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在直播间刷到一句话:
“真正的男人,要在绝境里逼出来。”
当天晚上,他让保安把我拖出了别墅。
连换洗衣服都没拿到。
我当时手里压着一个八百万的项目合同,刚被公司任命为项目负责人。
他不听,他只看到一个住在他家三年的“废物女婿”。
我妻子谢雨桐站在门廊里,一句话没说。
半年后。
他公司的资金链断了。
他找到我,看着我满身灰尘,笑得很开心。
“你看看你,这就是不听我的下场。”
直到工地上的人朝我走过来,低头叫了一声:
“陈总,合同那边准备好了。”
他脸上的笑,就那么僵在那里了。
1
那天是周四。
我刚从市区开车回来,西装还没换,公文包放在副驾驶,里面压着一份刚谈妥的合同。
甲方是本市排名前三的开发商,项目总金额八百二十万。
我在这家建筑设计公司干了六年,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拿下这个量级的单子。
签约那天,总监在会议室拍了拍我肩膀说:
“小陈,这个项目你全权负责,年底算你提成。”
我开车回谢家别墅,心情是这辈子少有的轻松。
谢家住的是城郊一套独栋,岳父谢建国名下的,三层楼,带个小院。
我和谢雨桐婚后一直住这里,岳父的理由是离市区近、房子宽敞,说是“方便照应”。
但这三年,这个“照应”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停好车,推开院门,看见岳父坐在客厅茶几前,手机横着,里面还在放什么视频,声音很大。
我换了拖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进厨房倒了杯水,坐下来准备跟他说合同的事。
“建国叔,今天谈了个大项目,明后天可能要出差跟进,提前跟你说一声。”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
“真正的男人,不是被养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你越给他提供舒适,他越废物。”
我看了一眼,没接话。
他把手机放下,慢条斯理地说:
“陈默,你今年三十了吧。”
“三十一。”
“住在我家三年了。”
“是。”
“你自己买得起房吗?”
我顿了一下,说:“在谈,等这个项目结款,首付差不多够了。”
他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那种笑。
“我找人查过,你每个月到手一万二,这三年存了多少?”
“建国叔——”
“你叫我什么?”
我闭了嘴。
他这三年一直让我叫他名字,说叫“爸”肉麻。
“谢叔。”
他站起来,背着手,语气突然变重:
“我想通了,你这个人,不逼不行。从今天起,你搬出去。自己租房子,自己养活自己,三个月内,你要是拿不出五十万现金,我就让雨桐跟你离婚。”
我以为我听错了。
“谢叔,我今天刚签了个八百万的合同——”
“行了,”他摆手,“你签个合同就算本事了?那是公司的合同,不是你的。你自己口袋里有多少,你清楚。”
我看向谢雨桐。
她站在楼梯口,眼眶红着,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我等了大概五秒钟。
她没动。
我把公文包从茶几上拿起来,站起身。
“那我走。”
谢建国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会求他。
我出了客厅,去楼上卧室,本来想拿几件换洗的衣服。
刚上到二楼,楼下谢建国冲着院子喊了一声。
两个保安从侧门进来,站在楼梯口。
“行了,不用拿东西了,东西都是我买的,你就这样出去。”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两个人。
他们都低着头,不看我。
我下楼,穿上皮鞋,拿上公文包,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的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那一刻,院子里很安静。
我站在别墅门口,西装笔挺,公文包在手里,里面压着八百二十万的合同。
连内衣都没换一件。
我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给同事发了条消息:
“老李,能借我住几天吗?”
