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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9 14:26:31

我在车里坐了两个钟头,没上去。车停在他家楼下,靠墙。我怕挡着别人的车,把车头往里顶,顶到墙根,熄了火。

下午三点到的。太阳还高,车里热,我开了窗,风进来还是热的。后来太阳落了,车里凉下来,我又把窗关上。

楼上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我妈在厨房,我坐在车里能看见那个人影在动,一会儿挪到左边,一会儿挪到右边。

我抽了两根烟。第一根抽完,把烟头掐在一个矿泉水瓶里,拧上盖,塞到副驾底下。不能扔在楼下,我妈看见烟头要问。

四点多,有个邻居上楼,手里拎着一袋菜,塑料袋蹭着腿。我把身子往下缩了缩,头往座位底下低,怕他看见。他没往这边看。

我在车里想的是,他要是问“你要钱干什么”,我怎么答。

编了三个理由。

一个是我老婆住院。不行,她好好的,我回去她一问就露。

一个是孩子学校要交钱,也不行,这钱得交到学校,他哪天问一句就穿帮。

第三个是工地压款。这个是真的,说出去也不算撒谎。但我不想说。说了他就知道我这两年干得不好。

这三个我在车里一遍一遍念。念到第三遍,念到“工地款还没结”那几个字,自己听不下去,把嘴闭上了。

手机响过一次,是我老婆。她说,到了没。我说到了,在楼下,一会儿上去。她说,那你说。我嗯了一声。她说,你别老抽烟。我说,没抽。

挂了电话,我把那根抽了一半的扔出窗外。

五点半,天有点暗了。我把车门关上,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二楼上去,三楼。门口摆着三双鞋。我爸的胶鞋,鞋头磨白了。我妈的布鞋。还有一双小的,是我儿子的,上回来落在这儿,一直没收。

我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我爸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胳膊上有一道油。

他说,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他侧身让我进去,转身蹲下去,接着弄地上那个电风扇。

电风扇是老式的,绿的,扇叶好几年不转了。他把它拆开了,正拿抹布擦轴心。地上摊着螺丝刀、一小瓶机油、一块脏抹布。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有面。

她说,咋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顺路。

我爸没抬头,说,顺路能顺到这儿来。

我不吭声了。

他也没再问,接着擦那个轴。擦完,滴了两滴机油,拿手拨了拨扇叶,还是不转。

他把扇叶搁在地上,说,这玩意儿不行了。

我说,换个新的吧。

他说,还能修。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上铺着一块布,是我妈缝的,角上翘起来一点。

屋里有一台老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不知道在放什么。我妈在厨房切菜,刀碰砧板,一下,一下。

我张了三次嘴。三次都没出声。切菜的声音停住,又响起来。

后来他停下手里的活,把螺丝刀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说,说吧。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能不能先借我五千。

说完我就看着地上那个电风扇。扇叶平躺在那儿,上头一层灰。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进屋了。我听见里屋的柜门响了一声,然后是抽屉。抽屉拉出来的时候有一声响。

他在里头待了一会儿,比我想的长。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见他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像在找一个压在底下的东西。

出来的时候,手里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

他站在茶几前面,把钱放下,一张一张数。

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了一遍。他数得慢,指头有点抖。

数完,他把钱往前推了推,说,不够再说。

我说,爸,我……

他说,拿着。

我把钱拿起来。橡皮筋勒手,勒得有点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钱是旧票子,中间有一张缺了个角。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干啥用。

我爸说,你做饭去。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钱,把头收回去,进了厨房。

我把钱折好,揣进外套内兜,拍了拍。

我说,爸,那我先走了。

他说,吃了再走。

我说,不了,晚上还有事。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弄那个电风扇。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那儿,背对着我。

下楼的时候,楼道灯灭了,我跺了一脚,亮了。走到车边,我拉开门坐进去,没马上打着火。

摸了摸内兜,钱还在,硬的。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

我把那沓钱拿回家,摊在桌上。五千。

橡皮筋取下来,钱上留下一道印子。我把钱一张一张摊平,那道印子还在。

边角都软了。那天晚上我把钱压在枕头底下。

半夜醒了一次,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

还在。我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了一遍。数出来的还是五千。我把它分成几摞。最上头一摞,三千七。

