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搬来第七天,我发现她往我汤里加东西。加的是碾碎的白色药片,一天三次,顿顿不落。我没声张,把汤倒进花盆,三天后,那盆绿萝烂了根。我拿着花盆去找老公,他盯着他妈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妈,你是不是把中药丸子当保健品了?”婆婆当场哭了。哭完,她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我不是害她,我是救她。”
1 第一天
婆婆是剖腹产当天晚上赶到的。我和陈浩下午三点给孩子办的出生证,五点他从火车站把他妈接回来。老太太拎着两个蛇皮袋进了病房,一袋土鸡蛋,一袋她自己晒的干豆角和萝卜条,往床头柜上一搁,看都没看婴儿床里的孩子一眼,先拿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
“出汗了,虚。月子里不能出汗,回头我给你熬点姜汤发发寒气。”
她说话嗓门大,隔壁床的产妇侧过头来看。我刀口疼得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护士进来交代术后注意事项,说六个小时后要翻身,第二天要下床走动,排气之前只能喝水,忌油腻,饮食清淡。婆婆站在床尾听,听完点头:“知道知道,我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哪有这么金贵。”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走了。
婆婆等她走远了,小声嘟囔:“现在的小护士,生过几个孩子?我生了四个,养大三个,你哥你姐哪个不是白白胖胖的?听我的没错。”
陈浩在旁边打圆场:“妈,人家是护士,听人家的。”
“听她的?她那个水挂得滴滴答答的,一瓶接一瓶,那都是钱!我当年生你,第二天就喝小米粥了,第三天就下地做饭了,你奶奶连个鸡蛋都没给我煮过。”
陈浩把他妈拽出去了,在走廊里说了好一阵。回来跟我说:“你别理她,她就这嘴,心不坏。”
我当时没力气说话,麻醉泵按了好几下。婆婆推门进来正好看见,又说话了:“那个少按,对腰不好。我们村刘二媳妇生完孩子腰疼了二十年,就是月子里打麻药打的。回头老了腰疼,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浩又把她拽出去了。我按着刀口翻身,心里数着:这是第一天。
2 第二天
涨奶。两个胸胀得跟石头似的,孩子含不住奶头,饿得哇哇哭。我疼得直掉眼泪,陈浩去护士站叫了个通乳师。通乳师来了,捏了两下说乳腺管堵了,得慢慢揉,让家属配合热敷。
婆婆在旁边看着通乳师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等通乳师走了,她凑过来:“我来吧。通乳这个我会,你嫂子那会儿就是我给揉通的。”
我没让她揉。她手劲太大,一上来就掐着奶结使劲按,我疼得叫出了声。陈浩赶紧拉开她:“妈,人家通乳师有手法,你别瞎按。”
婆婆不高兴了:“我瞎按?你嫂子那会儿堵得比她还厉害,我拿热毛巾捂了三天,揉开了。你哥吃得白白胖胖的。”
“嫂子那会儿是嫂子那会儿,这是你儿媳妇,你听人家的行不行?”
婆婆把热毛巾往盆里一摔,出去了。我以为她下楼透气去了,过了十分钟陈浩出去找她,回来说他妈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打电话,正跟老家的二姨吐槽。陈浩没走近,远远听了一耳朵,他妈说:“现在的媳妇金贵得很,碰都不让碰一下,我当年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了,哪像她似的躺着一动不动……我不是心疼她?奶堵了不揉开,回头得了乳腺炎咋整?好心当成驴肝肺……”
陈浩没吭声,悄悄退回来了。跟我说:“让她说去吧,说出来心里好受点。”
过了一会儿婆婆回来了,脸上看不出啥,手里多了一碗红糖水:“先把这个喝了,补气血的。”
我喝了一口,齁甜,甜得嗓子眼发紧。我说太甜了,她说不甜不管用,红糖补血,她们那会儿坐月子一天喝八碗红糖水。
第二天晚上,护士来查房,看见床头柜上的红糖水,问谁给的。婆婆说“我给的”。护士说剖腹产术后不能喝太多红糖水,容易胀气,而且糖分太高对伤口愈合不好。婆婆张了张嘴想反驳,陈浩抢先说“知道了知道了”,把红糖水端走倒了。
婆婆坐在陪护椅上生了一晚上闷气,脸拉得老长。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蜷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陈浩的外套,椅子窄,她翻个身差点掉下去。我犹豫了一下,把我的毯子搭在她身上。她没睡着,睁眼看了看我,说了句“我不冷”,把毯子往我这边推。我没接,回床上躺着了。
3 第三天
出院回家。婆婆提前一天让陈浩把钥匙给她,她一个人在家收拾了一整天。说是收拾,其实跟搬家差不多。
