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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生生活 > 码头经理让我坐"滞留所",我把他关进金沙发里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6:06

我升座了。全码头唯一靠窗的位子,经理亲自请我坐。

浮灰两指厚,头顶一块牌:滞留旅客在此等候。

他说:“祝有余,坐到你肯走为止。”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抄起喇叭:“去白芦洲的,还有四分钟,跑什么?你们追的那条是抽粪船!”

十七个贵宾齐刷刷刹住脚。

经理想把我请下来。迟了,有人已经在我屁股底下叫号了。

【第一章】

雾汀港的新候船厅有一整面落地玻璃。玻璃上贴满了金字,二十八个字恭祝各位乘客开拓眼界,贴完,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了。

常秉章领我穿过那排金字,拐进旧厅,把一块抹布搭到我肩上。

“专座。”

“给我配司机吗?”

“给你配个桶。”

他脚尖一勾,长凳底下滚出半只塑料漆桶。桶沿豁了个口,刚好能搁抹布。

身后几个售票员想笑,又不敢抬头。只有我徒弟田粒问:“师父,午饭我给你送哪儿?”

“新岗位叫什么?”我问。

常秉章扫一眼头顶的牌:“滞留服务岗。”

我告诉田粒:“送滞留所吧。隔着栏杆递,筷子不让带。”

田粒一口豆浆呛进鼻子。常秉章把喉结咽下去,露出他上培训课学来的笑:“不习惯也可以申请个人原因离职。签个字,不耽误吃饭。”

我这才知道,他上个月买那支金笔,为什么见了我就拔笔帽。

“常经理,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们家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没打算让我净身出户。”

我把抹布在桶里搓了两遍,擦干半张凳子,坐下。

木板叫了一声。

右边墙后有人接:“知道了,下午给你拧。”

我吓得又站起来。

墙后那人探出半个身子,眉毛上粘着木屑,手里一把扳手。他看看我,再看看凳子。

“刚才是你叫,还是它叫?”

“它。你跟它挺熟?”

“姓石,叫石尺。修它五年了。你坐左边,右边少颗螺母。”

我挪过去。低窗里露出一片铅灰色的水,泊位上几条船只看得见腰。金桂二号的船员正蹲在跳板上缠鞋带。离开船还早。

新厅忽然响起一声汽笛。十来个系橙围巾的人夺门而出,领头大哥两步跨过行李箱,举着一面“尊享白芦”的小旗子,直奔西边栈桥。

西边一条蓝船正要离岸。别说,颜色跟客轮真挺接近。可它船尾挂着根粗管子,风从那头过来,桶里那块抹布都显得眉清目秀。

我拎起旧窗口的喇叭。

于是有了那十七个人载入港史的集体急停。

旗子没刹住。竹竿从领队手里滑出去,沿着栈桥骨碌碌滚。石尺拿扳手一拦,把旗子捞回来。

大哥扶着膝盖喘:“不是说听见笛声就跟着旗子走吗?”

后边一个阿姨拍他背:“老郑,你就是旗子。”

“我头回当旗子,我也没培训啊!”

常秉章从新厅追出来,皮鞋锃亮,跑过积水没舍得落脚,在砖头上单腿站了一会儿。

“祝有余!谁准你用喇叭的?”

“那您来提醒?”

他伸手,我真把喇叭递过去。他嘴已经张开了,不远处那条蓝船又按了一声笛。

十七个人齐刷刷望向他。

他对着喇叭说:“对,不是这条。”

喇叭没电了。最后半句沿着廊子拖出去:“不……是……这……条……”

领队大哥站直了:“那哪条?”

我让他弯腰,从低窗里看黄栏杆底下那块木牌。木牌是翻页的,哪条客轮靠过来,值班船员就翻出哪条船的名字。

“看见‘金桂二号’了吗?您票上印的什么?”

“金桂二号。”

“登船口呢?”

“东二。”

“您刚才跑的是?”

“西边粪二。”

同行阿姨把旗子从他手里抽了:“换届吧。”

人总算上对了船。常秉章把我拉到广告柱后面,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只负责滞留的人。没滞留的不用你管。”

“那我等他们坐上抽粪船再管?”

他想反驳,又朝蓝船瞄了一眼。船头的师傅正给他比大拇指。

“中午把调岗单签了。”他说。

他走后,我回到长凳边,凳子上坐了个老太太。脚边一只竹篮,盖布底下时不时拱起一个尖。

“姑娘,我听人说你这儿能看船,还能坐。这事有条件没有?”

“有。”

她攥紧篮子:“我不开会员。”

“得给我让半个屁股。我上班呢。”

她拍了拍左边:“你坐这儿,右边缺颗螺母。”

码头总共才几个人不知道那颗螺母的事?

我低头看石尺。他坐在窗外的浮台上给铁链上油,没回头,单手冲我比了个一。

“常经理不知道。”他说。

【第二章】

老太太姓麦,篮子里装着一对要去海岛相亲的鹅。

“不是相亲,是退亲。”麦姨说,“公的看不上母的。坐一条船过来,连声招呼都没打。”

我掀起一角布。两只鹅中间隔着块纸板。

“这样也很难打招呼。”

“原先没隔。男方不开口,女方动了手。”

她把两张托运单给我看。我叫她去东头交接,一翻票,发现船已经改到西三口。托运单盖的却还是东头的戳。

“船票是谁给您改的?”

“没人给改。机器里吐出来就这样。我跑来跑去两趟了,鹅比我先认识那两个收货的。”

我给托运处打电话。东头说活禽得在东头过磅;西头说改泊是临时决定,只接已经过磅的。两边都没错,麦姨得再跑一圈。她裤脚挽起来,露出一圈紫印,是护膝勒的。

我想替她拎,又看看胸口刚贴的岗位条。擅离岗位四个字,常秉章最喜欢填在绩效表上。

“石师傅,你下午往东去吗?”

“去。鹅不坐我的车。”

“它俩有那么大名气?”

“上回有人把一篮鹅放我工具车上,一路颠,到了地方十一把扳手裹着屎。我洗到打烊。鹅在旁边看,一只都没过来道歉。”

“那您帮我送张单子。”

石尺停了停,把擦手布翻到干净的一面,才接过去。

十分钟后,东头的人推着带磅秤的小车过来了。麦姨把鹅交出去,篮子一空,她两只手还保持着提东西的姿势。

“在这儿坐会儿?”我问。

“坐不起。新厅说一杯茶四十八,送一个座。”

“我这儿喝西北风,送靠背。”

她坐回去,风从窗缝钻进领口,人一缩:“今天这杯给得足。”

我找石尺借了条旧毛毡,塞住窗框下沿。窗子不漏风了,说话声倒从高处落下来。

“有余姐,你真把这儿当售票台了?”

田粒站在通风口另一侧,给我递饭盒。新厅和旧厅只隔一堵墙,通风口比门近得多。今天食堂蒸肉饼,她给我扣了最中间带咸蛋黄的一块。

“经理让我们统计你的转介率。”

“什么率?”

“你这儿的人,转去新厅买尊享休息包的比例。三天不到三成,让你写岗位说明,说这个岗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叼着勺子停了半晌:“填零行吗?”

她鼻尖皱起来:“你真不干啦?”

