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宵七天赶出来的项目方案,部门经理张瑞只肯给一千块。
他把红包扔过来,砸在键盘上,又弹了一下。
「辛苦了,拿着买点好吃的。」
整个部门都在笑。
我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指甲边有一块翘起来的死皮,碰一下就疼。
七天前,他拍着我肩膀说:「小林啊,这个项目做好了,年底奖金少不了你的。」
如今,项目成了他晋升副总的资本,轮到我,就剩下桌上这只红包。
我笑了,拿起手机。
一条短信刚好弹出来:尊敬的林深先生,您尾号8888的账户入账2300万元整。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删掉了所有项目文件。
「再见,傻逼们。老子不陪你们玩了。」
---
【第1章】
张瑞把红包丢过来时,我正对着电脑发呆。
方案还开着。
我已经看不进去了。
为了这份商业方案,我熬了七个通宵,桌边放着没喝完的咖啡,眼药水瓶盖滚到了显示器底下,也懒得捡。
啪的一声。
红包落在键盘上,我抬起头。
张瑞背着手站在工位前,下巴抬着,等我看他。
「辛苦了。」
他嘴角有笑,话却说得随便。
财务部的小王先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行政部的刘姐转过去整理文件,纸翻了半天,没翻过去一张。
我看了看红包。
挺厚。
「张经理,这是……」
「一千块,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他在我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我喉咙发紧。
七天没回家,六个晚上睡在公司沙发上,最后一晚连沙发也没挨,硬撑着到了早上八点,才把方案交给他。
那几天,反正。就那么熬过来了。
他接过U盘,说了句「不错」。
我还以为他认可我做的东西。
现在想来,他不过是确认一下东西能不能用。
「张经理,您之前说……」
「说什么?」
他挑着眉,等我往下说。
我没说完。
年底奖金,升职加薪,还有那句公司不会亏待我,我都记得,可看着他的眼神,那些话堵在嘴边,忽然就不想问了。
他就等着我问。
问出来,再当众驳回去。
我吸了口气,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没什么,谢谢张经理。」
红包拿在手里确实厚。
我往里面看,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一千块硬塞出了这么大一包,封口的胶还黏着我的指甲,黏得有点烦。
张瑞点点头,往总经理办公室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
「对了,这个项目我要拿去跟总部汇报,到时候我会提到你的贡献的。」
提你妈个头。
这话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我脸上的笑没收。
他一走远,小王就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林深你也太惨了吧!」
「七天换一千块,时薪才多少啊?」
刘姐也转过来。
「人家张经理大方啊,给的都是现金呢。」
我没接话,低头打开手机。
有一条未读短信。
「尊敬的林深先生,您尾号8888的账户入账23000000.00元整。到账时间:今日09:47。」
我数着那串零,慢慢笑了。
二十三个零。
两千三百万。
我爸走之前留给我的最后一笔钱,今天终于解冻了。
我往后靠了靠,椅子扶手磨得有些毛,蹭在手腕上发养。
再抬头看办公室,天花板发黄,日光灯还在闪,那群人仍围着一千块的事笑,我忽然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难堪。
我站起来。
站得很慢。
小王先停了笑,其他人也陆续看向我,不知道我打算干什么,刘姐手里的文件还拿着,没放下。
「林深你干嘛?」
我没答,走回电脑前,找到项目文件夹。
右键,删除。
「你疯了?!」
小王蹦了起来。
我点下确定,又打开回收站,把里面的文件彻底删除。
「林深!那是公司的项目文件!」
刘姐声音一下高了。
我转身看她。
「公司的?」
我笑了一下。
「U盘在张瑞手里,服务器上的备份密码只有我知道。」
停了停,我又说:
「现在,什么都没了。」
没人再笑。
办公室安静下来。
他们盯着我,我弯腰拿起红包,把封口撕开,里面的零钱倒在地上,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块的硬币,滚到了桌脚下面。
「一千块是吧?」
我朝总经理办公室那边抬起头。
「谢谢张经理。」
我踩过地上的钱,往门口走。
刘姐在后面喊:「快!快去叫张经理!」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太阳很大,我眯了一会儿眼,才看清手机屏幕,给律师发消息。
「启动B计划。」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收到。」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
嘴角还没落下去。
真他妈爽。
【第2章】
我刚走出公司大楼,张瑞就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他西装扣子崩开一颗,脸涨红了,边跑边喊:
「林深!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来。
等他过来。
他跑得急,额头上都是细汗,到了跟前还喘着,抬手指我时,手指也跟着抖。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歪了下头。
「删了个文件而已。」
「那是公司的核心项目!」
「明天就要给总部汇报!」
我点头。
「哦。」
「哦???」
他瞪着我。
「你他妈就一个哦?!」
我差点又笑出来。
七天前,他拍我肩膀,说项目做好了年底奖金少不了的时候,态度可不是这样,那会儿他笑得很亲切,我也真信了。
「张经理。」
我看着他。
「我记得劳动合同上写的很清楚,项目成果归公司所有的前提是——」
我稍停了一下。
「员工得到相应的劳动报酬。」
他愣住了。
「一千块。」
我问他。
「您觉得这算相应的劳动报酬吗?」
他的脸僵了僵,我继续往下说。
「我查了一下,这个项目如果谈成,预估收益在五千万以上。按照行业惯例,项目负责人至少能拿到百分之五的提成。」
「那就是两百五十万。」
「您给了我一千块。」
跟出来的几个同事站在后面,互相看看,谁也没插嘴。
张瑞脸上的红退下去,嘴唇动了好几下。
「你……你这是敲诈!」
「敲诈?」
我笑出了声。
「那行,咱们打官司吧。」
我拿出手机,朝他晃了晃。
「我这七天的工作记录、邮件往来、还有您亲口说的那些承诺,我都录音了。」
「您猜,劳动仲裁会怎么判?」
他手停在半空。
不指了。
他盯了我一会儿,喉结动着,先前那股吼人的劲也没了,最后才挤出一句话。
「你想要多少?」
终于肯问了。
刚才还装什么。
「我不想要钱。」
我说。
「我只是想告诉您,不是所有人都好欺负。」
说完我转身往路边走。
「林深!」
他在后面追着喊。
「你别走!咱们好好谈!」
我没回头。
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时往公司门口看了一眼,张瑞站在那儿,小王和刘姐围着他,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突然看过来。
我朝他挥手,上了车。
「师傅,去金融街。」