2
李伟在公司做预算,单身,租了套两居室。
他来接我的时候,看见我站在路边,西装,皮鞋,一个公文包,什么都没有。
他把车停下来,摇下窗问:
“你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沉默了两秒,说:
“上车。”
在他家住了三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那三天,谢雨桐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我给她发了两条,一条是到了,一条是问她需不需要我回去拿点东西。
都没回。
第四天,我在公司附近找了间月租一千八的单间,搬进去。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天井,白天也暗。
我在那张窄床上躺了一晚上,睁眼到天亮。
脑子里没什么复杂的念头,就是把手头的事过了一遍。
八百二十万的项目,周期大概八个月,我负责全程跟进。
公司给我配了个助理叫周勇,刚毕业两年,干活认真。
这个项目要是做好了,年底提成按合同比例,到我手里大概在六到八万之间。
我那天晚上算了一下账。
攒到首付,还需要时间。
但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个项目做完。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搬出谢家的那个星期,谢建国在饭局上跟人说:
“我那女婿,让他自己扛,看他能扑腾出什么浪花。”
说完,满桌人都笑了。
这话是后来李伟告诉我的,他有个朋友在那桌。
我听完,没说话。
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看图纸。
项目在南区,是一个旧厂房改造成商业综合体的设计方案。
甲方最开始想要的是常规的商业动线,我在方案里加了一套垂直绿化系统和内街结构,把人流从地面导到三层,增加了商业面积利用率。
甲方负责人叫刘志远,第一次看完方案,对着效果图看了很久,然后说:
“这套怎么做到的?”
我解释了结构逻辑,他听完,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公司之前给我做的方案,我都觉得差口气,你这个,对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项目谈成,不完全是运气。
方案开始深化,我每周跑现场,周勇跟着我,图纸改了七稿。
有一次从工地回来,我们两个站在工地门口吃煎饼,周勇问我:
“陈哥,你住那边单间,条件怎么样?”
“能住。”
“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好点的?”
“不用,省着点,攒首付。”
周勇没再说话,咬了口煎饼。
我看着工地方向,脑子里算着进度。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段日子是最平静的时候。
后面的事,比我想的更乱。
那个月底,谢雨桐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爸说,让我跟你协议离婚。”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机屏幕亮了很久。
然后回了三个字:
“你想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发来一句:
“我不知道。”
3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继续看图纸。
不是我冷血。
是我知道,她的”不知道”,翻译过来是“我做不了主”。
她从小在谢建国手下长大,大事小事都是谢建国拍板,她习惯了。
这三年,我们吵过几次架,每次她最后都会说:
“我爸觉得……”
“我爸说……”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这个问题会慢慢好的。
现在我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能解决的。
那周我没再联系谢雨桐。
把精力全放在项目上。
方案进入施工图阶段,我发现一个问题:
甲方提供的地块原始数据和实际测绘有出入,东侧边界少了将近一米二。
这一米二,直接影响内街的净宽,如果不调整,整个垂直动线方案就废了。
我花了两天重新核算结构,把内街宽度从预计的四米二压缩到三米八,同时优化了两侧店铺的开间。
调整完,把新方案发给刘志远。
他当天晚上回电话:
“陈默,这个调整你是怎么想到的?”
“数据有偏差,只能这么处理。”
“三米八这个宽度,你有把握吗?”
“有,我算过消防疏散和人流密度,三米八是合理下限,不影响体验。”
他停顿了一下,说:
“好,就按你的来,我信你。”
放下电话,我出去买了盒泡面。
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面吃完。
夜里十一点,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打下来,地上是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那时候不觉得苦。
真的不觉得。
就是有点烦。
烦的不是谢建国,烦的是谢雨桐那句“我不知道”。
三年,我以为她是我的人。
原来,她是谢建国的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我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回去继续画图。
快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项目顺利进入施工招标阶段。
甲方那边对方案很满意,刘志远带着人来现场看了一次,说:
“陈默,这个项目结束,我下一个项目,直接找你们公司,点名要你。”
旁边跟着的两个甲方代表也跟我握了手。
周勇在旁边,笑得比我还开心。
那天结束,我们在工地对面的面馆吃了顿饭。
周勇说:
“陈哥,你现在在行里的名声慢慢起来了,我打听过,好几家公司在关注你。”
“是吗。”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干?”
我夹了口面,说:
“想过。”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等这个项目收尾,看情况。”
周勇把筷子放下,压低声音:
“陈哥,说真的,要是你想出来,我跟着你。”
我看了他一眼。
他表情是认真的。
我说:
“先把眼前这个做好。”
就是这顿饭后的第四天,谢建国出现了。
他开着他那辆迈巴赫,停在工地门口。
我正带着周勇在工地里核对进度,工地门口的杂工进来跟我说:
“外面有人找,说是你岳父。”
我出去的时候,谢建国站在车门边,穿着件米色外套,看着我从工地里走出来,灰头土脸,安全帽还没摘。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起来。
“陈默,你混成这样了?”
