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霍氏重工的大厅空调坏了三天。
前台小妹拿文件夹扇风,保洁阿姨拖了三遍地,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刚从车间巡检回来,灰色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
我哥霍文彬站在旋转门边。白衬衫,金丝眼镜,袖口挽了两道,手里捏一束百合。
“小野,你好歹换身衣服。”
“换啥?相亲又不是相西装。”
“人家是姜家的姑娘。”
“姜家姑娘进厂区也得戴安全帽。”
我哥叹口气,把百合拆开,往我手里塞了一半。
【两个大老爷们一人捏半束百合站门口,这画面发朋友圈,我能当场被开除出男人籍。】
两家老人早就定好了:我配姜家养女姜知意,我哥配姜家亲闺女姜满满。名单是我爸秘书老陈打印的,A4纸,楷体,三号字,就捏在老陈手里。
旋转门转开,进来两个姑娘。
前面那个白裙子,长头发,挎一个小包,走路没声音。
后面那个拖一只二十八寸粉色行李箱,墨镜推在头顶,细高跟把地砖踩得哒哒响。
“这破地方连空调都没有?”
我哥往前迈了半步,准备迎后面那个。
白裙子先动了。
她径直从我面前走过去,连余光都没给我,停在我哥跟前,抬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文彬哥,我是知意。”
说完,她挽住了我哥的胳膊。
我哥整个人僵在原地,百合掉了两枝。
老陈推了推老花镜,低头看名单,又抬头看人,嗓子发紧:“那个……姜小姐,按名单,您是跟二少……”
“名单是长辈随手写的。”姜知意笑得很软,“我跟文彬哥更聊得来。”
我哥嘴唇动了动:“我们……聊过吗?”
“现在就在聊呀。”
【好家伙,这叫先上车后补票。】
我正琢磨这算不算违规变道,姜知意转过身,松开我哥,两步走到我面前。
她低头看我手里那半束百合,眼圈一下红了。
然后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手心冰凉。
“霍二哥。”
“嗯?”
“你……好好活着。”
“啊?”
“能活一天,就多吃一顿好的。”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前台小妹的文件夹停在半空。保洁阿姨的拖把也停了。
我慢慢开口:“我上个月刚体检,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里,一个箭头都没有。”
姜知意抹了一下眼角,没接话,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挽着我哥走了。
我哥被拖出旋转门的时候还回头看我,眼神里写着三个字:救救我。
我救不了。
我身边还站着一个。
姜满满把墨镜从头顶拉下来,又推上去,上上下下把我扫了一遍。
“你就是霍家老二?”
“嗯。”
“黑成这样,挖煤的?”
“安全保卫科的。”
“保安?”
“科长。”
“哦,保安队长。”
【行,她一句话给我降了半级。】
她把行李箱往前一推,下巴抬着:“我跟你说清楚。我来,是给我爸妈一个交代。我就是嫁给一头猪,也不会嫁给你。”
话音刚落,行李箱咔嚓一声。
左边轮子断了。
箱子往左一歪,她被拽着往前扑,高跟鞋在亮得反光的地砖上打滑。
我右手揪住她后衣领,左手拎住行李箱把手,两边一起往上一提。
她双脚离地五厘米,挂在半空,整个人愣住。
前台小妹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
我把她放下来,顺手把安全帽扣在她脑袋上,扣带拉紧。
“地滑,进厂区要戴这个。”
姜满满抬手摸了摸头顶的红色安全帽,嘴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霍野,你有病吧!”
她手机响了,视频通话,屏幕上是姜家阿姨。
镜头晃得厉害,背景是姜家客厅,人影来回走动。姜叔叔挤进画面,头发乱了,衬衫扣子扣错一颗。
“满满,听爸的话,明天就跟霍家领证。爸妈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
画外有人喊:“姜先生,时间到了。”
屏幕黑了。
姜满满举着手机,站着没动。安全帽歪在一边,睫毛膏晕开一小块,在眼角下面糊成一道黑印。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吸了一下鼻子,转头看我。
“民政局几点开门?”
【好,那头猪,原来是我。】
第二章
民政局早上八点半开门。
我七点五十就到了,姜满满八点二十五才下出租车,墨镜、口罩、遮阳帽全副武装。
“你包得这么严实,是来结婚还是来作案?”