我抱着孩子进门,先看见厨房里我的不粘锅被搁在阳台杂物堆里,台面上摆着个黑黢黢的铁锅,锅底还带着老家灶膛的灰,没刷干净。我的净水器插头被拔了,水槽里泡着半盆自来水,盆底沉着几颗明矾粒。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净水器那个水没矿物质,孩子吃了缺钙。我拿明矾沉过了,干净。”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圈,发现茶几上的招财猫被挪到了电视柜顶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从庙里求来的黄纸符,压在玻璃板底下。我的护肤品被收进洗手间柜子里,梳妆台上摆着一瓶郁美净儿童霜。卧室里更离谱,婆婆把我准备的婴儿床挪到了墙角,靠着暖气片,她把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一个旧摇篮搁在床边,摇摇篮的底板上铺着她手缝的碎花棉垫。她还把我挂在衣柜外面的睡衣收进了柜子,拿了一件她带来的旧棉布衫搭在床尾,说是“纯棉的,透气,比你那个滑溜溜的料子养人”。阳台上拉了根绳子,上面挂满了她手洗的尿布,花花绿绿一排。
“那个婴儿床是塑料的,有甲醛。这个摇篮是你老公小时候睡过的,实木的,没漆,安全。”婆婆说着摇了两下摇篮,摇篮发出一阵吱呀吱呀的响声。
我忍着。陈浩下班回来,我拉他进卧室小声说了。他出去跟他妈聊了二十分钟,回来跟我说:“铁锅她明天换回来,净水器我偷偷插上了,明矾水倒了。那个摇篮她说先搁着,孩子不睡也行,当个摆设。睡衣的事我让她别动你东西了,她说明天给你挂回去。”
我问符是怎么回事。陈浩挠挠头:“她说镇上一个算命先生给的,说孩子八字弱,得压一压。我回头偷偷揭了。”
第二天铁锅没换回来。陈浩偷偷把不粘锅从阳台拿回来塞进橱柜最里头,又把铁锅拎到阳台藏起来了。净水器插头插上了,但婆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来拔掉,拿明矾水烧开水灌暖壶。陈浩天天晚上偷偷换回来。母子俩为了一个插头斗智斗勇了三天,最后陈浩认输了,买了个带锁的插座盒把插头锁里头了。婆婆研究了一下午锁头,拿螺丝刀捅了半天没捅开,骂了一句“洋玩意儿”就放弃了。
4 第四天
婆婆开始熬汤。第一天是当归鸡汤,第二天是黄芪鲫鱼汤,第三天是通草猪蹄汤。每天不重样,但味道都差不多,药味压过一切,齁咸。她端汤的时候碗沿擦得锃亮,搁在我床头柜上,人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喝,喝完把碗接过去,拿去厨房洗。
我一开始以为是正常的产后调理汤水。当归黄芪通草,确实是催奶的。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每次放药的时候都背着我。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半天,锅盖捂得严严实实,汤端出来上面漂着一层沫子,她拿勺子撇干净了才给我。
有一次我路过厨房门口,听见她在里头拿擀面杖碾东西,哐当哐当的。我推门进去,她赶紧把擀面杖往身后一藏,说“碾芝麻呢,给你补钙”。我看了看台面,干干净净,一粒芝麻都没有。灶台角上搁着个小纸包,包得方方正正,她见我盯着看,顺手拿抹布盖住了。
5 第五天
晚上我起夜,孩子刚喂完奶睡着了,我去厨房倒杯热水。路过厨房门口,里头没开灯,就着冰箱门的照明光,我看见婆婆蹲在地上,拿擀面杖一下一下碾着什么东西。听见我脚步声,她手一抖,那东西掉地上了,骨碌碌滚进橱柜底下。她赶紧拿扫帚去够,嘴里说:“没事没事,你回去睡,别着凉。”
我问她碾啥呢。她说碾芝麻。我哦了一声回了屋。第二天早上趁她去阳台晾尿布,我溜进厨房趴地上看橱柜底下,拿手电筒照了半天,角落里有一小撮白色粉末,我用塑料袋装了一点揣兜里。
6 第六天
我开始留意。婆婆每天三顿汤,饭后必有一碗。我喝了两天,觉得不对劲——每次喝完汤过半个钟头就犯困,困得眼皮打架,孩子哭我都听不见。有一天下午我喝了一半汤,趁婆婆去厕所的工夫把剩下的倒进了窗台上的绿萝花盆里。第二天又倒了半碗。第三天我倒了剩下的所有汤。
那几天我心里犯嘀咕,上网查“产后嗜睡正常吗”,越查越害怕,网页上蹦出来的全是“产后抑郁”“甲状腺功能减退”“贫血”。又查“月子汤犯困”,有人说正常,有人说“看看是不是婆婆加了料”。我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半天,心想不至于吧。可又想起橱柜底下那撮白粉末,心里直打鼓。我跟陈浩说我想去医院查查,他说“出了月子再说”,我说我怕是身体出毛病了,他说“你就是没睡好,多睡睡就好了”。我没再吭声,但把每天剩下的汤都倒了浇花。
三天之后,绿萝黄了。叶子从尖上开始烂,一片接一片往下掉,花盆土面上长了一层白毛,拿手一拔,根全浮起来了,烂得稀碎。那盆绿萝是我怀孕的时候买的,养了快一年,一直好好的。
我把花盆端到客厅茶几上,把陈浩从书房叫出来。他蹲下来扒拉了两下土:“这花咋了?浇水浇多了?”