第二天我去了城西,找到那个人,把三千七给他。

他收钱的时候一张一张点,点完抬头问我,剩下的呢。

我说,会还。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给我点时间。

他没说话,把钱收进抽屉,抽屉推上去卡住。

剩下的是一千三。

房租欠两个月,一个月一千二。我给房东六百,说另一半下个月。

她数了数,说,行吧。

她走到门口,停住,回头说,小陈,你要是实在困难,跟我说一声。

我说,不用。

门关上,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我给儿子买了一双鞋。六十八。

他脚长得快,上一双挤脚了,脚趾头顶出一个印。我带他去店里,他自己挑了一双蓝的,试了试,说合适。

他穿上新鞋,在店门口的镜子前面走了两步,回头问我,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说,那那双旧的还能穿吗。

我说,扔了吧。

他说,别扔,在家穿。

那双旧的,他没扔。回家以后还是穿旧的,新鞋放在鞋盒里,摆在床边。

我付钱的时候手在抖。不是舍不得。是我在心里算,这六十八出去,剩下的还能撑几天。

钱是越来越少,算得越来越细。中间零零碎碎又出去三百多。油钱,队里一个人的饭钱,还有一箱钉子。

最后剩三百来块。我买了米,一桶油,还有一箱方便面。

回家路上,我把钱包里那张缺角的一百抽出来看了一眼。

缺角在右下,缺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我又塞回去。

那张缺角的,我一直没花。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因为它是那一沓里的一张。

也可能是因为,我爸数的时候那么慢,指头还在抖,说不定就是在数这一张。

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

那五千块,我跟我爸说的是工地款没结。

其实有一半是队里三个人的工钱,他们家里等着。

一个要给老娘买药,一个孩子开学,一个老婆住院。

这三笔发下去,我自己那边剩不下什么。

五千块,从我手里到没有,不到一个月。后来的两年,我一直在还。还了一笔,又来一笔。像一个无底洞,填不满。

那两年我在工地上带了个小队,十来个人,接别人的活。

一个月能干二十天,剩下的十天等款。款下来先还,还完剩下的才是我自己的。

有时候剩下三百,有时候剩下一千。有时候一分不剩,队里的人还得我先垫饭钱。

第二年正月,我去他们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我爸坐在沙发上,脚边还是那个绿电风扇,扇叶包在报纸里,好几个月没修。

饭桌上我妈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爸那五千,是他攒的老保。

我爸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下,我看见了。

我说,什么老保。

我妈说,没说什么,吃饭。

我爸端起碗,喝汤,汤勺在碗底刮了一下。

那顿饭后来没人说话。

吃完饭,我爸去阳台抽烟。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一直响。

我妈隔着水声说了半句:

你爸那人,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我说,我知道。

水声停住,又响。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下面那个抽屉开着一条缝。

我拉开。里头一沓单子,医院的,药店的,还有几张收费条,都叠在一起,边角卷起来。

最上头一张,是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借钱前一个月。

应缴那一栏写着:五千八百。实缴那一栏写着:八百。

我拿着那张单子,坐在沙发上,坐着没动。

我爸从阳台进来,看见我手里拿着东西。

他说,放下。

我放下了。

他说,那玩意儿没用。

我说,爸。

他说,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他没再说话,蹲下去,把电风扇上的报纸拆开。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桌边,拿笔算了算。

他一个月一千四百多。快四个月,一分没花。

我又算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我想起借钱那天,他站起来进屋,待了一会儿,比我想的长,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像在找一个压在底下的东西。

我想起正月里有一次,我陪他去医院拿药。

走廊里排着一排塑料椅,他坐在第三个,我在旁边站着。

那天我们坐了两个钟头。

他一直没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叫号机叫到他的号,他站起来。

我看见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一个塑料袋,里头三盒药。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票,把小票也折了四折,塞进上衣口袋。

