕里。
我看着她耳边那两颗珍珠。
女朋友。
这三个字出口,许知意的手指才松了一点。
孙乐立刻接话。
好,证据固定了。
许绍荣把椅子往后一推。
知意,你真以为他只图你这个人?他手里攥着四成股份,还嫌不够?
台下传来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看了看他。
你刚才说我只是做蛋糕的,现在又帮我公开持股比例。谢谢,介绍得比我完整。
许知意从包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张起了毛边的纸。
她没有看许绍荣,只把纸递给我。
我今天追着他要的,也不是股份。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等长大以后,周远要开一家蛋糕店,让许知意天天当新娘。
下面还有一行字。
不许找别人,她已经付了两颗糖。
我捏着纸,后背绷直了。
许知意用指尖点了点落款。
你六岁签的。二十五岁,该给个成年版答复了。
还没等我说话,何诚忽然上前一步。
周总,有件事得现在告诉您。
他看了看许绍荣,嘴唇发白。
明天的加盟试吃会,菜单上写着您的独家新品。
可是送进冷库的蛋糕,不是您做的。
【第四章】
我把那张欠条折好,放进衬衣口袋。
许知意伸手来拿。
我按住口袋。
证据我先保管,成年版答复不赖账。
她看了我两秒,收回手。
那你先办正事。
我转向何诚。
谁送的?
何诚刚张嘴,许绍荣已经挡在他前面。
代工厂。标准化生产懂不懂?你一天能做几个蛋糕,三十家门店你做得过来吗?
我问:厂名。
你没必要知道供应链每个环节。
那你为什么敢用我的名字,给我都没见过的东西做担保?
许绍荣扯开领口。
用个名字怎么了?没公司给你包装,谁知道周远是谁?
我掏出手机,翻到他昨天发来的菜单。
独家手工限定,每日现制,不使用冷冻成品胚。
我读完,把屏幕转向他。
代工可以谈。虚标不能谈。
许知意伸手拿过菜单。
明天的试吃会取消新品宣传,已收的意向金逐笔核对。正式授权从来没签过,谁收的,谁负责退。
许绍荣猛地抬头。
你一句话取消,我前期投入算什么?
你投了多少,拿凭证。
你就为了他,连亲堂哥都不认?
许知意把菜单放在那张认亲卡上。
你让我认哥哥的时候,不是挺会替我安排亲戚?
许绍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朝侧门走。
去冷库。
何诚跟了两步,又停下。
钥匙在许总那里。
我转头看许绍荣。
他把钥匙攥进手心。
这里是酒店,不是你家厨房。宴会物料是我对接的,谁都不能乱动。
许知意打开手机,把场地合同调出来。
签约主体是两颗糖。联系人是你,不代表东西属于你。
她给酒店发出书面确认,请对方工作人员陪同清点。
我们在侧门等了十来分钟。
许绍荣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接通,他背过身,只说了四个字。
先别过来。
孙乐把相机垂在胸口,没有追着拍。
我问何诚: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低头盯着文件夹。
因为报销单也让我签了。上面写的是研发部验收。
我没验收。
我知道。
他攥紧文件夹,纸页被挤出几道弯。
我昨天问过,许总说您口头同意,回头补手续。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继续信?
何诚看向桌上的退出声明。
因为他刚才说,您上个月就不参与研发了。
孙乐抬起头。
漂亮,自己的话打自己的脸,还包邮。
冷库门终于打开。
冷风扑在我手背上,烫伤的位置一阵发紧。
一排纸箱堆在墙边。
外箱标签写着冷冻蛋糕成品。
旁边的操作台上,放着两颗糖的包装盒和一沓新打印的贴纸。
贴纸上印着我的名字。
我抽出一张,指腹擦过还没干透的油墨。
孙乐,拍批次、拍标签,别拍不相关物品。
镜头里的红灯亮起来。
许绍荣冲过来,想把贴纸拿走。
我把手抬高。
你再抢一次,明天宣传词就得改成运营总监亲手揉皱,限量发行。
他没抢到,胳膊撞翻了旁边的空包装。
纸盒哗啦啦掉了一地。
何诚弯腰去捡,又停住了。
许知意站在门口,声音从冷风里传过来。
即刻停止使用这些宣传物料。许绍荣,你先停职,公司印章、账户和后台权限按清单交接,后续走正式程序。
许绍荣扭头看她。
你敢撤我?