“我问的是,你能不能就给我填零,别把白开水也算成我卖的。我卖不起四十八一杯,怕我妈知道了揍我。”

通风口那边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姐,上月我卖了三十七份。”

我把蛋黄切成两半,一半塞回她饭盒:“人家想喝茶,你卖茶。人家想坐,你告诉他哪有凳子。两码事。”

“可新厅本来有凳子。”

她说完,食堂的铝勺从手里掉下来。我们隔着一堵墙,听它在水泥地上转了好几个圈。

新厅本来有两排蓝色联椅,是照着消防通道宽度摆的。重装那天都不见了。我问过常秉章,他说皮面破损,送去换皮。

“送哪儿了?”我问。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们有个话术,不能说新厅没有免费座,要说普通候船区域目前采取流动式休息。”

麦姨举起一只手:“我文化浅。流动式休息,是叫我边走边睡?”

田粒把通风口的百叶拨下来:“我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一张长凳上先后坐过一个扎假花的新娘、一个提着半筐橘子的牙医、两个放学回家的小孩。牙医非要把橘子分给我,说他今天本来是带去给人赔礼的,对方原谅了他,叫他拿回来。

“您把人家牙治坏了?”

“我把他家狗的牙治好了。”

“那为什么赔礼?”

“他是兽医。我是去他家玩。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他的狗为什么肯给我看牙,不肯给他看。”

我剥开橘子,皮薄,汁酸。石尺从梯子上下来,我递他半个,他一瓣入口,两条眉毛往中间碰了一下。

“甜吗?”我问。

“牙医挺会做生意。”

我笑得橘核呛嗓子。等他走远了,才发现凳板底下多了一颗崭新的螺母,窗框上还钉了两个小钩。挂篮子用的,离地不高,麦姨坐着也够得到。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作废的客运登记簿,撕掉前几页乱账。在新的一页上写:麦阿筠,白芦洲,船改口,托运未改。乘客多走两个来回。

第二行写:郑领队,十七人,误把作业船笛声当客轮通知。未错船。

写完想起什么,又在“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

不是每个人跑得动,也不是每条路都有人坐在窗口喊回来。我知道。前年春天,我妈也在这条走廊里跑过。

【第三章】

隔天一开门,长凳上摆着八把折叠扇。

我一数,人一个没有。扇子八把。每把扇骨上都系着号码。

石尺端着搪瓷杯从旁边过:“恭喜。开春前先孵出一窝号贩子。”

我把扇子收进漆桶,在窗上贴了张纸:“座位给屁股用。不接受文具、餐具、亲属照片代坐。”

五分钟后,八个练扇子舞的阿姨把我围住。

“我们是在晾胶。昨天下雨,扇面全开了。”

我摸了摸凳面,果真粘手。

其中一个阿姨抬起我的袖口,一小块金色扇面跟我走了,上书一个“福”。我只好跟她们道歉,另找了两把椅子架扇子,自己蹲在凳子旁边,用热毛巾揩胶。

常秉章带着拍宣传片的人过来,镜头刚推到我脸上,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蹲这儿干什么?”

“给屁股扫清障碍。”

“你能不能说点适合播出的?”

“擦凳子。”

摄影师身后,一个穿藏蓝外套的女人问:“这排窗怎么没封?”

常秉章马上侧过脸:“简主任,老房子,下一批弄。您这边请,新厅的江景位留给您了。”

女人没动:“要是封了,这位姑娘看哪儿?”

“她不负责看船。”

“那她负责什么?”

“负责……接待暂时未能成行的客户,给予他们必要的解释与心理支持。”

我拧毛巾的手一顿。原来不是滞留所,是临终关怀。

简主任问我:“昨天你接待了几个?”

我把本子翻给她看。她看了两行,没夸我,先用手挡住麦姨的电话号码。

“下次让人自己留。愿意回访再记。不愿意留,别问。”

“好。”

“还有,你写她多走两个来回,谁看见了?”

“她自己说的。”

“那就写她说自己走了两个来回。你亲眼看见的另外记。不然到复盘的时候,别人挑错,一本都要废。”

她的手不白,指关节上有洗不掉的蓝墨。常秉章笑着等在旁边,她没跟他走,蹲下来帮我把毛巾另一头拧干。

等她走远,田粒才从柱子后冒出来:“那是谁你知道吗?”

“看着像来讨债的。”

“差不多。港务公司派来做年度验收的简禾。咱们的运营合同月底续不续,看她交上去哪份报告。”

常秉章显然也知道。当天傍晚,他给我送来一台平板,让我把登记簿上的事录进去。分类只有三种:建议增设商品、客户临时改变行程、其他已解决。

“船票上没写改口,填哪项?”

“其他已解决。”

“人没赶上呢?”

“改变行程。”

“要是人没想改呢?”

“有余,别把事情往复杂里办。这个月底过了,大家的年终奖才能下来。你想让田粒空手回家?”

他没说我。他知道拿谁说事更管用。

我捏着平板,背面那块电池烘得手掌出汗。田粒去年刚做完牙,一口瓷贴面分十二期还。她妈到现在不知道,以为闺女长大换了一回牙。

“那您给我示范一个。”我说。

常秉章接过平板,挑了“其他已解决”。我把登记簿推过去,在右侧空白处写上“经理认定已解决”,递笔。

他没接:“有必要吗?”

“您教我的,谁经手谁签字。您要嫌金笔沉,我这儿有铅笔。”

他举着平板走了,一条没录。

打烊前,那个戴头花的新娘又回来了。这回头花攥在手里,花瓣都揪秃了。她把船票折了三层,递给我。

“我想问,要是能证明我没迟到,这票能退吗?”

票是下午两点二十的。登船口刷票时间两点零八。票据边上有一行小字:开航前十分钟停止检票。

“您到检票口的时候,闸开着吗?”

“开着。闸机说已验票,把我放进去了。我跟着牌子到了东一口,跳板都收了。后来他们说船在西一。我往回跑,那边已经关了。”

“您当时找谁问过?”

“问一个卖茶的。她说广播通知过了。”

田粒站在通风口后边,饭盒盖掉下来,砸中我的漆桶。

新娘抬头:“对,就是她这个声音。姑娘,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能帮我证明我问过你吗?他们说我是拍婚纱照耽误了。”

百叶窗没有动。

我看着那只饭盒盖。铝皮薄,中间砸出一个坑,是我收她做徒弟那天不小心坐的。她说这样好,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以为盖不上,能多舀半勺。

我想叫她,又闭了嘴。我叫了,她出来不算她自己的主意。

等了好一会儿,一只手伸下来,把饭盒盖捡走。

“我去查那天的交班纸。”田粒在墙后说,“你等我十分钟。别走。”

新娘在我身边坐下。她手上有一道刚摘了戒指的白印。

“今天没结成?”我问。

“结了。就我爸没看着。他腿不好,只能在岛上等,最后一班返程船我没赶上。我穿这身,是我们说好了给他看的。”

她把那朵头花重新插进头发,歪了。我拿窗玻璃给她照,她扶正花,自己倒笑了。

“明天还能穿。就是租一天要加一百八。我来要这个钱,过分不?”

我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我们先把谁说过什么、几点说的,记清楚。能不能赔,我不骗你,我说了不算。”

她看了我一会儿:“谢谢。总算有人没让我先冷静。”

【第四章】

田粒拿来了交班纸,还有一张巴掌宽的收银小票。

“我记错了。”她说。

新娘嘴唇一抿。

“不是我告诉你广播过了。你问我怎么没人,我先跟你说,兑杯热茶,进里边等。你说不喝,要找船,我才替你问。收银机上这笔取消单,两点零九分。是我摁的。”

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记了一个“西”。

“我问到了,可有位客人插进来,说他茶里有根睫毛。我等着同事过来处理,才追出去告诉你。那时候你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

新娘低头看着那个“西”字,问她:“我没有说过我想喝茶,对吗?”

