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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6:33

檐角挂着半尺长的冰凌,石阶上的薄雪还未化透。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一震,我竟重生回了二十五年前。

耳边传来婆子的呵斥。

哪来的穷酸书生,莫要脏了我家门楣。

我几乎是冲到了院门口,只见月白色旧袍罩着瘦削身形,那人跪在台阶下,曾中过案首的那双手,如今在寒风里冻得泛紫,惨白得几乎失了血色。

那是二十岁的沈言秋,前世与我相敬如宾二十五载的夫君。

记忆中那双枯瘦的手忽然抓住我的袖子,药香缭绕的帐中,他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来,"夫人,若能重来,求你莫要将入书院的名额让我,将它给堂姐知音,我想与她结一世良缘。"

第1章

冰凌在风中轻晃,细碎的冰屑落在我的绣鞋上。

我站在院门内,看着跪在台阶下的沈言秋。

二十岁的他还很瘦,月白色的旧袍洗得泛白,膝盖处打着补丁。他低着头,露出一截瘦削的脖颈,冻得发红。

前世的这一天,我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他。

那时我十七岁,心软得一塌糊涂。

婆子骂他是穷酸书生,我冲出去替他说话。父亲拿到了春林书院的入学名额,本该是我去读的,可我见他跪在雪地里,便求父亲将名额给他。

父亲说,那你便嫁给他。

我红着脸答应了。

沈言秋感激涕零,说此生必不负我。

后来他真的没有负我。

二十五年里,他对我恭敬有加,从不逾矩。每月按时交账,逢年过节必备厚礼,我病了他必守在床前,我生辰他必亲手下厨。

旁人都说林家二小姐好福气,嫁了个体贴的夫君。

我也这样以为。

直到他病重那年,药石无效,我守在床边,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夫人。"他的声音很轻,"若能重来,求你莫要将名额让我。"

我以为他是怕拖累我,连忙说,"夫君说什么胡话,咱们这些年不是过得很好吗?"

他却摇头,眼泪滚落,"将名额给知音,让我娶她。"

知音。

裴知音。

我的堂姐。

他说完这句话,便咽了气。

我愣在床边,直到天亮才反应过来——

他爱的是知音。

二十五年的相敬如宾,二十五年的恩爱夫妻,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演戏。

我哭了三天三夜,然后闭上眼睛。

再睁眼,就回到了这一天。

台阶下,沈言秋还跪着。

婆子还在骂,"滚滚滚,莫要在这里碍眼。"

我没有像前世那样冲出去。

我只是站在门内,看着他。

看着他冻得发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握成拳的手,看着他咬紧的嘴唇。

婆子的骂声传进内院,母亲走出来,皱眉道,"怎么回事?"

"夫人,外头跪着个穷书生,说是来求见老爷的。"婆子回道。

母亲看向我,"映月,你在看什么?"

我收回目光,"没什么。"

母亲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这不是沈家那个孩子吗?听说他祖父曾是咱们家的幕僚。"

"是他。"我淡淡道。

"既是故人之后,也不好赶走。"母亲对婆子道,"去告诉老爷一声。"

婆子应声去了。

母亲回头看我,"映月,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着了风寒?"

"没有。"

"那就回房歇着,外头冷。"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

沈言秋还跪着,腰板挺得笔直。

那个姿势,前世我见过无数次。

他在父亲面前是这样,在岳母面前是这样,在所有林家人面前都是这样。

恭敬、克制、滴水不漏。

唯独在知音面前,他会笑。

我想起前世,有一年中秋,我偶然经过花园,看见他站在回廊下。

月色很好,他抬头望着对面的小楼。

那是知音的院子。

他的脸上有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温柔、缱绻、带着隐忍的渴望。

那一刻我没多想,只觉得他大概是在思念故乡。

现在想来,他思念的哪里是故乡。

他思念的是知音。

那个住在我家、吃我家饭、穿我家衣裳,却和我夫君暗通款曲二十五年的堂姐。

第2章

回到房里,我让丫鬟烧了炭盆。

手脚渐渐暖和,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记得沈言秋进门后,父亲在书房见了他一个时辰。

出来时,父亲脸上带着笑,"这孩子不错,可惜家境贫寒,读不起书。"

母亲说,"老爷既然赏识,不如资助他一程?"

父亲摇头,"资助容易,但春林书院的名额难得。咱们家今年只得了一个,本是给映月的。"

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父亲为难的样子,脱口而出,"父亲,我不去了,把名额给他吧。"

父亲一愣,"你当真愿意?"

"女儿又不求功名,读不读都一样。"我说得轻巧。

父亲沉吟片刻,"那你可想过,若将名额给他,你便要嫁他。"

我当时红了脸,低声道,"全凭父亲做主。"

父亲叫来沈言秋,当面说了这件事。

沈言秋跪下磕头,"多谢林大人厚恩,学生此生必不负二小姐。"

他说得郑重,我信了。

那年春天,他入了春林书院。

那年秋天,我们成了亲。

成亲那天,他掀开我的盖头,眼神很温柔。

"夫人。"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我笑着点头。

洞房花烛夜,他很克制。

之后的日子,他更克制。

我们像两个最礼貌的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我以为那就是夫妻之道。

毕竟母亲教过我,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相敬如宾。

可我不知道,他的克制不是教养,是冷漠。

他的温柔不是爱,是演戏。

丫鬟春杏端着茶进来,"小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我接过茶盏,问道,"知音小姐在做什么?"

春杏一愣,"奴婢没去瞧,不过听说她身子不适,一直在房里养着。"

"身子不适?"