“我不想被人认出来。”
“这城市没人认识你。”
“那也不能让人看见我嫁给保安。”
“科长。”
“保安科长。”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俩往中间靠。
她往外挪了五厘米。
我往里挪了五厘米。
她又往外挪了五厘米。
摄影师放下相机:“二位,再挪就出镜了。新娘往里靠靠,新郎笑一下。”
我笑了。
隔壁长椅上一个三岁小孩“哇”一声哭出来,扑进他妈怀里。
摄影师盯着我看了两秒:“新郎……还是别笑了。”
姜满满低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为她哭了,凑过去一看,她咬着嘴唇在憋笑。
照片洗出来,红底,她嘴角往上翘,我面无表情,看着很像她被我绑来的。
【这张结婚照拿去派出所,能直接立案。】
霍氏重工的家属院在老厂区后头,六层红砖楼,楼道里贴满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我分的房子在三单元三楼,我哥家在四楼,正好在我头顶。
楼下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坐着一圈大妈。领头的是王婶,退休前是厂里工会的,消息比厂广播还快。
我拎着姜满满那只断了轮子的行李箱上楼,她跟在后面。
王婶的声音从树底下飘上来,一个字没落:“哟,霍二领媳妇回来了。”
“墨镜戴着,鞋跟那么高,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
“你看人家知意,昨天拎着水果挨家挨户送,嘴甜着呢,见人就喊婶。”
“这个呢,进门到现在一声招呼没打。”
姜满满站住了。
她转过身,把墨镜摘下来,冲树底下一笑。
“婶儿们好,我叫姜满满。水果我没带,我带了嘴,以后有啥话当面说,别背后嘀咕,我耳朵好使。”
树底下安静了。
王婶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
姜满满戴回墨镜,踩着高跟鞋上楼,哒哒哒,一步一响。
我跟在后面,拎着箱子:“你这一嗓子,往后楼下的瓜子都得冲着你嗑。”
“嗑呗,我又不缺这一口。”
第一周,家属院里流传着一个说法:霍家兄弟娶媳妇,老大娶了个仙女,老二娶了个祖宗。
祖宗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用燃气灶。第一天晚上她打火打了十七次,打不着,站在厨房骂了燃气灶十七句,一句不重样。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卫生间脏衣篮里塞满了她的衣服。
我想,结了婚,总得搭把手。
我把衣服全倒进洗衣机,一看有几件颜色深,怕掉色染了别的,顺手倒了半瓶八四消毒液进去。
部队里就是这么洗作训服的,又干净又杀菌。
晚上九点,卫生间传出一声尖叫。
“霍——野——!”
我冲进去。
姜满满蹲在洗衣机前头,手里拎着一条裙子。原本是墨绿色的真丝,现在从领口到裙摆,一块绿一块白,看着很像一张迷彩地图。
“这是我在米兰买的!两万八!”
“我看它颜色深,怕掉色。”
“它掉不掉色关你什么事!”
“我加了点八四,杀菌。”
“你给真丝加八四?你怎么不给它加点敌敌畏?”
“敌敌畏没那个功能。”
她手里的裙子砸到我脸上,带着一股消毒水味。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很急。
我开门,王婶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大妈,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直往屋里瞟。
王婶看见我。我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拎一瓶八四。
又看见我身后。姜满满眼睛通红,头发乱成一团,手里攥着一条破布。
王婶后退半步,声音发抖:“满满啊……他、他打你没?”
“他把我裙子漂白了!”
“漂……漂白?”王婶身后那个大妈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要把你漂白了?”
【不是,婶,你这耳朵是用八四泡过吧?】
“婶,是裙子,裙子。”我把那条迷彩地图举起来。
王婶盯着裙子看了半天,又盯着我胳膊上的腱子肉看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小两口,有话好好说,可不兴动手。”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我就说那个霍二面相凶。”
“那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满满那孩子,娇滴滴的,可遭罪喽。”
我转过身,姜满满已经不哭了,抱着胳膊站在客厅中央,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你在外面名声挺好啊。”
“现在没了。”
“活该。”
她说完,去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插上吸管,坐沙发上喝。
我收拾了洗衣机,把那条裙子挂在阳台上。
九点半,门又响了。
这次是姜知意。她端着一盒切好的西瓜,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二哥,这是我托朋友找的刘经理,他们公司的意外险特别好。”
刘经理已经把宣传册递到我手上了:“霍先生,高危职业专属,保额两百万,猝死、火灾、坠落,全覆盖。”
姜知意补了一句:“受益人就写满满。”
我捏着宣传册,抬头看她。
“嫂子。”
“嗯?”
“你是不是在保险公司有提成?”
第三章
姜知意没提成。
但她对我的关心,持续升级。
周一,她送来一个相框,黑色木头边,十二寸。
“二哥,放你和满满的结婚照。”
我拿着相框比了比,横的,只能放一个人,放结婚照两个人得挤着。
周三,她在我家门口摆了一盆白菊花。
“辟邪,挡煞,放门口好。”
周五,她送来一双黑布鞋,千层底,白边。
“二哥,你穿多大码?我估摸着买的四十三。”
“四十四。”
“哎呀,那我去换。”她拿回去,第二天换了双四十四的来。
那天晚上,姜满满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双黑布鞋,盯了很久。
“霍野。”
“嗯?”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正在擦安全帽,手停了:“谁?”
“姜知意。又是相框又是花又是鞋,天天往这儿跑。她不是挑了你哥吗?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我把黑布鞋拎起来给她看鞋底:“你见过谁送喜欢的人寿鞋?”
“寿鞋?”