“对。”

“那为什么给我的答复里写的是,旅客在消费区逗留?”

田粒从脖子上摘下工牌,搁到凳子上。卡套上还粘着她贴的小兔子。

“因为我不敢告诉他们,你是被我留下的。对不起。”

走廊里有人拿起手机。新娘把工牌反扣过去,遮住姓名和照片。

“你先别拿这个赔我。你帮我把话改回来。”

我拉开旧窗口下的抽屉,找出服务差错更正单。这是老表,一式三联,压最下面一张的时候得用力。田粒写到“以销售询问打断旅客问路”,笔尖戳破了纸。

常秉章来的时候,她刚签上名。

“谁让你翻废表的?”他盯着我。

“新版在哪儿?”

“平板上。”

“平板上哪一项能改字?”

他不接我的话,改对新娘说:“我们可以出于人情,补一张茶饮券。其实当天改泊的通知是正常播放的,您可能没听清。”

新娘的耳垂抖了一下。她一手抓住凳子边,骨节顶出一排白。

“我没听见,跟我没听清,不是一回事。”

“都有录音。”常秉章把嗓音压低,“年轻人办喜事,别为了张船票把大家都弄难看。”

新娘想把单子折起来,又摊平了。

“那我想听听录音。你别给我茶,我今天起床漱口都是茶味。”

常秉章抬手看表:“行,就在这儿听。何必跑办公室,是吧?”

他在平板上调出当天的播放记录。两点整,改泊广播,一分十二秒,已播。绿色对勾亮得扎眼。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退。田粒把工牌捏在手里,那只小兔子的耳朵给她掐折了。

我问:“能让我们听一遍当时客人听见的声音吗?”

“这就是记录。”

“那是你摁过播放。窗外面听到什么,不一定。”

常秉章把平板往我怀里一送:“你要不信,自己播。”

我没接。临时改泊的通知怎能随便放?真把今天的乘客叫错了口,够我喝三壶。

外边一把扳手敲了两下窗框。

石尺说:“下班之后,播测试音。你们把号角朝哪儿,自己站过去听一听。别在我电瓶车上搁平板,我这车不是公证处。”

简禾从人群后面问:“下班几点?”

常秉章脸上的皮动了动:“五点四十。”

“五点五十测。祝有余,别发乘客正脸。田粒,通知值班室,是联合测试,不是你们私自放广播。常经理,两台广播都开,照平常营业的音量。”

两台。

我以前只知道新厅多了一组音响,不知道它独立跑一套程序。到了五点五十,最后一班船离岸,玻璃门落锁。石尺把窗户推开一掌宽,我、新娘和简禾站在新厅中央那个画着金脚印的“最佳听声位”上。

测试音响了:“现在测试西一口通知,一、二、三、四。”

前三个字听得见。后面一句女声灌下来:“尊享一杯好茶,等候也是抵达。”

然后,整段通知没有了。

我们走到玻璃门前再听。那两个音箱一个朝内,一个正对窗玻璃,推销词拐个弯又撞回来。听起来茶有三杯,船一条都没有。

新娘问:“这就是你让我听清的东西?”

常秉章伸手去调音量,简禾挡了一下:“先把两台机器的定时表拍下来。”

他转过脸:“不能说明当天也这样。万一当天广告停过呢?”

新娘点头:“对。那就查那天的茶饮广告有没有播。我记得有句话,是‘错过这杯,再等一班’。我听了还觉得晦气。”

田粒说:“那句只播过一天。当天晚上经理嫌不吉利,叫我删了。”

常秉章的手一点点从音量键上撤了回来。

那天的广告回执还在。每十分钟一遍,每遍八十二秒。两点钟开始的时候,恰好把一分十二秒的改泊通知裹在里面。

简禾没当场宣布谁赢。她让人把机器日志另存,重做一次旅客投诉处理,再把旧厅的免费座位指引贴回入口。

“就一张凳子,贴什么指引?”常秉章问。

“那你告诉我,该指引人去哪里?”

他转向那两排空着的江景沙发。沙发套上绣着金线的“尊享”。一根红绳在外面挡着,绳钩刚镀过,碰一下手上留一层铜腥气。

他把红绳取下了。

新娘没坐。她拿到盖了收件章的更正单,走到门口,忽然折回来跟田粒说:“明早七点半那班,我还来。要是又改口,你可得跟我说一声。”

“我带你走。”

“不用带。指对路就行,我跑得比你快。”

她提起裙摆,小腿上有块栈桥边磕出的青。田粒看了半天,把小兔子的耳朵一寸寸按平。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总算能往好里走。第二天一到码头,长凳两边各立起一根金杆子。昨晚拆下的红绳,原封不动拴到了我的凳子上。

旁边竖了一块新牌:“老港记忆体验位,请至新厅预约。”

我举起工牌问石尺:“我上班,是不是得先买张票?”

石尺蹲在那里,正拿尺量两根杆子之间的距离。

“你苗条,能钻。我不行。”

“你为什么要钻?”

他指着红绳里面:“我工具箱在景区里过夜了。”

【第五章】

常秉章这回做足了功课。新厅沙发撤掉绳子,旧厅长凳改成预约体验,两边加起来免费座位还多出六个。简禾的要求,他一个字没违背。

“不是卖座。”他给我看一张印刷精细的小卡,“买茶赠一次老港体验,凳子本身没有定价。”

“我工资也别叫工资了。”我说,“就叫坐凳赠款。需不需要凭杯套领取?”

他没笑:“你挺会跟客人聊。从今天起,你负责讲解老港故事。每场十五分钟,引导一个预约,记你两块钱提成。”

“没故事怎么办?”

“你妈不是在港里卖过船票吗?讲你妈的。”

我把卡片放回他手里:“我妈的故事不送茶。”

“有余,你跟钱过不去?”

“我跟谁过不去,您翻翻考勤表,应该心里有数。”

他不再说笑:“下周一谈续约。每个岗都要讲营收。你原来的窗口改自助,还留你干什么?你有两个选择。把这里做出流水,或者签字走人。别指望别人拿自己的饭碗养你这张嘴。”

这话没传出去。那天在旧厅坐下的第一位预约客,是个穿细格西装的年轻人。他点了两杯茶,来拍一个“码头上最后的手艺人”。

“老师,您会什么?”他把领夹麦别到我身上。

“给人改签。”

“有没有更有视觉冲击的?”

“给十四个人改签。”

他放下相机:“能不能配合一下?我看宣传介绍,说这里有个坚守老港三十年的摆渡人。”

我点开他给我看的页面。封面是石尺的手,握着一把刨子。标题底下,两行字写着“老船匠石师傅,把三十年岁月坐进同一张长凳”。

窗外响起一声闷响。石尺把扳手掉进了空铁桶。

“石师傅,”我趴在窗上,“你几岁?”

“二十九。”

年轻人低头看页面:“那多出的一年?”

“我妈怀得比较辛苦。”

他拎着铁桶走了。年轻人没笑,退出拍摄,把领夹麦从我衣领上解下来。他指腹有个剪片子磨出来的茧,说话也不爱绕弯:“我能找客服退单吗?我也是接活的,拍错了要赔。”

“能。我陪你。”

到了新厅,他把拍摄需求给客服看。客服找到常秉章,常秉章打电话问文案。来回问了一圈,那个“三十年”终于有了来处:凳子造了三十年,修凳子的人姓石。两句都是真的,粘起来就多了个胎儿上班的传奇。

他们同意退钱,条件是别在网上说。

年轻人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我花钱买的茶已经喝过了,茶钱不用退。你给我退预约费就好。”

客服迟疑半天:“预约费是零。”

“那意思是,我花四十八块买一杯茶,受骗的部分一分不值?”

