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全公司公认的万能救场王。
恋爱六年,奖金没领全,女朋友先给我派了个大活:替她和合伙人布置订婚宴。
我抱起音箱就往仓库跑。
工友拦住我:“别冲动!砸设备犯法!”
我插上话筒:“各部门注意,今晚吃席,我请!”
“吃什么席?”
“我恢复单身,顺便离职。”
隔天,前女友打来第十三通电话。
我按下接听:“您好,先报预算。”
【第一章】
仓库顶上的灯管响了两声。
我蹲在地上,把一截灯带接头压进槽里,手机正好震动。
唐令仪发来一张请柬。
底色香槟金,字是闻叙白惯用的细长字体,右下角还留着我上个月替公司画的燕尾花纹。
男方,闻叙白。
女方,唐令仪。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手里的钳子夹空了。
紧接着,语音跳出来。
“照野,周六的订婚宴,你来做执行。别人不懂我的审美,我不放心。”
“现场按叙白发的方案走,预算两万。你想办法做出二十万的效果。”
我把语音听完,又点开请柬。
仓库门口,邵满仓举着半个煎饼,咀嚼的动作停住。
“你俩终于要结婚了?”
我把屏幕转给他。
他看完,煎饼里的脆片掉在鞋上。
“新郎改名了?”
“换人了。”
邵满仓张了张嘴,先把剩下半个煎饼塞进塑料袋。
“我去拿扳手。”
“干什么?”
“陪你讲道理。”
我捡起地上的接头,放进零件盒。
“别拿。你那把是公司的,离职不好交接。”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拨开他的手,给唐令仪拨了电话。
铃声响到第四遍,她接起来,背景里有人在试钢琴。
“收到请柬了?”
“收到了。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非要现在说这些?”
“新郎不是我,我总得知道自己坐哪桌。”
那头停了几秒。
闻叙白的声音贴近话筒:“令仪,跟他说清楚吧,别让他抱不切实际的希望。”
唐令仪吸了口气。
“照野,我们已经不合适了。你很好,但你这些年没有成长。叙白能陪我谈融资、见客户,你不能一直围着几块板子转。”
我看向身边。
地上铺着施工图,墙边是我昨夜修好的控制柜,脚边压着她半年前让我垫付的采购单。
“所以,分手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
“明白。再确认一遍,订婚宴是公司业务,不是男朋友帮忙?”
“你一定要分这么清?”
“新郎都分清了,人工不能含糊。”
邵满仓肩膀开始抖。
唐令仪声音抬高:“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能。那我们谈劳动关系。”
我起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直没用上的离职申请。
纸角已经磨白了。
上个月,她凌晨两点让我开车去邻市取一束进口花,我写过一次。
前个月,她把谈好的项目奖金改成“支持女朋友创业”,我又改过一次。
每次想递出去,手机都会弹出一句:“只有你能帮我。”
我把那张纸铺在操作台上。
“我申请离职,愿意按规定交接。剩余项目我列清单,现场问题我标注,不会把活扔在半路。”
电话里传来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你拿辞职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申请。”
“行。你现在就走。别到时候又拿交接当借口来找我。”
我按住纸角。
“解除劳动关系的日期、工资奖金结算、交接范围,麻烦人事书面确认。口头赶人,我怕自己理解错误。”
“祁照野,你真行。”
“谢谢。以前这句一般后面跟着加班。”
电话断了。
邵满仓把煎饼拿出来,咬了一口。
“你刚才那个笑,看得我后脖子发紧。”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确实在往上抬。
六年里,我手机一直开着铃声。洗澡把手机装进防水袋,吃饭先看有没有未接来电,出差住酒店,不敢睡离插座太远的床。
刚才电话挂断,我才发现,仓库外有人在放风筝。
细线擦过铁皮屋檐,响得清清楚楚。
我弯腰抱起音箱。
邵满仓扑过来:“冷静!这个四千八!”
“我知道,去年我采购的。”
我绕过他,插上插头,把话筒拍了两下。
“喂,喂。仓库、木工间、后院,有空的都听一下。”
隔壁罗师傅探出头。
“着火了?”
“差不多,旧生活烧完了。”
我举起手机。
“今晚聚餐,我请。预算六百,超过自己补。”
邵满仓扯住我袖子:“这种时候你还限额?”
“刚恢复单身,不能马上恢复贫困。”
仓库里先静了一会儿,接着有人敲铁桶,有人拍木板。
罗师傅把电钻放下,问:“到底什么喜事?”
“分手,离职,双喜临门。”
他看了我两秒,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花生。
“那得加菜。”
话筒还没关,仓库门被推开。
唐令仪站在门口,闻叙白落后半步,领带上别着一枚银色胸针。
她看了看音箱,又看了看我。
“你非要闹到所有人都知道?”
我举着话筒,想关,又停住。
“是你说今天走。大家送一下,不算聚众旷工吧?”
闻叙白伸手把她往身后挡。
“照野,男人要有风度。”
我看着他。
“正好,你来了。订婚宴两万预算做二十万效果,这个愿望归新郎负责。”
后排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闻叙白下巴抬着:“那只是审美问题,方案我已经做好了。”
“那祝你们方案落地,预算平安。”
我把话筒递给邵满仓,拿起桌上的交接单。
“现在谈工作。唐总,麻烦签字。”
【第二章】
会议室的空调开到二十度。
闻叙白坐在主位,唐令仪坐在旁边。人事小赵抱着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去。
我把两页清单推过去。
“第一,双方协商,今天解除劳动关系,公司免除后续在岗交接时间。第二,设备、账户和在建项目按附件交接。第三,未结工资、奖金、报销另列,不写自动放弃。”
唐令仪翻到第二页。
“你准备得真充分。”
“库存盘点,练出来的。”
她手指点着奖金那一栏。
“十八万六千四?你怎么不去抢?”
我翻开文件夹。
第一张是项目提成约定。
第二张是她确认金额的邮件。
第三张是财务核对表,盖着公司业务章。
小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又把脖子缩回去。
“唐总,这个确实入过待付表。”
唐令仪盯着她。
小赵把电脑抱得更紧。
“我只是核对。”
闻叙白接过纸。
“情侣之间互相支持,现在分开了,没必要算得这么难看。”
“你俩感情这么好,订婚宴的供应商也支持一下?”