“千层底,白边,这是老人走的时候穿的。白菊花是坟头上摆的。黑框是放遗照的。保险受益人写你。”
我把鞋放下。
“她不是对我有意思,她是在给我办后事。”
姜满满盯着鞋看了五秒,突然站起来,抓起那双鞋就往门外走。
“你干啥去?”
“扔了!”
“四百八一双呢。”
“那就扔她家门口!”
我把她拦住了。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瞪我:“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啥用,又不能把她骂明白。”
“那你就任她咒你?”
“我活得挺好。”
她没说话,把鞋往鞋柜最底下一塞,啪一声关上柜门。
【嘴上嫌我是保安,护短护得比谁都快。】
周一上班,我在食堂碰见了钱副总。
钱有为,管生产和采购,五十出头,肚子挺着,皮带扣在肚脐下面。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夹了块红烧肉。
“霍科长,听说你家里天天鸡飞狗跳?”
“还行。”
“昨天楼下王婶都说了,大半夜喊救命。”他嚼着肉,“小伙子,先把老婆管好,再来管安全嘛。”
“钱总,三号仓库的消防改造报告,我提了三次了。”
“预算不够。”
“仓库喷淋头锈死了一半,烟感线路老化,去年就该换。”
“霍科长。”钱有为放下筷子,“你当兵出身,我理解你较真。但你一个大老粗,懂什么叫成本控制?那仓库放的都是钢材和防锈漆,烧得起来吗?”
“防锈漆是易燃品。”
“储量少,不碍事。”
“钱总,要是三号仓库出了事——”
“要是三号仓库出事,”钱有为笑了,往椅背上一靠,“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周围几桌吃饭的人都看过来。
我把餐盘端起来:“行,钱总,这话我记住了。”
晚上家属院停电。
整栋楼黑漆漆的,楼道里有人摸黑骂电业局。
卧室门被敲响了。
结婚以后我睡客厅沙发,她睡卧室,这是她定的规矩。
“霍野。”
“嗯。”
“你……有手电吗?”
我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强光手电,部队带回来的,三千流明。推开卧室门,她坐在床头,抱着枕头,手机电量剩百分之三。
“你怕黑?”
“我不怕!我就是……看不见。”
我按亮手电,光柱打在天花板上,屋里一下亮了。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丢人,把枕头往脸前挡了挡。
我把手电立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你等等。”
“嗯?”
她抱着枕头,眼睛盯着手电的光圈,问得很快:“我好看吗?”
我回过头,认真看了她一会儿。
她攥紧枕头角。
“五官排列合规,无明显安全隐患,建议保持。”
枕头砸到了我脸上。
“霍野你出去!”
我捡起枕头放回床上,出去了。
关门之前,我听见她在被子里骂:“木头,钢筋,混凝土……”
【我寻思着,我这算夸了还是没夸?】
第四章
七月初,厂工会搞夏季邻里节,家属院每户出一道菜,摆在槐树底下拼一桌百家宴,大家投票选“和谐家庭”。
王婶是评委。
姜知意报了名,做水晶虾饺,每个十八个褶。
姜满满也报了名。
“你会做菜?”
“不会可以学。”
“学多久?”
“一个下午。”
“你打燃气灶还打了十七次。”
“现在我打三次就能着!”
她在网上找了个红烧肉教程,说高压锅二十分钟就能炖烂。
那天下午我在厂里开安全例会,四点半手机响,是她发来的语音,三秒钟,背景声音“嗤嗤”作响。
“霍野,高压锅一直在叫,是不是快好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秒,抓起安全帽就往外跑。
厂区到家属院骑电动车七分钟,我骑了四分钟。
冲进楼道,三楼的门没锁,屋里白汽弥漫,高压锅的限压阀在灶上乱抖,锅盖边缘往外喷蒸汽,嗤嗤声尖得扎耳朵。
姜满满拿着锅铲站在锅前一米,伸手想去拧阀门,又缩回来,再伸,再缩。
我一步跨过去关了燃气阀,转身拦腰把她扛到肩膀上。
“霍野你干嘛!放我下来!我的肉!”
“出气孔堵了!随时会炸!”
我扛着她往楼下冲,一路喊:“都出来!三楼高压锅要炸!都往外走!”
二楼门开了,一楼门开了。
她在我肩膀上踢腿、捶背,最后一口咬在了我后肩上。
我脚下一顿,咬着牙继续往下跑。
冲出单元门,树底下的大妈们全站起来了。
她们看见的是:一个黑皮一米八的大汉,扛着一个披头散发、哭喊踢打的姑娘,从楼里狂奔出来。
王婶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喂,110吗?霍氏家属院三单元,有人绑架!”
话音刚落,三楼窗户里传来一声闷响。
“砰!”
玻璃震了两下。
一个锅盖从窗口飞出来,在空中转了三圈,砸在槐树底下王婶的蒲扇上。
所有人愣在原地。
一块红烧肉慢慢从三楼窗框上滑下来,啪嗒,掉在王婶脚边。
二十分钟后,我们俩坐在派出所里。
年轻民警拿着笔录本,看看我,又看看她。
“你说他扛着你下楼,是为了救你?”