"是啊,大夫说是受了风寒,得好生将养。"

我垂下眼,喝了口茶。

前世这个时候,知音确实病了。

而且病得很重,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那时我还去看过她,送了不少补品。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映月。"她拉着我的手,"听说父亲给你弄到了春林书院的名额,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光宗耀祖。"

我笑着说好。

转头父亲就跟我说了沈言秋的事。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反正自己也不爱读书,不如成全别人。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太巧了。

知音恰好病了,父亲恰好见了沈言秋,我恰好心软。

最后,沈言秋得了名额,我嫁了人,知音病好了。

"小姐?"春杏见我发愣,"您怎么了?"

"没事。"我放下茶盏,"去给知音小姐送些燕窝,就说我让你送的。"

"是。"

春杏走后,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

前世我嫁给沈言秋后,知音终身未嫁。

旁人都说她眼光太高,看不上一般人家。

我还劝过她好几次,说女子总要嫁人,何必太过挑剔。

她每次都笑而不语。

有一年,我生辰,她送了我一支簪子。

那支簪子做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问她哪里来的,她说是故人所赠。

"什么故人?"我追问。

她避开我的视线,"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以为她是有了心上人,很替她高兴。

后来沈言秋看见那支簪子,愣了很久。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头说没事。

现在想来,那支簪子大概是他送给知音的。

而知音转手送给了我。

可笑。

真是可笑。

第3章

晚饭时,父亲说沈言秋走了。

"那孩子很懂事,说不敢打扰,改日再来拜访。"父亲放下筷子,"我看他是个可造之材。"

母亲问,"老爷打算如何?"

"春林书院的名额已经定下,给映月的。"父亲看向我,"不过若映月不愿去,倒也可以另作安排。"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母亲笑道,"映月从小不爱读书,让她去书院怕是要憋坏了。"

"那便算了。"父亲也不勉强。

饭桌上沉默下来。

我能感觉到父亲在观察我,等着我像前世一样开口。

但我没有。

吃完饭,我回了房。

春杏进来伺候,边收拾边说,"知音小姐收下燕窝了,还让奴婢谢谢您。"

"她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气色比前两日强。"春杏顿了顿,"不过奴婢瞧着,她好像有心事。"

"什么心事?"

"说不上来,就是……"春杏想了想,"就是眼神总往外飘,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心里一动,"她院子朝着哪边?"

"朝南,正对着二门。"

对着二门。

也就是说,沈言秋来的时候,她在楼上能看见。

我放下茶盏,"你去打听打听,今日来的那个书生,在府里待了多久。"

春杏应声去了。

不多时,她回来禀报,"婆子们说,那书生在书房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后在二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在二门外站了多久?"

"有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比如,抬头看一眼南边的小楼。

比如,让楼上的人看清他的脸。

我闭上眼睛,前世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我记得知音病好后,脸上常带着笑。

我记得沈言秋入书院那天,特意去给知音道了别。

我记得他们站在花园里,隔着三步远,说话的声音很轻。

当时我觉得他是在感谢知音的鼓励。

毕竟知音那日还对我说,沈郎君是个有前途的,你要好好待他。

"小姐,您要歇下了吗?"春杏问。

"嗯。"我躺下,闭上眼。

半梦半醒间,我又想起前世的事。

沈言秋在春林书院读了三年,每年都是头名。

毕业后,他入了翰林院,一路升迁,到我去世时,已是五品官。

他对我很好。

衣食住行,样样用心。

逢年过节,礼数周全。

我生病,他守在床边,衣不解带。

旁人都羡慕我,说林二小姐嫁了个好夫婿。

只有我知道,他从未真正看过我。

他的眼神,永远带着疏离。

哪怕在床笫之间,他也克制得像在完成任务。

我曾以为那是他性子冷淡。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冷淡,他只是不爱我。

二十五年里,我们有过三个孩子。

都是儿子,他很疼他们。

每次看他抱着孩子,脸上会露出真心的笑。

那种笑,他从未给过我。

我曾经很嫉妒那些孩子,觉得他们比我更能得到父亲的爱。

现在想来,他爱的不是孩子,他只是在履行一个父亲的职责。

就像他履行丈夫的职责一样。

尽心尽力,滴水不漏。

唯独没有爱。

第二天一早,我让春杏去打听沈言秋的消息。

春杏很快回来,"小姐,那位沈郎君住在城南的破庙里,听说他半个月前才到京城,身上只有几两碎银,连住店的钱都不够。"

"他来京城做什么?"

"说是来投奔故人,可故人家里出了变故,他只好在破庙里住下,每日去书铺抄书换些铜钱度日。"

我冷笑一声。

前世我听到这些,心疼得不行,恨不得立刻把他接进府里。

现在想来,他真是会演。

一个能中案首的人,会连几两银子都挣不到?

他不过是要博取同情罢了。

"小姐,老爷让您去书房。"春杏说。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往书房去。

父亲坐在案后,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信。

"映月,春林书院那边催得紧,后日就要报道,你可想好了?"

我垂下眼,"女儿想去。"

父亲一愣,"你当真愿意去?"

"嗯。"

"可你从小不爱读书。"

"父亲,女儿想试试。"我抬起头,看着他,"若实在读不下去,再退出来也不迟。"

父亲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年纪尚小,多读些书总是好的。"

"那这名额……"

"自然是你的。"父亲笑了,"我本就是为你求来的。"

我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出了书房,迎面碰见知音。

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脸色还有些苍白,见了我,勉强笑道,"映月,听说你要去春林书院?"

"嗯。"

"那可太好了。"她拉住我的手,"我一直觉得你该多读些书,将来也能帮衬着父亲。"

我看着她,忽然问,"姐姐,你可识得沈言秋?"

她的手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沈言秋?就是昨日来拜访父亲的那位?"