“这不是一回事。”
“对。你们的感情值钱,我的劳动也值钱。”
他把纸放下,指节敲了敲桌面。
“公司不是非你不可。夜航项目已经由我接管,你那些老办法,早该换了。”
我翻到附件第三页。
“夜航项目,互动灯景部分,目前只完成地面联调,没有进行最终现场验收。西侧装置存在改版申请,旧图不能直接用于新结构。”
我把这句话圈出来。
“现场负责人是谁?”
“我。”
闻叙白答得很快。
“那请签接收。后续修改由你负责。涉及安全的工作,找有资质的人员复核,别用我之前的阶段记录顶替。”
他笑了一声。
“你走就走,没必要危言耸听。”
“那就在这句话旁边签名。”
他的笔尖停了半拍。
唐令仪把笔拿过去,签了自己的名字。
“行了吧?”
我检查日期,交给小赵扫描,再把项目文件按目录移交。
公司账户退出,门禁交还,工作群移交管理员。
轮到私人电脑时,闻叙白伸手拦了一下。
“公司图纸不能带走。”
“在服务器里,已交接。我私人电脑上的公司业务文件,按清单由小赵见证移交和清理。”
我看向小赵。
“劳动争议所需的个人合同、工资记录、奖金确认,以及涉及我本人署名的记录,我保留。客户隐私和商业文件不对外发。”
小赵连连点头。
闻叙白找不到别的话,拿起水杯,发现杯里没水,又放回去。
唐令仪翻着清单,忽然问:“你住哪儿?”
“今天搬。”
“我没赶你。”
“你未婚夫坐这儿,我继续住不合适。”
她的手指扣住纸边。
“你有必要一句一个未婚夫?”
我看向闻叙白。
“称呼不对?”
他把领带往下扯了扯。
“没问题。”
于是我当着两人的面,预约了搬家三轮货车。
司机问几件行李。
“两只箱子,一台电脑,一套工具。”
司机那边沉默一会儿。
“兄弟,你这是搬家,还是被净身出户?”
会议室里,小赵低头咳嗽。
我按低音量,还是晚了一步。
“没结婚,算离职附赠搬迁。”
唐令仪猛地合上文件夹。
“祁照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话费我出,现在终于有人分担,我多说两句。”
她站起身,椅子撞在墙上。
“钥匙留下。”
我从钥匙圈上拆下那把铜钥匙。
金属齿划过拇指,留了一条白印。
钥匙落在桌上,声音很轻。
我拿起背包,刚走到门口,她又叫我。
“周六订婚宴的供应商,你至少把联系人发我。”
“交接目录第六项。”
“花艺呢?”
“第七项。”
“灯光呢?”
“第八项。”
她声音越来越快。
“那我那件礼服的腰围,你总知道吧?”
我握着门把,回头。
闻叙白端起空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我说:“这项请新郎亲自测量。”
楼下风里混着桂花味和电焊味。
邵满仓蹲在三轮货车旁,替我抱着一箱工具。
“他们扣你东西没?”
“旧工具暂时留了几件,说要核对资产。购买凭证我发过去了,明天取。”
“你就这么走?”
我把背包甩进车厢。
“该交接的交接,该要的钱要。总不能为了让她后悔,继续给她加班。”
司机掀开挡雨帘。
“去哪儿?”
我报了老城区一家便宜旅店。
邵满仓掏出手机。
“别住那儿,我姨妈楼上有间空屋。就是楼下开食堂,早上五点剁骨头。”
我踩上车厢。
“没事,能睡到五点,已经比以前强。”
司机拧动钥匙,车身震起来。
我刚想扶稳箱子,音箱里忽然响起结婚进行曲。
邵满仓手忙脚乱关蓝牙。
“公司昨天试音,我忘了切。”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写字楼。
“别关。”
“啊?”
“今天也算嫁出去了。”
司机一脚刹车,扭过头。
邵满仓抓着车厢栏杆,笑得差点把工具箱抱反。
【第三章】
邵满仓姨妈姓余,经营着一家叫余家小饭桌的社区食堂。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门口贴招工启事。
“会做什么?”
“设计,木工,布景,设备协调。”
“会切土豆吗?”
“会。”
“那先洗手。”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后厨,面前一盆土豆,身后是邵满仓没压住的笑声。
余姨端来一碗排骨汤。
“满仓说你刚失业。我这儿不白住,楼上房租八百,水电另算。你帮我把门头收拾收拾,我付工钱,不抵人情。”
我握着削皮刀,抬头看她。
“您不怕我做不好?”
“先看方案,再谈钱。你要是拿一张纸让我想象二十万的效果,我就把你赶出去。”
邵满仓捂住嘴,背过身。
我把土豆放回盆里。
“您这话,建议开个班。”
食堂月底要重新开业,门头旧了,点餐台也窄。
余姨想把隔壁空铺打通,给附近老人留一块能下棋、喝茶的地方。
她把一张存折压在桌边。
“总共三万,装修、桌椅、招牌都在里面。别弄那些没地方坐的艺术。”
我量完尺寸,画了两版草图。
一版好看,价钱高。
一版拆旧料改造,门口用能收合的小灯架,墙上做菜牌和社区照片,剩下的钱买带靠背的椅子。
余姨指着第二张。
“这个。吃饭的人腰不好,别让他们给你的审美站岗。”
我笑着把第一张翻过去。
“听甲方的。”
“你别这么叫我,听着要加钱。”
当晚,我把报价单列到每颗螺丝。
余姨戴着老花镜看完,先转了一笔定金。
手机叮一声。
我盯着那条到账提醒,半天没动。
邵满仓伸手在我眼前晃。
“八千块,你看出金边了?”
“第一次有人没问我能不能先做。”
他手收回去,挠了挠鼻子。
“那你慢慢看,我去盛饭。”
楼上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旧书桌。
窗户推开,能看见食堂后院的柚子树。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想把铃声音量开到最大,手指停在屏幕上。
又往回滑了一格。
再一格。
最后只给家人、工友和客户留了来电提醒。
凌晨一点,电话仍然响了。
唐令仪。
我坐起来,后背先绷紧,脚已经伸进拖鞋。
屏幕亮了三次,我才认出那不是工作群。
我接通。
“什么事?”