车开出去,我靠住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座套洗得有点硬,蹭着后颈,闻起来象没晾透。
手机震动,是律师的消息。
「张瑞刚才给您发了十七条微信,要求和解。最新报价:五十万私了,删除所有录音。」
我笑了一声,回复:
「不接受。」
「让他继续急。」
律师很快又发来一条。
「收到。另外,公司法务刚才联系我,要求您交出项目文件和服务器密码,否则将以侵占公司资产为由起诉。」
我扬了扬眉。
「让他们起诉。」
「反正我也要起诉他们。」
「劳动纠纷、拖欠提成、精神损失,一起算。」
律师回了个OK的表情。
「那我准备材料了。对了,张瑞那边的报价已经涨到八十万了。」
我看着八十万几个字,又笑了。
「不接受。」
「让他出一百万。」
「然后拒绝他。」
那边发来一串省略号。
「……您这是在玩他。」
我没回。
车到了。
金融街,华商大厦,我爸生前的公司总部就在这里,顶楼,我下车抬头望了一会儿,这栋五十层的大楼还是从前的样子。
我吸了口气,走进去。
前台小姐见到我,先是一愣,接着站了起来。
「林……林先生?」
「您今天怎么……」
「我来拿点东西。」
我说。
「我爸办公室的钥匙,应该还在吧?」
「在!我马上去拿!」
她小跑着进了后面的储物间。
我站在大厅等。
三年没来了。
我爸去世以后,我一次都没来过这里,不是不想,是怕进了这扇门,看见那些熟悉的东西,会忍不住哭。
前台很快回来,双手把钥匙递给我。
「林先生,给您。」
钥匙沉沉的,下面挂着一块金属牌。
601。
我爸办公室的号码。
「谢谢。」
我拿着钥匙去坐电梯,进去后按下六十层。
数字往上跳。
我一直看着。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电梯停稳时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钥匙被攥得有点硌。
门开了。
走廊尽头挂着601的门牌,我走过去,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第3章】
办公室里有灰。
桌上也是。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红木办公桌上的文件还摊着,茶杯摆在原来的地方,水已经干了,杯子里留着一圈淡黄色的茶渍。
我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
三年,没人动过这里。
鼻子有点痒,我用指背蹭了蹭,又把手放下。
我爸走得太突然。
心梗。
从发病到去世,只有四十分钟,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身上已经盖了白布,后来很多次回想,我总觉得自己还没赶到。
我吸了口气,进去。
脚步声听得很清楚。
走到桌前,我摸了摸那张椅子,皮革有些干裂,指腹划过去,不太平。
我爸以前就坐在这里,背对着窗户处理文件。
小时候来找他,他头也不抬,叫我「自己去书架上拿本书看」。
我就搬个小板凳,在旁边看书,一坐一下午。
那时候真没什么可操心的。
我拉开抽屉。
第一层是公司的财务报表,翻了翻,没发现特别的东西。
第二层放着私人物品,钢笔、打火机,还有一个旧式翻盖手机。
我拿起手机按开机键。
没反应。
电池早没电了,我又放回去,指尖沾了灰,在裤缝上擦过,才去拉第三层抽屉。
锁着。
我拿钥匙一把把试,找到一把小的,插进去转了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抽出来,打开,看到文件上的字。
【股权转让协议】。
我往下翻,翻得很快。
我爸在去世前半年,把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了我。
转让价格,一块钱。
纸在手里抖。
翻到最后,有我爸的签名,还有我的,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字迹没错,可我想不起什么时候签过这份协议。
后来想起来了。
大四寒假。
我爸拿了一堆文件,说年度审计要用,让我签字,我正忙着准备考研,根本没细看,就在他指的地方一个个签了名。
我以为都是普通授权书。
这份也夹在里面。
我重新去找协议上的日期。
转让生效时间——林建国先生去世三年后。
就是今天。
从今天开始,这家公司是我的了。
我放下协议,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会儿,金融街上车很多,路上的人走得很急,没人知道我刚在办公室里翻出了什么。
我用手背碰了下窗沿,有点凉,灰却擦不干净,手上反而又沾了一层。
手机响了。
律师发来消息。
「张瑞的报价已经涨到一百五十万了,他说这是最后的底线。」
我看了一会儿。
一百五十万,三年前我会觉得根本不可能挣到这么多钱,现在那份股权协议就摆在桌上,公司去年的净利润是三个亿。
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一年分红就是一亿五千万。
我低头打字。
「告诉张瑞。」
「一千万。」
「少一分都不谈。」
消息发出去,律师足足一分钟没回。
接着跳出一条。
「???您确定?这个数字他不可能接受的。」
「我知道。」
我回复。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拿起文件,往门口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眼办公室。
「爸。」
「我会好好经营您留下的一切。」
停了一下,我接着说。
「还有。」
「我会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我关门,转动钥匙。
锁响了一声。
往电梯走时,手机又震了,是陌生号码,我把钥匙装进口袋,按了接听,耳边马上响起张瑞的声音。
「喂?」
「林深!」
他声音快绷不住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靠在电梯墙上。
「张经理,您这么着急干什么?」
「着急?!」
「明天就要给总部汇报了!没有那份方案我怎么交代?!」
「那不是我的问题。」
我说。
「是您的问题。」
「林深!」
「你别逼我!」
「逼您?」
我抬了抬眉。
「您打算怎么办?报警说我删了自己做的方案?」
「还是告诉总部,您把下属的成果当成自己的,结果被人家删了?」
那边不说话了。
能听见喘气声。
我也没催,电梯里的冷气吹着后脖子,领口还是湿的,贴在那里不大舒服,我把衣领往外扯了扯。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下来。
「你要多少钱?」
我笑了。
终于服软了。
「一千万。」
「什么?!」
「你疯了?!一千万?!」
「对。」
「少一分都不行。」
「你他妈抢劫啊?!」
「不是抢劫。」
我说。
「是合理定价。」
「那个项目能赚五千万,您自己能拿多少提成心里没数吗?」
「我要一千万,不过分吧?」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咬牙。
「我没那么多钱。」
「那是您的问题。」
我没改口。
「反正我的价格就是这个。」
「三天之内,把钱打到我律师指定的账户。」
「否则——」
我停了一下。
「我会把所有录音,还有您这些年的违规操作,一起交给总部。」
「你——」
我挂了。
电梯正好打开。
走到外面,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摸出墨镜带上,手机还握在另一只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张瑞,这还只是开始。