“对。”
“那你为什么咬他?”
“他扛的姿势不对!我头朝下!”
民警看了一眼我肩上那排渗血的牙印,又低头写字,写了两行停下来:“姐,你这口咬得挺有劲。”
“我吃肉长大的。”
“今天的肉呢?”
“在天花板上。”
民警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消防那边出了现场报告:高压锅出气孔被肉皮堵死,限压阀失效,锅体爆裂,厨房天花板砸出一个坑。厨房里当时没人。
民警把报告推到王婶面前:“阿姨,您这个绑架,是从火场里往外绑的。”
王婶攥着蒲扇,蒲扇上还粘着一块酱油色。
回去的路上,姜满满一声不吭。
到家门口,她看着厨房天花板上那个坑,看着满墙的油点子,看着地上碎成三瓣的高压锅。
她蹲下去,捡起一块锅片,肩膀开始发抖。
“我就是想做个菜……我就是想让她们别再拿我跟姜知意比……”
我想伸手拍她的背,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最后我蹲在她旁边,把她手里的锅片拿走。
“锅片有毛刺,割手。”
她抬头瞪我,眼泪还挂着:“你就会说这个?”
“还有一句。”
“说。”
“下回炖肉,我在旁边看着。”
她低下头,抓起我的袖子擦了一把脸。
第二天,我自己掏钱买了一百二十个独立式烟感报警器,从一单元挨家挨户敲门。
王婶开门,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
“婶,装个烟感,免费。”
“我不要,嘀嘀嘀的吵死了。”
“昨天三楼那一下,您听见了吧?”
王婶不吭声了,侧身让我进去。
装到第三十户,钱有为从楼下经过,背着手看我站在梯子上拧螺丝。
“霍科长,自掏腰包啊?钱多得烧手?”
“烧手总比烧房强。”
那天晚上十一点,王婶家的烟感响了。
她的电热毯插头老化,冒了青烟,人睡得死,被那一声尖叫吓醒,拔了插头,坐在床上愣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槐树底下的话变了。
“霍二这孩子,看着凶,心细。”
“那烟感还挺管用的哈。”
“满满那丫头,命好。”
姜满满拎着菜从树底下经过,墨镜推在头顶,下巴抬得老高。
“婶儿们,早啊。”
第五章
姜知意的包落在我家了。
那天她又来送东西,这回是一把黑伞,说下雨用。外头大太阳,四十度。
她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接着电话出门,把帆布包落在沙发上。
包口开着,里面滑出一个硬皮笔记本,摔在地上,摊开了。
姜满满去捡,低头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霍野,你过来。”
我凑过去。
本子上是姜知意的字,很工整:
七月十九日,三号仓库,霍野。
满满守三年。
文彬第五年任董事长。
下面还有一行,被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我俩蹲在地上,看着那一页,谁都没说话。
姜满满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要杀你。”
“不至于吧。”
“你听我分析。”她把本子合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日期,时间明确。”
竖第二根:“第二,地点,三号仓库,你管的地方。”
第三根:“第三,名字,你。”
第四根:“第四,她给你买了寿鞋、遗照框、白菊花、保险,受益人是我。”
她把四根手指举到我面前。
“她这是在给我做不在场证明。等你一死,钱归我,她跟我是姐妹,谁会怀疑她?”
我想了想。
从日期到地点到保险,每一步都对得上。
【不是,这逻辑严丝合缝,我居然挑不出毛病。】
“那她图啥?”
“图你哥当董事长,你死了,霍家就你哥一个儿子。”
我又想了想。
“好像也说得通。”
“什么叫好像?就是!”
门外响起脚步声,姜知意回来拿包。我俩手忙脚乱地把本子塞回去,她进门的时候,我俩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没开。
姜知意看了一眼黑屏,拎起包:“二哥,满满,你们看什么呢?”
“看……新闻。”
“哦。”她冲我笑,眼圈又红了,“二哥,你多保重。”
门关上了。
姜满满掐住我胳膊:“你听见了吗?多保重!”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跟踪我嫂子。
我戴了墨镜和口罩。
一米八的个子,黑皮,墨镜,口罩,跟在一个白裙子姑娘后头进了菜市场。
卖肉的大哥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冲旁边卖鱼的使眼色。卖鱼的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擀面杖。
菜市场里一半的摊主开始收钱箱。
我躲在白菜摊后头,看见姜知意买了二斤排骨、一把芹菜,又去香烛店买了一沓黄纸。
我把手机拿出来,准备拍照。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回头。我哥站在我身后,拎着一兜水果,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小野,你……你跟踪你嫂子?”
“哥,你听我说。”
“你对你嫂子……”
“不是那样!”