“酒柜顶上那盏灯怎么开?”
我看了眼时间。
“问物业。”
“物业说那是你改的。”
“开关在柜门内侧。贴着标签。”
“你能不能过来?叙白没找到。”
我听见她那边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胃里空了一下,紧接着,困意压上来。
“唐令仪,现在一点十三分。我离职了,也分手了。”
“就一盏灯。”
“那就等天亮。”
我挂断电话,把拖鞋踢回床下。
第二天,闻叙白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
他站在酒柜前,文案写:家里的技术问题,还得男人解决。
照片里,柜门敞着,标签正对镜头。
邵满仓看完,给我发来三张放大图。
我回他:别笑,认字也是技术。
上午十点,我带着购买凭证去公司取工具。
门卫拦住我。
“闻总说,资产还没核完。”
我拨给小赵。
她压着声音:“有几件工具被放到夜航工地了,我已经帮你找,明天给你答复。”
我看着手机上的工期表。
“请给我书面回复。哪些东西,放在哪里,什么时候归还。”
身后有人叫我。
“祁照野?”
是负责隔壁商铺租约的律师祝禾。
前天余姨签装修补充协议,她来过一次,拿着红笔替余姨划掉三条不合理条款。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发票。
“取不回东西?”
我点头。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先固定沟通记录,别堵门,也别抢。真要委托,收费提前说。”
“你们律师都这么直接?”
“免费听故事容易,认真办事要工时。”
我接过名片。
“这个规矩好。”
她抬眼看我。
“你以前不收钱?”
“收。”
“收到多少?”
我想了想。
“主要收到了锻炼。”
祝禾把文件夹往怀里一夹。
“那对方确实该补钱。”
【第四章】
唐令仪的订婚宴定在周六中午。
周五傍晚,她的第一通工作电话打了过来。
我正踩着梯子,替食堂装门口的菜牌。
余姨在底下扶梯,闻见锅里糊味,冲着后厨喊了一声:“小火!说多少遍了,小火!”
电话里,唐令仪也在喊:“灯怎么全闪了?”
我把螺丝拧紧。
“谁的灯?”
“宴会厅!刚才还好好的,叙白让他们把颜色调统一,现在控制台没反应了。”
“找灯光供应商。”
“他说设备没坏,让我们找执行。”
“新执行是谁?”
她没出声。
我从梯子上下来,接过余姨递的湿毛巾。
“需要我远程咨询,可以。先说明,我不对没看过的现场作安全判断,设备操作按供应商要求来。”
“你现在还要跟我算钱?”
“半小时三百,不足半小时按半小时。要现场服务,另行报价。”
电话那头,闻叙白插进来。
“祁照野,朋友一场,举手之劳也要收费?”
“你举一下,我看看劳不劳。”
余姨端着碗路过,脚步顿住。
她没听见对面的话,只见我把收款信息发了出去。
“这就对了。”
三分钟后,三百到账。
我把耳机戴上,让现场人员把设备型号、当前画面和供应商说明发过来。
供应商的技术员很快加入通话。
核对后,发现只是预设切换出了问题,设备本身并没有损坏。
技术员按自己的流程恢复,灯光重新亮起。
唐令仪在电话里松了口气。
“你看,这不就好了?你早说一句不就行了。”
我看着计时器。
“二十七分钟,服务完成。后续找供应商,别让没受过培训的人碰控制台。”
闻叙白在旁边说:“我只是想把效果提上去。”
技术员没忍住。
“闻先生,我们昨天说过三遍,那个不能随便点。”
通话里安静下来。
我摘下耳机,余姨已经把饭盛好。
“谁啊?”
“前客户。”
“听着挺费电。”
第二天上午,邵满仓给我发来一段宴会厅视频。
他去送一批租借木架,正赶上闻叙白彩排。
闻叙白站在花墙前,手里拿着遥控器。
“这个设计,我强调的是克制。真正的高级,不需要过多解释。”
他按了一下。
花墙没动。
再按。
旁边的电子签到屏弹出一行字:设备租赁尾款待结。
镜头猛地抖起来,邵满仓显然在努力控制呼吸。
闻叙白把遥控器塞给工作人员。
“技术问题,不影响整体。”
工作人员抱着平板:“不是技术问题,财务问题。”
我把视频关了,继续给食堂刷木边。
下午,唐令仪又来电话。
“你是不是跟供应商说什么了?”
“说了。”
她声音立刻绷紧。
“我就知道!”
“我说以后不是我负责,合同找公司,款项找财务,别把账挂我名下。”
她停了几秒。
“你以前都能协调。”
“以前我先垫钱。”
“现在公司资金都压在夜航项目上,你不能体谅一下?”
“报销款三万二千七百一十八块六,欠了七个月。体谅额度用完了。”
我把刷子放进桶里。
“还有,今天是你订婚。别总给前男友打电话,新郎容易产生职业危机。”
电话挂断没多久,我的个人社交账号多了不少陌生留言。
有人问我是不是那个“拿分手讹钱的前任”。
有人发来闻叙白刚发的短视频。
镜头里,他领口松开,坐在宴会厅外。
“有些人一旦失去位置,就开始把过去的付出标价。我们愿意祝福,也希望对方体面。”
画面没有提我的名字。
配图里,却露出我的侧脸和公司工牌。
邵满仓在语音里骂了一串,骂到第三句,喘了口气。
“我给他发你垫钱的记录!”
“别急。涉及谁的信息,先遮好。”
我截图,保存链接,记下发布时间,拨给祝禾。
她听完问:“你想要什么结果?”
“停止影射,删除内容,澄清事实。钱按原本的程序要,不拿这个交换。”
“行。资料发我。”
傍晚,唐令仪给我发来一张宴会合影。
她穿着我陪她试过的那套礼服,闻叙白站在旁边,笑得下巴绷起。
文字只有一句:你确定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食堂门头的照片拍给她。
木牌上写着:今日供应,番茄牛腩。
我回:我在上班,别把你们订婚的售后算我头上。
她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伸手拉亮门口第一盏灯。
灯光照在饭牌上,底下排队的老人往前挪了一步。
“老板,牛腩软不软?”
