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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6:04

拔掉电源的电视机,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八百万奖金,还有罕见病全套治疗机会,唯一条件:全家四口参加家庭接力赛。

一旦踏入赛道,禁止退赛。

赛道里到处都是家人的幻影。它们复刻伤疤,复述独属于我们的回忆。

诡异不会直接杀人。它只在等待一件事——哄骗我亲手推开那扇玻璃门。

只要我开门,它就能夺走我。

第一章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

深秋的寒气顺着纱窗缝隙钻进来,卷得茶几上散落的药盒哗啦轻响。

我坐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后背靠着老旧布艺沙发。地砖的冷意穿透薄薄的家居裤,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

电视机摆在我的正前方。电源线早就被拔下,插头锁进玄关抽屉,整台机器彻底断电,屏幕沉得像一块没有一丝光亮的黑玻璃。

可母亲的声音,就从这片死寂黑屏里缓缓漫出来。

“晚晚,药吃了吗?”

语调和平日别无二致,带着日复一日操劳后的疲惫,尾音轻轻向上挑,是妈妈叮嘱我吃药时独有的习惯。

我的手心攥着一粒米白色药片,被体温焐得发烫,边缘浸了汗水,已经微微发软。

斜对角的厨房,不锈钢水壶正在咕嘟沸腾,氤氲的水汽填满半间屋子。

真正的母亲,明明就在厨房里,正替我接温水。

屋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晕圈住小半客厅,剩下大片空间,沉没在浓稠的黑暗之中。我脖颈僵硬,视线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没有雪花,没有图像,什么都没有。

“晚晚,药吃了吗?”

黑屏里面,又重复问了一遍。

厨房水壶沸腾的声响,骤然掐断。

死寂轰然落下,只剩下我粗重急促的呼吸。黑色屏幕映出客厅完整倒影:我蜷缩坐在地上,沙发空空荡荡,厨房门口,静静立着一道背影。

那人穿着母亲那件洗得发白起球的藏蓝色毛衣。肩膀弧度,后颈松松挽起的黑发发髻,每一处细节,都和我母亲一模一样。

但我的母亲,还待在厨房。

心脏疯狂擂动,太阳穴突突地疼。我撑着沙发缓缓站起,久坐的双腿发麻,不住打颤。屏幕倒影里的人影,也跟着站起身,自始至终背对着我。

她抬起手,在屏幕内侧,敲了两下。

咚。

咚。

闷响隔着一层无形屏障撞进耳膜。后颈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冷汗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声响。

厨房门被拉开。

母亲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杯壁凝满水珠,水珠顺着杯身不断滑落。她身上是同款蓝毛衣,看见我惨白如纸的脸色,眉头瞬间拧紧。

“晚晚,怎么坐在地上,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回答,猛地转头看向电视机。

方才那道背影,已经凭空消失。黑屏干干净净,仿佛刚刚的声音、敲击、人影,全部都是我的臆想。

“插头都拔掉了,还看它做什么。”母亲把水杯递到我手里,伸手贴了贴我的额头,“没有发烧,是不是又犯病了?”

我的病,缠了我整整六年。

源于童年一场凶险的高烧,属于极其罕见的神经损伤。发病毫无预兆,上一秒一切如常,下一秒亲人的五官就会在我眼中扭曲错位。更恐怖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变成粗糙拙劣的布景,墙壁歪斜,窗户错位,钟表指针胡乱倒转。

药物只能压制发作频率,想要根治,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治疗费。

这笔重担,压垮了我们这个普通四口之家。父亲经营的修理铺日渐萧条,积蓄早已掏空。姐姐林岚放弃考研,一天打两份工,手上永远带着打工留下的大大小小伤口。

家里人早已习惯我看见“不存在的东西”,下意识把刚刚的怪事归为病症发作。

我吞下药片,温水滑过喉咙。心底却无比清醒——那不是幻觉。幻象复刻不出母亲独有的语气,更不会在屏幕倒影投下如此清晰的人形。

有什么东西,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正在窥视我们家。

当晚父亲回家,听完我和母亲的叙述,一言不发走到玄关,把整套电视电源线塞进抽屉最深处,咔嗒扣上锁扣。

“不要再碰这台电视。”他声音低沉,藏着化不开的无力,“就算是幻象,也不能放任。”