我把我哥拽到菜市场外头的台阶上,摘了口罩,把笔记本的事说了。
我哥听完,沉默了很久,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没点着,又塞回去了。
“小野,你嫂子她……这个月天天半夜说梦话。”
“说啥?”
“说什么‘这回不能让他死’,‘满满穿黑衣服’。我以为她做噩梦。”
我俩坐在台阶上,谁都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我问:“哥,你真想当董事长?”
我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兜水果,苦笑了一下。
“我想开花店。”
“啥?”
“开个花店,门口摆一排绣球,早上浇水,下午包花,晚上关门回家。”他把眼镜摘下来擦,“我连午饭吃什么都选不出来,你让我拍板几个亿的合同?”
“那你娶她干啥?”
“她说她一眼就看出我有领导气质。”
“你有吗?”
“我连外卖都是让骑手帮我选的。”
【我哥这领导气质,得是被谁硬塞的。】
第六章
七月十二号,我爸六十大寿。
一家人在厂区附近的饭店订了个包厢。我爸坐主位,我哥和嫂子坐左边,我和满满坐右边。
姜知意那天特别殷勤,给我爸夹菜,给我妈倒茶,敬酒的时候连喝了三杯白的。
第四杯下去,她眼睛开始发直。
第五杯下去,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指着我。
“霍野。”
整个包厢安静了。她平时只叫我二哥。
“你知道你上辈子死得多惨吗?”
我妈的筷子掉在桌上。
“全城都在送你,几百个人……满满穿了三年黑衣服,三年……”她的眼泪往下掉,“然后文彬当了董事长,天天开会,开到半夜,头发掉光了……”
我哥下意识摸了摸头顶。
“我上辈子嫁给你,霍野,你死了,我守寡,我什么都没有……这辈子,我要当董事长夫人……”
我爸放下酒杯,看我哥:“这孩子是不是看短剧看多了?”
我哥扶住她:“爸,她喝多了。”
姜知意甩开我哥,扑到桌边,抓住我的袖子。
“三号仓库……那些蓝桶……钱叔叔说没事……他说没事的……烧起来了,全烧起来了……”
她说完,头一歪,趴在桌上睡着了。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我和姜满满对视了一眼。
蓝桶。钱叔叔。三号仓库。
回家的路上,姜满满一直没说话。到了楼下,她拉住我。
“霍野,三号仓库里有蓝桶吗?”
“没有。那里只放钢材和防锈漆,防锈漆是铁桶装的,灰色。”
“那她说的蓝桶是什么?”
我盯着路灯想了一会儿,转身往厂区走。
她跟上来:“我也去。”
“你回去睡觉。”
“我不。上次你扛我,这次换我盯着你。”
晚上十一点,我用科长的门禁卡刷开三号仓库的侧门。
仓库里一股刺鼻的味道。
手电光扫过去,钢材堆在东边,防锈漆在西边,都对得上台账。
我往北墙走,那边原来是空的,堆废旧托盘。
托盘被挪开了。后头码着四十多个蓝色塑料桶,每个两百升,桶上贴着标签:防锈漆原料,供货方姜氏化工。
我掀开一个桶盖,凑过去闻了一下,眼睛立刻刺得流泪。
这不是防锈漆原料。这是二甲苯,按规定得放危化品专用库,三号仓库根本没资质存。
姜满满在我身后,手电照着标签,照了很久。
“这是我家的货?”
“标签上是。”
“我家不卖这个。”她把标签上的公章照亮,凑近了看,“这章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爸的公章,右下角缺了一个角。我七岁的时候拿它砸核桃,磕掉的。我爸心疼了好几天,一直没换,说是镇宅之宝。”
她用手指点着标签上的章。
“这个章是圆的,一个角都不缺。”
我拿出手机,拍标签,拍桶,拍北墙的位置,拍托盘的挪动痕迹。
她举着手电给我打光,手很稳。
【平时连燃气灶都打不着的大小姐,这会儿手稳得能当探照灯。】
离开之前,我从工具包里拿出两个无线烟感,就是给家属院装的那种,能连我手机。
我踩着托盘爬上去,把它们装在北墙横梁上,正对着那堆蓝桶。
“这不归你管吧?”她在下面问。
“装在我自己买的横梁螺丝上,不归别人管。”
“横梁也不是你家的。”
“螺丝是。”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把照片发给我爸,同时抄送了市安监的举报邮箱。
我爸回了两个字:开会。
下午两点,霍氏重工十八楼会议室。董事会到了七个,钱有为坐在我对面,跷着二郎腿。
“霍科长,你说三号仓库有违规危化品。”
“照片在这儿。”
“我们上午已经派人去看了。”钱有为把平板转过来,“你自己看。”
视频里,北墙空空荡荡,只有几摞废旧托盘。
我盯着屏幕,没说话。
【一晚上,四十多桶,全挪走了。动作挺快。】
钱有为把平板收回去,慢悠悠开口:“霍科长,你昨天晚上十一点刷卡进了仓库,监控有记录,没报备,没陪同。然后你拿出一组来路不明的照片,说仓库里有危化品。”
他顿了顿:“照片可以伪造,桶可以自己带进去拍。你图什么?”