余姨从窗口探头。
“炖了一下午。牙不好也能吃。”
我低头闻了闻袖口。
木屑味里,多了一点番茄的酸香。
【第五章】
闻叙白的视频比我想的传得快。
第三天,食堂门口来了两个举手机的人。
他们先拍招牌,又把镜头对准正在卸木板的我。
“就是你吧?感情失败就去女方公司要钱那个?”
我把木板放稳。
“拍之前,请别堵出入口。”
其中一个笑了。
“心虚了?”
我指了指门边。
“送菜车进不来,司机要骂人。”
话音刚落,司机从车窗探头。
“你俩是路桩成精了?往边上挪!”
两人赶紧退开。
我取下手套,打开手机里已经整理好的公开说明。
“不谈私人争执,只澄清劳动关系。这里有劳动合同、已确认的奖金金额、未结报销,以及公司同意我当日离职的文件。隐私信息都遮了。”
那人把镜头凑近。
“你说是就是?”
“所以后续由正式程序核验。你可以拍我的说明,不要拍食堂客人。”
他还想说话,余姨端着一盆菜走出来。
“吃饭吗?”
“不吃。”
“不吃别站取餐口,后面七个老头等着打饭。”
后头一个拄拐的老人抬起头。
“小伙子,你要采访他,下午两点来。现在采访我也行,我有二十年糖尿病经验。”
拍视频的人扭头就走。
老人追着问:“不拍了?我还没讲到控糖。”
我想笑,嘴角才动,余姨把饭盆往我怀里一塞。
“先吃。脸都熬白了,别替坏人省口粮。”
祝禾下午过来,带了一份委托手续。
她把需要核验的内容一项项勾出来。
“奖金和报销分别整理,别混。署名争议另说,不能以为你画的所有东西都归你,职务作品有职务作品的规则。”
“我明白。公司的经济权益,我没打算拿走。”
“那你要争什么?”
我点开夜航项目的新宣传页。
主创设计,闻叙白。
技术研发,闻叙白。
一张我蹲在现场调试的照片被裁过,剩下半只手。
“不能把我做过的事改成他做的,也不能出了问题再把签名塞回给我。”
祝禾抬头。
“已经有冒签?”
“目前没有证据。交接时他想让我签空白确认页,我拒绝了。所以我在留意。”
她把那句话记下来。
“别猜,等材料。”
傍晚,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对方姓钟,叫钟见山,是老糖厂更新项目的运营负责人。
夜航就是老糖厂开园活动的核心展示项目。
我握紧手机。
“钟先生,项目已经交接。涉及公司合同,请联系令仪文化。”
“我不是找你白干活。”
他的声音很稳。
“我在余家小饭桌门口。能聊二十分钟吗?我按咨询付费。”
门口停着一辆落了灰的厢式车,钟见山拎着保温杯,裤脚沾着泥。
他没先谈夜航,先看了食堂门口的灯架。
“这能收?”
“能。天气不好就收回檐下,不能在强风里硬撑。”
“多少钱做的?”
我报了材料和人工。
他绕着看了一圈,又拿手摸了摸边角。
“孩子撞上去不割手,这个好。”
我把椅子拉出来。
他坐下后才说:“我们园区有一块社区展区,原承包人退出,剩十天开园。预算不高,不做天上飞的,也不做水里转的,就想让人愿意停下来。”
“为什么找我?”
他拿出手机。
里面是一段两年前的施工记录,画面里,我正蹲在台边,用手护着一条临时改道的通行线,让推轮椅的人先过去。
“以前跟你合作过的场地方推荐的。他说你做东西,先问人怎么走,再问灯怎么亮。”
我把手机推回去。
“现在网上的事,您看到了?”
“看到了。合同归合同,传言归传言。我也会查,不会因为你看着老实就不签约。”
“项目跟夜航不冲突?”
“范围隔开,书面写清。你不能碰原公司的资产和未授权资料。我也不会让你替他们兜底。”
我看着桌面,想立刻答应,手指又停住。
“我得先看场地、工期和安全要求。做不到就不接。”
钟见山点头。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邵满仓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插话。
“钟总,能不能加个人工?”
“你会什么?”
“搬东西,跑腿,必要时活跃气氛。”
钟见山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项先别写合同,我怕验收不通过。”
我低头喝水,水差点进鼻子。
当晚,我第一次把新的项目名称写上白板。
人间有饭。
下面列着任务、费用、工期,以及六个字。
不免费,不硬扛。
【第六章】
老糖厂在榆川河边。
红砖墙留着旧编号,门口的铁轨已经封进步道,两侧长着刚种下去的草。
我的社区展区在东侧平房。
面积不大,原来是职工食堂。
我推开门,灰尘从窗缝的光里飘过去,墙边还留着一条褪色标语。
钟见山把钥匙递给我。
“不求你弄成网红打卡点。这里以前有不少老职工,开园那天,他们会带家里人回来。”
我摸了摸门框上的铅笔刻痕。
有人的身高,从一米一记到一米七。
“这些留着。”
“你定,别影响通行和修缮。”
方案很快定下来。
入口是一张旧饭票放大的菜牌,墙上用经过授权的老照片,中央做一组能让人写下想念饭菜的小卡片。
灯景不用复杂的空中结构。
人走到哪张桌旁,哪一处就亮起一盏灯,听一段录好的厨房声音。
切菜,揭锅,喊人回家。
预算先留安全和维护,装饰放后面。
邵满仓看完草图,拿笔指着中央。
“缺一个东西。”
“什么?”
“饭。”
钟见山抬头。
“有道理。”
我看着两人:“这是展区,不是自助餐。”
最后谈成开园当天由食堂提供小份试吃,另签供应协议,食品安全归持证团队负责。
余姨接到电话,第一句就是:“试吃也算成本,不能拿我的牛肉做公益。”
我举着手机,看向邵满仓。
“你们家家风不错。”
工期压得紧,我临时租工具,找木工罗师傅按天计费。
他从原公司下班后过来,先把烟夹回耳后。
“公司不让接外活,我请了年假。只做不冲突的活,钱你按正常给。”
“当然。”
他摸了摸木板。
“以前你给唐总做生日布景,连夜做三天,第二天还说不要钱。我看你那张脸,就想拿砂纸给你磨磨。”
“磨哪里?”