敢。
我接过她递来的交接清单,在股东意见栏签字。
许绍荣盯着那两个签名,鼻翼一张一合。
你们会回来求我的。
他摔门走了。
铁门撞上门框,震得我耳朵发闷。
孙乐蹲在地上捡起一个包装盒。
他至少说对了一件事。
我问:什么?
真是夫妻店。一个撤职,一个补签,配合得挺熟。
许知意转过头看我。
我还没张嘴,她手机就连着震了几下。
合作群里,许绍荣发出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只有我倒酒的画面。
配文是:拿完公司三十八万,倒酒羞辱亲属。两颗糖创始人内斗,加盟权益谁来保障?
消息下面,已经有人发来付款截图。
一张。
又一张。
许知意往下翻,手指停住了。
周远,他收的不是三个人的钱。
【第五章】
我接过手机,一张张看完。
十二笔。
每笔三万元。
加起来三十六万,全进了荣达餐饮管理的账户。
许知意把白裙的袖口挽上去,拉开椅子坐下。
先做名单。姓名、金额、日期、收款主体,全部对齐。
我把蛋糕往旁边推了推。
先吃一口。
她没抬头。
没空。
我切下一小块,放进盘子。
有空生许绍荣的气,没空过自己的生日?
她的手指停了停。
孙乐抱着电脑坐到另一边。
嫂子,吃吧。他从凌晨四点开始做,草莓切得比我身份证照片还规整。
许知意抬头。
你刚才叫我什么?
孙乐看了一眼我。
他想改口,我抢先开口。
叫对了。奖励一块边角料。
孙乐低头看自己盘里那条奶油边。
我为这个家庭付出太多。
许知意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
她咬到中间,停住了。
不是榛子?
改了。你前几天说嗓子不舒服,做了梨和桂花。
你记得?
我把她桌边那杯冰水换成常温的。
不记得的话,四点起床干什么,给自己上刑?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
我转去看何诚。
你也别站着了。账上有什么,逐项说。
何诚拉开最边上的椅子,只坐了半截。
许总让我把宣传费按加盟项目列支。后来有几笔外部来款没进公司账,我问过,他说先在外面做资金归集。
你留记录了吗?
有聊天记录,还有他让我做的汇总表。
许知意抬起头。
你知道外部收款之后,有没有上报?
何诚的手缩了一下。
没有。
原因。
他说项目做成,给我奖金。
屋里只剩孙乐敲键盘的声音。
何诚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我知道我也有责任。能补的材料,我现在补齐。
许知意没伸手拍他肩膀,也没说算了。
先保存原始记录,不准删。你经手过哪些流程,单独写一份,签字。
何诚点头。
我把桌上的纸往他面前推。
今天肯说,比明天被别人替你说强。
孙乐忽然转过电脑。
原视频找到了。你倒酒前后都有,镜头没断。
屏幕里,许绍荣拍着我的领带,说出那句端着奶油盆进许家的门。
我抬手按了暂停。
只截这一段,再接他要求我认妹妹的原话。不要把无关的人脸放进去,也别公开付款人的信息。
孙乐愣了愣。
你不把他全套表情包发出去?
我怕大家只顾着存表情,忘了看收款账户。
许知意把公司的说明逐字读了一遍。
品牌尚未开放加盟,未授权荣达收取意向金。相关付款人请保留凭证,明日上午十点,我们在原场地现场核验、协助追款。
她发完,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后颈。
我站到她身后,把椅背上的外套披过去。
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周远。
嗯?
你下午是不是又想用合伙人糊弄我?
我低头看她。
那会儿人太多。
四岁的时候,人也挺多,你怎么敢亲我?