他看了我一眼。我忽然明白,这套说辞最厉害的地方在这儿。说得越清楚,越没东西可退。

我从他手里借来订单,对照小卡背面一行灰字,指给客服看:“这个是体验套餐,不是单点茶。单点茶十二。你们收的四十八,总不能说剩下三十六是杯盖钱吧?”

那位客人最后拿回了三十六。为了退款,客服不得不在系统里第一次录入“体验未能提供”。他走前留下姓名叫蒲陶,陶瓷的陶。他爸妈都喜欢吃葡萄,但是给小孩报户口的时候,下意识觉得人最好别整个儿是水果。

午后,他拍的那段没发出去,另一个视频先火了。

标题叫“雾汀港售票员带头抢占旅客座位”。画面里,我正把八把扇子收进漆桶,又竖起那张“座位给屁股用”的纸。说话声被剪过,只留我的一句“不接受亲属”。紧跟着,是我把红绳扣回金杆上。

后半段是早上我进去拿工牌之后拍的。两天的事,拼得连我袖口上的福字都不见了。

底下有人问:“工资给她开少了?怎么上个班一脸别人欠她?”

有人答:“她妈以前也在这儿。人家是祖传的屁股。”

我盯着第二句看。田粒伸手把我的手机熄了屏。

“我找舞蹈队阿姨。她们能说清楚。”

“怎么找到的我妈?”我问。

田粒没说话。

我拨了家里的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是我妈的大嗓门:“我涂指甲油呢!再响一声我得涂到脚上去。”

我松了一口气:“妈,你今天没看手机吧?”

“看了。”

“那你还涂得下去?”

“那有什么涂不下去的。人家说我屁股祖传,也没说错,你小时候光屁股照相我还有底片。”

她顿了顿:“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别去码头?”

“那儿风大。”

“你爹死那天风也大。我一瘸一拐没赶上,你把他那张票根藏了两年。祝有余,你怕我去码头,还是怕别人听见你那天给我指错了路?”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老港记忆”的卡,指腹一出汗,金粉全蹭在皮肤上。

我没回话。我妈把电话挂了。

那天,手机上蹦出来几百条替我量屁股尺寸的评论,没一个比她问得准。

【第六章】

前年春天的票根夹在我的工作笔记里。票上起白毛的地方,是我拿橡皮擦过的铅笔字。

我当时给妈写了“东二”。后来改泊到西一,我在电话里说的还是东二。

我妈进旧厅时,我正穿着新制服站在咨询台前。她听力不好,扯着嗓门喊我乳名,我怕同事笑,隔着人群朝东边指了指,没过去陪她。四十分钟以后,岛上的卫生所打电话过来。我们坐在换票窗口外的塑料桩子上,把那通电话听完了。

我怕提这件事,不是怕我妈怪我。她但凡哪天骂我一顿,我都能睡得好一点。

第二天,石尺把收好的扇子放在我手边,一把不多,一把不少。

“阿姨们不来跳舞了?”我问。

“她们在你办公室。”

“我哪来的办公室?”

“你那张凳子。来早了,没赶上开放。现在八个人围着两根金杆,在给你做法。”

我奔过去,就见八把折扇齐刷刷一开。红字连起来是:晾胶自愿,与人无尤。

领舞阿姨对镜头说:“最后这个字是尤,不是狗。老花镜没戴,看错字的自己撤回一下。”

蒲陶抱着相机蹲在凳子前,手臂笑得一抖一抖。

“是你找来的?”我问他。

“她们找我。谁让你把我退单的联系方式留在失物簿上了?阿姨说我手机尾号四个六,是适合做澄清的人。”

“那谁尾号四个零呢?”

“那是我。”石尺在旁边说,“她们说诸事不宜,只许我来搬桌子。”

八位阿姨把事情讲清,蒲陶没急着发。他给我看正片,四十七秒,一句起哄的都没留,拍摄前还跟她们分别确认了可不可以露脸。

“你也可以不出镜。”他说,“我发这条不是替你还人情。网上那个拼接视频有人打了我们工作室水印,不知道从哪儿抓的素材,我得说明不是我拍的。”

“能查出是谁剪的吗?”

“我查不了,也不想猜。你要问谁给他第二天的镜头,先找当时站在机器后面的人。”

预约台斜对角就是宣传位。常秉章带来的摄影师这两天一直在拍,新厅的玻璃能反出他半边身子。我去问他,他倒没有抵赖。

“当天素材我交给运营群。发号的不是我。我只管拍,不管他们怎么用。”

“能给我你拍的那段原片吗?”

“给你我可能丢活。你也别赖在这儿,你站越久,他们越怀疑是我给的。”

我退了一步。他低头擦镜头,耳后有一道让口罩绳勒出来的红印。

“那你能帮我保留一份吗?等公司正式调查,人家自己跟你要。”

他把镜头盖扣回去,说:“卡没满之前,我不删。”

这已经够了。我第一次没冲别人讨一个做不到的许诺。

我回新厅,给简禾递了书面异议,要求调取公共区录像和宣传素材的流转记录。她签了收件时间,又递给我另一张表。

“你要的内部调查我会做,可它不能代替续约验收。旧窗口要不要留,你打算怎么证明?”

“拿错船记录。”

“常经理也拿得出记录。他的新厅茶卖得好,有纳税,有就业,还有一份旅客满意度调查,满意率九成四。”

“在哪儿做的调查?”

“喝完茶扫杯盖。”

我张嘴,又合上。喝不上茶的人连杯盖都没拿到,自然没有不满意的资格。

她把表往我跟前一推:“月底有一次实地试乘。原定只请合作单位,你可以提交另一套候船服务方案对照测试。别写‘大家都觉得’,写上谁来、几个人、怎么计时、如何保证不耽误真船。”

我往下翻:“承担人和替补,各签一个。这个替补是?”

“你生病了,你这套东西还跑不跑?全靠你站在窗边喊,不叫服务方案,叫你嗓门不错。”

我拿着表去找石尺。他在浮台底下修一条防撞橡胶,胳膊伸进铁链之间,手背上几道旧划痕都泡白了。

我说:“我需要一个替补。”

“补凳面八十,补船另算。补班你去问排班的。”

“不是让你上我的班。是想问,不用我守着,能不能也让人进门就看见船号?”

他从浮台底下退出来,摸块布擦了手:“能。拆掉那二十八个金字。”

“常经理会拆了我。”

“那就先拆其中两个,‘开拓’。够你开个窗了。”

“玻璃上的广告是合同位,不能随便揭。有没有不动人家玻璃的办法?”

他想了一会儿,把一小面检修镜伸进窗户。镜面斜过去,我站在通道口,正好能看见东二的翻牌。他手指往左拨了半寸,视野缩到只剩半个“二”。

“不适合。”他自己先否了,“你跟我身高不一样,还要考虑坐轮椅的。谁能看见不该看运气。”

我们试了半天。木牌挪不得,它在泊位上,属于船员交接流程;镜子用不成;手抄一块,万一抄慢了又得把人送错。

我蹲在地上,鞋底沁上一层凉气:“视频行吗?把木牌拍成实时画面,只拍木牌不拍人。放在原来的广告机上,试验那天不用买屏。”

石尺拎起工具包:“电工有现成的摄像头,之前拿来看浮标的。你去申请借用,别自己接线。”

“那我填你当技术替补?”