“我图仓库别着火。”
“还是图你哥那个位置?”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哥坐在角落,脸白了。
钱有为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还有,霍科长上个月在派出所做过笔录,邻居报警说他扛着人下楼,人还哭喊挣扎。这种情绪不稳定的人,管全厂的安全?”
“那是高压锅爆炸。”
“报警记录上写的是疑似绑架。”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另外,我提醒各位,霍科长的岳父,姜氏化工的老板,正在接受调查,涉嫌供货造假。他女儿刚嫁进来,他就忙着翻我们的仓库。各位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爸揉着眉心,揉了很久。
“小野,你先停职,配合调查。”
我走出会议室,在电梯口站了五分钟,按了三次下行键。
当天晚上,家属院的风向又变了。
槐树底下,王婶旁边那个胖大妈嗓门最大:“听说了吗?霍二被停职了!”
“为啥?”
“偷偷进仓库,拍假照片,诬陷钱总!”
“他老丈人不是正被查吗?是不是想帮老丈人翻案?”
“我就说那个姜满满,一看就不是好人家出来的……”
我拎着菜走到楼下,树底下一下没声了。
姜满满从楼上下来了。
她没戴墨镜,穿着拖鞋,头发随便扎着,径直走到槐树底下,站在那圈大妈中间。
“刚才谁说的不是好人家出来的?”
没人吭声。
她转过头,看着王婶:“王婶,你家电热毯半夜冒烟,是谁装的烟感把你叫醒的?”
王婶低头扇蒲扇。
又看胖大妈:“张姨,你家孙子把硬币塞进插座,是谁半夜十二点上门给你换的插座面板?”
胖大妈张了张嘴。
“李奶奶,你家楼道灯坏了三个月,谁换的?”
“刘阿姨,你家燃气管漏气,谁发现的?”
她一个一个点过去,一圈十二个大妈,她点了十一个。
“全楼一百二十户,烟感是他自己花钱装的,一个四十二,一共五千零四十,没找你们要过一分。”
她喘了口气。
“他被停职了,你们就在这儿嗑着瓜子说他图谋篡位?他要是想篡位,犯得着蹲在你们家梯子上拧螺丝?”
槐树底下鸦雀无声。
王婶的蒲扇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嘟囔了一句:“是……是没收钱。”
姜满满转身往楼上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劈手夺过我手里的菜。
“看什么看,回家做饭。”
我跟在她身后上楼。
到二楼拐角,她停下来,没回头。
“霍野,我爸那个章,真的缺一个角。”
“我信。”
“他不会造假。”
“我知道。”
她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往上走。
第八章
七月十八号晚上。
姜知意来了,没带东西,手里攥着手机,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二哥,明天你千万别去厂里。”
“我停职了,门禁卡都收了,想去也进不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又看姜满满,嘴唇动了好几次。
“满满……你看好他。”
说完她就走了。
姜满满关上门,靠着门板,转头看我。
“蓝桶挪走了,可她还是说明天。”
“嗯。”
“桶去哪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调出北墙横梁那两个无线烟感的后台。
两个烟感都在线,信号正常。我调出温度曲线,从十三号白天开始,北墙温度一直是三十一二度,上午十一点会突然往上跳一下,跳到三十五六度,过两个小时又落回去。
“有人每天在那儿开叉车。”我说,“叉车尾气热,烟感的温度探头能捕捉到。”
“桶又搬回去了?”
“检查过了,他觉得安全了。”
姜满满抓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周叔,是我,满满……对,好久没联系了……我想问你个事。”
周叔是姜家以前的司机,后来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
她开了免提。
“满满啊,你问三号仓库那批货?”电话那头周叔压着嗓子,“我跟你说,前几天夜里钱副总让我拉过一趟,从三号仓库拉出来,放到郊区一个院子里。过了两天又让我拉回去了。我寻思不对劲,桶上印着你家的标,可你家早就不出这种货了。我就偷偷录了一段。”
“录了?”
“录了,他在车边上打电话,说什么‘等这批分装完卖出去,账就平了’,‘就说是姜家的料子出问题’。”
姜满满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周叔,你把录音发给我。”
“丫头,我发了,你可别把我卖了。”
“不会。”
录音传过来,四十七秒。钱有为的声音很清楚。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霍野,我爸妈被查,就是因为这个。他用我家的名义进货,拿这批货平他自己的账。”
“嗯。”
“明天我就去报警。”
“明天去。今晚先睡觉。”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
过了一会儿,她挪过来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又挪过来一点。
“霍野,你明天不许去厂里。”
“我进不去。”
“你保证。”
“我保证。”
她伸出小拇指。
我看了看她的小拇指,又看了看自己的。我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节上全是茧。
我把小拇指勾上去。
她勾得很用力。
“你要是骗我,我就……”
“你就怎么?”