那一夜,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窗台,我躺在床上,彻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清晨,大雾漫过整片居民区的屋檐。

姐姐开门取牛奶,玄关脚垫的正中央,躺着一只米白色牛皮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封表面印刷着我们一家四口的名字,字迹工整冰冷,像是直接从表格里拓印出来,没有半分手写的温度。

拆开信封,一张冰凉的铜版纸邀请函滑落出来。

沿线·家庭接力赛

参赛硬性要求:四人一组,必须为直系家庭成员,全员共同入场。

赛事奖励:完成全部赛程,发放奖金八百万元,提供林晚全套罕见神经疾病专项治疗资源。

重要铁则:

1. 比赛启动后,不接受任何形式退赛。

2. 小队四人不可分散,落单者安全无法保障。

3. 赛道内部会出现大量“熟人”,请自行甄别真伪。

4. 必须全部家庭成员共同抵达终点,奖励方可生效,缺一人则奖励全部作废。

指尖抚过纸面,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八百万,完整的专项治疗。那是我们挣扎六年,不敢奢望的曙光。

可那句“不接受退赛”像冰锥扎进眼底。踏进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餐桌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我去。”

姐姐林岚伸手,把邀请函推到餐桌正中央。她眼底挂着熬夜打工熬出来的浓重青黑,手背上一道新鲜纸箱划伤,廉价创可贴边角已经卷翘。察觉到我的目光,她下意识将手缩进卫衣袖口。

“岚岚,太冒险了。”母亲声音微微发颤。

父亲眉头紧锁:“钱我们可以慢慢挣。”

“慢慢挣,晚晚耗不起。”林岚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酸涩,“再拖下去,部分神经损伤会变成不可逆。”

我喉咙哽咽,想要劝他们不要为我赌上性命。可看着母亲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看着父亲两颊憔悴深陷的模样,劝阻的话死死堵在喉咙。

是我的病,拖垮了这个家。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开来。

父亲最先拿起笔签下名字,接着是母亲,姐姐毫不犹豫落笔。最后轮到我。笔尖触碰纸张的刹那,耳边似乎飘过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来源无从寻找。

比赛集合地点,在城郊废弃旧城区。

出发这一日,漫天乳白浓雾,能见度不足五米。出租车只能停靠在外围公路,余下的路,我们徒步走入雾的深处。

浓雾之中矗立一排没有一扇窗户的白色矮屋,墙面惨白得近乎病态,唯一出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

零星别的参赛家庭站在雾里,没有人说笑,空气沉甸甸的。

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核对完身份证和报名表,没有发放厚厚的规则手册,也没有讲述赛道里的怪物,只留下几句平淡告诫。

“四人尽量不要分开。听见熟人呼救,不要擅自离队。赛道里出现的任何人,未必是参赛者。”

姐姐皱起眉追问:“样貌声音全都一模一样,要怎么分辨真假?”

男人抬眼望向翻滚的浓雾,眼神空洞。

“判断不了。你只能相信,最开始和你一同跨过这道铁门进来的人。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黑色铁门向内缓缓划开,没有齿轮转动的咯吱声响。白雾汹涌从门内扑涌而出,将我们四人裹住。

跨进门的一瞬间,身后铁门悄无声息闭合。

退路,彻底消失。

第二章

赛道的开端,是一座庞大的废弃商场。

整栋楼宇的荧光灯管竟然全数亮起,惨白冷光铺满盘旋交错的回廊,电流滋滋的嗡鸣,在空旷建筑里来回震荡回荡。

所有店铺橱窗全部空置,货架被搬得干干净净。

橱窗内部,密密麻麻立满人形模特。统一浅白长袖长裤,站姿僵硬笔直。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所有模特的脸部都被打磨得平整光滑,没有眼、耳、口、鼻,只剩一片光秃秃的肉色塑胶。