“脑子。”
下午,租来的设备少了一箱。
我联系租赁方,对方支支吾吾,说临时被别的客户截了。
顺着单号查过去,东西被送到了夜航现场。
租赁老板在电话里赔笑。
“闻总说你们还是一家公司,让他先用。”
我看着合同。
“我和他没有授权关系。按约定时间交付,逾期责任按合同。你现在补货,我不影响你们别的业务;补不了,我换供应商,损失留证。”
一小时后,设备送到。
随车来的还有闻叙白。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旧桌子扫到旧饭票。
“照野,这就是你说的新项目?”
“对。”
“你以前好歹做过大型舞美,现在做食堂怀旧布置,不觉得可惜?”
我把手里的水平尺放下。
“钱按时到,饭按时吃,不可惜。”
他笑了一下,往前走。
罗师傅伸手拦住。
“施工区域,戴帽登记。”
闻叙白看着那顶黄色安全帽,没接。
“我就说两句话。”
罗师傅把登记本翻开。
“那站外边说。”
他脸上的笑收住。
“夜航的西侧装置,你以前做过。公司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回来帮忙,网上的事也好解决。”
我抬头。
“网上的事,由事实解决。项目问题,由你们和甲方按合同解决。别打包卖。”
“你别把退路堵死。”
“你站门口,退路暂时被你堵着。”
邵满仓抱着木板过来,闻叙白只好让开。
临走前,他扫了一眼白板上的名称。
“人间有饭?挺适合你。”
我点头。
“谢谢,今天中午还有红烧肉。”
他脚步顿住,大概想回一句,又没找到合适的,只能转身离开。
傍晚,项目管理方发来一份全园区联调表。
我负责的区域列在右侧。
左侧夜航项目的技术联系人,竟然还是我的名字。
下面有一张阶段验收截图。
签名栏,祁照野。
日期,是我离职后的第三天。
我把屏幕放大,手背贴上冰凉的桌面。
那三个字,笔画很熟。
是我以前签在考勤确认页上的字。
我没有去隔壁找人。
先下载原文件,保存邮件头,给项目方发书面异议,说明自己未签署该材料,要求停止使用并保全版本记录。
然后拨给祝禾。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你现在有没有把那张图发到网上?”
“没有。”
“很好。原件、来源、接收时间,全部留好。我过来。”
门外,夜航装置试灯,河边亮起一排冷白光。
邵满仓看着我的脸,放下手里的饭盒。
“这次,不是三百块能解决的了吧?”
我关掉那份文件。
“这次先解决是谁签的。”
【第七章】
核验会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钟见山、园区技术顾问、令仪文化负责人和我都到了。
祝禾坐在我旁边,把电脑接上投影。
唐令仪进门时,先看了我一眼。
我没抬头,正在核对文件时间。
闻叙白把笔往桌上一放。
“一个内部流程文件,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
钟见山拧好保温杯盖。
“签名涉及责任人。内部流程也不能拿别人的名字填空。”
屏幕上是那份验收材料。
我指着日期。
“这一天,我已与令仪文化解除劳动关系。没有到场,没有授权代签,也没有对改版后的装置作任何验收。”
闻叙白靠在椅背上。
“可能是行政整理时沿用了模板。”
祝禾打开另一份文件。
“模板会沿用纸张,不应凭空产生签名。请提供形成过程、原始文件和上传记录。”
唐令仪看向他。
“叙白?”
他坐直了一点。
“我让人补齐资料,谁知道下面怎么做的。”
园区技术顾问翻着文件,手指停在一页图纸上。
“这张图版本也不对。现场已经改过,为什么还用旧版参数?”
闻叙白拿过图纸。
“整体没变,只是视觉优化。”
“结构变化不能用视觉优化概括。”
顾问把图纸放回桌面。
“先暂停相关区域联调,资料核清后再说。”
闻叙白的脸一下绷紧。
“离开园只有几天,你们现在停,损失谁负责?”
钟见山看着他。
“继续用有疑问的文件,损失谁负责?”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咔哒一声。
唐令仪伸手按住桌边。
“照野,你熟悉这个项目。你先替我们看一下,别的之后再谈。”
我把交接确认书推到她面前。
“我熟悉旧方案,不代表有资格替改版作确认。找具备相应能力和资质的人员,按流程复核。我不签自己没做过的事。”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签字。”
“那你要我具体做什么,书面列出来。”
她的手收了回去。
闻叙白忽然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说到底还是钱。你开个价。”
我看向他。
“你要买什么?工时可以买,名字不能随便贴。”
祝禾将正式异议函递过去。
“另,关于之前影射祁先生的短视频,我们已完成证据固定。劳动款项和名誉问题分别处理,不与本次核验交换。”
闻叙白扫了一眼,想把纸推开,手到一半,又按住。
“我没点名。”
“是否能够识别到具体个人,不只看有没有写名字。”
他没接话。
会议结束,园区确认暂停夜航争议部分,要求令仪文化补充材料。
我刚走出门,唐令仪追了上来。
楼道里有新油漆的味道,她脚步急,鞋跟敲得很密。
“你满意了?”
我停下。
“你问的是哪件事?”
“项目停了,公司要赔钱。你明知道我们所有资金都压在这里。”
“那更应该按规矩做。”
“叙白只是没处理过现场,他也有压力。”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声音慢下来。
“你以前都会帮我。”
走廊尽头,一名清洁工推着车过来。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以前也会累。”
唐令仪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说?”
“去年冬天,我发烧,给你发了体温计照片。你回我,客户只给今晚进场,药吃了就来。”
“那次我不知道你那么严重。”
“我说我站不稳。”
她捏着手机,指尖慢慢压白。
“还有呢?”