“你妈往我汤里加东西。我倒了三天汤,浇了三天花,花死了。”
陈浩愣了半天,脸一阵红一阵白,站起来又蹲下去,蹲下去又站起来。最后憋出一句:“是不是我妈把中药丸子当保健品了?她上回还给我爸吃三七粉,说活血化瘀,我爸拉了一礼拜肚子。”
我俩正说着,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看见茶几上的花盆,脚步顿了顿。陈浩站起来:“妈,你往她汤里加啥了?”
婆婆把汤碗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又拿围裙擦了擦手,来回搓了好几遍。她说:“加了一点安神的药,老家郎中配的,朱砂安神丸,碾碎了放汤里。她夜里总醒,睡不好,奶水就不好。我寻思着让她睡沉点。”
陈浩声音高了:“朱砂?朱砂是汞!有毒!”
婆婆愣住:“啥汞?老郎中说了,朱砂安神,镇惊,对孩子也好——奶水里有安神药,孩子吃了不哭不闹。”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妈,你生陈浩那会儿,你婆婆也给你汤里加过东西?”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绞了好几圈。
陈浩把花盆往她跟前推了推:“妈,这花就是浇了你那汤浇死的。你还给我媳妇喝?”
婆婆低头看了看花盆,又抬头看了看我,眼圈慢慢红了。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手攥着膝盖,指头关节攥得发白。哭了一会儿,她拿袖子抹了把脸,说了一句让我和陈浩都没反应过来话:
“我不是害她,我是救她。”
陈浩皱眉:“救她?下毒叫救她?”
婆婆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她说话声音很低,跟平时扯着嗓门嚷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生你那年,也是三伏天坐月子。你奶奶每天给我端一碗红糖水,说驱寒。我喝了半个月,浑身没劲,奶水越来越少,你饿得哇哇哭。你奶奶说‘你奶水不够,孩子吃不饱’,就把你抱到她屋里喂米汤。我那时候年轻,不懂,还觉得婆婆帮了大忙。后来出了月子才知道,那红糖水里掺了碾碎的芒硝——泻药,让我拉肚子,把奶水拉没了,孩子自然就归奶奶带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陈浩一眼。
“你哥你姐都是你奶奶这么带大的。你奶奶还带了你二叔家的三个孩子,三叔家的两个,全是这法子——新媳妇进门,头一年不能让她把孩子养得太亲,不然以后婆家说话就不管用了。你奶奶说这叫‘收奶’,老辈人都这么干。”
陈浩蹲在他妈跟前,抓着他妈的手:“那你往她汤里加朱砂干啥?你也想收奶?”
婆婆摇头:“我不是收奶。我是看她夜里老醒。你奶奶当年给我吃芒硝,我落了个毛病,一睡觉就心慌,听见孩子哭就冒冷汗。我怕她也这样。朱砂安神丸是我自己去县城找老郎中配的,那老郎中今年八十六了,他爹就是当年给我配芒硝的那个。我跟他说我不要芒硝,要安神的,他给我配了朱砂丸,说一天一丸,不能多。我一天只放半丸,碾碎了搁汤里,怕她不肯吃。”
我开口了:“妈,你跟我说一声不行吗?”
婆婆抬眼看了看我:“我说了你肯定不喝。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我跟你嫂子也说过,你嫂子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害她。我没害她,我就是想让她睡好点。”
“你不说我更不喝。”
婆婆又哭了,这回哭得比刚才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就是想让她睡个好觉。”
陈浩站起来,去厨房把那碗汤倒了,当着他妈的面把锅也刷了。回头跟我说:“我明天请假,带我妈去县医院问问,朱砂到底能不能吃。顺便找那个老郎中,问问他到底配的啥。”
7 第七天
陈浩带着婆婆去了县医院。妇产科大夫听了直摇头,说朱砂主要成分是硫化汞,产妇吃了通过乳汁过给孩子,婴儿肝肾没发育完全,吃多了要出大问题。陈浩又带着他妈去找那个老郎中。老郎中听说吃的人是产妇,拍着大腿说:“我交代过她产妇只能吃半丸!她听岔了!