"是。"

"不识得。"她放开我的手,"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只是听说他也想去春林书院,可惜家境贫寒,去不了。"

知音的脸色更白了些,"是吗?那确实可惜。"

她说完,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前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心软的。

我看着知音落寞的神情,以为她是在为沈言秋惋惜。

于是我冲动之下,跑去求父亲把名额让给他。

这一世,我不会了。

第4章

后日,我收拾行李,准备去春林书院报道。

春杏帮我整理衣物,一边收一边念叨,"小姐,书院里都是男学生,您一个姑娘家去了,可得小心些。"

"放心,书院有女学舍,单独开的。"

"那就好。"春杏松了口气。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梅花。

前世这个时候,沈言秋已经入了书院。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他穿着新做的青衫,整个人神采飞扬。

临上马车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当时我没看懂,以为他是舍不得离开。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在遗憾——遗憾去书院的人不是知音,而是他自己。

"小姐,知音小姐来了。"春杏进来禀报。

"让她进来。"

知音进门,脸色比前两日更差。

她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映月,你当真要去春林书院?"

"当真。"

"可你从小不爱读书。"

"所以才要去学。"我端起茶盏,"姐姐今日来,是有话要说?"

知音咬了咬唇,"我……我只是觉得,你把名额让给沈郎君,或许更合适。"

我手一顿,"为何?"

"他……他家境贫寒,又有才学,若能入书院,将来必成大器。"

"那又如何?"

"你若愿意把名额让给他,父亲定会赞许,而你……"知音看着我,"你也能得个好姻缘。"

我放下茶盏,定定地看着她,"姐姐是说,让我嫁给他?"

知音脸一红,"我……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可靠的人。"

"姐姐怎知他可靠?"

"我……"知音语塞,"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就是……就是府里的下人。"知音站起来,"映月,你别多想,我只是提个建议,你若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她匆匆走了。

我坐在原地,冷笑一声。

前世,也是她来劝我。

她说得情真意切,说沈言秋是个有前途的,我嫁给他不会吃亏。

我信了。

结果呢?

我嫁给他,他得了名额,知音留在府里,继续做她的大家闺秀。

而我成了那个被蒙在鼓里,为他们牵线搭桥的傻子。

"小姐,知音小姐走时,脸色很不好。"春杏说。

"嗯。"

"她好像哭了。"

我没接话。

前世,知音也哭过。

在我大婚那天,她躲在房里哭了一整夜。

当时我还以为她是舍不得我出嫁,特意去安慰她。

她拉着我的手,哽咽道,"映月,你一定要幸福。"

我笑着答应。

后来我才知道,她哭的不是我,她哭的是她自己。

她舍不得的不是我这个妹妹,她舍不得的是沈言秋。

第二天清晨,马车停在府门口。

父亲和母亲都来送我。

"到了书院,好好读书,别给家里丢脸。"父亲嘱咐。

"是。"

"若有人欺负你,就报父亲的名号,林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女儿记下了。"

母亲拉着我的手,眼眶有些红,"映月,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让娘担心。"

"娘,我会的。"

上马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知音站在二楼的窗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府门,我掀开帘子,看着渐渐远去的林府。

前世,坐在这辆马车上的是沈言秋。

他意气风发,满怀憧憬。

而我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我以为我嫁对了人。

我以为我会幸福。

可我错了。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到了春林书院。

书院很大,青砖灰瓦,古朴庄重。

我下了马车,有个中年夫子迎上来,"可是林家的二小姐?"

"正是。"

"我是负责女学舍的李夫子,你随我来。"

我跟着李夫子往里走,一路上见到不少学生。

他们都是男子,见了我纷纷侧目。

我垂下眼,不去理会。

女学舍在书院的西北角,是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住着五六个女学生,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李夫子带我进了一间厢房,"这是你的房间,若有需要,可以叫院子里的婆子。"

"多谢李夫子。"

李夫子走后,我坐在床边,打量着这个房间。

前世,这个房间是空的。

因为我把名额让给了沈言秋,所以这里一直没有人住。

如今,我住了进来。

第5章

春林书院的课业很重。

每日清晨,要上两个时辰的经义课。

午后,还要学诗词和书法。

我从小不爱读书,勉强跟着念了几日,便觉得头昏脑涨。

但我咬牙坚持。

因为我知道,我若撑不下去,这个名额就会落到沈言秋手里。

同舍的几个女学生都很友善。

有个姓周的姑娘,性子活泼,常来找我说话。

"林姐姐,听说你是林大人的女儿?"周姑娘问。

"嗯。"

"林大人是个清官,我爹常夸他。"周姑娘笑道,"你能来书院,真是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

福气?

前世,我把这个福气让给了沈言秋。

结果换来二十五年的虚假婚姻。

"对了,听说今年有个书生,本来也要来咱们书院,可惜家里出了事,来不了了。"周姑娘说。

我心里一动,"什么书生?"

"好像姓沈,叫什么……沈言秋?"周姑娘想了想,"听说他很有才学,可惜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哥说的。"周姑娘笑道,"我哥在翰林院当值,认识不少读书人。"

我垂下眼,没再问。

原来,沈言秋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怪不得前世,他入书院后,很快就有人赏识。

晚上回到房里,春杏进来伺候。

"小姐,今日府里来信了。"春杏递给我一封信。

我打开,是母亲写的。

信里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问我在书院过得可好,身子可安康。

末尾,母亲提了一句,"知音身子更差了,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是心病,需得自己想开才行。"

我放下信,冷笑一声。

心病。

知音的心病,大概是因为沈言秋没能来书院。

前世,沈言秋来了书院,知音的病很快就好了。

两人虽不能见面,却能通过书信往来。

我曾经见过他们的信。

那是在沈言秋去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的。

一整箱的信,从他入书院开始,一直到他去世前一年。

二十多年,他们从未断过联系。

而我,他的妻子,对此一无所知。

"小姐,您怎么了?"春杏见我脸色不好。

"没事。"我把信收起来,"你明日回府一趟,给知音小姐送些补品,就说是我让你送的。"

"是。"

春杏走后,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色。

前世,我对知音很好。

她是我的堂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她便住在我家。

父母待她如亲生女儿,我也从未把她当外人。

可她呢?