那个口袋,装了两张纸。那张纸,我在抽屉里认出来了。

就是那张缴费单。他一直带着。

我没有问过他这件事。

他也没有提过一次。那几天我在手机上查,老保一个月多少,够不够他吃药。

查了半天,跳出来的都是些看不懂的字。

我把手机放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十二点。

桌子上一张纸,一支笔,我算了三遍。三遍算出来都是同样的数。我把纸揉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我又捡出来,展开,压在抽屉里。

那张纸,我一直带着。正月过完,我回去。走的时候,我妈在门口塞给我一袋排骨,用塑料袋装着,还热。

我爸站在楼道口,手插在裤兜里。

我下楼,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

第三年夏天,我把钱还了。

取钱那天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前面一个老头在办存折,办不完,柜员一遍一遍跟他说。

我站在一米线后头,手插在兜里,兜里揣着那张缺角的一百。

轮到我,我说,取五千。

柜员问,要新的吗。

我说,要。

她低头点钱,一张一张过机子。

五千整,崭新的,她问我,要不要捆一下。

我说,要。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根橡皮筋,给我捆上。

我拿着那沓钱,感觉跟两年前从我爸手里接过来的那沓,分量一样,手感不一样。那沓是软的,这沓是挺的。

下午去的。天很热,楼道里比外头凉,墙皮上一层潮气。

我敲门。他开的。还是那件洗白了的T恤,胳膊上有一道油。

他说,来了。

我说,爸,我把钱还你。

我站在茶几前面,把钱放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瘦了。

我说还行,他说脸都尖了。

我说,最近活多。

他没再问。

他把眼睛低下去,看着那沓钱。他说,放那儿吧。

我说,爸,你数一下。

他说,不用数。

我说,你数一下。

他这才走过来,把橡皮筋解开,一张一张数。

数了一遍。数完,没再数第二遍。他把钱收起来,揣进裤兜,进了里屋。我听见柜门响了一声。

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我说,爸,还有一样。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枚五毛。硬币边角磨圆了,比我小时候摸着的时候轻。

我说,这个,我十三岁那年从你兜里拿的。放了二十年。

他看着那枚五毛,没伸手。

他说,你还留着。

我嗯了一声。

我说,我还你。

他接过去,捏在手指头上看了看,翻过来看了一眼年份,揣进了上衣口袋。

揣的时候,他把口袋的扣子扣上了。

我说,爸,那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蹲下去,接着弄那个电风扇。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柜门开着一条缝。

我走回去,把柜门拉开。里头一个红皮本子,塑料皮的,边角磨破了一块,用胶带粘过。

我拿出来翻开。里头是账。一行一行,铅笔写的,字很小,横平竖直。

谁家借了多少,哪年哪月还的,还欠多少。

有几行划掉了,划一道横线,横线画得很直。

翻到最后几页,我看见一行:九月十六,五千。别催。

我盯着那行看了很久。“别催”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用力,笔尖把纸挑起来一个小坑。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最底下:

他要是还不开口,我就问他。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把柜门推严,推的时候轻了一点。

下楼。楼道灯灭了,我跺了一脚。

到车上,我把车窗摇下来,坐了一会儿。我把车打着,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拎着菜从路口过来。

我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妈。

她走过来,把菜换到另一只手,说,你啥时候来的。

我说,刚来,把钱还了。

她说,还了?

我说,还了。

她往楼上看了一眼,说,那你爸收着干啥。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爸那人。

她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回头说,吃了没有,上去吃点。

我说,不了,晚上还有事。

她说,那你路上慢点。

我把手搁在挡位上,还没挂,听见后头有人喊。

他很少叫我名字。

我回头看。

他从楼道里出来,走得有点急,一只手按着裤兜。

走到车边,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沓钱,还是那个橡皮筋,还是那个形状。

他没说话,拉开我外套,把钱塞进内兜。

塞得很实,一直塞到底。

我说,爸,我还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这是……

他说,你拿着。

我说,爸,我不能……

他说,你拿着。

他把手按在我胸口那个兜上,按了按,转身走了。

我站在车边看着。他上到二楼,灯亮。三楼,灯亮。

过了一会儿,二楼的灯灭了,三楼的灯也灭了。

那年秋天,工地上的款彻底没了。中间人姓刘,四十来岁,开一辆黑色帕萨特。

他给我看过合同,三页纸,盖着两个章。我垫了两万多,是我能凑到的全部,还有亲戚那边借的一部分。

八月里他电话就打不通了。

九月我去了他那个办公室。在建材市场后头一栋楼的二楼,门上挂着锁,窗户望进去,桌子没了,地上扔着几个纸箱。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经过,问我找谁。我说,找刘老板。那人说,早搬走了。