每一个模特的脖颈,都悬挂着一张纸牌,上面反复打印着我们一家四口的名字。

林建国。苏慧。林岚。林晚。

密密麻麻,随处可见。

胃里一阵翻涌,我下意识往姐姐身边靠。母亲紧紧攥住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父亲捡起一根脱落的金属扶手握在手中,走在队伍最前方,姐姐守在我的身侧。

“不要看,不要停留,往前走。”父亲压低声音提醒。

我们沿着积满厚灰的消防楼梯向上攀爬,脚步声在楼道被无限放大回响。登上锈蚀斑驳的天台,两栋楼宇之间横亘一道镂空钢架天桥。

风穿过钢铁缝隙,发出呜呜呼啸,像无数人躲在暗处低声啜泣。

姐姐靠外侧行走,把我护向楼体一侧。我们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挪过悬空钢架,脚下白雾沉沉,看不见地面。

越是往赛道深处行进,属于我们家的记忆碎片,便不断冒出来。

半拉卷帘门的早餐小店,屋内摆好四副碗筷,桌椅整齐,却空无一人;废弃教室的课桌上,放着四份腾起淡淡白汽的盒饭,黑板上画着我儿时幼稚的涂鸦。

转过走廊,一面墙壁悬挂着我们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四个人含笑,唯独属于我的那一张脸,被一团浑浊的白斑覆盖。白斑不是浮在玻璃表面,而是生在相片夹层之中。父亲上前用袖子用力擦拭,白斑非但没有褪去,反倒不断扩张,眼看就要侵染到姐姐半边脸颊。

“别碰!快走!”母亲猛地拽住他的胳膊。

我们仓促逃离此处。楼下中庭,骤然传来奔跑的响动。脚步声沉重,落地却没有回声,闷得诡异。我们伏在二层栏杆,悄悄向下张望。

一个陌生男人狼狈地狂奔逃命,身后追来七八个白衣人形。

它们衣着和橱窗模特一模一样,头顶一片平滑,没有五官,奔跑速度极快,手臂僵直贴在身体两侧,步伐整齐,如同正在操练的队列。

男人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上。

其中一具白衣俯身,动作没有半分暴戾,双臂轻柔地将男人抱起,仿佛在哄抱一个熟睡的孩童。下一刻,那片没有面孔的头颅缓缓转动,直直望向二楼栏杆后的我们。

母亲飞快捂住我的嘴,压住我险些溢出的倒吸冷气。那群白衣放弃倒地的男人,转向楼梯,整齐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向上逼近。

“跑。”

我们沿着长廊拼命狂奔,头顶灯管忽明忽暗,追兵的声响越来越近。

黄昏浸透大雾,天地晕开一层浑浊橘灰。我们甩开追兵,躲进一间低矮废弃木屋。木板房门,一扇蒙尘小窗,我们搬来破碎木板死死抵住房门。

父亲捡拾来干木条,屋子中央燃起一小堆篝火。噼啪跳动的火光,是黑暗里仅存的暖意。

连日逃亡耗尽所有人的体力。我的脑袋一阵阵眩晕,病症隐隐发作,视野时不时轻微扭曲晃动。姐姐蹲下身,替我重新系紧松开的鞋带,把自己身上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的肩头。

她只余下一件单薄长袖,指尖冻得通红发紫。

“冷吗?头又晕了?”她凑近,轻声询问。

火光摇晃,映亮她的侧脸。恍惚之间,我仿佛回到童年那个高烧的夜晚,姐姐就这样坐在床边,整夜不睡守着我。

“以前总觉得,你会一直跟在我身后,需要我护着。”篝火边,她的声音疲惫又柔和,“现在才发现,很多时候,你比我更坚韧。”