“我不能当。”

“你也怕丢工作?”

他顿了一下:“怕。还有个原因,我只认识字,不会手语,也不懂怎么跟听力不好的乘客确认。你别因为有点喜欢我,就觉得我什么都能干。”

我蹲在地上没起得来:“我什么时候说有点喜欢你?”

他低头看我。我也低头看我自己。我的手一直抓着他工装裤侧面的带子,刚刚蹲下去时当成了工具包提手。

我把手松开:“那你想错了。我只想拎起你。”

“那比我想的难度还高些。”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又递给我一张检修班轮班表。

“技术保障,我可以签。替补,去找跟你上过同一班的人。”

田粒在新厅卖茶。她给我看了这个月的工资预估。销售奖金一千四,试乘那天要是离岗,整个礼拜的奖金都要重新算。

我想说不用了,田粒却先问:“你准备让我怎么证明,我除了卖茶还会干点别的?”

“你不需要跟我证明。”

“我想跟我自己证明。”

她从围裙里拿出笔。笔尖悬在替补栏上,没落下去。

“但你得答应我,你妈那次的事,要是当场有人问,你别让我替你打岔。师父,我替你打过两年岔了。”

我喉咙发紧,想笑,嘴角没拉开。

“行。”

她这才签字。

【第七章】

试乘前一天下雨。我们借到的摄像头装好了,画面上只有船名牌、泊位号和一只老往牌顶上蹲的黑头鸥。

石尺说这鸟有编制,上班比常经理早半小时,抢薯条不收服务费。

我把登记簿里同意回访的人分别打了一遍电话。有空来试的九位,加上港务公司抽签选出的十五位,一共二十四人。按年龄和行动情况分成两组,各走两轮,两条路线都走一遍,避免谁腿长谁占便宜。

新厅按原来的接待流程,旧厅用实时船牌、人工复述和纸面备份。两组都只到闸机前的黄线,不上真船,不抢真旅客的位置。比的是能否在规定时间到正确的位置,不是谁冲刺快。

常秉章拿着名单来找我:“你请你亲妈?”

“我妈没在名单上。”

“那这个人是谁?”

我顺着他的指头看去。抽签组第十二号,樊金铃。我妈真名樊金铃,我从小管她叫樊会计,差点忘了她有个这么清脆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报名。”

“你不知道我信吗?”

“您不信我也不能换个妈。”

为避嫌,我提交了关系说明,请简禾安排我妈只做观察员,不计入测试成绩。常秉章立即提出,他也需要一个观察员,观察员应该能选自己要体验的区域。

我当然同意。人家做了那么多金沙发,不体验一下可惜。

快到打烊,蒲陶给我发来消息:“你的澄清有人看了。但又有新东西,你先回家,好跟阿姨商量。”

新东西是一段两年前的监控。没声音,我穿制服,隔着咨询台朝东边一指。画面拉远,我妈拄着拐杖往错的登船口走。配字很短:“她亲自指的路,自己母亲都错船。这样的员工要教全港怎么服务?”

家里没开灯。厨房里一小簇蓝火在舔锅沿,我妈在煮苹果,一勺一勺把果肉压成泥。她天冷了胃受不住,又馋苹果,就这样糟蹋,一斤果能煮出三斤水。

“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我报个名,他们就能把两年前的事翻出来。你说那天的抽签名单,能有几个人看见?”

我坐到桌前:“公司、现场组,还有经理。监控早过保存期,那段只可能来自当时申诉的留档。我去问过,简主任正在查谁调阅过。”

她往碗里盛苹果,勺子碰到碗沿,叮一声:“你觉得那视频冤枉你吗?”

我把工牌解下来搁在桌子上。

“不冤枉。是我指错了。可我总想,要是通知没那么乱,要是他们没把蓝凳子搬掉,要是你不用站那么久……”

“那天蓝凳子还在。”她说。

我闭上嘴。

“我也想,要是我腿好一点,要是早一班船走,要是你爸肯上城里住院。我把那一天改过几百遍,最离谱的一遍是你爸自己游过来找我。想完了饭还得吃,苹果还得煮。你倒好,两年不许我坐船。”

“我没有不许……”

“那我每次说去岛上,谁给我报半日观光大巴?同一片油菜花,司机现在见了我妈都要喊亲家。”

我抓起一块苹果往嘴里塞,烫得眼睛出水。我妈没拆穿,给我推过来一杯凉水。

“我爸最后说了什么?”我还是问了。那通电话结尾只有她听着,我把脸埋进臂弯,没敢听。

“他说,你俩别跑,码头滑。我说知道了。他就挂了。”

“就这一句?”

“还想听多长?他平时挂电话比谁都快,视频都学不会关,就光会挂我。”

她把自己的碗端起来:“你老觉得他坐在那儿等咱们去完成个什么大场面。我嫁给他三十年,最想揍他的一回,是他把我晾的咸鱼拿去打赌。不是没赶上船那一回。我不想以后人家一提他,就只剩那张废票。”

我嚼着酸透了的苹果。头一次,我想起我爸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光着膀子站在菜场,对着一条压根没晾够七天的咸鱼,斩钉截铁地说:“七天!我拿我下个月的零花钱担保!”

我笑了一声,也哭出一声。我妈往我手里塞张纸:“别擦碗上,那是我新买的景泰蓝。”

第二天原定彩排。常秉章提前把媒体请到现场,镜头围出半圈。那段旧视频在新厅广告机上暂停着,画面里我的胳膊笔直,指着错的方向。

他拿话筒问我:“祝有余,你要是需要回避,我们能理解。今天撤回,大家都体面。”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把广告机的暂停键摁成播放。

片段只有十二秒。播完,屏幕上跳出文件名:“投诉材料,樊金铃,附件二”。

我问他:“附件一呢?”

他把话筒往下放了放:“我只是收到旅客发来的材料。”

“那我补齐。”

我妈站在后门。她今天抹了口红,手里拖着一只粉色买菜车。从车里掏出一只饼干盒,揭开盖,全是纸。她找半天,终于抽出一张当年的投诉单。

“附件一是这张。填表人是祝有余,被投诉的也是祝有余。她给我指错路,她自己报的服务差错。怎么有人存了附件二,没存附件一?饼干吃一半都知道盖盖子呢。”

现场很静。我接过话筒,握久了,防滑套上的纹路都压进皮肉里。

“视频没冤枉我。船改泊以后,我没核最新通知。我妈叫我,我又怕同事听见她叫我乳名,隔着人群乱指。后来我被停岗七天,重新培训。我妈那班船,已经补不回来了。”

我把话筒放低一点,直接看着我妈。

“那天你叫我,我听见了。我一直没跟你承认。”

她拿饼干盒盖子扇了扇风:“听见了就好。我还怕你随我,准备给你攒钱配助听器。”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不是在笑她,也不是在笑我。是人憋气憋太久,总得找个出口。

常秉章拿回话筒:“一码归一码,大家还是得考虑,你这个方案会不会重复同类错误。”

“会。”我说。

他的手停住了。

“镜头可能没信号,人也可能看错。所以我们才设计备用步骤。可如果试都不试,你怎么知道哪一步会出问题?”

简禾走上来,摁灭广告机,叫工作人员把存储设备封,留一份完整记录。

“复盘留档只限业务使用。未经当事人同意拿到公共场合播放,这是另一件事。谁说材料是旅客发的,谁把接收记录交过来。明天照常测试。”

我妈拉着我往门外走。买菜车一颠,饼干盒里滚出一串铁片。

“妈,你还带了什么?”