她和我夫君暗通款曲二十多年。

每次我生辰,她送我的礼物,都是沈言秋替她挑的。

每次沈言秋进京述职,必去她的院子坐一坐。

而我,傻乎乎地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姐夫和小姨子关系。

可笑。

真是可笑。

第二天,春杏回府了。

我照常去上课。

午后,李夫子讲诗词,讲到一首情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李夫子说,"这是越人歌,写的是一往情深却不得回应的相思之苦。"

我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前世,沈言秋也喜欢这首诗。

有一年,我问他为何总是吟这几句。

他笑着说,"因为写得好。"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在借诗言志。

他心悦的人是知音,可知音嫁不了他。

所以他只能守着我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暗地里和知音相思相守。

"林姐姐,你怎么哭了?"周姑娘递给我帕子。

我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脸,果然湿了一片。

"没事,只是……"我擦了擦眼泪,"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

"一个负心人的往事。"

周姑娘听不懂,也不敢多问。

下课后,我回到房里,春杏已经回来了。

"小姐,知音小姐收下补品了,还让奴婢带话给您。"

"什么话?"

"她说,让您好好读书,莫要挂念家里。"春杏顿了顿,"不过奴婢瞧着,她脸色很不好,眼睛都哭肿了。"

我冷笑一声,"哭什么?"

"奴婢也不知,只是听府里人说,知音小姐这些日子常常对着窗外发呆,有时还会落泪。"

"她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永远等不来的人。"

春杏听得一头雾水。

我没再解释。

前世,沈言秋入书院后,常给知音写信。

信里说的都是书院里的事,字里行间透着得意。

知音每次收到信,都会高兴好几天。

可这一世,沈言秋去不了书院。

他在城南的破庙里,每日抄书度日。

知音等不到他的信,自然会难过。

"小姐,府里还有一件事。"春杏小声说。

"什么事?"

"听说……听说那位沈郎君又来府里了。"

我手一顿,"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感谢老爷的提携之恩,还带了些自己抄的书稿,想送给老爷。"

"父亲见他了?"

"见了,还留他吃了饭。"春杏说,"老爷很赏识他,说他是个有志气的人。"

我冷笑。

有志气?

他是有心计才对。

前世,他也是这样一步步接近父亲,最后让父亲心甘情愿地把名额给他,还把女儿嫁给他。

"他走了吗?"

"走了。"春杏想了想,"不过奴婢听说,他走时在二门外站了一会儿。"

又是二门外。

又是知音的窗下。

他这是在告诉知音,他还在,他没有放弃。

第6章

半个月后,我收到父亲的信。

信里说,沈言秋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带着自己的文章,请父亲指点。

父亲很欣赏他,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

末尾,父亲问我,"映月,你在书院过得可好?若实在读不下去,不如回来,把名额让给沈郎君,也算成全一个有志青年。"

我看完信,手微微颤抖。

前世,父亲也写过这样一封信。

那时我正在书院里苦苦挣扎,课业跟不上,夫子也不太喜欢我。

收到父亲的信,我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我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把机会让给更需要的人。

于是我回了府,沈言秋来了书院。

半年后,我们成了亲。

可这一世,我不会再答应。

我提笔回信,"父亲,女儿在书院一切安好,课业虽难,但女儿愿意坚持。至于沈郎君,他既有才学,将来必有出头之日,不必非得进春林书院。"

写完,我让春杏送去。

春杏走后,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

前世,沈言秋进书院后,每隔十日会给我写一封信。

信里说的都是书院的事,偶尔也会提到对我的思念。

我每次收到信,都会高兴好几天。

我以为他是真心想念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信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

他真正的心思,都在写给知音的信里。

"林姐姐,你在想什么?"周姑娘走进来。

我回过神,"没什么。"

"我刚从夫子那里回来,听说下月要考试,你准备得如何?"

"还行。"

"那就好。"周姑娘坐下,"对了,我哥今日来看我,说起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翰林院的吴大人最近在物色一个书童,要求是读书人家的子弟,最好有些才学。"周姑娘看着我,"我哥说,那位沈郎君很合适,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

我心里一动,"吴大人?"

"嗯,吴大人是我爹的同僚,人很好,若能跟着他,将来必有前途。"

"那你哥为何不直接找沈郎君?"

"我哥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周姑娘笑道,"我想着,你家和他家也算有些渊源,不如你帮忙引荐一下?"

我沉默片刻,"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过父亲才行。"

"也是。"周姑娘点点头,"那你回头问问,若是能成,也算帮了他一个大忙。"

周姑娘走后,我坐在原地,思绪翻涌。

前世,沈言秋进书院后,很快就被一位大人看中,成了他的门生。

那位大人正是吴大人。

吴大人后来官至二品,沈言秋一路跟随,仕途顺遂。

可见,哪怕没有春林书院这个跳板,沈言秋也能靠自己的才学出人头地。

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名额。

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接近林家,接近知音的机会。

想通这一点,我心里反而轻松了。

既然如此,我何必为他铺路?

第二天,我给父亲写了封信,提了吴大人的事。

信里我说得很委婉,"父亲,吴大人求贤若渴,沈郎君才学出众,若能引荐,也算两全其美。女儿虽在书院,却并不耽误沈郎君的前程。"

三日后,父亲回信。

"映月,为父已将沈郎君引荐给吴大人,吴大人很满意,已将他收为书童。你在书院安心读书,家里的事不必挂心。"

我放下信,长舒一口气。

很好。

沈言秋有了前程,不必再惦记春林书院的名额。

至于知音——

她等不到沈言秋来书院,也等不到他成为我的夫君。

她若真心爱他,就该高兴他有了好前程,而不是只想着把他绑在林家。

第7章

又过了半月,春杏来报。

"小姐,府里来人了,说知音小姐病得很重,老爷让您回去一趟。"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日,听说她突然昏倒,大夫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肺。"

我收拾行李,连夜赶回府里。

到家时已是深夜,母亲在知音的院子里守着。

"娘。"我走进去。

母亲转头,眼眶通红,"映月,你来了?"