我微微低头,正要回话,视线无意扫过身后土墙。

篝火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父亲添柴火,影子随之晃动;母亲抬手拢头发,影子轻轻摆动;我的身影微微蜷缩。

唯独姐姐的影子,纹丝不动。

真人就在咫尺,胸腔随着呼吸平稳起伏。墙上的影子端正坐好,双手平放膝头,任凭火苗如何窜动摇晃,就像一张黑色剪纸,死死粘在墙面。

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

我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姐姐”。跳动的篝火就在她眼前,可她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火光的倒影。

浑身汗毛尽数竖起,我身体向后猛缩,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土墙。

就在同一瞬间!

门外响起踩过湿泥土急促的奔跑声。

“晚晚!开门!别信屋子里面那个!它混进去了!”门外是姐姐气喘吁吁的喊叫,大雨噼里啪啦砸在门板之上,“千万不要让它碰到你!”

篝火边的“姐姐”依旧端坐,神色还维持着方才的温和。一屋一门外,两个林岚。

火光摇曳,屋内假人的面孔,从嘴角向着两侧缓缓撕裂开来。没有鲜血,没有骨肉,裂口深处只有一层湿漉漉、不停蠕动的灰白薄膜。它依旧用姐姐的嗓音,低声唤我。

“晚晚……”

母亲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父亲抬脚狠狠踹碎腐朽的后木板门。我们冲出门,一头扎进滂沱的冷雨之中。

雨水砸得人睁不开眼,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立刻扑过来抱住我。是门外的林岚,浑身雨水淋漓,胳膊外侧蹭开一道血淋淋的擦伤。

巨大的怀疑攫住我的心神,我的身体僵硬,没有回抱她。

她清晰感受到我的抗拒,没有催促,也没有恼怒。松开怀抱,把冰冷潮湿的额头,轻轻贴上我的额头。真实的肌肤触感,混着雨水的凉意。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分辨。我不怪你害怕。”

只有真正的姐姐,才懂得我的病,懂得我分不清虚实的痛苦,不会逼迫我立刻做出选择。这句话,只属于我们姐妹。

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来,我用力抱住浑身冰冷的她。

回头望向那间小屋,篝火猛地窜高。窗户里面,那个伪装的身影安静坐在火堆旁,裂开的脸上,还挂着姐姐浅浅的笑意,隔着漫天雨幕,遥遥望向逃亡的我们。

雨夜雾气四处飘荡,四面八方,都飘来似曾相识的家人呼唤。我们不敢停顿,继续向着赛道深处奔逃。

第三章

暴雨渐渐停歇。

漫漫长夜熬过去,天光重新铺洒下来。依旧看不到太阳,天空蒙着厚重的灰云,大雾比之前淡了几分。

穿过满是断壁残垣的旧居民区,眼前豁然展开一片辽阔空旷的广场。

广场正中央,矗立着那棵白树。

树干粗壮高耸,通体惨白如同玉石,却没有半分温润质感,是一种属于死亡的灰白。枝桠向着灰蒙蒙的天空肆意伸展,整棵树,没有一片叶子。

每一根枝条上,都悬挂着一张张人脸,如同树上结出来的果实。细白藤蔓缠绕住一张张面孔,风掠过广场,万千人脸跟着轻轻摇晃。它们双目紧闭,嘴唇无声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窒息感死死攥紧我的胸腔。

我抬眼向上望去。高高的枝杈上,悬着父亲的脸。眉间那道常年操劳刻下的竖纹清晰如故,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往下,是母亲。鬓角几缕银丝历历可见,脸上还留着临行前安抚我的那抹温柔笑意。

更低的枝桠之间,是姐姐的脸。

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隔着整片空旷广场,直直望向我。嘴唇轻轻开合,声音穿透空旷广场,清晰落到我的耳中。

“晚晚。”

身侧另一个林岚猛地攥紧我的手腕,指节泛白。我也用力回握她,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