“钥匙。以前库房、票房、配电间的样钥匙,离职的时候都剪断了,我留着当打毛线的坠子。”

石尺站在门边,看着其中一把铜片:“樊阿姨,原来蓝凳仓库的锁是您换的?”

“哪个蓝凳仓库?”

“防汛沙袋库。门上两排锁眼,原先是职工更衣室。”

我妈皱眉:“谁跟你说那叫蓝凳仓库?”

“去年盘点,凳子报修,是我把它们推进去的。一直没人给修单。我以为是仓管接走了。”

我跟田粒对视一眼。两排找了一冬天的蓝凳子,离我们上班的地方可能只隔一道防火门。

【第八章】

沙袋库不能随便开。雨还没停,气象信息说河口有潮,库里的东西要保持原位等巡查。石尺没拿钳子,我妈也没掏出什么祖传万能钥匙。

她用那截断钥匙挠了挠后背:“门都换几茬了,你们看我也没用。”

我们去资产室查移交簿。找到那一页时,值班的大姐把茶杯从桌上端了起来。

“你们几个退后。上回有人看到自己丢了三年的打印机在宿舍楼养多肉,喷了我一桌子茶。”

账目记得清楚。蓝色联排椅十二席,登记为待维修,皮面损坏。申请人常秉章。临时存放地点,防汛乙库。限期三十天。

日期是去年小寒。

我问:“超过三十天没续,怎么没人通知?”

大姐手指往旁边挪一栏:“这里每月有人勾选,维修中。你当我不催?我发过五张催办单。答复都是等料。”

石尺摸摸鼻尖:“椅子是注塑的。没有皮。”

大姐端杯的手稳如山:“知道我为什么先拿茶了吧?”

我倒没笑。那两排联椅是我妈工作时就有的东西,风一吹,冷得贴腿。上面贴过小孩的身高贴纸,黏过口香糖,谁也不会觉得值钱。可要说它们是皮的,就说明填表的人压根没低头看过,那三十天、五张催办单和整整一个冬天,都用不着有人低头看一眼。

简禾提交盘库申请,答复是次日十点,等防汛交接后,由仓管、资产和安全三方到齐开门。正式试乘是九点。我们等不到拿蓝椅做试乘座位。

“那就不用。”我说,“先做能做的。我们不是为了给凳子伸冤,凳子又不参加满意度调查。”

田粒去排候场动线,我去调纸面备份。石尺在窗外蹲着,手里的铅笔转了半天,在一张图上抹掉了一根线。

“你还在算摄像头支架?”

“我在算一种更笨的办法。”他把纸翻过来,“如果屏坏了,船员按现行流程把翻牌更新,同时用对讲机呼叫值班室。你手写复述板,肯定会滞后。能不能让两个板都出自同一条值班信息?”

“按船长确认后的值班记录更新。先复诵确认,标上接收时间,只要有一处对不上,就不让人凭板走。能行。但碰上急事,人肯定先处理船,没空改板。”

“那就加一块牌。写‘正在核对,先别赶路’。”

我看着他:“就这九个字,你算了半天?”

“我本来写的是‘请勿移动’。我怕你妈看到,直接在门口给我立定。”

我咬着笔笑。他把纸从我嘴边抽走,在我面前放下一只纸杯。里面是烤过的小年糕,切成拇指大小,边上焦黄,咬开还有点桂花蜜。

“你不是不给鹅以外的任何生物搭车吗?这哪来的?”

“你妈带的。我给她调了买菜车的轮子。她说女儿一天没吃东西,叫我来喂一下。”

“她说的是喂?”

“原话是投放。”

我给他分一块。他没吃,走到洗手池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把机油洗干净才回来。年糕凉了,蜜拉不出丝。他拈起最焦的一角嚼了几下,说:“你那天问,为什么我知道那颗螺母?”

“我没问。你看着很想说,准了。”

“那凳子我师父坐过。刚进港那阵我耳朵受过伤,听不清呼叫,他不让我去机舱,叫我坐旧窗边,辨认船员的手势。我当时以为他要赶我走,两个人这辈子的话都在那个月骂完了。”

“后来听力好了?”

“右耳好,左耳差点。你在我左边说喜欢我,我容易听漏。”

“我没说过。”

“那就不是我耳朵的问题。”

他把杯底的桂花蜜刮干净:“你做那个备用牌,不要只写字。给小孩和看不懂字的人也画个停下来的手。”

我才明白,他当初坚持不做替补,不是怕直播里面出丑。他比谁都知道,能认船、会修凳子和能把乘客带到该去的地方,中间隔着多少个字。

快打烊时,田粒跑回来,一手拿方案,一手拎着被雨水打湿的布包。

“常经理准备让他的销售带队。每位旅客配一位专属接待。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给你两倍提成?”

“给我转正式领班。从下个月起不用卖货。他说我熟悉你这边的流程,最适合当对照组的领班。”

我问:“你想去吗?”

她抓紧布包:“想。我爸在修屋顶,月底我牙还得扣款。我做梦都想每个月多八百底薪。”

“那你为什么回来?”

她把布包倒过来,里面掉出一排杯盖。每个杯盖上都有满意度调查的方码。

“我问他,能不能不绑销售额。他说不绑,但是领班底下的人不够额,我要自己补茶。师父,他把我当没长牙,能给我喂一辈子奶糊。”

“这话你跟他说了?”

“没敢。我跟他说我乳糖不耐受。”

她自己先笑,笑完蹲下来,扶住膝盖。

“可是我还是有一点想去。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田粒,有人想挖你,说明你干得值八百。去不去,要看那八百是给你,还是从你兜里转个圈。我不能替你选。”

她把杯盖从地上捡回来,挨个装袋:“那我选今天先回家睡觉。明早七点,我上我自己签了字的班。”

我送她到门口。西头的江水还在涨,雨丝斜着拂进来。石尺把工具箱搬到高处,回头说:“明天不一定能按计划试。”

“天气要是不好,船不开,也就测不成了?”

“恰好相反。”他说,“要是不开船,才知道你这套东西,能不能把人留在该待的地方。”

【第九章】

早上八点四十,雨停了。江面浮着一层白,水泥地上的黄线被昨夜的雨泡出一个个小水窝。

二十四名试乘者都到了。麦姨没带鹅,带了两根鹅毛,一根夹在登船票里,一根扇风。郑大哥带着那面失而复得的小旗在胸口别好,说这回他坚决不领头,谁也别推举他。

我妈坐在观察席,粉色买菜车停在她膝盖前。常秉章穿了整套西服,领带上别着枚轮船胸针。他坐到金沙发中间,身边摆着一杯没开封的四十八块钱的茶。

“观察员不用计时。”他提醒简禾。

“是。你只需记录你自己接收到的信息。船在哪儿,正在做什么,假如你要乘船,下一步怎么走。”

他捏一下胸针:“在这码头干了九年,不至于让船落在岸上。”

九点,第一轮开始。

新厅十二名旅客进门就有人接过行李,送到沙发边。常秉章临时调来了所有销售,两个闸口也各安排了一名手里举小牌的引导员。走旧厅路线的十二个人,只有田粒带头示范了一遍怎么看板,之后各自找路。

计时一停,新厅全对,平均用时两分十一秒。旧厅有位戴毛线帽的叔叔走到了西三,晚了二十六秒才发现自己看错了牌。

我去问他:“是字太小吗?”