何诚的笔尖停住。
孙乐戴耳机的手,也停在半空。
我咳了一声。
你那时候长得好看,跟个粉团子似的。我没忍住。
她抬起下巴。
我还了两个,你还追着我跑。
我以为你在占我便宜。
所以你每天缠着你妈,非要来我家,把便宜占回去?
我没说话。
孙乐把耳机重新放到桌上。
不用避着我,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嘴特别不严。
我伸脚把他的椅子踹远了十厘米。
许知意攥着我的袖口没松。
小时候你追得那么勤,长大以后,倒让我拿着欠条追你。
我蹲下来,和她对上视线。
小时候输了,最多赔两颗糖。现在输了,我怕连你都不能见。
她盯了我几秒,手指从袖口滑到我掌心。
那你今天听清楚。
我点头。
我不要哥哥,不要别人嘴里的金主,也不只要一个开会时坐我对面的合伙人。
她捏了捏我的手。
我要你。
我掌心发烫,刚想往前一点,孙乐的电脑发出提示音。
他看了一眼,嘴边的笑没了。
哥,那个代工厂发声明了。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
声明上写着,两颗糖新品由我本人授权代工。
后面还附着一张聊天截图。
头像是我。
消息是:就按这个口味做,贴我的名字。
【第六章】
我看完截图,把手机拿出来。
孙乐盯着我。
有这回事?
前半句有,后半句没有。
我找到和许绍荣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两个月前,我们给一家工厂打过样。
用途是内部盲测,找出运输后容易塌的配方问题。
我把原消息点开。
就按这个口味做十份样品,外箱贴我的名字,方便研发室签收。样品仅用于内部测试,不得销售,不得对外宣传。
孙乐把两张图并排。
他删了中间一段,又删了后面一段?
我点头。
剪得挺辛苦。这个手艺不用在拼图上,可惜了。
许知意看向何诚。
工厂对接记录在谁手里?
许总那里。但样品付款是公司付的,我有采购单。
何诚翻开电脑,把一份文件调出来。
数量十份。
用途内部测试。
采购人许绍荣。
我把原始聊天录屏保存,又把消息前后的上下文一并留存。
许知意给工厂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没争吵,只把采购单号报了一遍。
你们声明里所说的正式代工授权,合同编号是什么?
那头停了几秒。
她继续问。
授权签署人是谁?约定了哪些产品、哪些渠道?请把原件发到公司邮箱。
对面说了很久。
她把手机拿远一点,开了免提。
工厂对接人的声音传出来。
许经理说新品还是原来的方案,双方手续后补,我们也是按订单做……
我接过话。
你们按订单生产,和宣称我授权销售,是两件事。明天的产品外箱标识、出厂批次,你们能确认吗?
能确认。
那就如实确认。不能确认的别替别人担保。
电话挂断,孙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行,能反击了。
许知意却没动。
她指着截图右下角。
先等一下。这张图的背景,为什么有门店员工群的水印?
我把图片放大。
那是我们的内部素材库。
许绍荣离开前,导出过一整批宣传素材。
里面有我的头像、签名扫描件、产品图,还有以前拍摄的操作视频。
何诚的肩膀往下一沉。
他是不是还要发别的?
我看向孙乐。
把现有公开内容先留证。后台改密码,权限分开核对。
孙乐没再插科打诨,端着电脑去了隔壁。
许知意走到我身边,伸手摸了摸我衬衣口袋。
我按住她的手。
欠条在。
我不是查欠条。
她把口袋里露出的笔拿出来。
你的手在流血。
我低头。
刚才开冷库纸箱时,指侧被纸边划开了一道细口。血沾到白衬衣上,已经干了一小片。
她从包里翻出创可贴,撕开。
这包还能装多少东西?
你别乱动。
她低头给我贴好,指腹压着边缘。
你是不是总觉得,把店开好,把产品做好,我就能明白你在想什么?