后面有的是事等着。
【第4章】
张瑞妥协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律师发来消息。
「一千万,已经到账。」
我看着手机,愣了几秒。
「他真的给了?」
「是的。」
律师发来转账截图,我点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把那几行小字放大看清楚。
「分十次转入,每次一百万,应该是凑的。」
第一笔是凌晨两点,最后一笔到了中午十二点。
中间每笔隔半小时到一小时不等。
我看着这些时间,想他大概一整夜都在借钱,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把能找的人都找了,才凑齐这一千万。
我慢慢笑了。
「密码给他吧。」
「什么?」
律师回了个问号。
「服务器密码。」
我说。
「他给钱了,我们也得守信用。」
「……您确定?」
「确定。」
我继续打字。
「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密码分三次给。」
「每次只给一部分。」
「让他慢慢解锁。」
律师过了几秒才回,是个大拇指表情。
「高。」
我摇摇头,收起手机。
人坐在咖啡馆里,窗外就是商业街,来往的人挡住半扇窗,又很快走开,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
咽下去才有一点回甜。
手机又响,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深,你够狠。」
「但你别以为拿了钱就完事了。」
「咱们走着瞧。」
我看完,笑了一声。
「奉陪。」
发出去,就把号码拉黑了。
他以为钱给了,事情就结束了。
我把手机放下,从包里拿出股权协议,一页页翻,翻到最后附的股东名单时,目光停住。
「张瑞——持股百分之零点五。」
原来他也是股东。
难怪这么急。
项目一旦谈崩,总部追究下来,他不只是丢个经理职位,连这点股份也保不住,一千万虽然多,比起失去一切,他觉得还是值得。
可我要的,本来就不只是钱。
我合上文件,给律师发消息。
「帮我查一下张瑞的个人资产情况。」
「房产、车子、股票、基金,全都要。」
「收到。预计三天内给您结果。」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打电话时脸涨得通红,对着手机一遍遍鞠躬,隔着玻璃看,像是在求人。
我盯了一会儿。
想起刚毕业时的自己。
那时候为了找工作,想留在这座城市,面试被刷了几十次,每次都说我没经验,后来好不容易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以为肯干总会有机会。
三年前,我也这样求人。
结果七天七夜,到头来换了一千块和一办公室的笑。
我把咖啡喝完,苦味还留在嘴里,杯口有一点缺了釉,嘴唇碰过去,能觉出粗糙。
站起来,去柜台。
「你好,买单。」
收银的年轻女孩笑着说:
「一共四十二。」
我打开支付码,给她扫。
滴的一声。
「支付成功。谢谢您。」
我接过小票,随手塞进口袋,纸角没塞好,在口袋边上露着一截,也没再往里按。
出去后太阳还是大,我带好墨镜,刚在路边站定,手机就响了。
公司前台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
「林先生!」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好了!张经理他……他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出什么事了?」
「他……他从办公室跳下去了!」
她哭了。
「现在救护车已经来了,人还在抢救……」
我脑子一下发蒙。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十分钟前!」
挂掉电话,我立刻拦车往公司赶。
坐在后座,我两只手攥成拳,压在膝盖上,指关节抵着裤子,布料都拧出了褶。
不会的。
张瑞那种人,怎么可能自杀。
可一千万不是小钱,他肯定借了高利贷,抵押了所有家产,要是项目还谈不成,他就真什么都没了。
我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车停下,我付完钱就往人群里挤。
公司楼前围了很多人,救护车停在旁边,红蓝色警灯闪着,几个医护人员蹲在地上忙。
我挤进去,看到了张瑞。
他身上都是血,脸已经看不清,只能从那件皱巴巴的西装认出来。
我站住了。
没动。
「都让开!让开!」
医护人员推来担架,把他往上抬,动作很轻,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胳膊垂在一旁。
救护车很快走了。
人群也慢慢散开。
地上留下血和几块碎玻璃,我低头看着,阳光正照在那里,亮得我眼睛不舒服,却一时挪不开视线。
有人在旁边说话。
「都怪那个林深!」
「听说他敲诈张经理一千万!」
「是啊是啊,张经理还不起钱,才会想不开。」
「这人怎么这么狠啊……」
我转头去看,是财务部的小王。
他也看见我,脸白了。
「林……林深……」
我往他那边走,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我在他面前停下。
「你说,是我害死了张瑞?」
他咽了下口水。
「我……我没……」
「你刚才说的。」
我看着他。
「我都听见了。」
小王脸又涨红起来。
「可……可是……」
「可是什么?」
我冷笑了一声。
「张瑞压榨我七天七夜,给我一千块打发。」
「我要回我应得的报酬,这叫敲诈?」
「那他做的,叫什么?」
小王嘴张着,没答出来。
我往周围看了一圈。
没人看我。
那些人低下头,有人抠手机壳,有人往旁边挪,我吸了口气,没再说,转身走到路边,又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医院。」
车开了,我闭上眼,还是能想起张瑞躺在地上的样子。
我杀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一下睁开了眼。
不,不是我。
是他自己贪,如果当初给我该得的报酬,根本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我反复这么想,可心里还是不安,胸口闷着,喘气也不顺。
手机震了。
律师的消息。
「张瑞的资产调查出来了。」
「房子抵押给了银行,车子卖掉了,股票账户清空,还借了五百万高利贷。」
「目前总负债——一千三百万。」
我盯着这个数,手开始抖。
一千三百万。
为凑那一千万,他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我握着手机的姿式有点别扭,手腕酸了,也忘了换。
律师又发来一条。
「另外。」
「张瑞的妻子刚才联系我,说要起诉您敲诈勒索。」
「她手里有张瑞生前的录音,证明您威胁他。」
我看完,竟然笑了。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第5章】
张瑞没死。
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医生说,他全身多处骨折,内脏破裂,就算抢救过来,也得在床上躺一辈子,我站在ICU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
他浑身插着管子,脸肿得认不出来。
可我知道,那就是他。
玻璃上印着我自己的影子,衣领歪着,我抬手拉了拉,越拉越不平。
身后有人问:
「你就是林深?」
我回头,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那里,眼睛红肿,头发乱着,衣服也皱。
