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我被全行业封杀那天副总笑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6:50

总监在季度大会上,当着三百人的面夸我的方案是年度标杆。

隔了三天,他把我叫进会议室,说有人实名举报我学历注水。

"不可能,我每一张证书都能查得到。"

"我也觉得不会,但集团那边已经发了函,要走流程。"他叹了口气,"你先回去休息,等结果。"

我打给当初帮我内推的老领导,号码是空的。

工作群里,跟我拼过三个通宵的人,一个接一个退了群。

我跑了六家猎头,每一家都跟商量好了似的,说我这个人"背景存疑"。

到底是谁举报的,没有一个人肯说。

八个月后,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弹进我收件箱。

附件是那个项目的终版报告,核心框架跟我当初的提案一模一样。

发表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直属组长,赵启铭。

我冲到公司大楼的时候,前台告诉我,赵启铭一个月前刚升了副总裁。

1

赵启铭升副总的消息,我是从一个外包小弟的朋友圈看到的。

那张照片里,他站在公司年会的舞台中央,西装笔挺,胸前别着一朵红花,背景板上写着四个大字——年度功臣。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五分钟,手指头把屏幕按出一道白印。

旁边的面摊老板喊了我三声。

"哥们儿,你的面坨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碗面,一口都咽不下去。

八个月前我还坐在那栋楼的十七层,工位上贴着季度优秀员工的小红旗。

八个月后我在马路对面吃十二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兜里的银行卡余额不到四千。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程远,你上个月寄回来的钱我没收到,是不是忘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语音条。

"妈,最近项目忙,工资压了一个月,下个月一起给你。"

挂掉之后我把最后一口面硬塞进嘴里,咸得发苦。

哪有什么项目忙,我连公司大门都进不去了。

事情要从去年九月说起。

我叫程远,三十一岁,在锦恒集团干了四年,从一个普通的方案策划做到了项目主管。

去年八月,集团要竞标一个智慧园区的整体规划项目,标的额两个亿。

那个方案是我带着三个人熬了四十七天写出来的,最后一版交上去的时候,我的黑眼圈能吓哭小孩。

季度大会上,运营总监段学峰当着全公司三百多号人的面说:"这次智慧园区的竞标方案,是程远团队拿出来的,含金量极高,我个人认为是今年我见过最扎实的方案。"

台下掌声很响。

我坐在第四排,旁边是我的直属组长赵启铭。

他也在鼓掌,还侧过头跟我说了句。

"程远,好样的,这次你居功至伟。"

我笑了笑,说了句客气话。

"赵组长带得好,大家一起拼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不小,笑容很标准。

当时我觉得这个人虽然平时不怎么亲近,但至少不讨厌。

三天后,段学峰把我叫进了他办公室。

他的表情很为难,桌上放了一份红头文件,集团法务部盖的章。

"程远,有人向集团举报,说你的硕士学位存在造假嫌疑。"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荒唐。

"段总,我是正儿八经考上去的,录取通知书、毕业证、学位证,学信网全都能查。"

他摆了摆手。

"我知道,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但举报材料递到集团了,董事会那边要求走程序,停职调查。"

"停职?"

"是暂时的。"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签个字,配合调查,查清楚了你照常回来上班。"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上面的措辞很官方——"鉴于实名举报内容涉及员工诚信,经集团人力资源委员会研究决定,对程远同志做停职处理,待调查结论出具后另行通知。"

"谁举报的?"

段学峰沉默了三秒。

"匿名的,我也不清楚。"

我攥着笔,迟迟没签。

"段总,方案马上要进入第二轮评审,我这时候走了,谁来跟?"

他叹了口气。

"组里会安排人接手,你放心。"

我最终签了那个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碰见了赵启铭。

他靠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我出来,皱了皱眉。

"程远,怎么了?段总找你什么事?"

"有人举报我学历造假,集团让我停职。"

他的眉毛抬了一下,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惊讶,是确认。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的快递终于签收了。

但当时我没多想。

"什么?这也太离谱了吧。"他走过来,语气很关切,"你学历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

"那就好,清者自清,走个流程的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跟三天前一模一样的动作,"放心,方案我替你盯着,等你回来。"

"谢了,赵哥。"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仗义。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毕业证和学位证,拍了照片发给人力的小刘。

小刘回了一个字——"收。"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打电话过去,小刘说还在走流程。

第五天,我打给当初帮我内推进公司的老领导胡彬。

他之前在锦恒做过三年部长,后来跳槽去了别的公司。

电话拨出去,提示音响了一声就断了。

我又打,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换了微信发消息,头像还在,但消息始终是一个灰色的感叹号。

我心里开始发毛。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楼下,想找段学峰当面问一下进度。

前台的小姑娘拦住了我。

"程先生,您的门禁已经被暂停了,需要有人下来接您。"

我让她帮我打段学峰办公室的电话,打了三次,没人接。

我又让她打赵启铭的,这次接了。

赵启铭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客气。

"程远啊,你别着急,我帮你问问段总,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正常通话。

之后的两个星期,我像一个被扔进真空里的人。

工作群突然解散了,理由是"部门架构调整,重建新群"。

新群没有人拉我。

我挨个私聊之前的同事,大部分人没回。

有一个关系还不错的策划小陈,给我回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远哥,我劝你别到处问了,上面的意思就是让你安静等着。你越折腾,越对你不利。"

"什么叫上面的意思?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再回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屏上,灰扑扑的,像一张用旧了的草稿纸。

2

小陈的那条消息之后,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什么走流程。

这是一张网。

我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去人才市场。

不是我想换工作,是我得吃饭。

银行卡里那点余额,撑不过两个月。

第一家猎头是朋友介绍的,对方姓马,我以前帮他对接过一个项目,关系还行。

电话里他的语气很热情。

"程远,你这个资历没问题,智慧园区那种级别的项目你都带过,很多公司抢着要。"

"行,那我把简历发你。"

"好嘞,你等消息。"

两天后,他的语气完全变了。

"程远,不好意思啊,最近我手上岗位不太对口,你要不再看看别家?"