我没接话。
她抬头看我。
我明白。但我想听你说。
我垂下手,勾住她的手指。
我喜欢你。
她站着没动。
我又补了一句。
不是因为你有公司,也不是因为你给我投过钱。
她眉梢动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她。
你长得好看。
她把刚拆下来的创可贴包装拍在我胸口。
周远。
我赶紧把后半句说出来。
还护短,讲理,敢跟我一起把三十平方米的小店开成三家。别人嫌我做东西慢,你会把外卖平台关十分钟,让我把那一炉重新烤完。
她的手停在我胸前。
我握住那只手。
四岁的时候,只知道你长得好看。二十五岁了,眼睛还是没挪开,但我知道的已经多了点。
许知意的嘴角往上抬。
多了哪一点?
我凑近她。
想一直看。
她没有往后退。
我刚低下头,门被撞开了。
孙乐抱着电脑,脚停在门槛上。
我出去?
我咬牙。
你最好有事。
他把电脑转过来。
有。
屏幕上是明天试吃会的预告页面。
倒计时下面,多了一行字。
现场独家授权签约,创始人周远亲自见证。
页面后台的最后一次修改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许知意拿起手机。
权限还没断?
孙乐摇头。
不是咱们的后台。
他指着页面底部。
这个活动账号,从注册起,就在荣达名下。
【第七章】
许绍荣打来电话时,我正盯着那个活动页面。
我接通,按了录音,先告诉他通话会留存。
他那头安静了半秒。
随便录。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正好。冒用我名字的预告撤掉。
周远,你搞清楚,客户是我找的,活动是我筹备的,钱也是我花的。你说停就停,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我问:花了多少,账呢?
你别总跟我提账。
你总跟我提钱,我不提账,咱俩聊玄学?
许绍荣呼吸重了。
知意在旁边吧?你让她听。
许知意走过来。
我在。
你现在把事情闹到网上,丢的是谁的脸?明天客户都到了,你拿什么收场?你一个女孩子,靠着他在厨房搅奶油,撑得起这么大摊子?
许知意的手指扣住桌沿。
你把我当成撑不起事的人,所以敢拿我的名字收钱?
我是在给你铺路!
那就把路上的三十六万退回来。
许绍荣没接。
过了几秒,他换了个语气。
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把我职位恢复,明天照常签约,大家都有钱赚。你们还年轻,不懂生意不是非黑即白。
我看着电脑屏幕。
你有权签的合同,拿出来。你没权卖的东西,停下来。这两句有那么难懂?
那就等着看。
电话断了。
孙乐刚要骂,我抬手拦了一下。
先干活。
我们把核验通知重新发给每一位已知付款人。
不去承诺公司替陌生账户无条件兜底,也不把一句未经授权丢出去就不管。
许知意在电话里一遍遍说清楚。
您先保留合同和付款记录。我们提供真实的公司资料、授权状态和相关证据,协助您向实际收款方追款。明天我和周远都在,不会躲。
她说到第七通时,嗓音开始发哑。
我把蜂蜜水放到她手边。
她抓住杯子,喝了一口,接着拨下一通。
何诚忽然站起来。
我能联系到工厂业务。
我看他。
你联系。
他走到角落,拨了电话。
说到一半,声音往上拔了一截。
不是让你们替我担责,是谁下单就写谁,什么用途就写什么用途!你们现在替他背书,回头合同拿不出来,算谁的?
他打完电话,后背的衬衣贴住了肩胛。
半个小时后,工厂撤下了原声明。
新发的说明只有订单事实。
前期十份样品用于内部测试。
本批成品由荣达餐饮管理单独采购。
工厂未取得周远本人对该批产品的商业推广授权。
孙乐把三个文件放在一起。
原聊天记录、内部采购单、工厂更正说明。
三样对上了。
他把电脑往前一推。
发吗?
许知意看向我。
我点头。
发。把无关信息打码。
发出后不到十分钟,合作群里有人撤回了对我的指责。
接着有人问许绍荣,荣达到底拿没拿到品牌授权。
许绍荣回复了一句:内部纠纷,正在协商。
许知意直接在下面回复。
不存在授权协商。请提供此前已经取得的授权原件。
群里再没出现他的回复。
我靠回椅子,手指碰到衬衣口袋里那张欠条。
纸边硌着指腹。
许知意凑过来。
还在?