「我是张瑞的妻子,王梅。」
她盯着我。
「就是你,把我老公逼成这样的。」
我没出声。
她忽然扑上来,抓住我的衣领,用力摇晃。
「你还我老公!」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千万!你知道一千万是什么概念吗?!」
「我们家倾家荡产都凑不出来!」
两个护士过来拉她。
「女士,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
王梅不肯松手。
「我不冷静!我老公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指着我哭喊。
「都是他!都是这个畜生!」
我没动,任她骂。
护士费了好一会儿才把她拉走,我重新转向玻璃,衣领被扯松了,贴着脖子的地方有些疼。
我做错了吗。
没有。
是他先欺负我,我只是在拿回自己的东西,我这么想了一遍,又想一遍,仍旧压不下心里那点不安。
电话响起来。
我接了。
「喂?」
「林先生。」
律师说。
「张瑞的妻子已经正式向警方报案,指控您敲诈勒索。」
「警方可能会找您问话。」
我沉默几秒。
「我知道了。」
「另外——」
他停了一下。
「我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
「这件事在网上发酵得很快。」
电话挂断,我打开微博。
热搜第三,【职场PUA受害者跳楼】。
点进去,全是这件事,有人贴着张瑞的照片,有人只截了一段话,评论一条接一条,我往下划,看了很久。
「太惨了,为了一千万把自己逼成这样。」
「这个林深也太狠了吧,要这么多钱。」
「楼上的,人家辛苦七天七夜,凭什么只拿一千块?」
「但也不至于要一千万啊,这不是敲诈是什么?」
「支持林深,就该让这些吸血鬼付出代价。」
有一条置顶评论。
「大家别被带节奏了。我是当事人公司的员工,知道内幕。」
「张瑞这个人平时就喜欢压榨下属,把别人的成果占为己有。」
「林深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只是第一个反抗的。」
下面几千条回复,大部分质疑这个人的身份,也有人开始替我说话。
我退出微博。
靠在墙上,闭眼。
脑子里乱得很,手机壳边沿沾了一点汗,我用拇指来回蹭,蹭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林先生?」
我睁开眼。
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跟前,拿出证件给我看。
「我是市局刑侦队的李队。」
「关于张瑞的案子,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
我点头。
「好。」
「现在吗?」
「对。」
他说。
「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跟着他出去,警车就停在医院门口,他拉开后座车门。
「请。」
我上了车。
车门合上,车往前开,我从窗户看外面,太阳照得路面发白,自己身上却冷,胳膊挨着车门,一直没挪。
到了警局,审讯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摄像头的红灯亮着。
我坐下。
李队坐在对面,打开文件夹,先念了一遍我的资料,声音不高,屋里听得很清楚。
「林深,男,二十六岁,毕业于本市某大学计算机系。」
「目前就职于华商集团下属的某科技公司,职位是项目专员。」
「是这样吗?」
「是。」
我点头。
「好。」
他合了下文件夹。
「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你和张瑞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吸了口气,从接项目任务讲起。
通宵七天,交方案,张瑞拿一千块打发我,后来我删了文件,提出一千万赔偿,这些事按顺序说了,一点没落下。
他听着,偶尔记几笔。
等我停了,他抬头。
「你有证据吗?」
我拿出手机。
「我有录音。」
点开音频,张瑞的声音放出来。
「小林啊,这个项目做好了,年底奖金少不了你的。」
接着是我的声音。
「张经理,那具体能拿多少?」
「这个嘛……」
张瑞在录音里笑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我关掉录音。
「这是他当初给我的承诺。」
「但最后,他只给了我一千块。」
李队看着我。
「所以你就要他一千万?」
「不是要。」
我说。
「是索赔。」
「那个项目预估收益五千万,按照行业惯例,我至少能拿到两百五十万。」
「我要一千万,是因为他不仅侵占了我的劳动成果,还当众羞辱我。」
「这是精神损失费。」
李队过了几秒才开口。
「但张瑞为了凑这一千万,借了高利贷,抵押了房子,最后跳楼自杀。」
「你不觉得,你的行为过激了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
「李队,如果是您,辛辛苦苦工作七天七夜,最后只拿到一千块,您会怎么想?」
他没说话。
我接着说。
「而且。」
「张瑞跳楼,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没有逼他。」
「我只是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叹气,把文件夹合上。
「好吧。」
「今天就先到这里。」
「但你不要离开本市,我们随时可能再找你。」
我站起来。
「明白。」
出了审讯室,律师在外面等着,见我出来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林先生。」
「没事吧?」
我摇头。
「没事。」
「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
「对了,有件事我要告诉您。」
「什么事?」
「张瑞的妻子找了媒体。」
他说。
「今晚六点,市电视台会播出一个关于这件事的专题报道。」
「她要把您钉在舆论的十字架上。」
我笑了笑。
「那就让她试试。」
晚上六点,我在家打开电视。
市电视台新闻频道。
我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搁在腿边,靠垫有一角总顶着腰,我往旁边挪了挪,没去管它。
主持人开始播报。
「近日,本市发生一起职场纠纷引发的跳楼事件。」
「当事人张瑞因无法偿还巨额债务,从公司办公楼跳下,目前生死未卜。」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一场千万级的索赔。」
画面转到医院。
王梅坐在镜头前哭,手里的纸巾已经揉成一团,衣服还是皱的。
「我老公平时工作兢兢业业,从来没有亏待过任何人。」
「可是那个林深,他就是看我老公好欺负,狮子大开口要一千万。」
「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啊……」
她捂住脸,哭得喘不上气。
主持人递纸巾过去。
「那您觉得,林深的行为是否构成敲诈勒索?」
王梅抬起头。
「当然构成!」
「他就是在敲诈!」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画面回到演播室,主持人看着镜头。
「那么,林深的行为究竟是正当维权,还是恶意敲诈?」
「我们采访了相关专家。」
接下来出镜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字幕写着某大学法学教授。
他推了一下眼镜。
「从法律角度来看,林深的行为确实存在争议。」
「虽然他有权要求合理的劳动报酬,但一千万这个数字明显超出了合理范围。」