我下楼,走到车边,钥匙在手里,插了三次才插进锁眼。

催收的电话开始是一天三通,后来一天十几通。

我换过号,换了三次。他们照样能找到我。

有一次我接了。

那边是个女的,说话的调子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她说,你是陈××吗。

我说,是。

她说,你名下有一笔欠款,逾期已经……

我打断她,说,我在筹,会还,给我点时间,我不跑。

她说,先生,我这边只是提醒您……

我说,我知道,我会还。

她说,好的,那祝您生活愉快。

我挂了。

祝您生活愉快。

那一年我想过再跟他开口。想了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我给理由。第二个晚上我把话排好。第三个晚上我算了算。

他六十了。老保一个月一千四。快四个月。

第四个晚上我没想。那一年我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他打过来两次。

第一次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第二次问我钱够不够用,我说够。

两次都是我找的话头挂的。

腊月,我老婆搬走了。带着儿子。

她走那天没吵。她把东西装箱,我在旁边站着,想帮她,她说不用。

两个箱子,一个袋子。她一个人搬下四层楼,来回三趟。

第三趟上来,她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你要是早点跟我说,我们不至于到这一步。

门关上。屋里就我一个人了。我算过一次总数。七家,加上三张卡,加上亲戚那边两笔。

算到一半我就不算了。那个数,我不吃不喝一年也还不上。

我开始躲人。

以前的工友碰见我,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

有一个追着问,说你那个队呢。我说散了。

他哦了一声,后来就不联系我了。我开始不敢往卡里存钱。钱一到,先被划走。

有一回我在工地领了现金,揣在兜里,走了半条街,还是不敢存。

支付宝后来用不了了。微信能用。微信里剩多少,我天天点开看。

我把微信打开,看了三遍。余额那块地方,两块钱。

第一遍我以为我看错了。退出来,又点进去一次。还是两块。第三遍我看的是数字后头有没有小数点——没有,就一个 2.00。

昨天夜里扣了一笔,一块九毛九。某个视频站的连续包月,首月一块九,我忘了什么时候开的,也忘了怎么关。

上午十点,我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玻璃门上贴着一张 A4 纸,写着“空调开放”。门关着,冷气从缝里往外跑,扑在腿上。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玻璃门上有我的影子。我穿一件灰T恤,头发一个礼拜没洗,人显得比实际岁数老。我看着那个影子,没动。

手插进裤兜,兜里没东西,就是一块布。最便宜的矿泉水,两块。在最里面那排冰柜,第三层。

我进去,拿出来,走到收银台,扫一下,就能把它花掉。

两块钱花掉,我就是零。零和两块,差的不止一块多钱。是这两块钱在手机上,我还能点开看一眼。

我爸那五千块,剩到这儿了。两块钱能买一个馒头,或者一瓶水,或者一趟公交。三样,只能挑一样。

店里有人进去。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拿了一瓶水,扫了扫码,走了。前后不到三十秒。

店员从收银台后面抬了两次头。第二次他走出来了,站在门口,问我,要点什么。

我说,随便看看。

他说,哦。

我往后退了一步,走了。走了二十米,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又关上了,那张“空调开放”的纸还在风里晃。

走到路口,红灯。我站在斑马线边上等。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没拿出来。

停了。过了两分钟,又震。三下,连着三下。

早上九点一通,中午一通,下午三通。今天已经三个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可静音也震,只是不出声。

我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我现在很难,欠的我会还,给我点时间,我不会跑。

这句话我说过几十次了。说的时候我坐着,或者站在楼道里,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绿灯了,我过马路,走到对面,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翻过来扣在腿上。