树上那张脸,再一次呼唤我的名字。声音裹着独属于姐姐的疲惫与疼惜,那些我们一同熬过的苦日子,全部揉进这一声呼唤。

“晚晚,过来。”

我的双脚几乎不受控制,想要往前迈步。

回忆汹涌翻涌:母亲无数个为我熬夜的夜晚,父亲背着我走过医院漫长冰冷的走廊,姐姐放弃自己的前途,日复一日辛苦打工填补医药费。他们全都挂在这棵死寂的树上,仿佛只要我伸手,就能够把他们摘下来,带回家里。

心底的渴求疯狂滋长。

“别过去!”

林岚跨步挡在我的身前。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恐惧同样啃噬着她,可她依旧把我护在身后。

白树上人脸摇晃得越来越剧烈。广场两侧浓雾翻滚涌动,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成群的白衣怪物从白雾里走出来,从两边慢慢向我们合围。

“这样耗下去我们全部跑不掉。”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转头看向母亲,又看向姐姐,眼底已经做好了决断,“我和你妈引开大部分怪物,你们姐妹抓住机会往长廊冲。”

“不行!”我失声喊出来。

母亲伸手抹了一把我的脸颊,指尖冰凉。“晚晚,好好活下去。”

没有多余告别,父亲抓起那根金属扶手,和母亲一同转身,向着广场侧面反方向狂奔,故意制造巨大动静。大批白衣怪物闻声调转,潮水一样追向二人,浓雾很快吞噬他们的背影。

广场上瞬间空旷大半,但依旧有小部分白衣,死死盯住我和姐姐。

姐姐咬着牙拽住我的胳膊,拼尽全力向着远处长廊狂奔。

身后远方,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之后便归于死寂。

我知道,父亲和母亲,没了。

跑进狭长封闭的走廊。老旧灯管忽明忽暗,裂纹地砖向着无尽远处延伸。我们不停向前奔跑,脚步声在封闭通道反复回荡。来自白树的呼唤,断断续续跟在身后。

可追兵依旧紧咬不放。奔跑途中,一块隐藏在天花板松动的水泥块轰然坠落。姐姐几乎是本能,猛地将我狠狠推开。

沉重石块狠狠砸落在她后背。

她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口中呕出鲜血。

我扑过去抱住她,鲜血沾满我的手掌。

“晚晚……别停下……继续跑……”姐姐胸腔起伏,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溢出,“往玻璃门……不要被它骗了……千万不要开门……”

残余的白衣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想扶她起来,可她的骨头已经被砸断,根本站不起身。她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推了我一把。

“走!”

眼泪混着大雾里的水汽糊满我的脸。我不敢回头,只能咬着牙,孤身一人向着走廊尽头狂奔。

一直冲到走廊的尽头。

一整块巨大厚重的落地玻璃横亘前路——那就是玻璃门。

玻璃的另外一边,隐约可以看见终点广场模糊的轮廓。门把手安装在我们这一侧,唯有站在门内的人亲手转动,这扇门,才能够开启。

整条长廊,只剩下我一个人。

身后,姐姐的声响彻底消失了。

玻璃门外立着一道朦胧轮廓。

它不停变换形态,一瞬是父亲,转瞬化为母亲,下一秒,就变成姐姐。每更换一张面孔,玻璃表面便蒙上一层薄薄水雾,仿佛那个存在,正在门的另一侧呼吸,氤氲水汽模糊了视线。

门外的存在抬起手掌,完整贴压在玻璃之上。掌心那道月牙形旧伤疤清清楚楚映照出来——那是小时候姐姐带我爬树,被树枝割出来的永久疤痕,复刻得分毫不差。

“晚晚,开门,我来接你回家。”门外传来姐姐温柔又蛊惑的声音。

它通晓我全部软肋。知道我的孤独,知道我满心愧疚,知道我多么盼望一家人完整平安地回去。它拿我心底最渴求的一切,引诱我。

电光火石之间,我彻底想通。

白树上悬挂的人脸,不是它杀戮之后的战利品。那些全部是由我的思念、愧疚、执念生成的钥匙。

它没有办法穿过这层玻璃,也不能直接伤害我。它夺取我的唯一机会,就是哄骗我,亲手把门打开。

我抬眼看向玻璃的倒影。镜面之中,只映照出我孤单的身影。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姐姐。门外那个不断幻化的幻影,在倒影里面,根本不存在。