"知音姐姐如何了?"

"大夫说,她心结难解,怕是……"母亲哽咽,"她从小就体弱,这次又病得这么重,为娘真怕……"

我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知音。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知音姐姐。"我轻声唤她。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我,眼泪滚落,"映月……"

"姐姐别怕,有我在。"

她摇摇头,艰难地说,"映月,我……我有件事想求你。"

"姐姐但说无妨。"

"我想见沈郎君一面,就一面……"她抓住我的手,"求你了。"

母亲在旁边一愣,"知音,你……"

"娘,我知道这很不合规矩,可我……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知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想见他一面,就一面……"

母亲为难地看向我。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去找他。"

走出院子,我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知音病重,说想见沈言秋一面。

我当时没多想,立刻让人去请。

沈言秋来了,在知音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知音的病就好了。

我还以为是沈言秋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他们明明相爱,却要我这个外人在中间牵线。

而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

"小姐,要去请沈郎君吗?"春杏问。

"去请。"我淡淡道,"就说知音小姐想见他。"

春杏去了。

我回到知音的院子,母亲已经出去了,房里只剩知音一个人。

她看见我,眼神闪烁,"映月,你……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怪我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我在床边坐下,"姐姐,你和沈言秋,从何时开始的?"

知音一愣,脸色更白,"你……你知道了?"

"猜到了一些。"

知音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三年前,他来京城投奔故人,路过咱们府门口,我恰好在楼上,看见他被人欺负,便让下人给了他一碗热汤。"

"然后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就……"知音闭上眼,"后来他常来府里,每次都会抬头看我的窗,我知道,他也喜欢我。"

我冷笑一声,"那他为何不直接来提亲?"

"他家境贫寒,配不上我。"知音哭道,"可我不在意,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所以,你让我把名额让给他?"

知音浑身一震,"我……我没有……"

"姐姐,我都知道了。"我打断她,"前世,你让我把名额让给他,还让我嫁给他,为的就是让他能留在林家,留在你身边,对不对?"

知音瞪大眼,"前世?映月,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重生了,姐姐。"

知音愣住,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颤声问,"你……你都记得?"

"嗯,我都记得。"我站起来,"记得你和他二十多年的暗通款曲,记得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演戏,也记得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让我来世把名额让给你,让他娶你。"

知音脸色煞白,眼泪滚落,"映月,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冷笑,"那是什么?是命中注定?还是情不自禁?"

"我……"

"姐姐,我从小把你当亲姐姐,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你。"我看着她,"可你呢?你却和我夫君暗通款曲二十多年,让我当了二十多年的笑话。"

知音哭得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外走,"沈言秋马上就来,你好好和他说吧,说完了,这辈子别再见了。"

"映月!"知音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直接出了院子。

第8章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雨。

春雨绵绵,打湿了石阶上的青苔。

不多时,春杏领着沈言秋进来。

他还是那身月白色的旧袍,头发湿了一半,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我,他行礼,"见过林二小姐。"

"沈郎君不必多礼。"我淡淡道,"知音姐姐在里头,你进去吧。"

他愣了愣,"二小姐不一起进去?"

"我就不打扰了。"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开口,"二小姐,学生有句话想问。"

"请讲。"

"二小姐为何不愿把书院的名额让给学生?"他看着我,"是学生哪里得罪了二小姐?"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前世,我就是被这种眼神骗了。

我以为他是真心感激,真心想上进。

可实际上,他想要的不是名额,是接近知音的机会。

"沈郎君,你真的想去春林书院?"

"学生做梦都想。"

"为何?"

他一愣,"自然是为了求学,为了光宗耀祖。"

"只是为了这个?"我走近一步,"不是为了某个人?"

他脸色微变,"二小姐这话是何意?"

"沈郎君心里清楚。"我看着他,"你来林府,不是为了求学的机会,是为了知音姐姐,对不对?"

他浑身一震,脸色煞白,"二小姐……"

"我都知道了。"我打断他,"你和知音姐姐的事,我全都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颤抖,"二小姐如何知道的?"

"这不重要。"我看着他,"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

"学生……学生只想娶知音小姐。"他跪了下来,"求二小姐成全。"

我冷笑一声,"成全?我为何要成全你们?"

"学生知道唐突,可学生真心爱她。"他磕头,"学生愿意用一生来对她好。"

"那我呢?"我问,"前世,你对我好了二十五年,可你爱过我吗?"

他愣住,"前世?"

"我重生了。"我看着他,"前世,我把名额让给你,还嫁给了你。你对我确实很好,相敬如宾二十五年,可你临终前说,你爱的是知音,让我来世把机会让给她。"

沈言秋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所以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了。"我转身,"你走吧,别再来林府。"

"二小姐!"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直接进了自己的院子。

春杏追上来,"小姐,沈郎君还跪在外头。"

"不用管他。"

"可知音小姐那边……"

"她想见他,让他进去便是,见完了,一起滚。"

春杏吓了一跳,不敢再说。

我坐在窗边,听着外头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春杏进来,"小姐,沈郎君走了。"

"知音呢?"

"她……她哭晕过去了,老爷请了大夫,说是没有大碍,只是太过悲伤。"

我没接话。

"小姐,老爷让您去书房。"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往书房去。

父亲坐在案后,脸色不太好看。

"映月,今日是怎么回事?"父亲问,"沈郎君说你不肯成全他和知音?"

"父亲,女儿没什么好成全的。"

"你明知知音喜欢他,为何还要阻拦?"

"父亲,女儿不是阻拦,女儿只是不想再被利用。"我看着父亲,"前世,女儿把名额让给他,还嫁给了他,结果呢?他和知音暗通款曲二十五年,把女儿当成了笑话。"

父亲一愣,"前世?映月,你这是在说什么?"