他摘帽子擦头顶的汗:“你写的东二是我的,贴旁边那张东三是上一班的。我看有俩,选了个更新的。”

“上一班的纸没及时收,是我的错。”田粒伸手去撕。

我按住她:“先记下来。不能只在这一轮试完了改,待会儿说我们换条件。下一轮保留,但加一名防走错的安全员。数据单记。”

常秉章看过来:“一比零了,别太较真,有余。跟我说声想回来,我给你留个卖茶的位置。”

“您组里连观察员有十三位,跟班十四位。码头平时一个早班有几个销售?”

“服务质量跟投入本来就相关。你要省人,也要承担省人的风险。”

这话没错。简禾在表上记下两边人力,没判谁赢。

九点二十五,交换路线。天边出了点太阳,我妈伸手去摸新厅那杯茶。常秉章以为她想喝,往自己这边移了移。

“我就看看日期。”我妈说,“赔一送一也不用藏,我血糖高。”

就在这一刻,值班室的对讲机响了。不是我们的演练频道,是航务频道。短促的呼叫重复两次,电工朝石尺摆手。石尺拎着喇叭过来,只说了三个字:“暂停测。”

我立刻叫停。两组试乘者退回黄线内。玻璃外面一条警戒小艇横过航道,水面上漂来几段纠缠的断木。上游漂浮物影响通航,当班船长申请延后离泊,值班室确认暂缓放行。

我把“正在核对,先别赶路”的牌子翻出来。田粒去跟两组人解释,先不往登船口走。石尺跑到外面协助清理浮台。我们没去猜什么时候恢复,什么时候能换口,问就是“等船长确认”。

新厅里,接待人员还按演练前的脚本领人往东二走。常秉章听见暂停,马上从沙发上起来,把人都拦住了。他这件事做得利落。我在记录表里写:新厅领班及时止步,全员止步。

他看见了,有一瞬间没说话。

码头的真旅客却在往里进。周末九点半本来就是一拨客流,前面没走,后面又攒上来。人群里有婴儿哭,有人拿起手机改酒店。一个背乐器的男孩急着上岛考试,攥着琴盒不敢坐。他每隔半分钟就问田粒:“能来得及吗?”

第四次,田粒在他面前蹲下:“我不能答应你来得及。你要是愿意,我帮你给考务处打电话。我们能出航班延误证明,你不用自己解释。”

男孩一直梗着的脖子松下来,掏手机时手心把屏幕沾得全是汗。

我妈从买菜车里翻出眼镜,戴上又摘下:“你那块板,我能看见字,看不懂时间。写的九点三十七,是开船还是改口?”

我拿黑笔在前面补了“更新时间”。简禾在边上记,我探头看,不是扣分,是“误读来自信息缺项”。

“试都停了,还记?”

“试是为了真用。真用的时候不记,等打烊了凭感觉写?”

我把自己的本子也摊开了。

九点五十二,值班室收到船长确认,东二仍可使用,但要从西侧廊道绕行,东侧地面有积水,安全员正在封闭。预计十点十分恢复检票,以现场放行为准。竖牌翻转,实时画面同步变动。田粒复诵一遍,手写板跟上。

新厅的普通屏幕按时播出改线信息。广告已经按要求停了,两边音响也没冲突。这原本该是两边做得都不错的一局。

偏偏金沙发里侧听不见。

那块为“静候体验”装的隔音屏,把扬声器隔在了外边。贵宾耳边只有沙发扶手里内置的小音箱,循环播海鸥叫和外语钢琴曲。

常秉章坐在自己的江景位上,低头给观察表填了“暂缓登船,后续未通知”。隔着二十八个金字,他没看见人流已经开始转向。

郑大哥站在他旁边,手按小旗:“常经理,我看见阿姨们往西边走了。咱去不去?”

“不跟风。刚才谁跟旗子追抽粪船的?”

大哥把手从旗子上拿开:“有道理。受教。”

十点零三,我到新厅核人数,才看见金沙发里还坐着六位旅客。常秉章请来的一对一接待都被调去维持秩序,贵宾席只剩他一个。

我敲隔音屏。他以为我要取笑他,把手里的表给我看,上头最后更新时间还停在九点二十五。

我取下那根金杆上的红绳,从旁边绕进去:“常经理,您现在认为船在做什么?”

“等清障。”

“清完了。您现在最想买杯茶,还是想知道怎么走?”

他猛地抬头。一块玻璃之外,旅客正在西廊排队。麦姨拄着伞从容走过去,甚至有工夫冲他挥了挥鹅毛。

他起身要走,一膝盖磕在茶几上。没开封的尊享茶滚下去,在金字玻璃前洇成一摊褐色。

“刚才没有广播!”他说。

我把手里的实时记录给他。九点五十二,他自己的销售听见了,记下了,还跟航务复核了。

“肯定是这个屏的供应商……他们跟我说符合人声标准。隔音的事你们怎么不来提醒?”

田粒看他一眼:“我提过。您说人有腿,真到开船的时候会来叫。今天需要人叫的时候,人都在黄线外。”

他盯着那摊茶,喃喃说了声:“以前也这样?”

“你坐在这里的时候是这样。”我说,“你没坐过,不知道。”

有个乘客认出了他,问自己上周买了套餐却没听见通知,能不能也查一下。接着,又有人拿出订单。没有人围住他骂,所有人都举着手机等一个答复。手机屏幕上映出他的脸,白得看不出血色。

十点十分,东二重新放行。所有真旅客都上了对的船,那个背琴的男孩是走在倒数第二个的,没有跑。最后一个是我妈,她不参加试乘,要去岛上看看我爸住过的那间老屋。她从买菜车里拿出一束用报纸裹着的黄菊,夹在胳膊底下。

我隔着玻璃想喊她,又怕打搅值班人员,举起手。她看见了,把五指张开冲我晃晃。

这回我没给她指方向。她看完牌,自己走的。

十点十五,仓库按约定开门。两排蓝凳子完完整整躺在防尘布下面,只有一席靠背裂了条缝。仓管拍照清点,石尺检查承重,把坏的那席贴上停用条,另十一席列入待复位清单。

常秉章坐在旧长凳上,两条腿撑不住了似的,一只手按着膝盖。我走过去,他把当初那张调岗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没递笔,先问我:“我如果早把这凳子弄走,是不是就没有今天?”

“没有今天,也有别的哪天。您总得亲自坐回自己的沙发一次。”

他盯着地上那桶擦凳子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金字贴纸,不知道从哪儿刮下来的,刚好是个“享”字。

“你是不是挺得意?”

我想了一下:“今天没一个人错船,这件事我挺得意。您要我撒谎说不高兴,那我也不干。”

“要不是我让你坐那儿……”

“那是您罚我,不是您培养我。这个功不劳您领。”

他嘴唇抖了一下,双手盖住脸。半晌,指缝里有水滴下来。他没说对不起,我也没给他递纸。

简禾没有拿我们没完成的第二轮数据硬判输赢。她把表扣在桌上:“对照测试中止,不能据此宣布一套方案全面优于另一套。能确认的只有几件事。第一,两边都有会把人留错位置的信息缺口。第二,人工引导有效,但营业高峰凑不出十四个引导员。第三,旅客需要能看见、听见、还能问到人的基本服务。这部分不能依附于买东西。”

常秉章抬起头:“那合同呢?”