我说‘一天一丸’是普通人吃的量,产妇减半,她倒好,一丸碾碎了分三次,一天给我喂一整丸!”
陈浩回来把这话转述给婆婆听,婆婆当场傻了。她以为“一天一丸”已经是最少的量了,她当年被婆婆灌芒硝拉了半个月肚子,她觉得一天一丸朱砂已经是“减半了”。她不知道朱砂跟芒硝不一样,芒硝拉出来就完了,朱砂吃进去出不来。
当天晚上婆婆熬了锅白米粥,端到我床边,碗里啥也没搁。她坐在床沿上,手在围裙上蹭了半天,说:“我明天回去。”
陈浩在门口站着:“妈,你不用走,你留下来帮忙,咱按科学法子来。”
婆婆摇头:“我不懂科学。我懂的都是我婆婆教我的,我婆婆懂的是她婆婆教的。一代传一代,传的都是错的。”她看着我,“你比我强,你知道啥对啥错。我留下来添乱。”
我没留她。
那天夜里我起来喂奶,路过客厅,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攥着个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我凑近了一看,是张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上头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女人瘦得颧骨突出来,笑得很拘谨。婆婆听见我脚步声,赶紧把照片往兜里揣,我说“让我看看”。她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这是你老公满月那天照的。”她指了指照片上的自己,“你看我那时候瘦成啥样了,八十斤不到。奶水不够,你奶奶天天给我灌米汤,说米汤养人。我出了月子去地里干活,人家问我是不是病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她拿回照片,揣进兜里,拍了拍:“收着,回头给你老公看看,让他知道他娘当年啥样。”
她走那天早上把冰箱塞满了。猪蹄分袋冻好,每袋上面拿圆珠笔写了日期,字歪歪扭扭的,“七月初六”“七月初八”,拿胶带贴在塑料袋上。厨房墙上贴了张纸条,撕的是陈浩小时候的作业本背面,铅笔写的:铁锅在阳台柜子里,不粘锅我洗过了,搁橱柜第二层了。净水器插头在桌子底下,我没再拔。郁美净在梳妆台抽屉里,你的瓶瓶罐罐我拿湿布擦过了,搁回架子上了。奶粉在冰箱门第二格,一次冲三勺,别冲多了。孩子衣服我按大小分了三摞,在衣柜最底下那层。睡衣给你挂回衣柜里了。
纸条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写得特别小,像是怕人看见:“花盆我买了新的,绿萝放你卧室窗台上了。那盆烂的扔了。”
陈浩送她上火车,回来跟我说,他妈在站台上攥着他胳膊说了好一阵话。他说他妈这辈子没跟他说过软话,那天全说了。她说:“你媳妇养孩子,你多听她的。你奶奶那套到我这儿断根,你别再往下传了。我当年受过的罪,不能让你媳妇再受一遍。”
我说好。
出了月子,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怯怯的,问孩子乖不乖,奶够不够。我说够,孩子长了三斤。她哦了一声,沉默了半分钟,忽然说:“那个朱砂……老郎中说吃多了伤肾,你去医院给孩子查查。”
我说查了,指标正常。
她在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又问:“那你身体咋样?夜里还醒不?”
“醒。孩子两小时吃一次奶,正常。”
“哦。”她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我那时候一晚上能睡四个钟头就烧高香了。你比我强,你有人帮。”
我想了想,说:“妈,你下回来看孩子,别带干菜了,带点新鲜菜。我教你用不粘锅炒菜,不放油也行。”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怕吵着孩子。停了一下她又说:“那个不粘锅……真不放油也不粘?”
“不粘。你试试就知道了。”
“那中。我下回去试试。”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净水器……我后来想了想,可能真是干净的。我拿明矾沉水,沉完了底下老有一层白的,我还以为是脏东西,后来问了村东头老赵,他说那是明矾化的,吃多了不好。”
我说:“妈,你知道得还挺多。”
她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现学的嘛。”
挂了电话我翻手机相册,翻到婆婆走那天我拍的一张照片——厨房墙上那张纸条,底下那行小字我没拍清楚,但我记得。她说“绿萝放你卧室窗台上了”。
我后来查了查,绿萝能吸附甲醛,净化空气。她不懂化学,但她打听到绿萝对屋里空气好,特意去镇上花店买了一盆,拎着走了三里地。
那盆绿萝现在还在窗台上,长得比原来那盆还旺。新花盆底下压着张花店的收据,日期是婆婆走那天上午,品名写着“绿萝 大盆”,价钱划掉了,旁边拿圆珠笔写了两个字:“讲价”。收据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一看就是婆婆的笔迹:“这盆花旺,好养,不用天天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