"父亲,女儿重生了。"

父亲沉默良久,才开口,"你当真重生了?"

"嗯。"

"那你前世……"

"前世女儿嫁给他,与他相敬如宾二十五年,可他临终前说,他爱的是知音,让女儿来世把机会让给她。"我的眼泪落下来,"父亲,女儿被骗了二十五年。"

父亲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将我抱住,"映月,是父亲对不起你。"

"父亲……"

"前世父亲糊涂,这一世,父亲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靠在父亲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第9章

那一夜,父亲把沈言秋和知音的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震惊得说不出话,"这……这怎么可能?"

"映月都说了,还能有假?"父亲沉声道,"这两人,一个在咱们府里住了这么多年,一个靠着咱们家的名额入了书院,结果竟是这般狼心狗肺。"

"那知音……"母亲看向我。

"知音姐姐也是可怜人。"我淡淡道,"她爱他,他也爱她,只是两人都太自私,只想着自己,从未考虑过别人。"

"映月,你想如何处置他们?"父亲问。

"女儿不想再见到他们。"我说,"知音姐姐既然想嫁给他,那便让她嫁,只是以后别再来林府。"

母亲犹豫,"可知音她……她名声怎么办?"

"她都病成这样了,还管什么名声?"我冷笑,"她若真想和他在一起,名声又算什么?"

父亲点点头,"你说得对,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自己去过。"

第二天,父亲让人把知音和沈言秋叫来。

知音脸色苍白,沈言秋低着头,两人都不敢看我。

"你们既然相爱,我也不拦着。"父亲冷声道,"但从今日起,知音不再是林家的人,你们走吧。"

知音跪下,"大伯,我……"

"不必多说。"父亲挥手,"春杏,收拾知音的东西,送她出府。"

知音哭着看向我,"映月,求你了,不要赶我走……"

"姐姐,你不是一直想和他在一起吗?"我看着她,"现在父亲成全你们了,还不快走?"

知音哭得说不出话。

沈言秋跪在地上,磕头,"林大人,学生知错了,求您念在知音体弱的份上……"

"你闭嘴。"父亲怒道,"你一个穷书生,靠着我林家的恩惠,却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还有脸在这里求情?"

沈言秋脸色煞白。

"滚。"父亲一拍桌子,"立刻滚出林府,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沈言秋扶起知音,两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知音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里满是哀求和绝望。

我别过脸,没有理会。

他们走后,父亲叹了口气,"映月,是父亲对不起你。"

"父亲,这不怪您。"我说,"前世的事已经过去了,这一世,女儿会好好过。"

"好。"父亲拍拍我的肩,"你先回书院,家里的事不必担心。"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书院,周姑娘见我脸色不好,关心地问,"林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家里出了些事。"

"什么事?"

"一些不值一提的人和事。"我淡淡道。

周姑娘见我不想说,也不再追问。

那日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知音和沈言秋。

听说他们在城南找了间小院子,沈言秋白日去吴大人府上当差,晚上回家照顾知音。

知音的病时好时坏,大夫说她这辈子怕是难有子嗣。

我听到这消息,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他们偷偷摸摸二十五年,我还替他们遮掩,让他们能安心相守。

这一世,他们光明正大在一起了,却要面对现实的残酷。

也算是报应。

第10章

转眼到了年底。

书院要考试,我埋头苦读了一个月,总算过了关。

夫子说我虽然底子差,但胜在肯下功夫,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我笑着道谢,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我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只是为了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考完试,我回府过年。

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母亲见我回来,高兴得不得了,"映月,你瘦了。"

"娘,女儿没瘦,是您想女儿了。"

母亲笑着拉我坐下,"府里来了几个公子,都是官宦人家的,人品相貌都不错,你要不要见见?"

我一愣,"娘,这是……"

"你也十八了,是该说亲的年纪了。"母亲看着我,"娘和你爹商量过,这次不会再糊涂,一定给你挑个好人家。"

我心里一暖,"多谢娘。"

"傻孩子,谢什么。"母亲摸着我的头,"前世娘对不起你,这一世,娘一定让你幸福。"

过年那几日,父亲果然安排了几场相看。

都是些年轻公子,有的是翰林院的编修,有的是兵部的主事,还有的是商户人家的少东家。

他们对我都很客气,说话也得体。

可我看着他们,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大概是前世的那段婚姻,让我对男人失去了信任。

我不知道他们对我好,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也不知道他们娶我,是为了我这个人,还是为了林家的权势。

"映月,你可有中意的?"母亲问。

"娘,女儿暂时不想成亲。"

"为何?"

"女儿想多读几年书,将来也能帮衬父亲。"

母亲沉默片刻,"也好,你还年轻,不急于一时。"

过完年,我回了书院。

春天的时候,周姑娘告诉我一个消息。

"林姐姐,听说那个沈郎君要成亲了。"

我手一顿,"和谁?"

"就是你家那位堂姐,好像叫知音?"周姑娘说,"我哥说,吴大人很看重沈郎君,还亲自主持了他们的婚礼。"

我放下书,没说话。

前世,他们暗地里相守二十五年,最后也没能在一起。

这一世,他们光明正大成了亲,却失去了所有依靠。

没有林家的庇护,知音的病只会越来越重。

没有春林书院的跳板,沈言秋的仕途也不会太顺遂。

他们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却不知道,现实比想象中残酷得多。

"林姐姐,你怎么了?"周姑娘问。

"没事。"我笑了笑,"只是替他们高兴。"

"你不难过?"

"为何要难过?"