“港务公司的最低配套要求里,有十二个免费候船座。你用茶座顶上去,用一年都没完结的报修单解释原有座椅去向,还按月提交维修中。这个要单独审。视频调阅记录也出来了。我现在要跟你核实授权。”

他接过她手里的纸。自己的电子签章,两个。一次调档,一次转给宣传外包。宣传群里还有他留的一句话:“只保留现场画面,别带内部处理结果。”

我本以为他会再推给摄影师。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问:“我现在写是我交代的,还来得及把那个拍摄的名字划出去吗?他问过我要不要放全,是我说不用的。”

“不能划。你可以写完整经过,他做了什么就担什么,你的部分你自己签。”

常秉章从胸袋里取出那支金笔。他用了两个月想让我拿它签离职单,第一次真用它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漏墨,染黑了胸针上那条小船。

【第十章】

田粒拿到补发的工资,是在一个大风天。

港务公司没有一夜之间换掉所有人。茶照卖,十二块一杯写在价签正面;体验项目退订,谁买过按支付记录逐单通知。新娘拿到了误导滞留的书面更正和多租一天衣服的实际费用。她寄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爸穿着拖鞋,两手托住女儿的头纱,脚趾头从鞋尖露出来,笑得一边的假牙都没安稳。

常秉章被撤下现场经理的岗位。盘库和投诉材料的责任各有一份处理单,不是给我写封道歉信就能抵。他最后来拿东西,拎着一个小纸箱,找当班的人挨个核过受误导的退单。我那份“个人原因离职”也在箱底,他掏出来,当着我的面撕了。

“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就想要那笔补偿。”

“我当然想要。哪天真撤岗,该给的还得给。人有点别的追求,不等于工资可以打折。”

他点点头。临走前他在玻璃边停了一下,问:“这字都揭了?”

“留了俩。”

玻璃上留下一个“开”,一个“眼”。石尺说剩下的胶太难刮,等溶胶剂到了再弄。好些乘客误以为这是新宣传语,照相时都特意站过去,把眼睛瞪得老大。

常秉章没有照相。他把手贴在那方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船,抱着纸箱走了。

旧厅没挂牌成什么模范景区。地面照旧得拖,窗槽里隔几天就堆起一层江沙。我们把实时船号画面和航务值班通知并排,故障时关掉旧画面,改用有时间标注的人工复核板。两处动线都保留,“正在核对”的红手掌画得不太威严,麦姨说看上去有点要跟人击掌的意思。

“要不重画?”我问。

她举起掌跟牌子碰了一下:“不用。叫人停下,又没叫人挨训。”

我原来的售票岗确实没有恢复。公司给了我书面的选择:协商解除拿补偿,或者转到新设的旅客引导岗,工龄照算。谈岗位薪级时,我把表往对面推了三回。谈到最后,田粒都忍不住在桌下踢我。

“师父,你是想让人家把船也抵给你?”

“船不用。我想让替补有替岗津贴,不是我休息,你白干。还有一项,错船记录不能拿来扣记录人的绩效,不然到年底,人人都没错过船,江上全是漂流的冤魂。”

人事把最后一句删了,前面那条写进了试行办法。

田粒签完字,拿着工牌去食堂,给自己加了两根烤肠。她咬着烤肠给牙拍照,说要发给她爸,图配“新牙挣的钱”。拍完又删了。她还是没跟家里说那十二期,只是第一次不打算骗人说自己又换牙。

我妈坐船回来,带回一小坛我爸腌过的酸豆角。按年份早不能吃了,她要的是坛子。她把坛子刷干净,种了一株葱,非要送到我窗口,说那片金字原先贴得一点绿色也没有,眼睛看着累。

石尺给花盆做了一个固定圈。不妨碍视线,又不会被风吹下去。他干得认真,我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石师傅,你接我妈的活,怎么从来不讲价?”

“讲了。她说给我介绍对象。”

我手里的章盖歪半格:“她介绍谁?”

“她说岛上有个姑娘,工作稳定,话少,喜欢给人回应。”

“叫什么?”

“麦姨家的鹅。”

他把我笑掉的印章从桌子底下捡起来:“你妈说,想要话少还句句有回应的人,本地就这个条件。我说那话多的呢?她说你下班六点。”

我停了停:“你今天来,是想请我吃饭?”

“是。”

“你怎么不直接说?”

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口。我一转头,通风口后的田粒迅速缩回去,窗台上剩一根吃了一半的烤肠。蒲陶在门口拿镜头对着那盆葱,镜头盖都没开。八位扇子舞阿姨各拿一把扇子挡脸,十六只眼睛露在扇骨上头。

最过分的是郑大哥。他把领队旗反过来,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新绣了个“成”。

石尺说:“这么多人等结果,我怕你不愿意都得愿意。”

我把窗口的百叶合上,把登记簿扣住,请阿姨们先到另一头压腿。郑大哥还想举旗,麦姨把旗拔了,往自己买菜篮里一插。

“人家约饭,你领什么航。”

人都走了。石尺站在左边,我特意绕到他右侧,离近一点:“几点,哪儿,我自己走还是你来接?”

他耳根被风吹得透出一点血色:“六点十分,码头对面砂锅店。走过去。我那辆电瓶车的车架登记用途是维修,不载人,不载鹅。”

“谁付钱?”

“我请。你挑。”

“那行。我要一个靠窗的位置。”

“为什么?”

“坐习惯了。”

他伸出手。我想去握,又把手掌翻开:“先等一下,咱俩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得记个准日子。省得以后两个板各写各的。”

石尺从外套兜里摸出一颗磨圆了棱角的旧螺母,放到我掌心。

“如果问我,是你第一次坐下来的那天。”

“那天你连我名字都没问。”

“我知道。票口那颗老往下掉的订书钉,是我给你修的。你每回用完都要拍它一下,说辛苦辛苦。全港就你一个人给订书机做心理支持。”

我把螺母握进掌心,边角被他磨得滑溜溜的。

“那我要说,我是从你问我和凳子谁在叫那天开始的,你信吗?”

“不信。你当时看我,跟看一个会回话的下水道盖差不多。”

“那是另眼相看。别的盖子我可没请吃饭。”

他笑了,往前半步,刚要牵我的手,玻璃窗被人敲响。

一个上小学的小女孩踮起脚尖,手里攥着两张船票。身后跟着位推轮椅的爷爷。她指着长凳问我:“姐姐,这里要买东西才能坐吗?我有一块五,够我爷爷坐几分钟?”

她把手张开,一枚硬币带五个一角,边沿全叫汗浸湿了。

石尺退开半步,给轮椅让出路。我把百叶重新打开,绕到外面蹲下,和她一起数。数完,我帮她把钱一枚一枚放回口袋,拉紧拉链。

“这里不用钱。你跟爷爷要去哪儿?”

“白芦洲。”

“你看那块手掌牌。现在收起来了,是不是?说明船号已经确认了。东二口,你能在票上找到吗?”

她找给我看,没错。我把凳边那把扶手掀起来,爷爷自己扶着椅背移过去,坐稳以后舒出一口气。小姑娘紧挨着他坐,只占了半个座,书包端端正正放在腿上。

“姐姐,你也坐。”她挪出一点地方。

“不了,我马上下班。”

“那你上班干什么呀?”

我看一眼石尺。他在门边等我,手里还提着我的空饭盒。窗外的江水慢慢退下去,泊位上露出一条干净的白线。

我翻过头顶那块原先写着“滞留”的旧牌。背面是我妈重新描的字,石尺钻的孔,田粒亲手挂上去的。小姑娘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请,坐。”

她读完,拍拍身边的木板,冲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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