「这很可能构成敲诈勒索。」
我看着电视,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沙发扶手上有块绒毛被我压倒了,我拿手抹了两回,还是不平,索性拿起手机,给律师发消息。
「准备反击。」
【第6章】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个没完。
都是媒体找采访。
我一个没接,屏幕亮了又暗,有几次震得手机在桌面上往前挪了一点,我把它推回去,继续等人。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外面站着个年轻女孩,穿职业装,手里拿着采访本。
「林先生您好,我是《真相调查》栏目的记者,李婷。」
她把名片递过来。
「我们想做一期关于您和张瑞之间纠纷的深度报道。」
我看了一眼名片。
「进来吧。」
我往旁边让,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谢谢。」
她进门,我把门关上。
「坐。」
我指了下沙发。
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录音笔。
「林先生,我能录音吗?」
「随意。」
她按下开关。
「那我们开始吧。」
采访本翻开,她先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才抬头问我。
「首先,您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为什么会要求张瑞赔偿一千万?」
我靠在沙发上。
「因为他欠我的。」
「欠您的?」
「对。」
我说。
「那个项目是我一个人做的,从策划到执行,每一个细节都是我设计的。」
「我熬了七天七夜,最后张瑞给了我一千块。」
「您觉得,这合理吗?」
李婷停了一下。
「确实不合理。」
「但一千万这个数字——」
「一千万很多吗?」
我打断她。
「那个项目如果谈成,预估收益五千万。」
「张瑞作为项目负责人,至少能拿到五百万的提成。」
「我要一千万,是因为他不仅侵占了我的劳动成果,还当众羞辱我。」
我看着她。
「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继续说。
「而且,张瑞跳楼不是我逼的。」
「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完全可以拒绝我的要求,然后去劳动仲裁。」
「但他没有。」
「为什么?」
李婷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因为他心虚。」
「他知道如果走法律程序,他那些违规操作都会被查出来。」
「到时候别说五百万提成,连工作都保不住。」
「所以他选择私了。」
「但他没想到,我的胃口这么大。」
李婷低头记笔记,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林先生,您手里有证据吗?」
「证明张瑞有违规操作。」
我笑了。
「当然有。」
手机里有文件夹,我点开,递给她。
「这是张瑞这三年来所有的项目记录。」
「您可以看看,有多少是他自己做的,有多少是从下属那里抢来的。」
她接过去,一页页看,先前握着的笔也不写了,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划。
我没催。
等她看完。
我坐的地方有条沙发接缝,裤子口袋里的名片压在那儿,稍微一动就硌着,索性把腿伸直了。
「这些……都是真的?」
她问。
「每一条都有证据。」
「邮件、聊天记录、项目文档,全都有。」
她放下手机。
「林先生,您愿意把这些证据公开吗?」
「这取决于您的节目,会怎么报道这件事。」
她沉默了几秒,伸手关掉录音笔。
「林先生,实话跟您说。」
「我们栏目组接到这个选题的时候,上面的意思是——把您塑造成一个恶意敲诈的反面典型。」
「但听了您的描述,看了这些证据。」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停了停。
「如果您愿意配合,我可以做一期真正客观的报道。」
「把所有事实都摆出来。」
「让观众自己判断,到底谁对谁错。」
我看着她。
人很年轻,眼神倒没躲。
我喜欢这样的人,至少她没有看完那些东西,还拿原来准备好的问题来问我,也没有急着把手机推回来。
「好。」
我答应了。
「我配合。」
她松了口气。
「谢谢您。」
录音笔重新打开。
「那我们继续。」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把所有细节都说了。
张瑞怎么利用职权压榨下属,怎么抢别人的成果,又怎么在公司拉帮结派、排挤异己,她一边听一边记,偶尔停下来问几个问题。
说到最后,她把录音笔关掉。
「林先生,您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但我必须提醒您,一旦这期节目播出,您会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
「张瑞的妻子不会善罢甘休,公司也可能对您采取行动。」
「您确定,要走这一步吗?」
我笑了一下。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看着我,点了头。
「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收东西。
「那我回去准备节目。」
「预计三天后播出。」
「到时候,真相会水落石出。」
我送她到门口。
临走,她回头看我。
「林先生,加油。」
「谢谢。」
门关上,我往门板上一靠,闭了会儿眼。
总算开始了。
这回轮到我说话。
三天后,晚上八点,《真相调查》准时播出。
我坐在电视机前,手机握在手里,手心出了汗,后壳摸着有点滑,便在裤子上蹭了下,在拿稳。
李婷出现在屏幕里。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今天我们要讲述的,是一个关于职场压榨与反抗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叫林深。」
接着放的是采访。
我坐在沙发上,表情挺平静。
「张瑞给了我一千块,打发我。」
「我要回属于我的东西,有错吗?」
画面切换,李婷继续解说。
「为了还原事件真相,我们调查了张瑞过去三年的工作记录。」
「结果令人震惊。」
屏幕上列出一张张项目清单,每个项目后面标了真正的完成人,张瑞的名字旁边打着红色问号。
「在过去三年里,张瑞利用职权,侵占了至少十五个下属的劳动成果。」
「林深,只是最新的一个受害者。」
回到演播室,她看着镜头。
「那么,林深要求一千万赔偿,是敲诈,还是正当维权?」
「我们采访了多位法律专家。」
画面里是一家律师事务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
「从法律角度来看,林深的行为不构成敲诈勒索。」
「因为他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张瑞侵占了他的劳动成果。」
「而一千万这个数字,虽然看起来很高,但考虑到项目的实际收益和精神损失,并不算过分。」
接着又是一位专家。
「更重要的是,张瑞是自愿支付这笔钱的。」
「林深没有使用暴力或威胁手段。」
「所以,这不是敲诈,而是一场民事纠纷。」
李婷再次出现在演播室里。
「那么,张瑞的跳楼,责任在谁?」
她稍微停顿。
「我们认为,责任在张瑞自己。」
「他选择借高利贷,选择私了,也选择跳楼。」
「这些都是他的选择。」
「而林深,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权益。」