"我听说,你之前和那位沈郎君……"

"没有的事。"我打断她,"我和他从未有过任何关系。"

周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日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书院的生活很平静,每日读书、写字、听课。

偶尔会想起前世的事,心里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痛苦。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放下了。

第11章

两年后,我从春林书院毕业。

父亲在朝中又升了一级,成了三品大员。

母亲又开始张罗我的亲事。

这次,我没有拒绝。

相看了几家,最后定下了户部郎中家的次子。

那位公子姓江,名承安,二十二岁,人品端正,相貌清俊。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很干净,看我的时候,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问他,"江公子为何选我?"

他想了想,"因为林姑娘和别的姑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姑娘见我时,总是低着头,不敢看我。"他笑道,"林姑娘却敢直视我,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也笑了,"江公子不觉得我太过直白?"

"不觉得。"他认真道,"我反而觉得这样很好,至少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些暖意。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姑娘请讲。"

"若我嫁给你,你会对我好吗?"

"会。"

"会对我好一辈子吗?"

"会。"他看着我,"我娶妻,就是为了相守一生,若只是逢场作戏,何必成亲?"

我点点头,"好,我信你。"

半年后,我们成了亲。

成亲那日,他掀开我的盖头,眼里满是温柔。

"夫人。"他说,"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依靠了。"

我笑着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前世沈言秋说过的话。

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他的眼里没有温柔,只有算计。

而江承安不同。

他看我的眼神,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

洞房花烛夜,他很温柔。

之后的日子,他更温柔。

他不像沈言秋那样克制,也不像他那样疏离。

他会和我说话,和我开玩笑,和我商量家里的大小事务。

他会在我生病时守在床边,会在我生辰时亲手做菜,会在我不开心时逗我笑。

他对我的好,是真心的,是不加掩饰的。

我渐渐地,开始相信,这一世,我遇到了对的人。

第12章

婚后第三年,我生了一个儿子。

江承安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孩子转了好几圈。

"夫人,你看他像谁?"

我笑着说,"像你。"

"真的?"他凑近看,"我怎么觉得像你?"

"都像。"

"那就叫江映安,映是你的映,安是我的安,正好。"

我点点头,心里满是温暖。

前世,我和沈言秋也有过三个孩子。

可那些孩子,我连他们的笑脸都记不清了。

因为沈言秋从来不让我参与孩子的教育,他说,女子不懂这些,交给他就好。

我当时觉得他是为我着想,现在想来,他只是不想让我和孩子太亲近。

因为那些孩子,不过是他完成任务的证明,不是爱的结晶。

"夫人,你怎么哭了?"江承安擦掉我的眼泪。

"没事,只是太高兴了。"

"傻瓜。"他抱住我,"以后咱们会有很多孩子,你会更高兴的。"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世,我终于找到了真心爱我的人。

那年冬天,我带着孩子回娘家。

母亲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映月,你这次是真的幸福了。"

"嗯,女儿很幸福。"

"那就好。"母亲看着我,"知音的事,你还记得吗?"

我一愣,"怎么突然提起她?"

"前些日子,有人来报信,说知音去了。"

我手一颤,"去了?"

"嗯,听说是旧疾复发,没撑过去。"母亲叹气,"她这一生,也是苦命。"

我沉默良久,才问,"沈言秋呢?"

"听说他娶了续弦,是吴大人家的一个远房侄女。"

我心里一沉。

知音去世了,沈言秋却娶了续弦。

前世,他说他一生只爱知音。

可这一世,他为了前程,连知音的尸骨未寒,就娶了别人。

"娘,他们的事,以后别再提了。"

"好。"母亲点点头。

回到家,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

前世,我为他们牺牲了一切。

可他们呢?

他们只顾着自己的爱情,从未考虑过我的感受。

这一世,他们得偿所愿,却也付出了代价。

知音失去了依靠,早早离世。

沈言秋失去了真爱,娶了不爱的人。

这就是因果。

"夫人,在想什么?"江承安走进来。

"没什么。"我回过神,"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

"一些不值一提的人和事。"

他在我身边坐下,"若是不开心的事,就别想了。"

"嗯。"我靠在他肩上,"以后我只想我们的事。"

"好。"他抱住我,"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第13章

又过了三年。

江承安升了职,成了户部员外郎。

我们又添了一个女儿,取名江安月。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那年春天,我在街上碰见了沈言秋。

他穿着四品官服,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应该就是他的续弦。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行礼,"见过林夫人。"

我点点头,"沈大人。"

"林夫人近来可好?"

"很好。"我淡淡道,"沈大人呢?"

"也还好。"他顿了顿,"听闻林夫人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当真是好福气。"

"托沈大人的福。"

他脸色一白,"林夫人这话是何意?"

"若非当年沈大人和知音姐姐的事,我也不会这么快看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算计。"我看着他,"所以说起来,我还要谢谢沈大人。"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告辞。"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为了功名,他失去了自己。

为了前程,他失去了真爱。

如今他得到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

而我,虽然前世受了那么多苦,但这一世,我终于找到了幸福。

回到家,江承安见我脸色不对,"夫人,怎么了?"

"没事,只是碰见了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

"一个前世负了我的人。"我笑道,"不过现在,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江承安没再问,只是抱住我,"夫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嗯。"我靠在他怀里,"我们会好好过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前世。

沈言秋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着那句让我心碎的话。

"夫人,若能重来,求你将名额让给知音,让我与她结一世良缘。"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言秋,你前世负我,这一世,我也不欠你了。"

他愣住,"你……"

"我重生了。"我说,"这一世,我不会再成全你们,我只为自己而活。"

说完,我转身离开。

醒来时,枕边的江承安还在熟睡。

我看着他,心里满是安宁。

前世的伤痛,终于真正过去了。

这一世,我不再是那个为他人而活的傻子。

我是我自己。

第14章

十年后,江承安官至二品。

我们的儿子江映安考中了秀才,女儿江安月也出落得亭亭玉立。

父亲和母亲身体康健,一家人和和美美。

那一日,我和江承安去街上闲逛。

经过一家茶楼,听见有人在说书。

"话说当年,有个书生,靠着恩人的名额进了书院,却和恩人的女儿暗通款曲……"

我脚步一顿。

江承安拉住我,"夫人,你想听?"