在。
成年版答复呢?
我把她面前的空杯拿开,拉过她的手。
从今天起,我是你男朋友。这句话不夹在工作里,不算玩笑,也不是被你堂哥激的。
她眼睛盯着我。
还有呢?
我想了想。
以后你要是想亲我,不用再按照小时候的规矩,先让我亲一下。
孙乐刚喝进去一口水,直接扭头喷进了垃圾桶。
许知意抬手,捏住我的耳朵。
你倒挺会给自己谋福利。
我没躲。
她松开手,踮起脚,在我嘴角碰了一下。
我没动。
孙乐捂着相机。
这一段没拍到,重来。
我抓起一张纸巾,拍在他镜头盖上。
不重来,独家。
许知意笑出了声。
那声音还没落下,何诚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收紧。
是许绍荣发来的语音。
他抬头看我们。
我点了一下头。
语音放出来。
何诚,你那份奖金审批单还在我手里。明天你最好想清楚,谁给你发的钱,谁才是你该站的人。
何诚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他点开文件夹,把压在最下面的一份表拿出来。
周总,他既然提奖金,这份东西,我就不能再替他藏着了。
【第八章】
那是一张项目费用拆分表。
每个加盟意向名额三万元。
其中八千元被列为渠道服务费,收款方仍是荣达。
三千元列为财务及流程服务费。
剩下部分,备注等待品牌正式授权后结算。
我把表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这三千元,你拿了多少?
何诚低着头。
一共六千。他说先发两单的奖励。
许知意问:钱还在吗?
在。
不要转给我们,也别自己随便转出去。原样保留,和收款记录一起说明。
何诚点头,嗓子里挤出一个好字。
孙乐把表格截图放大。
许绍荣不是说前期都花出去了吗?这里有费用明细,但付款凭证呢?
何诚翻到下一页。
只有场地、物料和一部分广告费有凭证。其他是预算,没有实际付款。
我盯着那一栏预算。
难怪他死活要明天继续签。
只要拿到正式授权,就能把之前先收钱的事,包装成筹备期操作。
拿不到,账户、宣传、合同,哪一样都得单独解释。
许知意把材料收进文件袋。
今晚先整理完整。明天现场只说能核实的事实,剩下的交给该处理的人。
我点头。
她转身去拿充电器,脚步晃了一下。
我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鞋脱了。
她看我。
什么?
从下午站到现在,你脚后跟破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高跟鞋边缘磨出一小道血印。
我蹲下,把旁边没开封的酒店拖鞋拆开,放到她脚边。
她想把脚往回收,又停住。
大家都在。
我抬头看了看。
孙乐立即转身。
我在检查墙面构图。
何诚把文件举到眼前。
我在核账。
我帮她把鞋放到一边。
现在都是自己人,以及一个正在补交作业的人。没人看你。
何诚把文件又抬高了一点。
许知意扶着我的肩换上拖鞋,脚尖在地上轻轻踩了两下。
我站起来,她没立刻松手。
周远,你对我这么熟,为什么以前不说?
我看着她。
你每次喊我出去,都说谈工作。
她瞪大眼睛。
我约你看电影,说谈工作,你就真当谈工作?
那不是动画片吗?我以为你要研究联名蛋糕。
我约你去海边,你带了两箱保温盒!
你说看看海盐能不能做新品。
她按住额头。
我那是找理由。
我也愣了。
孙乐背对我们,肩膀一抽一抽。
许知意转头。
你笑什么?
他没回头。
墙面构图太逗了。
我摸了摸鼻子。
那你下次直接说约会。
她盯着我。
这句话你来说。
我把她的手从肩上牵下来。
等这件事处理完,我约你看电影。不带电脑,不带配方,不研究联名。
她点头。
还有呢?