我三十八岁。

二十出头那会儿我也身上没钱,是刚出来打工,第一个月的工钱还没发。那时候我不慌,我知道下个月会发,我知道明天我还能去干。

现在两块钱。我往家走,走了四站路,没坐车。车票也是两块。我怕上了车,兜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楼道里没人。上到四楼,我掏钥匙。钥匙串上有五把,我只有一把用得上。

屋里没开窗,闷。桌上放着昨天的一只碗,碗底剩点汤,上面结了皮。

我烧上水,从柜子里抓了一把挂面。冰箱里只有一个塑料袋,半个白菜,外圈两片黄了。我把黄的那两片掰下来扔了,剩下的切了一半,扔锅里。

面煮好,我端到桌上,把昨天那只碗挪到一边。

吃了一半。面尝不出味。不是我忘了放盐,是这些天我吃什么都尝不出味,咸的淡的都一样。

另一半搁着,晚上再说。

昨天晚上我三点睡,四点醒了一回,五点又醒。醒了就躺着,看天花板,看窗户外头,天一点点亮。

手机在桌上扣着,又震了一下。我把碗推到一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屋子是租的,一个月一千二,欠了两个月。

上个月房东来敲门,我在里头没开。她敲了四五下,隔着门问了一句“人在不在”,站了一会儿,走了。楼梯上有她鞋跟的声音,一下,一下,下到一楼。

那天我坐在屋里,听着那声音下去,一直听到听不见。

今天没出门那会儿,我就在想她哪天再来。

其实她来过两次。上个月那次我没开。更早的一次,我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说,小陈,房租的事我知道你难,可你也得体谅我。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下个月能交吗。

我说能。

她走了。下个月我没交。她也没再来。那张缺角的一百,是那年冬天花的。

买了一箱方便面,两把挂面,还有一袋米。

收银的小姑娘把找的零钱递给我,我数了,忘了数几遍。

那张缺角的一百,从钱包里拿出去那一下,我犹豫了。

后来还是给出去了。我开始在车里抽烟。烟头掐在一个矿泉水瓶里,拧上盖,放副驾底下。

满了就换一个。我把微信又打开了一次。

还是两块。我把手机放下。两块钱,还在。周六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我提前把屋子收拾了。昨天的碗洗了,被子叠了,地扫了,扫出来的灰倒进垃圾桶,袋子口系上。

收拾完才七点半。我坐在沙发上等,等到九点。

中间我把冰箱打开看了两次。里头半棵白菜,两个鸡蛋。

我想着他来了给他煮两个鸡蛋,后来没煮。

鸡蛋放得太久了,我不知道坏没坏。

周六上午九点,儿子来了。

他妈把他送到楼下,没上来。我在窗户跟前看见她,穿一件米色的外套,扶着车把,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又低下去。过了一会儿,车开走了。

我提前把屋子收拾了。昨天的碗洗了,被子叠了,地扫了,扫出来的灰倒进垃圾桶,袋子口系上。

儿子进门,背着书包,穿一件蓝外套。

他站在门口换鞋,抬头看了一眼屋子,说,爸爸你收拾了。

我嗯了一声。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三枚硬币。

他说,爸爸,我给你变个魔术。

我坐到他对面。

他把三枚硬币放在手心里,握上,对着拳头吹了一口气,说,变。

张开手,硬币没了。他抬头看我,眼睛亮着。

我哦了一声。

他说,你知道去哪了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在我兜里。

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来,三枚,一枚不少,摊在手心给我看。

他说,厉害吧。

我说厉害。

他有点不满意,说,你没认真看。

他说,再来一个。

第二遍。三枚硬币,握上,吹气,张开手,没了。

这一遍我看见了。他握的时候把硬币推到指缝里,另一只手在底下接着,攥成拳头,攥得指头都白了。

他说,你猜在哪。

我说,不知道。

他说,在你耳朵后面。

他伸手绕到我耳朵后头,摸了摸,摊开——三枚硬币在他手心里。抓得挺像那么回事,就是硬币是从他自己袖子里滑出来的。

我哦了一声。

他说,再来。

第三遍。还是那个手法。攥着的那只手就摆在我面前,不到一尺。

他说,爸爸,你猜猜。

我看着他那只手,还在攥。

我说,在你左手里。

他不说话。

脸一下红了,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

他说,不算!你偷看!