“我就去你坟头蹦迪。”
“行。”
她靠在我胳膊上,闭了眼睛。
我想抬手搂她,手抬到一半,停在她肩膀上方,又放下了。
【这可不是我怂,是她刚睡着,动作太大会惊醒。】
半夜两点,她睡熟了。
我把她抱进卧室,盖好被子,回到客厅。
我的工作鞋不见了。
鞋柜里没有,门口没有,阳台没有。我找遍了屋子,最后在卧室门口看见一张纸条,贴在门把手上。
“鞋我藏了。说话算话。姜满满。”
第九章
七月十九号,下午两点四十分。
气温三十九度。
我在家里拖地,第三遍。姜满满去派出所报警了,带着录音、照片,还有她让姜家阿姨从家里翻出来的旧合同,上面盖着那枚缺角的章。
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报警推送。
三号仓库北墙,一号烟感:烟雾浓度超标。
二号烟感:温度六十七度,持续上升。
我扔下拖把,冲到门口,低头。
脚上是拖鞋,粉色的,带两只兔子耳朵,她的。
鞋柜里只有她的高跟鞋。
我没时间找了。
我穿着粉色兔子拖鞋冲下楼,骑上电动车,往厂区冲。
一边骑一边打119:“霍氏重工三号仓库,北墙存放约四十桶二甲苯,初期起火,可能有人员在内分装作业,请调危化品处置车!”
又打给门卫老孙:“开门。”
“科长,你停职了,上头说……”
“三号仓库着了。”
厂区大门开了。
三号仓库北面冒出黑烟,从卷帘门缝里往外滚。
仓库外头站着几个保安和工人,乱成一团。
“里面还有人吗?”
一个工人哆嗦着:“分装间……老马和小赵在分装间……钱总让他们今天把桶分完……”
分装间在仓库北墙最里头,紧挨着那堆蓝桶。
我冲进消防器材室,扯下一套空气呼吸器背上,扣面罩。
“科长,你穿的是拖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兔子耳朵。
“来不及换了。”
我拉开侧门,冲了进去。
仓库里全是烟,能见度不到两米。热浪扑过来,面罩上起了一层雾。
我沿着墙往北摸,脚下一软,拖鞋底被地上的高温铁屑烫出一个洞,脚底一阵火辣。
我咬牙继续走。
分装间的门被一个倒下的铁架子堵住了。
里面有人在拍门,声音很弱。
我蹲下去,双手扣住铁架子底部,往上抬。
抬到一半,我的手一滑,架子砸回去。
我往手上缠了两圈衣服,重新扣住,膝盖顶住门框,吼了一声,把架子掀翻。
门开了。
老马躺在地上,小赵扶着墙,捂着嘴猛咳。
我把老马扛到肩膀上,拽着小赵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一半,头顶一声闷响,一根横梁砸下来,落在我左边半米远的地方,火星溅了一地。
还好起火时间短,北墙的火还没烧到房顶,烟感报得早,火只烧了四分钟,横梁只掉了一根。
【要是没装那两个烟感,这会儿房顶怕是全塌了。】
我冲出侧门,把老马放在地上,摘了面罩,消防车的警笛声正好到了门口。
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左脚拖鞋已经没了,右脚只剩下一只兔子耳朵。
我抬起头。
姜满满站在警戒线外面,开着她那辆红色小车,车门都没关,人直接冲过来,被消防员拦住了。
她身后,姜知意捧着一束白菊花,哭得站都站不稳。
“二哥——你一路走好——”
我坐在地上,满脸黑灰,冲她举了举手。
“嫂子,我还没走。”
姜知意的哭声卡在嗓子里,白菊花掉在地上。
她盯着我,盯了足足十秒,又看看身后的仓库,看看地上的老马和小赵,嘴巴张开就合不上了。
姜满满推开消防员冲过来,蹲下,捧住我的脸,左看右看。
“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穿鞋,算没出门。”
“你穿的是我的拖鞋!”
“对,所以严格来说,是你的拖鞋出的门。”
她举起手要打我,手停在半空,最后一巴掌拍在我胸口,没用力。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了我。
我身上全是烟味和汗,她不管,抱得很紧,脸埋在我脖子边上。
她在发抖。
我抬起手,这回没停,放在了她背上。
钱有为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他下了车,看见消防车,看见我,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指着我喊:“霍野!你一个停职人员,擅闯仓库,这火是不是你放的?”
消防支队的火调科长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烧变形的蓝桶。
“钱总,这四十三桶二甲苯是谁的?”
“那是姜氏化工的货!”
“桶上的标签是假的。”姜满满站起来,把手机举起来,“这是姜氏化工的真章,右下角缺一块。这是你仓库标签上的章,一个角都不缺。”
她又按开那段录音。
钱有为的声音在警戒线里外响起来:“等这批分装完卖出去,账就平了……就说是姜家的料子出问题……”
钱有为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地上那束白菊花,脚下一滑,坐在了地上。
“不可能……那个烟感……我不是让人拆了吗……”
“你拆的是厂里的。”我站起来,单脚着地,“北墙横梁那两个,是我自己买的。”
他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一直重复:“不是拆了吗……不是拆了吗……”
警车开到了门口。
民警给他戴手铐的时候,他还在念叨这一句。
我单脚跳到他跟前。
“钱总,那天在食堂,你说三号仓库要是出事——”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发直。
“球呢?”