海边也去,不带保温盒。
她的手指扣进我指缝。
这还差不多。
夜里十一点,付款人的核验名单完成了。
孙乐把原视频另存了两份。
何诚写完经手情况说明,签上名字。
我们没有在酒店熬通宵,各自回去休息,约好第二天八点半碰头。
我把许知意送到车边。
她拉开车门,又转身看我。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别一着急就把我往身后推。
我握着车门。
知道,你六成股份。
她抬脚踩住我的鞋尖。
我说的不是股份。
我低头看她踩着我的脚,伸手把人拉近半步。
知道。你是我女朋友,不是等我处理完再通知的家属。
她这才松开脚。
第二天八点二十,我推着一车重新准备的试吃样品到了酒店。
许知意已经站在门口。
孙乐蹲在插线板旁边,拔插了两次电源。
大屏没亮。
酒店活动系统里,我们的原场次被改成了荣达的签约仪式。
我掏出手机,先核对场地合同。
孙乐抬头。
许绍荣让外包设备团队撤了线,说取消合作交流,只保留他的私人活动。
我摸了一下推车下面的纸箱。
里面是昨夜打印好的凭证册。
我刚把纸箱抽出来,门口就传来许绍荣的声音。
没屏幕,没话筒,你们今天还打算怎么开会?
【第九章】
我把纸箱放到桌上。
开会一定要屏幕?
许绍荣身后跟着几名已经到场的付款人。
他换了件西装,领带夹擦得发亮。
周远,别在这里装镇定。十点钟一到,客户要看授权,要看合同,你们拿什么给?
我拆开纸箱。
拿纸。
孙乐伸头一看。
你昨晚还准备了这个?
我点头。
做蛋糕的习惯。烤箱坏了,至少得保证有人能吃上饼干。
许绍荣看着一摞摞装订好的材料,脸上的笑往下落了一截。
我把第一份递给站得最近的付款人。
这是公司登记信息,股东及法定代表人的公开资料,品牌商标归属,还有我们历次授权文件的核对说明。
许知意把场地合同交给酒店工作人员,请对方恢复原场次。
我拉开椅子,把材料按顺序摆开。
没有话筒,就坐近一点。
有个付款人翻到第二页,抬头问许绍荣。
你昨天不是说,周远已经拿钱退出了吗?
许绍荣往前一步。
内部结算没处理完,所以才——
我把银行付款附言翻出来。
研发垫款结算。原始采购票据在后面,涉及第三方的信息做了遮挡,必要时可以依法核验。
那人低下头,翻了两页。
所以三十八万不是退股款?
不是。
那你昨天为什么那么说?
许绍荣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说过,是理解偏差。
孙乐把平板架在桌上。
那就再看个没偏差的。
原视频开始播放。
许绍荣要求我当众认妹妹,说别耽误许知意找投资。
接着,是他嘲讽我端着奶油盆进许家的门。
视频放完,现场没人笑。
有人把材料拍在桌上。
你跟我们说,公司经营稳定,授权没问题。结果你拿寿星生日做局,逼着人家创始人退场?
许绍荣抬高声音。
谁逼他退场了?我只是提醒他,感情和生意别混为一谈!
许知意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把我的生日宴,改成你收费招商的场子?
我是在帮你!
她把那张费用拆分表放到最前面。
每个名额八千元渠道费,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许绍荣的手猛地伸过来。
你哪来的?
我按住表格。
纸不贵,复印了二十份。你抢这一张,显得我们备货不足。
何诚从旁边站出来。
我提供的。
许绍荣盯住他,眼皮连着跳了几下。
你想清楚再说话。
何诚把手机和书面说明一起放到桌上。
奖金我收过六千,记录在这里。您让我做的汇总表、审批记录、聊天原文,我都保留了。我自己的问题,我说明。
许绍荣扯住他的领口。
我给你发钱,是让你过来咬我的?
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滑。
我上前隔开两人,孙乐把镜头往下压,继续保留现场。
许知意站到何诚另一侧。
松手。
许绍荣手背青筋凸起,过了几秒,才把人甩开。
一个付款人站起来。
别吵了。授权没有,钱退给我。
对,退钱。
我昨天就要求退,你助理说已经排产。到底排了什么?