“没必要补课了。”
她挡在我前面。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
我看着楼道窗户。
外面有人推着小车运饭盒,车轮压过地砖接缝,咯噔,咯噔。
“我盼的是有人听见我说不行,不是一定盼着你出事。”
她眼睛抬起来,像是想抓住这句话。
我接着说:“但现在你们做错了,该谁负责,谁负责。不能再拿我填。”
我绕过她,下楼。
当天晚上,闻叙白发来一段语音。
“你别忘了,行业就这么大。真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回,转给祝禾保存。
半小时后,租赁老板又打来电话,说有人打听我现在用的设备和工期。
我道了谢,重新确认备份方案。
罗师傅看我在白板上加了两行字,问:“他们还不服?”
“当然不服。承认造假,比承认设备坏了贵。”
他把刨子推过去,木屑卷起来,落在鞋边。
“那咱们手里的活,别给人挑出毛病。”
我点头,拿起检查表。
“从头再走一遍。”
【第八章】
离开园还有三天,榆川连着下了两场雨。
园区西侧的临时仓储区进了水,部分物料需要转移。
人间有饭的灯具放在高处,没有受潮,备用木料却被挡在公共仓库里。
仓库管理员给我看手机。
“令仪文化说,这批都是他们的东西,不能让你拿。”
我看着贴在箱子上的采购单。
“单号、收货单位、付款记录,我都有。先别争,请园区过来清点。”
雨点砸在铁皮顶上,声音越来越密。
邵满仓抹了把脸。
“他这是打不过,就把咱们鞋带系一块儿。”
“别硬搬,等核验。”
我拨给钟见山,同时把供应商发货记录补齐。
这一耽搁就是两个小时。
材料拿到手时,原定的安装窗口已经错过。
罗师傅看着表,把袖子往上卷。
“今晚加?”
我摇头。
“雨还没停,外场先取消。室内能做的做,不能做的按简化版交付。加班费照算,安全不拿工期换。”
钟见山赶过来,头发被雨压在额前。
“简化后影响什么?”
“门口的展示缩小,室内内容不动。体验少一段,但开放路线更清楚。”
他看完图,签了变更确认。
“按这个走。”
我以为这已经是当天最麻烦的事。
傍晚,闻叙白又发了视频。
这次他站在停工区前,身后是盖着防雨布的装置。
“有人离职前留下技术隐患,离职后又拒绝配合。现在还在同一场地做低价项目,挖走工人和资源。我们保留追责权利。”
视频里放了一张模糊的验收截图。
签名又是我的。
他把争议文件,直接当成了对外指责的凭据。
邵满仓捏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我按住他手腕。
“先别发。”
“这还忍?”
“不是忍。把他每一句能核验的话拆开,别陪他吵形容词。”
我打开电脑。
离职日期,交接范围,阶段测试记录,改版申请,项目人员关系,设备租赁付款,全部按时间排列。
罗师傅把自己的年假申请和用工结算拿出来。
“谁挖走我了?我五十多岁,自己长腿。”
余姨拎着保温桶进门。
“吃完再骂。”
没人动。
她把桶往桌上一放。
“你们不吃,等会儿吵架都没底气。尤其满仓,嘴最大,饭量最少,纯耗电。”
邵满仓低头去拿碗。
祝禾赶来时,我们正围着工作台吃面。
她看完视频,先问我:“是否同意就工作事实作一次完整说明?”
“同意。隐私遮掉,不公开客户不相关的内容。”
“园区那边也需要出面,不能只有你自说自话。”
钟见山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同意。开园前的项目说明会本来就有,明天增加核验环节。各方都能提交材料,媒体只看能公开的部分。”
我拿起纸巾擦手。
“不要变成审前定罪。谁上传,谁制作,最终还得依法调查。”
祝禾点头。
“对。我们证明你没做过什么,也证明对方公开说了什么。剩下的让证据走程序。”
夜里十一点,唐令仪来了。
她没打伞,外套肩头湿了一片。
闻叙白不在。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桌上的面碗,愣了愣。
“你现在每天都吃这个?”
余姨从后面探头。
“牛肉面,加了两勺肉。怎么,不合你们上流社会碳水标准?”
唐令仪抿住嘴。
我把椅子拉开,没有让她进施工区。
“有事在这儿说。”
她坐下,掏出一沓纸。
“我查了。那张验收表,是叙白让助理整理的。助理说,他给过一张你的签名图。”
我看向她。
“请保留原始记录,不要只给我打印件。”
“我已经让她备份了。”
她手指抓住包带。
“照野,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你现在知道了。”
“我可以让他删视频,明天说明会能不能不提公司?”
我把水杯推过去。
“视频说的是公司项目,文件也用了公司名义。怎么不提?”
她没碰杯子。
“公司是我一点点做起来的。”
罗师傅正好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刷子。
“还有我们。”
唐令仪抬头。
罗师傅把刷子放进桶里。
“你当老板,我们干活,大家都认。可别说得好像那些夜里,只有你一个人在。”
她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她把那沓纸往前推了一点。
“明天我会带原始记录。”
我点头。
“按事实说。”
她起身时,看见墙边那张检查表。
最后一栏写着:完工后,回家。
她盯了几秒,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门关上,余姨把剩下的面汤推给我。
“别想太多,吃。”
我低头喝了一口。
热气扑到眼睫,窗外的雨还在响。
【第九章】
项目说明会在园区旧礼堂举行。
台上原本摆了两排鲜花,钟见山让人撤下去,换成文件桌。
邵满仓看着空下来的地方,低声说:“终于有人知道,花不能代替资料。”
闻叙白来得很晚。
他穿着深灰西装,胸针换了一枚,手里只拿着平板。
唐令仪没有和他坐一起。
他看了她一眼,把椅子往外拉,椅脚擦过地板,响了长长一声。
钟见山先说明范围。
“今天不讨论私人感情,不进行人格评价。只核验项目公开信息、相关文件和人员责任。涉及进一步调查的,不在这里作最终认定。”
闻叙白点头。
“我也正想把误会讲清楚。”
祝禾把第一份文件投上屏幕。
离职协议。
日期,签章,交接范围,都清楚。
她问:“闻先生,你在视频中表示祁先生离职后拒绝配合。请问,协议约定他离职后仍须无偿在场服务吗?”