第十章
我左脚掌烫伤,二度,在医院住了五天。
第二天,姜叔叔和姜阿姨回来了。案子还没结,但录音、假章和四十三桶二甲苯摆在那儿,供货造假的事和姜家撇干净了,人先放了出来。
姜叔叔进病房的时候,衬衫扣子终于扣对了。他站在床边,看看我,又看看坐在床头削苹果的姜满满,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那枚公章,放在床头柜上。
“满满,这个,你拿着。”
“爸,这是镇宅之宝。”
“以后镇你们家的宅。”
姜满满把苹果塞到我嘴里,转身抱住了她爸。
第三天,我爸来了。
他把我哥叫到病房,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老钱的事出来,董事会要重新洗牌。文彬,下个月股东大会,你做好准备,接我的班。”
我哥站在窗户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我爸。
辞职信。
“爸,我在家属院对面租了个门面,三十平,下周开业。”
“开什么?”
“花店。”
我爸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上个月不是还在准备述职报告吗?”
“我准备了三个月,写了一页半。”我哥推了推眼镜,“爸,要是小野出了事,这个家我肯定得扛。可小野好好的,他管安全比谁都靠谱,我凭什么硬撑着去干我干不来的事?”
病房里,有个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姜知意站在门边。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盯着我哥,盯着那张辞职信,又盯着躺在病床上啃苹果的我。
“你……你上辈子明明当了董事长的。”
我哥愣住了:“上辈子?”
“你当了!你当了五年!”
“那得是出了什么事,逼得我非当不可。”
姜知意的嘴唇开始哆嗦。
她明白过来了。
我哥当董事长,不是因为他是长子,是因为我死了。
我爸受不住,他得扛。
她这辈子费尽心思救我,送寿鞋,送遗照框,劝我买保险,天天让我多保重。
我活下来了。
她的董事长夫人也没了。
她扶着门框,慢慢坐在了门口那只装花的铁皮桶上。
桶里的绣球是我哥早上带来的。她一屁股坐上去,压扁了三朵。
我哥赶紧去扶她:“知意,你坐的是开业要用的样品……”
“霍文彬。”
“哎。”
“你卖花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哥想了想:“不亏本的话,五六千吧。”
姜知意抬头看着天花板,喃喃了一句:“我上辈子守寡,也有五六千。”
【嫂子,你这个对比,我躺在床上都觉得冒犯。】
姜满满削完第二个苹果,递给姜知意。
姜知意接过去,没吃,盯着姜满满看。
“满满,你跟我换吧。”
“换什么?”
“换回来,本来就该是我跟他……”
“门都没有。”姜满满把水果刀往床头柜上一放,“你挑剩的,我捡着了。现在是我的。”
她转头看我,下巴一抬。
“对吧,保安队长?”
“科长。”
“安全副总。”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董事会刚通过的。”
姜满满愣住了,手里的苹果皮掉在了地上。
出院那天,家属院的大妈在槐树底下摆了一桌。
王婶亲自炖了红烧肉,用的普通铁锅,没用高压锅。
“霍二,满满,来来来,坐。”
胖大妈张姨往姜满满碗里夹肉:“我就说这丫头命好,你看看,嫁了个多好的。”
姜满满低头扒饭,没接话。
我知道她在憋笑,她肩膀在抖。
吃完饭,她拉着我上楼。
到家门口,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塞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双新的粉色兔子拖鞋,四十四码。
“你那天穿着我的鞋去救人,鞋烧坏了,赔你一双。”
“我穿粉的?”
“以后这就是你的战靴。”
我把盒子放下,从门后拿出一顶安全帽,红色的,帽檐上用白漆写了三个字:姜满满。
“你进厂区,戴这个。”
她接过去,扣在脑袋上,扣带自己拉紧了。
“好看吗?”
我认真看了她一会儿。
“五官排列合规。”
她瞪我。
“戴上安全帽,防护等级拉满。”
她抬脚要踹我。
“而且好看。”
她的脚停在半空。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她把脚放下,往前一步,踮起脚,安全帽的帽檐“咚”一声磕在了我脑门上。
“霍野。”
“嗯。”
“你上辈子怎么就没娶到我?”
我揉着脑门想了想。
“上辈子你嫌我是挖煤的。”
“这辈子也嫌。”
“那咋办?”
她戴着那顶写着自己名字的安全帽,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进了门。
门“砰”一声关上。
楼下槐树底下,王婶的蒲扇停了。
“哎,三楼烟感是不是响了?”
张姨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抓了把瓜子。
“没响,那是满满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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