许绍荣看向我,又看向许知意。
知意,你先让公司把这笔钱垫上。后面咱们自己算,你不能真看着我——
许知意没有挪开视线。
你收了三十六万,为什么要公司先垫?
项目有投入!
拿实际付款凭证。
都在筹备!
预算不等于支出。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忽然抬手指向我。
都是他!我本来都谈好了,他非要卡着配方不放!几十家店一起开有什么不好?一个破蛋糕,还非得这批原料、那个温度,装给谁看?
我把桌上的试吃盒打开。
里面是我早上做好的梨桂花蛋糕。
因为卖出去的时候,盒子上写着两颗糖。
许绍荣的手指仍指着我。
我看着他,把后半句说完。
你想卖自己的货,就写自己的名字。别把责任贴在我脸上,把钱装进你口袋。
现场静了几秒。
酒店工作人员把大屏重新接上了。
屏幕亮起,停在许知意发来的授权说明首页。
许绍荣扭头看过去,嘴唇张了张。
没有人再替他接话。
他忽然挤出一个笑,朝许知意走近。
小意,我刚才说重了。咱们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你先帮我把这关过了,我回去慢慢改。
许知意退后半步。
你昨天让我把周远认成哥哥的时候,不是说感情别影响生意?
她指向桌上的付款清单。
现在按你教的来。
许绍荣的膝盖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他伸手去摸手机,连着两次没解开锁。
钱不是不能退……你们给我点时间。
有人拿出事先保存的合同,有人当场拨打咨询电话。
我和许知意把证据目录交给付款人,又按准备好的材料报案、反映情况。
哪些属于合同追款,哪些需要进一步调查,按程序走。
没有谁喊一句就能当场给人定罪。
但许绍荣再也不能用公司授权四个字,拖着所有人陪他演下去。
他握着手机,眼泪掉在屏幕上。
我就是想多挣一点。我忙前忙后这么久,凭什么大头都是你们的?
许知意看着他。
工资、绩效、项目奖励,合同里都有。你嫌少,可以谈,可以走。你不能替别人签字,再让别人替你还钱。
许绍荣肩膀垮下去,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本来能做成的。
我收起桌上的材料。
孙乐把相机放下,揉了揉手腕。
终于能收工了?
我刚要点头,许知意拉住我的领带。
还有一件事。
她把那张旧欠条从我口袋里抽出来,放到大屏控制台旁。
账算完了。现在,该把我的名分,当着同一批人的面补齐了。
【第十章】
我看着那张欠条,伸手挡了一下。
先说好,六岁的时候字写得丑,不代表我现在也丑。
孙乐重新举起相机。
放心,大家看得出来,你主要是嘴硬。
许知意松开领带,把话筒递给我。
设备已经恢复,声音比昨天还清楚。
我握着话筒,看了一眼台下。
有人还在整理追款材料,有人站在门边等同伴。
我没有长篇讲我们认识多少年,也没借着谁的狼狈给自己抬身价。
我只牵住许知意的手。
昨天有人让我认她当妹妹,我没认。
今天解释一下,不是我不懂事,是我从四岁起,方向就挺明确。
台下有人笑起来。
许知意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
我喜欢许知意,成年以后也喜欢。这次说的是我本人,不代表股东会,也不需要财务审核。
孙乐在旁边补了一句。
财务最好别审,容易发现这段感情长期没有入账。
何诚站在门边,刚拧开矿泉水,又把瓶盖拧了回去。
许知意笑得低下头,握着我的手却没松。
我把话筒往下放了一点。
昨天那句女朋友,今天还算不算?
她接过话筒。
算。
那以后,我能不能不只坐你开会时的对面,也坐你吃饭时的旁边?
她点头。
能。
我吸了口气。
家里窗边那张桌子,也给我留个位置?
许知意抬眼。
你不是说新店房租挺贵?
我顿了一下。
那是商业地产。现在谈的是长期居住意向,不强行推进,你愿意了再说。
孙乐把镜头往前推。
他开始补充合同条款了,嫂子你快签,迟一点能加到附件三。
许知意把话筒放回台上。
她朝我走近半步,手指理了理被她拽歪的领带。
成年版答复,我收到了。
我低头看她。
那欠条能销毁了吗?