我追问了一句。

"马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方便说太多。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最近圈子里……关于你的说法不太好。"

"什么说法?"

"就是……学历那个事。传得挺广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停职调查是锦恒集团内部的事,怎么会传到外面去?

而且传的速度这么快,范围这么广,不像是自然扩散,倒像是有人在故意散布。

我不信邪,接连又联系了五家猎头。

第一家说最近没有合适的岗位。第二家说需要走背景调查,但查完之后就没了回音。第三家更直接,说他们公司内部有一份风险人员名单,我的名字在上面。

第四家的顾问跟我聊了半小时,聊完之后发了一条微信。

"程哥,你这个情况我真帮不了。不是你能力不行,是这个圈子有人在打招呼,明摆着不想让你有下家。你想想得罪了谁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捏着手机壳边缘,指甲盖发白。

得罪了谁?

我一个写方案的,能得罪谁?

但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圈,最后总会回到同一个方向。

谁在停职调查期间接手了我的方案?

赵启铭。

我不想去怀疑一个跟我共事三年的人,但所有的线索都像指南针一样,死死地指着他。

我给赵启铭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程远,什么事?"

他的语气比上次冷了不少,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赵哥,方案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第二轮评审过了,现在在准备终审材料。"

"那我的调查结果呢?人力那边一直没跟我说。"

"这个我不太清楚,你问人力吧。"

"我问了,没人理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程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好,外面传的那些东西我也听说了。你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安安静静等着,别到处去问,别到处去跑,越折腾越被动。"

这话跟小陈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我突然问了一句。

"赵哥,举报我的人是谁?"

他停顿了整整四秒。

"我怎么会知道?"

"你是我的直属上级,调查组找你了解情况的时候,没告诉你举报人的信息?"

"没有。"他的语气硬了起来,"程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会有的,你等着就是了。"

他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赵启铭再也没接过我的电话。微信发过去,永远是已读不回。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我口袋里的钱一天天往下掉。

第三个月的时候,房租交不上了。

我搬出了市中心的合租房,在城郊找了一间月租六百的平房。

没有暖气,洗澡要去外面的浴池,做饭用一个电磁炉。

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程远,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说话怎么有气无力的?"

"没有,妈,就是最近加班太多,累的。"

"那你注意身体,别光顾着挣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我不是没想过报警,但报什么呢?学历造假的举报走的是公司内部流程,我没办法证明那个举报是恶意的。行业里的黑名单更是无形的东西,没有白纸黑字,只有一句口口相传的"这人不干净"。

第四个月,我去了一趟锦恒集团总部,想直接找集团人力总监当面谈。

在大厅等了两个小时,出来接我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

"程先生,您的调查还在进行中,目前没有新的结论,建议您回去等通知。"

"四个月了,一个学历真伪的核实要四个月?打个电话去学校就能查清楚的事。"

他面无表情。

"流程就是这样。"

我站在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多看我一眼。

四个月前,我站在这栋楼的十七层,有自己的工位、自己的项目、自己的团队。

现在我站在一楼大厅,保安在三米开外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闯入者。

我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程远吧?"

对方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我是小周,之前在你组里实习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周思杰,去年暑假在我手下实习了两个月的大学生,干活挺认真的。

"小周?你怎么有我电话?"

"程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声张。"他压低了声音,"赵启铭上个月在部门会上提了你的方案,但他把你的名字全删了,所有文件里的‘程远’都换成了‘赵启铭团队’。"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说什么?"

"方案终审通过了,甲方那边很满意,据说下个月就签约。功劳全算在赵启铭头上,现在公司里没人知道那个方案跟你有关。"

我靠在公司大楼外面的石柱上,腿软了一下。

"程哥,你还好吧?"

"我没事。小周,你能不能帮我弄到那些被改过的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但我只是实习生,权限不高。程哥,你要小心,赵启铭现在势头很猛,听说集团已经在考虑提拔他了。"

"提拔?"

"对,升副总。段总明年退休,赵启铭是第一候选人,而你那个方案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程哥,我能帮的就这么多了。你保重。"

"谢了,小周。"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终于把那根在心里悬了四个月的线理清楚了。

3

"程哥,我能帮的就这么多了。你保重。"

周思杰挂掉电话之后,我在锦恒大楼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

脑子里的东西像一台拼图机,那些散落的碎片终于各归各位。

举报我学历造假的是赵启铭。

散布行业黑名单的是赵启铭。

把我的方案改成他自己名字的,还是赵启铭。

他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季度大会上那个拍肩膀的动作,不是欣赏,是确认猎物。

我在办公室签停职文件的时候,他就站在走廊里等着。

那杯水,他端了多久?

他需要我消失。

因为只要我还在公司,那个方案的归属权就模糊不了。所有参与过项目的人都知道核心内容是谁做的,但如果我突然被停职、被扣上一顶"学历造假"的帽子、被整个行业视为骗子,那这件事就会变成另一个版本——一个骗子碰巧参与了一个好项目,方案本来就是组长带出来的。

完美。

干净。

滴水不漏。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地铁站。

回到那间月租六百的平房,我翻出了一个纸箱子。

那是我搬家时打包的工作资料,里面有我在锦恒四年的所有文件备份——U盘、移动硬盘,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项目周报。

我不是一个爱存档的人,但我有一个习惯,每次做完一版方案,我会把当天的版本存一份到移动硬盘里,文件名用日期命名。

从第一版草稿到最终交付版,四十七天的修改记录,一天不差。

每一个文件的属性信息里,都写着创建者——程远。

我把硬盘插进笔记本电脑,一个一个文件点开确认。

日期对得上,内容对得上,元数据对得上。

这是铁证。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我需要证明赵启铭提交给甲方的终审版本,跟我的原稿之间的关系。

周思杰说他会想办法弄那些被改过的文件,但我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实习生身上。

我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一条一条列时间线。

去年八月三号,方案立项,我被指定为项目负责人。

八月七号到九月二十二号,四十七天,我带团队完成方案。

九月二十五号,季度大会,段学峰公开表扬。

九月二十八号,我被叫进办公室,签署停职文件。

之后,赵启铭接手方案,删除我的署名,以自己的名义完成终审并签约。

如果甲方知道这件事呢?