我摘下安全帽,拍了拍上面的灰。
“谢叔,你有什么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左右看了看,说:
“我来看看你,怎么了,不欢迎?”
4
"不欢迎?“
这话他说得很悠闲,像是来旅游的。
我把安全帽夹在腋下,直接问他:
“谢叔,什么事,说吧。”
他看了看工地,又看了看我,说:
“陈默,我跟你说,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观察你。”
”观察我?“
”你没有我想的那么废。“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
“但是你也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能干。这个项目,是公司的,不是你的。等项目结了,你还是那个拿死工资的打工仔。”
我站在原地,听他说完。
”我来是给你个机会,“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你跟雨桐复婚,回来跟我做事,我手底下有个分公司,让你去管,月薪三万起,年终另算,怎么样?“
周勇在工地门口站着,没走远。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头侧过去。
我对谢建国说:
“谢叔,我记得你说过,三个月内我拿不出五十万,就让雨桐跟我离婚。”
他愣了一下。
”现在才三个月不到——“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是你今天来,不是谈离婚的,是来招安的。“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想了想,“我说,”不合适。“
”你说什么?“
”这个项目,我负责到底。结了之后,我打算自己出来干。“
谢建国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然后笑了一声,这次笑的方式变了,冷一点。
”你自己出来干?拿什么本钱?“
”谢叔,这不用你操心。“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
“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上了车。
车窗降下来,他看着我:
“陈默,你最好想清楚。”
车走了。
周勇走过来,小声问:
“陈哥,刚才那是……”
”我前岳父。“
他沉默了一秒:
“前的?”
”快了。“
我把安全帽戴回去,往工地里走。
那天下午,我跑完现场,坐在工地临时板房里,把一件事想清楚了。
这三年,我一直觉得只要干出成绩,谢建国会认可我。
但我那天在工地门口站着,看着他走的背影,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要我证明我自己。
他是要我证明,我需要他。
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那天晚上,我给一个人打了个电话。
这个人叫方宇,是我在行业里认识的老前辈,做了二十年建筑设计,现在手里有几个稳定的甲方资源,一直想找人合伙出来单干。
电话打过去,他接得很快:
“陈默?”
”方总,之前您说过合伙的事,我认真考虑了,想跟您详细谈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然后他说:
“你等我,我明天飞过来。”
5
方宇第二天上午落地。
我们在工地附近的一个茶馆见面,他带了一个本子,我带了一份我整理的项目资料。
他翻了翻,说:
“这个项目,你全程操盘的?”
”是。“
”甲方那边评价呢?“
”刘志远说下个项目点名找我。“
方宇把本子合上,看着我:
“你现在手上有几个资源能带走?”
我说:
“刘志远这边算一个,还有两家之前聊过的,意向不确定。”
”够了,“他点头,”我这边有三个稳定甲方,都是做了十年以上的关系,我来负责业务,你来负责技术,你觉得这个分法怎么样?“
”可以。“
”注册资金怎么出?“
”我出三成,你出七成,前期以你为主,等我手头这个项目结款,补齐到五五。“
他想了一下,说:
“行,就这么定。”
就这么说定了。
我们在茶馆坐了两个小时,把框架捋清楚,剩下的找律师起草协议。
方宇走之前,说了句话:
“陈默,我观察你好几年了,你这个人,做事准,不乱,我跟你合伙放心。”
我送他出去,站在路边看他打车走远。
然后掏出手机,给周勇发了条消息:
“你之前说跟着我,现在有机会,你考虑一下。”
他回了很快:
“陈哥我不用考虑,我跟你。”
事情推进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们公司注册下来用了三周,名字是我取的,就叫”默工设计”,简单。
方宇把他的三个甲方资源引荐过来,我一一拜访,谈了思路,对方反馈都不错。
刘志远那边,我跟他说了出来单干的事,他愣了一下,问:
“你们公司能接这个量级的项目吗?”