我说,我没偷看。

他说,你偷看了!你一直盯着我的手!

我说,我就坐这儿,没动。

他把三枚硬币抓起来塞进兜里,转过身,背对着我。

然后我看见他肩膀在动。我笑了。一开始是鼻子里出了一口气。然后笑出声。

他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气。我越笑越大声。

我弯下腰,笑到肚子那块抽。笑到一半,眼泪出来了。

我脸上开始疼,就在眼睛下面这两块地方,两边都疼。

我还在笑。停不下来。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那点气慢慢没了,变成别的东西。

他说,爸爸。

我没停。

他又叫了一声,爸爸。

我这才停下来。屋里一下很静。我坐在沙发上喘气。胸口那块发酸,喘不过来。

他站着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看着我。

我听见我刚才的笑声。那声音有点陌生。

不像我。

儿子说,爸爸,你刚才笑得好大声,我耳朵都响了。

我说,是吗。

他说,嗯。

他爬起来,去桌上拿水壶,喝了一口,把水壶递给我。

我说,不喝。

他说,喝一口。

我接了,喝了一口,还给他。

后来他拿我手机玩了一会儿,玩着玩着放下,说,爸爸,能玩那个车吗。

我说,手机上没了。

他说,哦。

也没闹。十一点半,他妈在楼下按喇叭。

儿子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回头说,爸爸,下回我还来。

我说,好。

他穿鞋的时候,我想给他拿点什么。屋里没有东西可拿。

桌上半棵白菜,冰箱里两个鸡蛋。

我说,鸡蛋带回去。

他说,不用,家里有。

我说,拿着。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自己留着吃。

我把两个鸡蛋装进一个塑料袋,塞进他书包。书包侧着放,我怕压破。

他背上书包,书包带子往下坠。

我想跟他说一句轻点放,没说。

他下楼。我站在门口听,听见楼道里有他跑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跟着下到二楼。

他妈站在车边,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儿子上车。她把车门关上,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车开出去,我看见后座上儿子把脸贴在玻璃上,一直看,到拐弯才看不见。

我上楼。我关上门。屋里还是那个屋子。我坐回沙发。刚才笑的地方还有点疼,我用手背按了按。

坐了一会儿,没动。儿子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没睡着。躺着,眼睛闭着,屋里的动静都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洗车,水管子哗哗响;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到三楼就停了,是三楼那家。

天黑了我才起来。没开灯。屋里就一个窗户透一点光,是楼下路灯照上来的。

我摸到手机,点开备忘录。里头有一条,标题写着三个字:给儿子。

是去年写的。写了三段,删了两段,剩下这一段,一直没发。

我点开。

儿子:

爸爸做的事,一件一件,我都不敢跟你说。

我没了心气,是真的没气了。

你别学我。

做人要脚踏实地,别像我。

——爸爸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手指停在“删除”上,停了一会儿。

没按。我退出来了。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穿上外套,下楼。

街上还有人。那家便利店还开着,灯是白的,玻璃门上那张“空调开放”还在,一个角翘起来。

我推门进去。冰柜第三层,最便宜的那种,两块。

我拿出来,走到收银台。店里就一个人,是上次那个小伙。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认出来。也可能认出来了,没说话。

他从我手里接过水,拿扫码枪对着瓶身扫了扫。

屏幕上跳出余额,随后变成零。我把瓶盖拧开,站在门口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瓶身上一层白气,贴在手上。又喝一口。有个人骑电动车过去,后座上绑着一卷东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瓶子里的水下去一半。有气泡从底下往上走,一个接一个,到水面就没了。

我拿着瓶子,往家走。走到路口,灯是绿的,我没等,直接过去了。

上到四楼,我掏钥匙。钥匙串上有五把,我只有一把用得上。

门开了,屋里是黑的。我没开灯,摸着走到沙发那儿坐下。

瓶子放在茶几上,没盖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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