这个念头划过我的脑子,但我立刻按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我没有足够的牌,不能打草惊蛇。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程远,别查了,对你没好处。"

没有署名,没有来电显示,号码归属地查不到。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截图,存进了专门建的文件夹里。

恐吓。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了门。

不是去人才市场,是去档案馆。

我本科和硕士的档案都在市人才服务中心托管,调取需要本人带身份证。

窗口的大姐翻了十几分钟,给我打印了一份完整的学历认证报告。

"小伙子,你这个硕士学位没问题啊,认证编号、授予日期、学校公章,全齐了。"

"帮我盖个章,加一份书面认证函。"

"行。"

拿到认证函,我又去了一趟学校。

研究生院的教务处王老师还记得我。

"程远?你毕业都好几年了,怎么突然来学校?"

"王老师,我需要一份在读期间的完整记录,包括入学成绩、课程成绩、论文答辩记录和导师评语。"

"这个要走申请流程,大概三个工作日。"

"能不能快一点?我急用。"

王老师看了看我的表情,推了推眼镜。

"出什么事了?"

"有人举报我学位造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的硕士论文当年还被评了优秀毕业论文,造什么假?行,我帮你催催,明天下午来拿。"

"谢谢您。"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一家律师事务所,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推门出来,差点撞到我。

"不好意思,没看到你。"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站在门口有点奇怪。

"需要法律咨询?"

"嗯。"

他叫方哲,是这家律所的合伙人之一。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齐。

我坐在他对面,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翻了翻我带的材料。

"你有原始方案的全部版本备份?"

"有,四十七天的修改记录,文件元数据都在。"

"对方修改后提交的版本你能拿到吗?"

"正在想办法。"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程远,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案子如果打,有两条路。第一条是劳动仲裁,走停职程序违法。第二条是知识产权侵权,走方案著作权。"

"哪条更有效?"

"两条一起走。但关键证据是对方的终审版本,你必须拿到那份文件,才能跟你的原稿做比对鉴定。"

"如果拿不到呢?"

"那就只能先走劳动仲裁。停职调查四个月不给结论,程序本身就有问题。但说实话,仲裁能帮你恢复工作,帮不了你追回方案的署名权。"

我点了点头。

"方律师,费用怎么算?"

他报了一个数,不算贵,但对现在的我来说也不便宜。

"我可以先垫一部分,等有结果了再结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做律师十一年,最烦的就是偷别人东西还反咬一口的人。"

我跟方哲签了委托协议。

当天晚上,周思杰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内容是一封内部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赵启铭,收件人是集团法务部的负责人。

邮件主题:关于程远学历问题的补充说明。

正文里有一段话被周思杰用红圈标了出来——"经本人与程远在工作中的长期接触,发现其专业能力与其声称的硕士学历存在明显不匹配之处,且多次回避同事对其学历背景的正常询问,特此向集团补充说明,建议加大调查力度。"

发件日期是去年九月二十七号。

我被叫去签停职文件的前一天。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呼吸很平稳。

不是不愤怒,是愤怒已经过了那个需要颤抖和握拳的阶段。

我拿起手机,给周思杰回了四个字。

"终审文件呢?"

他的回复很快。

"还在想办法,权限不够,但我知道文件存在哪台电脑上。"

"别冒险,如果拿不到就算了,我有别的办法。"

"程哥,我尽量。"

我关了灯,平房外面的路灯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线。

赵启铭,你以为把我的名字删干净就没事了。

4

我关了灯那晚,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给方哲打了个电话。

"方律师,劳动仲裁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你的停职通知书、工资流水、学历认证函这些都齐了。下午过来签字,明天就能递上去。"

"行。"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煮了碗白粥。

电磁炉的火力不太均匀,粥底有点糊了,但我没在意。

吃完之后出门,先去学校拿了在读记录的完整材料,然后直奔律所。

方哲把仲裁申请书递给我,指着一处。

"你看这里,我把停职时间、公司未出具调查结论、未恢复工作这三点作为核心诉求。另外我加了一条,停职期间你的社保和公积金缴纳情况,你查过了吗?"

"查了。"我把手机里的截图翻给他看,"停职后第二个月起,公司就停了我的社保和公积金。"

方哲的眉头皱了一下。

"停职不是解除劳动关系,停保是违法的。好,这一条加上去,分量更重。"

我在申请书上签了名。

方哲把文件收好,看了我一眼。

"还有件事,你那个实习生朋友有没有新消息?"

"还在想办法,权限不够。"

"你们别碰公司内网的东西,那样拿到的证据法律上有风险。我有另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

"信息公开申请。你们那个智慧园区项目是给政府规划局做的,对吧?"

"对,是市里的重点项目。"

"政府采购项目的中标信息是要公示的,中标方、项目负责人、投标文件的基本信息都在公示范围内。我去调一份投标公示文件,上面会写明中标方案的负责人是谁。"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如果公示文件上写的是赵启铭的名字,而我手上有完整的原始创作记录证明方案是我做的……"

"对,这就是直接证据链。"

方哲站起来,去茶几上倒了杯水递给我。

"程远,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稳住,别让对方知道你在收集证据。"

"我明白。"

从律所出来,天快黑了。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程远,朋友劝你一句,有些事别不识抬举。"

我截图,存档。

这是第二条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在最后一排坐下来。

车窗外面是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和写字楼,我曾经是这些灯光里面的一颗螺丝钉,现在我被人拧下来了。

但螺丝钉也有牙口。

三天后,劳动仲裁受理了我的申请。

仲裁委给锦恒集团发了应诉通知,要求公司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提交答辩材料。

同一天,方哲拿到了智慧园区项目的中标公示文件。

他在电话里念给我听。

"中标单位:锦恒集团。项目负责人:赵启铭。方案主笔:赵启铭。"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程远,你那四十七天的修改记录,最早一版的日期是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三号。"

"赵启铭是什么时候进的这个项目组?"