它并不是真实站在终点广场。它只是把我记忆里家人的模样,一层一层贴在玻璃表面。

“你不是他们。”我对着冰冷的玻璃,一字一句说出口。

门外那张属于姐姐的面孔头颅微微垂下,嘴角却依旧挂着那抹熟悉的微笑。

“晚晚,你不是一直想要救回他们吗?开门,就能全部拿回来。”

幻象的轮廓开始消融,如同被雨水晕开的旧画像。遥远白树的方向,传来沉闷的断裂轰鸣。树枝上一张张人脸接连脱落,还没有落到地面,就在半空化作漫天白灰。

门外的存在,整张脸狠狠压扁贴在玻璃上,皮肉扭曲摊开。它没有眼睛,可那股浓烈不甘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过来。

“你为什么不肯救他们?”

这句话像一根尖针扎进我的心口。我握着冰冷门把手,心神没有半分动摇。

“他们从来没有要我交出自己,来换回他们。”

话音落下,玻璃上笼罩的白雾瞬间散尽。门外的幻象彻底消散,原本紧锁的玻璃门,向着两侧缓缓滑开。

整片赛道开始震颤。墙壁、长廊、远处废弃楼宇,都在微微摇晃,四处响起沙沙的风化声响。周遭景物扭曲消融,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体力彻底被抽空,眼前一黑,我失去意识。

第四章

再度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温暖的阳光驱散经久不散的大雾。我孤零零躺在杂草丛生的废弃空地。

没有庞大废弃商场,没有悬空钢架天桥,也没有挂满人脸的白树。

脚下只有一截腐朽泛白的短树根,深深扎进开裂破碎的水泥地里。除此之外,什么建筑都不复存在。救援工作人员围在我的四周。

整片荒地上,只有我一个幸存者。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姐姐。他们永远留在了那片扭曲的赛道之中。

医院病房里,医生翻看我的脑部影像,给出一套熟悉的解释。

童年高烧留下的面孔识别障碍,高压环境之下,催生了极度真实的幻觉。赛道之中的种种诡异,全部是病症爆发带来的妄想。

可手上残留的温热血迹还历历在目,那是姐姐的血。那些经历,真实得刺骨。

比赛规则白纸黑字,必须四人共同抵达终点,奖励方可生效。可一周之后,八百万足额款项打入我的账户,我的全套专项治疗也正式开启。说不清是赛道残存的契约,还是现实主办方留下的承诺。

钱拿到了,治病的机会也摆在我面前。

可那些拼上性命换来这一切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治疗循序渐进开展,发病的频次慢慢降低。但受过的伤痕,不会彻底消失。

我搬入新家,再也没有购置老式电视机。

偶尔夜深人静,落地玻璃窗会悄无声息浮起一层薄雾。雾气里面,会隐约浮现熟悉的轮廓,父亲,母亲,还有姐姐。

但我永远不会去推开那扇不存在的门。

只要我不主动开启,夹缝之中的诡异,就永远只能停留在玻璃另一边,触碰不到我。

它终究,没有得到我。

几场秋雨过后,空地那截惨白树根彻底化作细碎白灰,被秋风扬起,散进泥土。那些模仿家人的白衣人形,连同整座诡谲的赛道,一同消散,再也没有踏入现实。

没有人再陪我去复诊。

再也没有人,会安静坐在我身旁,留给我时间,慢慢辨认眉眼与呼吸。

屋子里安安静静。

我活下来了。

代价是,爸爸妈妈和姐姐留下了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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