"不想。"我摇头,"这种故事,听过一次就够了。"

"那咱们走。"

我们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说书声渐渐远去。

"话说那书生后来娶了恩人的女儿,却一生相敬如宾,从未真心待她……"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茶楼里坐满了人,都在津津有味地听着。

我忽然明白,原来我前世的故事,已经变成了别人的谈资。

那些听故事的人,大概也在感叹,那个女子真傻,被骗了一辈子还不自知。

可我不傻了。

这一世,我为自己而活,活得清醒,活得坦荡。

"夫人,咱们回家吧。"江承安说。

"好。"

我们手牵手往回走,身后的说书声越来越远。

那个故事,已经和我无关了。

我有了新的人生,新的家,新的故事。

而那个前世的沈言秋,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他教会了我,什么是虚情假意。

而江承安教会了我,什么是真心实意。

第15章

又过了五年。

江映安成了亲,娶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姑娘。

江安月也定了亲,对方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人品相貌俱佳。

我和江承安的头发都白了些,却依然恩爱如初。

那年重阳,我们一家人去登高。

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京城,我心里满是感慨。

"夫人,你在想什么?"江承安问。

"在想,若是前世没有那些经历,我是不是不会这么珍惜现在的幸福。"

"前世?"江承安一愣,"夫人之前说过,你重生了?"

"嗯。"我点点头,"前世我嫁错了人,被骗了一辈子,直到他临终前才知道真相。"

"那个人是谁?"

"一个不值一提的人。"我笑道,"他叫沈言秋,前世我把书院的名额让给他,还嫁给了他,可他一生爱的都是我的堂姐。"

江承安沉默良久,"他真傻。"

"为何?"

"有你这样的妻子不珍惜,却去爱一个不该爱的人。"江承安握住我的手,"夫人,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我也是。"

下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的风很大,吹散了我的发丝。

我忽然想起,前世沈言秋临终前,也是这样的天气。

他拉着我的手,说出那句让我心碎的话。

当时我哭了很久,觉得自己这一生都白活了。

可现在想来,若没有那一次的痛,我又怎么会在这一世这么清醒?

若没有他的背叛,我又怎么会这么珍惜江承安的真心?

所以说到底,我该感谢他。

感谢他用一生的虚假,让我看清了什么是真心。

感谢他用一生的冷漠,让我懂得了什么是温暖。

感谢他最后的那句话,让我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

"夫人,走吧。"江承安牵着我的手。

"好。"

我们一步步往下走,身后的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前世,沈言秋用这句诗来形容他和知音。

可这一世,我想用这句诗来形容我和江承安。

只是后半句,我要改一改。

"心悦君兮君亦知,此生有你已足矣。"

第16章

二十年后。

我和江承安都已年过半百。

儿女成群,子孙满堂。

我们搬到了城外的一座小院,每日种花养草,看书下棋。

偶尔会有故人来访,说起当年的往事。

有一日,周姑娘来看我。

她也老了,头发花白,却依然爽朗。

"林姐姐,你过得可真好。"她笑道,"当年我还担心你在书院读不下去,没想到你竟坚持了下来。"

"多亏了当年的坚持。"我笑道,"不然我也不会遇到承安。"

"说起来,你当初为何突然不愿把名额让给沈言秋了?"周姑娘好奇,"你之前不是挺同情他的吗?"

"因为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什么真面目?"

"他想要的不是名额,是接近我堂姐的机会。"我淡淡道,"若我把名额让给他,还嫁给他,那我这一生就毁了。"

周姑娘恍然,"原来如此。"

"对了,你可知沈言秋现在如何了?"

周姑娘叹气,"听说他前年致仕了,身体不太好,现在就靠着朝廷的俸禄过日子。"

"他的续弦呢?"

"早就和离了。"周姑娘摇头,"他这一生,也是造孽。"

我没接话。

沈言秋的结局,是他自己选的。

他若当初能真心待人,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周姑娘走后,江承安拿着一封信进来。

"夫人,有你的信。"

我接过,打开一看,竟是沈言秋写的。

信里,他说自己时日无多,想在临终前见我一面。

我看完信,沉默良久。

"夫人,你想见他吗?"江承安问。

"不想。"我把信放下,"前世他临终前说的那些话,已经够了,这一世,我不想再听他说什么。"

"那我替你回信?"

"不必。"我摇头,"就当没收到这封信吧。"

江承安点点头,把信拿去烧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辰。

我想起前世,沈言秋临终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若能重来,让我把名额让给知音,让他娶她。

可这一世,我没有让。

我为自己而活,活得清醒,活得坦荡。

而他,依然走向了孤独的结局。

这就是因果。

他前世负我,这一世,我不欠他。

他这一世失去了一切,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不会为他难过,也不会为他后悔。

因为我已经放下了。

"夫人,进屋吧,外头凉。"江承安披着披风出来。

"好。"我站起来,挽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身后,院子里的花香随风飘散。

那些前世的伤痛,也随风而去。

这一世,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有爱我的丈夫,有孝顺的儿女,有美满的家庭。

而那个前世负我的人,已经与我无关。

他的临终遗愿,他的孤独终老,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不会再为他心软,也不会再为他回头。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进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星光璀璨,月色温柔。

我忽然想起,前世临终前,我也是这样看着夜空。

当时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幸福了。

可我错了。

上天给了我重来的机会,让我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最对的人。

"夫人,你在笑什么?"江承安问。

"我在笑,这一生,终于没有白活。"

"傻瓜。"他抱住我,"咱们这一生,才刚刚开始呢。"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是啊,这一生,才刚刚开始。

前世的痛,已经过去。

这一世的甜,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叫沈言秋的人,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他来过,伤过我,也教会了我成长。

但现在,他已经走远了。

而我,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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