"他一直是名义上的组长,但前期从来不参与具体方案撰写。他正式插手是在我停职之后。"

"也就是说,在去年八月三号到九月二十八号之间,所有的方案修改记录都是你的?"

"是。"

"那就够了。"方哲的语气沉稳,"我会委托司法鉴定中心对你的文件元数据和中标文件做比对鉴定。如果两份文件的核心内容高度重合,而你的创建日期在前,赵启铭的在后,那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侵权。"

"需要多久?"

"鉴定大概两到三周。劳动仲裁开庭在下个月中旬。时间上来得及。"

挂了电话,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段学峰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智慧园区方案署名一事的情况说明。

内容很简短,只说明了三件事——方案是我做的,我有完整的创作记录,我已经委托律师启动法律程序。

没有指名道姓提赵启铭,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措辞。

我只是让他知道,有人在看。

邮件发出去一个小时后,段学峰回了。

回复只有一行字——"程远,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赵启铭。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闪了五六下,然后按了接听。

"程远。"他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硬,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还要装镇定。

"赵哥。"

"你给段总发邮件了?"

"发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把事情说清楚。"

"程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反而笑了。

"赵启铭,你偷我的方案改成你的名字,你举报我学历造假把我踢出公司,你让整个行业封杀我。你现在跟我说敬酒不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没有证据。"

"你确定吗?"

"程远,你以为你手上那点东西能翻出什么浪?锦恒集团的法务团队不是吃素的,那个方案从立项到中标的所有文件现在都在公司系统里,署名是我,流程是我走的,甲方认的也是我。你一个被停职调查的人,拿什么跟我斗?"

我没有跟他争论。

"赵启铭,你说得对,那些文件现在确实署着你的名字。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文件可以改署名,但改不了创建日期。"

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倍。

"你在虚张声势。"

"那你就等着看吧。"

我挂了电话。

5

我挂了电话之后,手机又响了三次,都是赵启铭打来的。

我一个都没接。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微信里多了十七条消息。

有五条是赵启铭的,我没点开。

有一条是周思杰的,凌晨一点半发的。

"程哥,文件我拿到了。"

我立刻拨了他的电话。

"小周,怎么拿到的?"

"昨晚加班到很晚,赵启铭的助理走了之后没锁电脑,我用U盘拷了一份终审版本的方案全文。"

"你没被监控拍到吧?"

"拍到了也没事,我是去茶水间路过的,顺便帮他关电脑而已。"他的语气有点紧张,"程哥,文件我发到你邮箱了,你收一下。"

"小周,谢谢你。"

"别谢我,当初你带我实习的时候教了我很多东西,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程哥,你一定要扳回来。"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下载了那个文件。

终审版本的方案,一共二百三十七页。

我把它和我移动硬盘里的最终交付版放在一起,一页一页对比。

核心框架一样。

数据模型一样。

功能模块的划分一样。

甚至有三处文字表述完全一致,连标点符号都没改。

唯一的区别是封面和页脚——所有"程远"的字样都被替换成了"赵启铭"。

还有一处是方案摘要的第二段,赵启铭加了两句话,是那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话,明显是为了让文件看起来不完全一样。

我把对比结果截图,打包发给了方哲。

方哲十五分钟后回了电话。

"程远,这份文件的来源能说吗?"

"内部人员提供的。"

"好,我不多问。但这份文件本身不能直接作为诉讼证据使用,因为获取方式存在争议。不过它可以作为线索,帮助我们在仲裁和后续诉讼中申请法院调取证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仲裁开庭的时候,我可以向仲裁庭申请调取锦恒集团内部系统中该方案的所有版本记录。如果公司拒绝提供,仲裁庭可以推定我们主张的事实成立。"

"他们会拒绝吗?"

"大概率会。因为一旦提供,文件的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就藏不住了。但他们拒绝对我们来说反而有利。"

我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方哲说,"司法鉴定的初步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你移动硬盘里四十七天的方案修改记录,文件元数据全部一致,创建时间、修改时间、创建者信息均无篡改痕迹。与中标公示文件中披露的方案摘要进行文本比对,核心内容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二。"

百分之九十二。

这个数字比我预想的还高。

"鉴定报告什么时候能出完整版?"

"下周一。正好赶在仲裁开庭前。"

"方律师,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存了那些文件。"

挂完电话,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趟派出所。

不是报案,是做备案。

我把那两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恐吓短信、赵启铭最后一次通话的录音以及我个人学历被恶意造谣的时间线整理成书面材料,交给了辖区民警。

值班的警官姓陆,四十出头,看完材料之后说了一句。

"这个目前构不成刑事立案,但你做得对,先留个底。如果后续恐吓升级,我们可以直接介入。"

"好的,谢谢陆警官。"

"小伙子,保护好自己。"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去面摊吃了碗面,这次没有坨。

吃完之后,我回到平房,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东西。

不是法律文书,也不是证据清单。

是一封信。

写给智慧园区项目的甲方——市规划局的项目对接人。

信的内容很克制。

我只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说明了我是该方案的原始创作者,说明了我目前正在通过法律途径维护权益,希望甲方在合适的时候配合核实相关信息。

没有控诉,没有指责,没有情绪。

方哲审过之后说可以发。

"时机拿捏得好。仲裁通知刚发到锦恒,甲方如果同时收到你的信,他们会主动去了解情况。对于一个两个亿的政府项目来说,方案归属争议是大事,规划局不会坐视不理。"

信发出去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锦恒的十七层,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改方案。

赵启铭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程远,好样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笑,但那个笑容的底下是空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路灯刚好灭了。

距离仲裁开庭还有九天。

这九天里又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方哲收到了锦恒集团法务部的律师函,措辞非常强硬,说我"散布不实言论,损害公司声誉和员工名誉",要求我立即停止一切"诽谤行为",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方哲看完笑了。

"标准操作,先用律师函吓唬人。你不用理他,该做什么做什么。"

第二件,我之前联系的六家猎头里有一家突然主动找了回来。

对方姓李,电话里的语气跟之前判若两人。

"程先生,听说你在准备仲裁?"