节目结束了。
我放下遥控器。
手机上已经有几百条未读消息,点开全是支持我的,我又打开微博,热搜第一挂着【林深无罪】,下面的评论还在往上涨。
「终于有人说真话了。」
「张瑞活该,这种人就该被整。」
「支持林深,就该让那些吸血鬼付出代价。」
「心疼林深,希望他能走出阴影。」
我看了很久,慢慢笑出来。
张瑞,这就是你的下场。
事情还没完。
【第7章】
节目播出第二天,我进办公室,所有人都看过来。
有的想跟我说话,有的往后躲。
我往工位走,小王主动端来一杯咖啡,杯盖扣得不太紧,杯沿漏了一点,他赶紧拿手指压住。
「林哥,昨晚的节目我看了。」
「您受委屈了。」
我接过来。
「谢谢。」
他搓着手,没走。
「那个……之前我说的那些话……」
「没事。」
我打断他。
「过去的事了。」
他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林哥。」
等他走开,我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总经理办公室发来的新邮件,我点进去,咖啡搁在旁边,杯底把桌上的一小块纸垫湿了。
「林深先生,鉴于近期发生的事件,公司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对张瑞的违规行为进行全面调查。同时,公司将重新评估您的劳动价值,并给予相应的补偿。具体事宜,请您今天下午三点到总经理办公室面谈。」
我读完笑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怕。
已经晚了。
下午三点,我去总经理办公室,敲了门。
「进来。」
声音很低。
我推门进去,总经理从桌后站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精神看着倒不错。
「小林,来,坐。」
他指沙发,我过去坐下,他给我倒茶。
「小林,这次的事情,公司处理得不够妥当。」
「我代表公司,向您道歉。」
他微微弯腰。
我喝了口茶。
「总经理言重了。」
他重新坐下。
「小林,您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公司不想失去您这样的人才。」
「所以,我想跟您谈个条件。」
我放下杯子。
「您说。」
「公司愿意给您一笔补偿金,五十万。」
「同时,升您为项目经理,月薪三万。」
「作为交换,希望您不要再追究张瑞的责任。」
「而且——」
他停了一下。
「希望您能把那些证据删掉。」
我看着他。
「就这些?」
他愣住。
「您觉得不够?」
我笑了。
「总经理,您知道那个项目能赚多少钱吗?」
他没答。
「五千万。」
我说。
「而我,只拿到一千块。」
「现在您给我五十万,就想让我闭嘴?」
他脸沉下来。
「小林,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
「您已经拿了张瑞一千万,现在公司又给您五十万。」
「这些钱,够您花一辈子了。」
我站起来。
「总经理,我不缺钱。」
「我要的,是一个公道。」
他盯住我。
「您想要什么公道?」
我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他。
「我要公司承认,张瑞的所有项目成果,都是从下属那里抢来的。」
「我要公司公开道歉。」
「我要公司重新审核过去三年所有的项目记录,给每一个被压榨的员工应有的补偿。」
我没挪开眼。
「这,才是公道。」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林,您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
我说。
「是要求。」
「如果公司不答应,我会把所有证据交给媒体。」
「到时候,受损的不只是公司的名誉,还有股价。」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你——」
我直起身。
「总经理,您有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我要一个答复。」
我转身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喊。
「林深!」
我停下,回头。
「您别逼我。」
他说。
「公司有的是办法对付您。」
我笑了笑。
「那您试试。」
门在我身后关上,声音很重。
我沿着走廊往回走。
心跳得很快。
手掌刚才撑过桌沿,留下了一道红印,我边走边搓,心里却知道,这回赌对了,他们真的怕把事情闹大。
回到工位,刘姐正站在那里。
见我过来,她脸白了一下。
「林……林深……」
「有事?」
她咽了口口水。
「那个……我之前说的那些话……」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说。
「您只是想站队而已。」
她愣住,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刘姐,如果我是您,现在就会考虑,接下来该站在谁那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事已经摆在这里。
就看谁先撑不住。
那天晚上,又来了陌生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手机响了几声才拿起来,充电线绕着靠垫,我顺手解开。
「喂?」
「林先生。」
是个陌生男人。
「我是王梅的律师。」
我扬了下眉。
「有事?」
「王女士想跟您谈谈。」
「关于那一千万的事。」
我笑了一声。
「现在想谈了?」
「是的。」
他说。
「王女士愿意撤销对您的起诉,作为交换,希望您能退还部分款项。」
我往后靠。
「退多少?」
「五百万。」
我停了几秒。
「不退。」
「林先生——」
「一分都不退。」
我说。
「那一千万,是张瑞欠我的。」
「他已经付了,交易完成。」
「现在想要回去?」
我冷笑。
「没门。」
对面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林先生,您这样做,对谁都没有好处。」
「张瑞现在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他的家人已经倾家荡产。」
「您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我又笑了。
「网开一面?」
「当初张瑞给我一千块打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网开一面?」
「当初他当众羞辱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网开一面?」
我声音冷了下来。
「现在他倒霉了,就要我网开一面?」
「凭什么?」
他沉默片刻。
「好吧。」
「既然您坚持,那我们法庭上见。」
「随时恭候。」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眼坐着。
我做错了吗。
没有,是他们先欺负我,我只是反击,每次想这件事,我都得重新把这几句话念一遍,可念完也没有轻松多少。
靠垫上的线头蹭着手背,我拨到一边,很快又蹭回来。
手机再次响了。
短信只有一句。
「林深,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我看完,删掉,拉黑。
来吧。
我等着。
【第8章】
第三天下午,总经理的邮件到了。
我打开看。
「林深先生,经公司研究决定,同意您的要求。公司将成立专项小组,重新审核过去三年所有项目记录,并对受到不公待遇的员工进行补偿。同时,公司将发布公开声明,承认管理失职。具体方案,将于本周五公布。」