不能。
为什么?
她把纸折好,收回铁盒。
留着。以后你要是又把约会当新品调研,我就拿出来提醒你。
我还想争取一下,孙乐已经把相机转向旁边。
蛋糕呢?昨天没切成,今天补上。
我这才想起推车里还有一只小蛋糕。
不是昨天那只。
昨夜回去后,我重新做了一只六寸的。
上面没有生日快乐四个字。
只有两颗用糖捏的小团子,一颗举着小铲子,一颗拎着小算盘。
许知意盯着算盘。
为什么我是这个?
我把蛋糕刀递给她。
你算账厉害。
她不接。
就这个原因?
我清了清嗓子。
还有,二十一年的旧账,你一笔没漏。
孙乐笑得镜头往下一沉。
许知意拿起刀,手腕一转,先把小铲子切了下来。
我立刻伸手接住。
别误伤,这是生产工具。
她终于没绷住,靠在我肩上笑。
切蛋糕前,公司的正式手续也送了过来。
许绍荣停职后的调查、解除安排、财物交接和追责都按制度推进;他的加盟活动被平台暂停,相关页面撤下,供应商收到未授权及暂停对接的书面通知。
那三十六万没有凭空消失,也不会因为他哭了一场就变成别人的义务。
付款人逐个核对记录,保留后续追款和依法处理的权利。
何诚把补充说明交过来,站在桌边。
许总,周总,我经手的文件都在这里。接下来怎么处理我,我配合。
许知意接过文件。
配合核查。你的事和他的事分别认定,不因为今天提供材料就一笔勾掉。
何诚点头,手从文件边缘松开。
我切了一块蛋糕,放到他面前。
先吃。说明继续补,蛋糕不用退。
他看着盘子,抬手揉了一下鼻梁。
谢谢。
孙乐立刻把自己的盘子递过来。
我也配合了,全程高清。
我给他切了最大的一块。
他刚露出笑,许知意就把我盘里的草莓夹走了。
孙乐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草莓也护住。
我转头问她。
二十五岁了,还抢?
她叉起草莓,停在我嘴边。
不服?
我张嘴吃了。
服。
孙乐低头看着自己的蛋糕。
我到底来拍生日,还是来受罚的?
下午,人陆续离开。
我和许知意把剩下的工作交接好,拎着打包盒回了新店。
窗边确实留着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块手写的小牌。
许知意专座。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允许周远陪坐。
她抬手把小牌转过来。
谁允许的?
我放下打包盒。
正在申请。
她坐到靠窗的位置,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批准。
我刚坐下,她就把旧铁盒推到我面前。
里面除了欠条,还有一枚掉了漆的小印章。
我拿起来,一眼认出来。
这东西你也留着?
她撑着下巴看我。
你六岁那年,怕欠条不正式,偷拿你妈奖励你的小红花印章,非给自己盖了三个。
我把印章翻过来。
底部的小红花已经磨平了一半。
小时候我看见许知意,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她摁住我,还了两个。
我不服气,总想着追回来,闹到最后,连借颗糖都要打欠条,按手印。
现在那张纸还在。
她也坐在我旁边。
许知意伸出手指,在桌面点了点。
周远,你不是一直说,我比你多亲一下,你吃亏了吗?
我放下印章。
是有这笔账。
那今天给你补。
她凑过来,在我左边脸颊亲了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右边又挨了一下。
她退回去,拿起叉子吃蛋糕。
补好了。
我坐直了。
不对。
她把草莓咬掉一半,眼睛弯起来。
哪里不对?
你本来就比我多亲一下,现在又亲两个,我不是更亏了?
许知意把叉子放下,朝我抬了抬下巴。
那你追啊。
我把桌上的小红花印章往旁边推了推,拉过她的椅子。
椅脚在地板上轻轻一响。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领带。
这一次,我没再问她,要不要先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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