"是。"

"有几家企业私下跟我打听你的情况,他们说如果你的事情解决了,想约你聊聊。"

"先不急,等仲裁结果出来再说。"

"好的,随时联系我。"

风向在变。

第三件事最重要。

仲裁开庭前四天,段学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程远,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赵启铭昨天在公司内部做了一次陈述,说方案是他全程主导的,你只是执行了一些基础工作。他让法务部准备了一份内部情况说明,里面有六个人的联名签字,证明方案的核心创意出自赵启铭。"

"六个人?哪六个人?"

"你们原来项目组的四个人里有三个签了,另外三个是其他部门的,跟这个项目根本没关系。"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

"段总,那三个签字的组员里不包括谁?"

"小陈没签。"

小陈,就是那个曾经给我发过消息说"别到处问了"的策划。

他没签。

"段总,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程远,那个方案是在我手上通过评审的,我知道是谁做的。我当时没有站出来,是因为我也有我的处境。但有些事情做得太过了,我看不下去。"

"谢谢您。"

"你别谢我,我帮不了你太多。仲裁那天,你自己加油。"

挂掉电话,我给方哲发了一条消息。

"对方准备了六个人的联名证明,说方案是赵启铭主导的。"

方哲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不怕,来。"

6

"不怕,来。"

方哲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我听出了底气。

仲裁开庭那天是个阴天,没下雨,风也不大。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色西裤,是我搬家时没舍得扔的行头。

方哲在仲裁委门口等我,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紧张吗?"

"不紧张。"

"好。进去之后你少说话,我来主导。对方可能会在陈述环节激你,你别接茬。"

"明白。"

仲裁庭不大,长条桌两边各坐三个人。

我这边是我和方哲。

对面是锦恒集团的法务总监卫国强和他带来的两个助手。

赵启铭没来。

方哲注意到了。

"申请人委托代理人方哲,注意到被申请方当事人赵启铭未出席本次庭审。"

卫国强推了推眼镜。

"赵启铭先生因工作原因无法到场,我方已提交书面授权,由法务部全权代理。"

仲裁员点了点头,示意双方进入陈述环节。

方哲站起来,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材料。

"仲裁员好,我方当事人程远于去年九月二十八日被锦恒集团以‘学历造假举报’为由实施停职处理,至今已逾八个月,公司始终未出具调查结论,未恢复其工作,且自停职第二个月起停止缴纳社保和住房公积金。"

他把学历认证函、在读记录、社保缴纳截图一份一份递给仲裁员。

"经学信网查询、毕业院校出具的在读记录认证、市人才服务中心出具的学历认证函三方交叉印证,程远的硕士学位真实有效,不存在任何造假行为。"

卫国强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他显然早就知道学历是真的。

"此外,"方哲的语速放慢了一点,"我方当事人在停职期间发现,其主导完成的智慧园区项目方案被他人以个人名义提交并使用,方案原始署名被全部删除替换。我方当事人持有该方案从立项到交付的四十七天完整修改记录,文件元数据经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创建者信息均为程远,创建时间均在被申请方声称的‘赵启铭主导’时间之前。"

他把司法鉴定报告递上去。

仲裁员翻看鉴定报告的时候,卫国强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方有异议。"

"请讲。"

"关于方案署名问题,申请人所述与事实不符。智慧园区方案系赵启铭先生作为项目组长全程主导完成,程远仅参与了部分基础执行工作。我方提交六位同事的联名证明书,证明方案核心创意和架构设计出自赵启铭。"

他把那份联名证明递了上去。

方哲看都没看那份证明,直接开口。

"仲裁员,关于对方提交的联名证明,我有三点质疑。"

"第一,六位签署人中有三位来自其他部门,从未参与过智慧园区项目,他们对方案创作过程不具备任何知情基础,其证言不具有证明力。"

"第二,项目组原始成员共四人,但联名证明上只有三人签字,缺少的那一位是谁?是项目组核心成员陈杰民。我方已与陈杰民取得联系,他愿意以证人身份出庭,陈述方案的实际创作过程。"

卫国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方哲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材料,"我方申请仲裁庭调取锦恒集团内部项目管理系统中,智慧园区方案的所有版本记录,包括创建时间、修改时间、操作者账号。如果方案确实由赵启铭全程主导,那系统记录应当与被申请方的主张一致。如果被申请方拒绝提供,请仲裁庭依法作出推定。"

仲裁庭安静了几秒。

仲裁员看向卫国强。

"被申请方是否愿意提供项目管理系统的版本记录?"

卫国强低头跟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抬起头。

"我方需要时间核实,申请延期提交。"

方哲立刻接话。

"仲裁员,被申请方要求延期提交,但该系统记录是电子数据,调取不存在技术障碍。如果被申请方在合理期限内仍不提供,请仲裁庭依据《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推定我方主张成立。"

仲裁员记录了双方的意见,宣布给被申请方七个工作日的补充举证期限。

庭审结束。

走出仲裁委的时候,方哲跟我并肩走在路上。

"你觉得他们会交出系统记录吗?"