我笑了。
终于妥协了。
电脑边的咖啡早就凉了,我端起来才发现杯壁一点温度也没有,懒得再去接热水,原样放了回去。
邮件只回一个字。
「好。」
发送,合上电脑。
我去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楼上刚发生了什么,一个普通员工,用三天时间,扳倒了一个部门经理,逼得公司低头。
想到这里,我吸了口气。
转身往外走。
「林哥!」
小王追过来。
「您要去哪儿?」
「回家。」
「今天不干活了?」
我笑了笑。
「我现在是项目经理,可以自己安排时间。」
他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
「林哥牛逼!」
我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干,以后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他使劲点头。
「放心吧林哥!」
出了公司,我在路边拦车。
「师傅,去金融街。」
车往前开,我闭上眼,王梅哭的样子却冒了出来,接着是张瑞躺在ICU里的样子,管子遮着脸。
我睁眼。
别想了。
他们自找的。
车在华商大厦门口停下,我下车进去,前台小姐见我来了,马上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林先生!」
我点头。
「嗯。」
「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来看看。」
她愣了愣。
「哦……那您上去吧。」
我走到电梯前,按下六十层。
到了,出去。
601还关着,我拿钥匙开门,办公室里仍积着灰,进门时袖子碰上门框,蹭下一条印子,我低头拍了两下。
没拍干净。
也就那样吧。
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靠着椅背转了一圈,这里能看见整个金融街,外面楼挨着楼,玻璃幕墙被太阳照得发亮。
我爸以前喜欢坐在这里看。
他说站得高,看得远,只有到这个位置,才能看清城市的真面目。
我以前不懂,现在觉得明白了。
这地方讲的就是弱肉强食,光等别人同情没有用,得自己强起来,才有资格活下去。
我站到窗前,拿出手机。
「启动C计划。」
律师马上回了。
「收到。」
我装好手机,出门,锁上办公室。
往电梯那边走,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靠在走廊边看,鞋尖在地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林深,我们见一面。」
「你是谁?」
对面很快回复。
「王梅。」
我愣住。
「见面干什么?」
「谈谈。」
「就我们两个。」
我看着这几行字,犹豫几秒,还是答应了。
「好。」
「时间地点你定。」
她发来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云湖公园。」
我回了一个好,收起手机,进电梯。
她找我,肯定不是为了和解。
那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云湖公园,市郊的一个小公园,平时人就不多,今天更冷清,走了一段也没碰见几个人。
湖边长椅上坐着王梅。
她穿黑色外套,头发简单扎着,比医院见到时更憔悴。
我走过去。
「王女士。」
她抬头,看见我就站了起来。
「林先生,您来了。」
我点点头。
「您找我有事?」
她站着不说话,过了几秒,突然跪下。
我吓了一跳。
「您这是干什么?!」
「求求您。」
她哭了。
「把钱还给我吧。」
「我老公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每天的医疗费都是天文数字。」
「我们家真的没钱了……」
她抓着我裤腿,不肯放。
「求求您,看在我孩子的份上,帮帮我们吧……」
我低头看她,心里忽然很烦,裤腿被她攥住的地方绷着,膝盖稍微动一下都不舒服。
「王女士,请起来。」
我说。
「跪着说话,不合适。」
她抬起脸,脸上全是泪。
「那您答应我吗?」
我吸了口气。
「王女士,我理解您的处境。」
「但那一千万,是张瑞欠我的。」
「他已经付了,交易完成。」
「现在想要回去,不可能。」
她愣了。
「可是……可是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孩子才八岁,他还在上小学……」
「如果他爸爸出事,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转过身,不想再看。
「王女士,您应该去找张瑞,问问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如果他当初不压榨我,不羞辱我,今天的局面就不会出现。」
「所以,这不是我的错。」
我往前迈步。
「是他的错。」
她在身后哭着喊我。
「林深!」
「你会遭报应的!」
「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一直走出公园。
路边拦了辆车。
「师傅,回市区。」
上车后,我靠住椅背,闭着眼,王梅那两句话还是在耳边转,车里明明没什么声音,我却觉得她还在后面喊。
你会遭报应的。
你会后悔的。
我睁开眼看窗外,路边的树往后退得很快,车窗边有块指印,擦得半干不净,正挡在视线里。
我不会后悔。
绝对不会。
晚上,律师打电话过来。
「林先生,C计划已经启动。」
「预计三天内,会有结果。」
「好。」
我说。
「辛苦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网,首页果然弹出一条通知,字很大,几乎占了半个屏幕。
【关于成立专项调查组的公告】。
我点进去。
公司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重新审核过去三年所有项目,发现侵占下属劳动成果的行为,将严肃处理,并对受到不公待遇的员工进行补偿。
具体方案,下周一公布。
我读完笑了,手还放在鼠标上,食指有点僵,松开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换过坐资。
终于来了。
这回要一笔笔算清楚。
【第9章】
下周一,公司开全体员工大会。
会议室坐满了。
大家小声议论,我在角落低头刷手机,屏幕上的字看了又划过去,其实没看进去多少,前排椅子一动,椅背就碰我膝盖。
「安静!」
总经理走到主席台上。
下面很快静了。
他清清嗓子。
「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公布一个重要决定。」
停了一下,他继续。
「经过专项调查组三天的调查,我们发现,公司内部确实存在严重的管理问题。」
「部分管理人员利用职权,侵占下属的劳动成果。」
「这种行为,严重损害了公司利益和员工权益。」
他朝下面看了一圈。
「所以,公司决定,对这些人进行严肃处理。」
文件拿起来,他开始念。
「首先,原部门经理张瑞,因涉嫌多次侵占下属劳动成果,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即日起撤销其经理职务,并追回其过去三年所有不当所得。」
下面一下吵起来。
总经理没停。
「其次——」
「经调查,公司共发现十五起类似案件。」
「涉及员工十五人。」
「公司将对这些员工进行相应补偿。」
「补偿金额,根据项目实际收益计算。」
「总计——」
他停顿了一下。
「三千万。」
会议室里全是惊呼声。
我坐在角落里笑了。
三千万,就是张瑞这些年侵占的总额,可公司里又不只有一个张瑞,我拿手机的手松了些,屏幕熄了,也没再点亮。
总经理放下文件。