闻叙白看了一眼。
“没有,但行业里总有人情。”
“人情不等于合同义务。第二,你说他留下技术隐患。请提供对应时间、对应版本,以及他负责该版本的依据。”
他划开平板。
“验收表上有他的签名。”
屏幕切换。
两张签名被并排放大。
左边是考勤确认页,右边是那份验收材料。
祝禾没有说谁犯罪,只把已核验的文件信息列出来。
“这份材料形成于祁先生离职后。祁先生已及时提出未签署、未授权的书面异议。项目方调取的版本记录显示,签名以图片形式插入。”
闻叙白立刻接话。
“所以我说过,行政操作失误。”
台下有人翻资料,纸张响成一片。
唐令仪站了起来。
她把一台工作电脑交给园区工作人员,随后接入屏幕。
“这里是公司保全的原始工作记录,相关人员已同意对必要部分进行核验。”
闻叙白的手停在平板上。
“令仪。”
她没看他。
聊天记录里,助理问:没有祁工的现场确认,签名怎么办?
闻叙白回复:先用旧的,后面再补流程,不然甲方不放款。
再往下,助理发来制作完成的文件。
闻叙白回复:可以,上传。
礼堂里一下没了翻纸声。
闻叙白站起来。
“这不完整。我的意思是先放着,不是正式提交!”
项目管理人员翻开上传日志。
“上传后,通知邮件由你的工作账号发出,收件人包括我。”
“账号不一定是我本人用!”
“所以会继续核查。”钟见山说,“但不能再把这份存在明确争议的材料,当成指责祁先生的依据。”
闻叙白转头看唐令仪。
“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你把这些拿出来,是要一起完蛋?”
唐令仪的手攥在桌沿。
“我知道。该退的款退,该赔的按合同赔,该查的配合查。”
“你现在装什么清白?项目不是你催的?款不是你要的?”
她脸色白了,仍然站着。
“我催项目,不等于让你拿别人的签名。”
闻叙白嘴角动了几下。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坐在桌旁,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会议室里,她也这样问过我。
祝禾点开下一组材料。
闻叙白对外宣传的“独立原创研发”,与公司真实的项目分工并排展示。
我没有要求把公司的经济权益归给自己,只要求纠正不实的个人署名。
屏幕上放出最早的项目讨论邮件。
主方案由我提交,闻叙白负责客户展示与视觉提案。
他参与过,这一点没有被删掉。
祝禾问:“你是否认可这份分工?”
闻叙白喉结动了一下。
“项目是团队完成的。”
“但宣传写的是你独立完成。”
“营销表达而已。”
台下,一个早就等着与他合作的品牌代表合上文件夹。
“我们购买的就是你的独立设计能力,不是营销表达。”
闻叙白看向对方。
“合作细节可以再谈。”
“先把事实谈清楚。”
他的手扶住椅背,指节一节节凸出来。
钟见山接过话筒,宣布夜航争议部分取消本次展示,未涉争议且通过核验的区域按原计划开放。相关费用、违约及责任另按合同和调查结果处理。
闻叙白猛地看向他。
“你不能因为一个离职员工的说法,就毁掉我们这么久的投入!”
“不是因为他的说法。”钟见山把核验报告翻开,“是因为你们提交的材料不能通过核验,修改部分没有完成必要复核。”
闻叙白张口,没发出声音。
他转向我,眼神终于不再越过我的肩膀。
“照野,你说句话。”
我拿起桌上的麦克风。
“我说过很多句。”
“交接时我说,改版要复核。”
“发现冒签时我说,停止使用,保留记录。”
“你发视频前,也收到过书面异议。”
我停了一下。
“你没听。”
他想往前走,椅子挡住腿,身体一歪,坐了回去。
平板从手边滑下来,砸在地毯上。
他弯腰想捡,手却扶着膝盖,半天没碰到。
“我当时就是怕赶不上……早知道……”
声音越来越低。
唐令仪别过脸,眼泪落到文件边上。她抬手擦掉,没有替他接话。
闻叙白忽然抬头。
“你帮我说一次,就一次。我把视频删了,我公开道歉,我把你名字加回去。”
“该更正的本来就该更正,不是交换条件。”
我把麦克风放回去。
工作人员请他配合后续询问。他坐着没动,嘴里反复说:“不至于,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唐令仪递过去一张纸巾。
他没接,眼泪掉在手背上,背一点点弯下去。
说明会结束前,唐令仪公开确认了拖欠款项的事实,同意在法律程序中办理调解,并提交公司可执行的付款安排。
关于不实视频,闻叙白的账号在工作人员见证下停止传播,后续澄清与责任由律师继续跟进。
没有人当场宣布谁坐几年牢。
也没有哪一份文件,能在十分钟里让所有损失自动归零。
但我的名字终于从那张验收表上,被单独标注出来。
未参与,未签署,未授权。
我盯着那九个字,慢慢把肩膀放下来。
出了礼堂,邵满仓递给我一瓶水。
“刚才你最后那几句,有点帅。”
我拧瓶盖,拧到一半,手指抽了一下。
连着几天赶工,虎口磨破了。
邵满仓立刻把瓶子抢过去。
“行,帅完了,我来。”
他拧开瓶盖,郑重递给我。
“祁总,喝口水,别把自己旱死。”
我一口水呛进气管,扶着墙咳了半天。
祝禾从后面走出来,脚步停住。
“刚才不是挺会说?”
我摆摆手。
邵满仓替我回答:“散会了,人物设定自动下线。”
【第十章】
开园那天,雨停了。
老糖厂的砖墙被洗得发暗,门口的旗子还在滴水。
人间有饭按简化后的方案开放。
没有高处悬着的大装置,也没有需要人抬头仰望的光。
灯在桌边,照片在能看清的位置,椅子结结实实,门槛加了便于轮椅通行的过渡。
第一批进来的是退休老职工。
有人在照片前找自己的脸,有人摸着旧饭票的复制件,说以前两分钱能打多少菜。
一个头发全白的阿姨站在录音点前。
灯亮了,音箱里传来一句榆川话。
“收工了,回来吃饭。”
她伸手按住桌沿,没走。
旁边的老伴问:“听不清?”