方哲摇了摇头。

"不会。交出来就等于自证侵权。"

"那他们会怎么做?"

"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拖,赌仲裁庭不会强制调取。第二,在七天之内找你谈和解。"

"和解?"

"对。你现在手上的牌已经很明了。学历没问题,停职程序违法,方案归属有司法鉴定支撑。他们如果硬扛下去,不光要赔你停职期间的损失,还可能面临知识产权诉讼。赵启铭个人的升职也会被卷进去。"

"如果他们来谈,我该怎么谈?"

方哲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要我的名字回到那份方案上。"

"还有呢?"

"赵启铭的举报材料撤销,行业封杀解除,停职期间的全部补偿。"

"合理。"方哲点了点头,"还有一条你没说。"

"什么?"

"赵启铭本人的道歉。"

我没有马上接话。

"不需要道歉。"

方哲挑了挑眉。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我需要他为此付出代价。道歉是最便宜的东西。"

方哲笑了一下。

"行,按你说的来。"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面摊,老板看见我招了招手。

"哥们儿,今天你这精神好多了啊。"

"是吗?"

"之前来吃面跟丢了魂似的,今天眼睛有光了。来碗面?"

"来一碗。多加个蛋。"

7

面摊老板给我多卧了一个荷包蛋,没收钱。

"看你最近不容易,请你的。"

"谢了,刘叔。"

我端着那碗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手机响了,是小陈。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躲在楼梯间打的电话。

"远哥,听说你今天去仲裁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整个公司都知道了。卫国强回来开了个紧急会议,赵启铭也被叫过去了,会议室的门关了两个小时。"

"你签联名证明的事,没人为难你吧?"

"赵启铭让人找过我两次,我都推了。他问我为什么不签,我就说我对方案的核心部分不了解,签了怕担责任。"

"你说得对。小陈,方律师可能后面会联系你,你愿意出面作证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远哥,我说实话。我怕。"

"怕什么?"

"我还在这个公司上班,赵启铭现在是副总,我如果站出来,以后还怎么待?"

我没有逼他。

"我理解。你愿意帮多少帮多少,不为难你。"

"但是……"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录一份书面证词给方律师,不出庭。这样行吗?"

"行,足够了。"

"远哥,你一定要赢。赵启铭那个人我是真看透了,当初你停职的第二天,他就搬进了你的工位,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电脑里的所有文件拷走了。"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拷了我的电脑?"

"对,我亲眼看见的。他让人力把你的电脑搬到他办公室,说是‘工作交接需要’,然后锁了门弄了一整天。"

"这件事你能写进证词里吗?"

"能。"

"谢了,小陈。"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信息发给了方哲。

方哲的回复很快。

"好,这个细节很重要。他拷走你的电脑文件,说明他知道那些文件是你创建的。如果他是方案的主导者,他不需要从你的电脑里拷任何东西。"

我点了点头,继续吃面。

那碗面是这八个月里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接下来的七天,是被申请方的补充举证期限。

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锦恒集团的总机。

"请问是程远先生吗?这里是锦恒集团董事会办公室,我们想跟您约一个时间,面谈一下您的情况。"

"谁提出的面谈?"

"刘董事长。"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需要跟我的律师确认一下时间。"

"好的,请您尽快回复。"

我挂了电话,打给方哲。

"对方要面谈了。"

"意料之中。仲裁庭那天给了他们七天补充举证,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七天之内做出决定——要么交出系统记录,要么和解。刘董事长亲自出面,说明他们选了后者。"

"我们去吗?"

"去。但有几个条件。第一,面谈地点不能在锦恒公司,要在中立场所。第二,我全程陪同。第三,面谈内容可以录音。"

"好,你来安排。"

面谈定在第五天下午,地点是一家商务酒店的会议室。

到场的有四个人。

锦恒集团董事长刘志恒,法务总监卫国强,人力总监何薇,以及——赵启铭。

我进门的时候,赵启铭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他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手机,假装在翻什么重要的消息。

但我注意到他握手机的指节发白。

刘志恒先开口了。

"程远,感谢你来。今天约你来是想坦诚地谈一谈你和公司之间的事情,看看有没有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不像道歉,也不像施压,是一个精明商人在评估损失后的理性选择。

方哲替我接了话。

"刘董事长,我的当事人很愿意沟通。但在谈解决方案之前,我们需要先确认几个基本事实。"

"请讲。"

"第一,程远的硕士学位是否真实有效?"

何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很平。

"我们核实过了,程远的学历没有问题。"

"第二,程远的停职处理是否基于一份错误的举报?"

何薇的目光飘向了赵启铭,又很快收回来。

"目前来看,举报内容未获证实。"

"第三,智慧园区项目方案的原始创作者是谁?"

这个问题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刘志恒看了一眼赵启铭。

赵启铭终于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愧疚,是被逼到墙角的烦躁。

"方案是团队协作的成果,不能简单归功于某一个人。"

方哲从公文包里抽出司法鉴定报告,放在桌上。

"赵启铭先生,这是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报告。程远持有的四十七天方案修改记录,与贵公司提交的中标方案核心内容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二点三。所有文件的创建者信息均为程远,创建时间均在您接手之前。请问您所说的‘团队协作’,协作了哪个部分?"

赵启铭的脸涨红了。

"鉴定报告的合法性我方保留异议。"

方哲不理他,转头看向刘志恒。

"刘董事长,我相信您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全貌。我的当事人的诉求很明确——恢复方案的真实署名,撤销不实举报,解除行业封杀,补偿停职期间的全部损失。如果贵公司愿意在七天的举证期限内达成和解,我们可以不追究知识产权侵权的民事诉讼。"

刘志恒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看向赵启铭。

"启铭,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启铭张了张嘴。

"刘总,这件事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方案确实是我带的团队——"

"赵启铭。"刘志恒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你的项目管理系统的操作日志,法务已经调出来了。九月二十九号凌晨两点,你的账号在系统里批量替换了四十七个文件的作者信息。你还要跟我说方案是你主导的?"