「最后,我代表公司,向所有受到不公待遇的员工道歉。」
他微微鞠躬。
「对不起。」
没人马上出声。
过了片刻,掌声才响起来,先是零星几下,后来越来越多,旁边的人也跟着鼓掌,手抬得很高。
我没鼓掌,就看着台上。
总经理直起身,目光从会场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们看了几秒。
他先移开眼。
「会议到此结束。」
「散会。」
大家往外走,我也站起来,刚到门口,后面有人喊我的名字。
「林深!」
我回头,小王跑过来。
「林哥!」
「您太牛了!」
他脸都红了,话说得很快。
「您知道吗,我也在那十五个人里面!」
「公司要补偿我八十万!」
「八十万啊林哥!」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干。」
「嗯嗯!」
他使劲点头。
「我一定好好干!」
我往外走,出了公司,太阳晃眼,便拿出墨镜戴上。
手机响了。
我接听。
「喂?」
「林先生。」
律师说。
「C计划进展顺利。」
「目前已经冻结张瑞名下所有资产。」
「预计一周内,会有最终判决。」
我笑了。
「好。」
「另外——」
他停了停。
「王梅那边,今天早上撤诉了。」
我愣了一下。
「撤诉了?」
「是的。」
「她的律师说,王梅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她只想安心照顾张瑞。」
我没马上答话,路边有车经过,声音很大,我等那辆车过去才开口。
「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站了一会儿。
车来车往的,这件事终于像是要结束了,我吸了口气,抬手拦车,拉开车门时,手指在门把上滑了一下。
「师傅,去医院。」
车开出去,我靠着座椅闭眼。
去看看张瑞吧。
看看他现在怎么样。
医院走廊很安静,我走到ICU外面,隔着玻璃看,他还躺在那里,管子插满了身,脸依旧肿得认不清。
我站了很久。
忽然有点难受。
他欺负过那么多人,如今也落到被人欺负的份上,我先前盼着看见他的下场,真看到这里,却没什么话想说了。
玻璃门旁边有道胶印,我看累了就盯着它,边缘卷着一点,越看越明显。
我转身离开。
到电梯口,王梅从另一边过来,手里提着保温桶,看见我,她停了一下,接着移开目光,径直往ICU走。
没理我。
我也没叫她。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很累,站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才进去按下一楼。
算了。
都过去了。
到了一楼,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胳膊上,暖了一点。
我掏出手机。
「撤销C计划。」
「不追究张瑞的刑事责任了。」
律师马上回。
「???」
「您确定?」
我笑了一下。
「确定。」
「他已经够惨了。」
发送后,我收起手机,走出医院,在路边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往后的日子,就从今天重新过。
【第10章】
三个月后,我坐在601办公室里看外面。
金融街没什么变化。
车还是那么多。
接手公司以后,我大部分时间都用在重组上,清理了一批占着位置不干事的管理层,提拔有能力的年轻人,公司的业绩也一点点升了上去。
桌沿比刚来时干净,手摸过去不再沾灰,我还是习惯先用指腹蹭一下,再把胳膊搁上去。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喂?」
「林总。」
是小王,声音听着很兴奋。
「那个项目谈成了!」
「对方同意了我们的报价!」
我笑了。
「干得不错。」
「嘿嘿。」
他笑出声。
「都是林总教得好。」
「行了,别拍马屁了。」
我说。
「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好嘞!」
电话断了,我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往楼下看。
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王梅。
她推着轮椅,张瑞坐在上面,两个人在路边停下,她蹲下去替他整理毯子,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王梅点头,站起来,继续推着他往前走。
我看着他们走远。
后来就看不见了。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们还是活了下来,日子肯定难过,至少人还在,我在窗前多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办公桌前。
电脑邮箱里有封新邮件。
李婷发的。
「林先生,好久不见。」
「最近听说您接手了华商集团,恭喜您。」
「另外,我想做一个后续报道,关于您这三个月的变化。」
「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接受采访?」
我读完笑了,手指搭在键盘上,空格键边缘有一小块磨亮的地方,指腹往那儿一放,正好贴住。
后续报道。
倒也有意思。
我回复她。
「可以。」
「但我有个条件。」
她回得很快。
「什么条件?」
「采访内容,我要审核。」
「不能出现的部分,必须删掉。」
她发来一个OK的表情。
「没问题。」
「那我们约个时间吧。」
我看了眼日历。
「下周三下午两点,就在这里。」
「收到。」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从书架上拿过牛皮纸袋。
股权协议还在里面。
我摊开,一页页往后翻,最后一页是我爸的签名,还有我的,两个名字挨着,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纸角有一点卷,我拿手压住,松开后又翘起来。
我慢慢笑了。
「爸。」
「您看见了吗?」
「我做到了。」
「我守住了您留下的一切。」
「还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付出了代价。」
我合好协议,放回纸袋,锁进抽屉。
再走到窗边,阳光落在脸上,有点暖,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腿压着耳后的地方,戴久了总有一块疼。
事情就是这么过来的。
从一个被压榨的小职员,到反击,再到翻身,也有人觉得我狠,觉得我过分,这些话我都看过,不是没听见。
我不后悔。
当时没人同情那个坐在工位上熬夜的人,后来也没谁替我把钱要回来,我还是信,只有自己够强,才有资格在这里活下去。
那就做个强者。
我转身往门口走,出去前又看了办公室一眼,阳光照着桌面,刚收好的纸袋已经看不见了。
往后还有事要做。
我关门,锁好,去等电梯。
手机震了一下,小王发来消息。
「林总,订好位置了,晚上六点,老地方。」
我笑着回复。
「收到。」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下一楼。
到楼下,外面的光还是刺眼,我掏出墨镜带上,往门口走,前台小姐看见我,又马上站起来。
「林总!」
她笑着,我点了点头。
「下班了?」
「是的。」
她说。
「那……路上小心。」
「谢谢。」
我推门出去。
街上人很多,夕阳照在对面楼上,我顺着人流往前走,很快就和那些下班的人混在一起,看不出来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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