她摇摇头。
“你年轻时,也这么喊。”
老头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咳了一声。
“现在还喊,你不听。”
她抬手拍他胳膊。
我站在入口,看着两人慢慢往里走。
钟见山过来验收,先沿着通道走一圈,再看维护清单。
“效果跟图不完全一样。”
我心里一提。
他指了指中央那张桌子。
“图上没这么多人。”
邵满仓立刻接话:“加人气不加钱,赠送的。”
我把他往后拽。
“别乱许诺。”
钟见山笑着签字。
项目尾款按合同支付。
手机提示响起时,我正在替一个孩子捡地上的铅笔。
孩子问:“叔叔,你为什么笑?”
“收到工钱了。”
“我妈妈也这样。手机一响,就说今天可以买排骨。”
我把铅笔递给他。
“你妈妈很懂生活。”
中午,余姨的试吃窗口排起队。
她给牛肉称重,谁夸她手艺好,她就多盛半勺汤,肉是一克不多。
邵满仓试图混进队伍,被她一眼认出来。
“员工餐在后面,别挤客人的。”
“姨,我今天穿得跟游客一样。”
“你穿成园长,我也认识你。”
我靠着门框笑,手里的手机又响了。
唐令仪发来一张付款回单。
之前确认的奖金十八万六千四百元,报销三万二千七百一十八元六角,合计二十一万九千一百一十八元六角,已按调解确认的安排一次结清。
正常工资另有工资流水,没有混在里面。
我核对到账,回复收到,并把凭证转给祝禾。
过了一会儿,唐令仪又发来一句:工具也送到了,门口。
我抬头。
她站在展区外,没有进来,脚边放着那只熟悉的旧工具箱。
箱角磕掉的漆还在,提手用我缠的胶带补过。
我走过去,先清点东西。
她看着我一件件核对,手指扣着包带。
“少没少?”
“齐了。”
“购买凭证我也让财务核过,不再有争议。”
“谢谢配合。”
她听见这四个字,眼皮动了一下。
园区里有人放起轻音乐,远处传来孩子喊着找妈妈的声音。
唐令仪往展区里看了一眼。
“你做得很好。”
“团队做的。”
她点点头。
“罗师傅也这么说。”
我把工具箱合上。
“还有事吗?”
她抬起手,像是想碰我的袖口,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那天你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其实可以好好说。”
我没接话。
“我习惯了你在。家里的东西坏了,项目出事了,客户临时改要求,我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你。”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
“后来我把这个当成了理所当然。叙白说,你只能做执行,我也跟着那么想。”
一阵风吹过,入口的纸卡轻轻碰在一起。
她声音发紧。
“可我连那个酒柜的灯在哪里开,都不知道。”
“那现在学会了。”
她抬头,眼睛里有水。
“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她嘴唇停住。
我把工具箱提起来,掌心压到旧胶带的褶皱。
“我不想再证明自己配不配留在谁身边。以后有工作合作,按合同谈。私人关系到这里。”
她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明白了。”
我转身时,她又叫我。
“照野,对不起。”
我停了一下。
“我听见了。”
没有拥抱,也没有谁替谁说算了。
她沿着砖路往外走,手机响起来,她拿出看了看,接通后说:“材料发我,按原始记录处理,不要再改。”
我拎着工具箱回展区。
祝禾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核对好了?”
“好了。”
“款也收到?”
“收到了。”
她递来一杯。
“那这个自己扫码付款,五块。”
我接过杯子,愣了愣。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旁边的摊位。
“我替你占了最后一杯无糖的,没替你买。”
我拿出手机扫码。
“谢谢,规矩清楚,相处省心。”
她看着我,嘴角抬了一点。
“你现在挺会总结。”
“主要是学费交得足。”
邵满仓从后面探头。
“你俩喝豆浆还谈合同?”
祝禾看向他。
“你那杯加糖,自己拿,别碰我的。”
他当场后退一步。
“行,我宣布,这桌没我的法律援助。”
下午,几个小商户来找我谈布置。
有人想让我顺手看看店里的灯,有人说先做个方案,满意再付钱。
我把预约表放到桌上。
“现场勘查有费用,方案有费用,签约后按约定抵扣。做不到的我提前说,不承诺两万做二十万。”
一位老板摸着下巴。
“大家都熟,不能优惠?”
我正想回答,余姨从窗口探出头。
“我跟他熟,照样付钱。你比我还熟?”
老板立刻摆手。
“没有没有,您优先。”
傍晚,展区最后一批客人离开。
我和罗师傅按清单关设备,邵满仓扫地,钟见山安排值守人员接班。
手机里,后续调查和律师函还在推进。
闻叙白的澄清说明已经发布,署名页面完成更正,涉及冒签材料的责任不会因一句道歉自动结束。
祝禾把接下来的期限列好,让我不必每小时刷新一次消息。
我照着她说的,把提醒设在工作时间。
余姨在后院支了一张桌子。
罗师傅坐下先摸椅子。
“结实,这个验收通过。”
邵满仓给大家倒汽水,端起杯子。
“庆祝祁照野工作室第一单圆满……”
“停。”我拿筷子敲了下碗,“营业执照还没办,先别替我非法挂牌。”
他立刻改口。
“庆祝祁照野劳动报酬按时到账!”
余姨点头。
“这个好,实在。”
我举起杯子,碰过桌边一圈。
汽水的气泡冲到鼻尖,酸得我眯了一下眼。
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青菜和一条鱼。
没有谁在开饭前临时发来十八条修改意见。
也没有人问我,能不能吃完这一口就立刻赶过去。
手机忽然震动。
我肩膀抬了一下,手已经伸进口袋。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看时间,把它翻扣在桌角。
邵满仓压低声音:“不接?”
“下班了。急事会留言,项目明天谈。”
余姨把装着排骨的盘子往我面前推。
“那还等什么?”
我拿起筷子,夹住一块肉。
筷尖停了片刻,又稳稳落进碗里。
门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后院那盏旧灯亮着,照见桌面一圈杯印。
我咬下第一口,骨头烫得舌尖发麻。
邵满仓伸筷子来抢最后一块,我抬手挡住。
“这块我的。”
他瞪圆眼睛。
“六年了,你终于会护食了?”
我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别废话。”
“想吃,拿你碗里的鸡腿换。”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