赵启铭的嘴停在半张开的状态,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程远先生,"刘志恒转过头来看着我,"你的条件,我们可以谈。"

8

刘志恒说完那句话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赵启铭坐在对面,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无意识地抖。

何薇低着头翻文件,不看任何人。

卫国强推了推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哲不急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刘董事长,这是我方当事人的和解条件清单,白纸黑字列在上面,我逐条跟您过。"

刘志恒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条,恢复程远在智慧园区项目方案中的署名权,所有已提交甲方和公司内部存档的文件,必须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更正完毕。"

"第二条,撤销赵启铭以匿名方式提交的学历造假举报材料,集团人力资源部出具书面说明,确认程远学历真实有效,并向程远本人送达。"

"第三条,锦恒集团就停职处理向程远支付停职期间八个月的全额工资、绩效奖金,以及未缴纳的社保和公积金差额,总计三十四万七千元。"

"第四条,锦恒集团向行业内主要猎头机构和合作企业发送书面更正函,澄清有关程远的不实传言,消除对程远职业声誉的不良影响。"

"第五条,赵启铭因严重违反职业道德和公司管理制度,应承担相应的内部处分责任。"

刘志恒看完,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手指在镜腿上敲了两下。

"前四条我没意见。第五条,公司内部的人事处理我们自己来决定。"

方哲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赵启铭在项目中标后获得的副总裁任命,是否基于该方案的功绩?如果是,那么他的任命基础是虚假的。"

这句话我说完之后,赵启铭终于坐不住了。

"程远,你别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很大,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方案是我带你们做的,前期方向是我定的,资源是我协调的,你以为你一个人写了几十页PPT就能把整个项目据为己有?"

我看着他。

"赵启铭,你说方向是你定的?"

"没错。"

"那我问你,方案的第三章,智慧园区的分区功能划分依据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

"那是基于甲方的需求文档——"

"不对。甲方的需求文档里只有宏观目标,没有分区标准。分区划分的底层逻辑是我根据三个同类项目的实地调研数据自己建的模型。这个模型在我的方案第一版草稿里就有,日期是去年八月五号,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赵启铭没接上来。

"你在出差。去年八月三号到八月十号,你在参加集团的管理层培训班,根本没在项目组待过一天。这件事你的考勤记录和培训签到表都可以查到。"

他的嘴张着,像一条被丢到岸上的鱼。

"第四章的数据模型里有一个关键参数叫‘流量弹性系数’,这个概念是我硕士论文里提出的,你知道这个系数是怎么算的吗?"

赵启铭没有回答。

"第六章的运营成本测算,基础数据来自我跟三个供应商开了九次电话会才拿到的报价。那些电话会的录音我都存着,每一通录音里打电话的人是我,不是你。"

"你——"赵启铭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不要在这里颠倒黑白。"

"赵启铭,到底是谁在颠倒黑白?"

我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我想让他必须仰着头看我。

"你把我踢出公司的第二天就搬进了我的工位,拷走了我电脑里所有的文件。你连夜在系统里把四十七个文件的作者名字从程远改成赵启铭。你用一封匿名举报信毁了我的名声,让我八个月找不到工作。你做完这些之后升了副总,站在年会舞台上领了年度功臣的红花。"

"现在你跟我说不要得寸进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马路上的车笛声。

赵启铭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灰。

刘志恒的目光在我和赵启铭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赵启铭身上。

"启铭,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启铭的嘴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刘志恒转向我。

"程远先生,关于赵启铭的内部处理,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他的副总裁任命将被撤销,公司会启动内部纪律审查。具体的处分结果我会在和解协议签署后一周内书面通知你。"

方哲在旁边点了点头,往协议上加了一行字。

"我们需要这个承诺写进和解协议。"

"可以。"刘志恒很干脆。

卫国强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刘志恒摆了摆手。

"老卫,不用了。这件事是我们公司做错了,程远的条件合理。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程远,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我跟他握了手。

他的手劲不大,但很稳。

"和解协议我让法务今天晚上就拟,明天送到方律师那里审核。你看可以吗?"

"可以。"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赵启铭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启铭,你先别走,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赵启铭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微弓着。

像一栋正在塌陷的楼。

9

从酒店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快暗了。

方哲跟我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

"方律师,你觉得刘志恒说到做到吗?"

"他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这种事他比谁都怕出问题。方案归属争议一旦被甲方知道,整个中标项目都有可能被推翻重审。他现在不是在帮你,是在保他自己。"

"那赵启铭会怎么处理?"

"撤职是一定的。但会不会走得更远,得看刘志恒的态度。如果赵启铭在集团里还有别的靠山,可能就是个内部降级。如果没有,可能直接辞退。"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方哲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消息给我看。

是市规划局项目对接处的邮件回复。

"程远先生,我处已收到您的来信。经初步核实,贵方所述情况涉及我处重点项目的方案原创性问题,我处高度重视。现已将相关材料转交纪检监察组,后续如需配合,请与我处联系。"

我看完,抬头看方哲。

"甲方介入了?"

"不是介入,是备案。规划局这种单位最怕的就是采购争议,尤其是两个亿的标的。他们不会主动找你麻烦,但他们会盯着锦恒的处理结果。如果锦恒的和解方案不到位,甲方那边的压力会一层一层加上来。"

"那这封邮件我不需要回复?"

"不用。它的作用是让锦恒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回到平房,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的未读消息。

周思杰发了一条。

"程哥,公司今天下午炸了锅,听说赵启铭被刘总叫去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跟死人似的。有人看见他收拾办公室的东西了。"

我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然后是小陈的消息。

"远哥,赵启铭被停职了。人力下午四点发的内部通知,措辞是‘因严重违反公司管理制度,即日起停止赵启铭一切职务,接受内部纪律审查’。远哥,你太狠了。"

我回他。

"不是我狠,是他做得太过了。"

最后一条是一个我没想到的人发的。

段学峰。

"程远,结果我听说了。你做得对。对不起,当初我应该早点站出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段总,谢谢您那个电话。"

第二天上午,方哲收到了锦恒法务部发来的和解协议草案。

他逐条审核之后打电话给我。

"跟我们提的基本一致,只有两处小改动。第一,赵启铭的处分结果他们要求保密,不对外公布。第二,停职期间的补偿金额,他们算出来是三十六万一千二百,比我们之前估的多了一万多,这个没问题。"

"保密那条,什么意思?"

"就是赵启铭被撤职降级的事情,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里。公司内部的人会知道,但对外口径是‘个人原因离任’。"

"我无所谓。我要的不是他丢脸,我要的是我的东西回到我手上。"

"那就签。"

当天下午,我去方哲的律所签了和解协议。

签完之后,方哲把我送到门口。

"程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这八个月的生活理顺。"

"回锦恒吗?"

我摇了摇头。

"不回了。"

"为什么?那里有你的项目。"

"项目是我的,但那个地方不是了。"

方哲点了点头,没再劝。

"对了,之前联系我的那个猎头你还有印象吗?姓李的那个。"

"记得。"

"他今天上午又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一家做智慧城市规划的企业想约我聊聊,规模不大,但团队很专业。"

"你感兴趣?"

"先去看看。"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一笔转账,三十六万一千二百。

看着银行短信上的数字,我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发了两分钟呆。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之前欠你的钱,我这几天给你转过去。"

"什么欠不欠的,你自己够用就行。程远,你最近声音好多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算是吧。一个很长的项目终于收尾了。"

"那就好,你开心妈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码。

面摊的刘叔。

"刘叔,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面。"

"你请我?不是我请你?"

"这回轮到我了,多加两个蛋。"

刘叔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两声。

"行,等你。"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10

第二天中午,我去面摊吃了面。

刘叔非不让我付钱,说什么"你请客得去好点的地方,我这小破摊算什么"。

我说面摊就挺好,拗了半天还是我扫了他的码。

吃完面我去了李猎头说的那家公司面试。

公司在城西一个创意产业园里,名字叫"衡石科技",做智慧城市整体解决方案的。

面试我的是创始人,姓顾,叫顾沉舟。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说话很直。

"程远,你的简历我看了,锦恒的事我也听说了。"

"消息传得快。"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你做的那个智慧园区方案我找人看过,说实话,比我们团队目前的水平高出一截。"

"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靠在椅背上,"我直说了,我想让你来带我们的技术方案团队。公司不大,加上你一共十四个人,但项目质量在行业里排得进前十。"

"待遇呢?"

他报了一个数,比我在锦恒的最后一年高了百分之二十。

"另外,核心项目的方案署名权归作者本人,写进劳动合同。"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但我知道他是特意加上的。

"顾总,你为什么加这条?"

"因为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他笑了一下,"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们这行最值钱的就是脑子里的东西。方案是人写的,署名就该是那个人的。这不是什么高姿态,是基本的道理。"

我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能入职?"

"你定。"

"下周一。"

"好。"

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劲很大。

从衡石科技出来的时候,天很蓝。

我走在产业园的绿化带旁边,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哲发来的消息。

"和解协议执行进度更新:锦恒已向甲方提交方案署名变更函,规划局那边已经确认收到。行业内的更正函也发出去了,我让助理跟进了几家猎头,反馈都是已经收到,你的名字从风险名单上撤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周思杰的。

"程哥,赵启铭今天来公司清办公桌了,搬了三个纸箱子。听说不是降级,是劝退。他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脸比纸还白。"

我看完,没回。

不是不想说什么,是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站在那条绿化带旁边,我想起去年八月三号的下午。

那天我接到项目立项通知,在工位上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敲第一行字。

四十七天,一千多个小时。

我在那四十七天里喝了大概二百杯咖啡,吃了不知道多少桶泡面,凌晨三点对着屏幕上的数据模型反复推演,早上六点趴在键盘上睡着了被保洁阿姨拍醒。

那些东西是真的。

它们不会因为有人在系统里改了一个名字就消失。

它们在我的移动硬盘里,在我的大脑里,在每一个跟我开过电话会的供应商的记忆里。

赵启铭偷走了一个名字,但他偷不走做出那些东西的能力。

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因为他知道,即使把我踢出去,他也写不出下一个方案。

而我可以。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程远,钱收到了,你转这么多干什么?我跟你爸用不了这么多。"

"妈,你收着就是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你自己留着点,你还没结婚呢,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

"知道了。"

"程远。"

"嗯?"

"妈不知道你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但妈听得出来你之前不开心。现在好了就好,别太拼了,身体最重要。"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声音还是稳的。

"妈,我挺好的。"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在产业园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下周一,新的开始。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不是之前发恐吓短信的那个。

我接了。

"喂?"

"程远先生你好,我是市规划局项目对接处的张科长。方便说话吗?"

"方便。"

"是这样的,关于智慧园区项目,署名变更的事我们已经处理完了。另外,我们下半年还有一个新项目要启动,规模比这个更大,需要做前期方案咨询。您现在方便接这类项目吗?"

我愣了一秒。

"张科长,我刚入职一家新公司,叫衡石科技。如果项目合适的话,可以通过公司来对接。"

"衡石科技?顾沉舟的公司?"

"是。"

"好,那我直接联系顾总。程远先生,之前的事情我们也了解了,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八个月前,我被赵启铭从十七楼踹了下来。

八个月后,我从地面上站起来了,脚下的路比之前宽。

这不是什么逆袭的故事,也不是什么复仇的传奇。

就是一个写方案的人,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了。

仅此而已。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