“可以,资质正在办,这个项目你放心,我亲自盯。”
他看了我半天,说:
“行,下个项目,合同直接签你们公司。”
那段时间,我每天睡五六个小时,白天跑现场,晚上谈商务,周末找律师走流程。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在干什么。
包括谢雨桐。
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样,我都是两三个字回过去。
有一次她说:
“你能不能回来一次,我们谈谈。”
我回:
“谈什么?”
她说:
“我爸最近压力挺大的,他有点后悔之前那么对你。”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后来我知道,就是那段时间,谢建国的公司出了问题。
他做的是房产中介连锁,前几年扩张太猛,全靠借贷支撑,市场一收紧,资金链就断了。
他手上有三家门店的租约到期需要续约,续约资金缺口大概在一千二百万左右。
他去找银行,银行不批。
去找朋友,借到的七七八八加起来才三百多万。
那段时间,他找了很多人。
很多人都没借给他。
我后来听李伟说:
“他去找了林总、张总,人家都说资金紧,借不了。”
我知道他说的那几个“总”。
那几个人,我都见过,都是当初坐在那桌饭局上、听谢建国说“看他能扑腾出什么浪花”然后跟着笑的人。
6
那天,他找到了工地。
我正在工地现场核对钢结构节点,安全帽、工装,手上拿着图纸,蹲在地上跟施工队长说事。
工地门口的人跑进来说:
“陈总,外面有人找。”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出去了。
谢建国站在工地大门外。
和上次来不一样,这次他没开迈巴赫。
打了个出租车来的。
他看见我从工地里走出来,安全帽还戴着,衣服上有泥,脸上也是灰。
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松的笑,像是见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你还在这个工地?”
“谢叔,什么事?”
“我路过,看看你。”
他把手插进口袋,左右看了看工地,说:
“陈默,你混成这样啊。”
这句话,他说得很顺,像是在感叹。
我摘下安全帽,说:
“谢叔,你不是路过,你有事直说。”
他收起了笑,沉默了一下,说:
“我公司最近资金有点紧,想借点周转。”
“借多少?”
“不多,两百万,三个月还,我给你打借条,算利息。”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但也不是放低姿态,是一种——
他觉得我应该借给他的理由,他不说出口,但他觉得我明白。
毕竟我叫过他三年谢叔。
毕竟我在他家住过三年。
毕竟他女儿还是我妻子。
我说:
“谢叔,我现在自己刚起步,手里没有闲钱。”
他愣了一下。
“你自己起步?什么意思?”
“我出来自己干了,新公司,刚注册。”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重新判断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你出来单干了?”
“是。”
“那你们公司……”
“小公司,刚起步,真没有闲钱。”
他沉默了一会,说:
“那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陈默,雨桐那边,你们两个……”
“谢叔,”我打断他,“这个等我们两个自己谈,不用你操心。”
他又停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这次也是出租车走的。
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路口。
周勇从门卫室出来,递给我一杯水:
“陈哥,你没借给他?”
“借什么?”
“两百万。”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哪有两百万借给他。”
周勇说:
“是没有,还是不想借?”
我把水杯还给他:
“都有。”
7
那周之后,我没想到事情推进这么快。
方宇那边新引荐过来的一个甲方,是个连锁商业地产的老板,姓江,叫江明,手里有三个综合体项目同期推进,全部在谈设计方,价格不是第一位,他要的是能落地的方案。
方宇把我带过去见他,我拿了一套之前整理的案例集,就是南区这个厂改项目的方案逻辑。
江明翻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把册子放下,问我:
“你在这个项目上处理的东西,实地测绘数据和原始数据有出入,你是怎么发现的?”
“习惯,我进场第一件事是复核数据,不管甲方提供的多完整。”
他点了点头:
“你出来自己干多久了?”
“刚起步,三个月。”
“之前在哪?”
我说了公司名。
他说:
“我知道,你们公司做过我同行的一个项目,那个项目里有你的东西?”
“有一部分。”
他看了我一会,说:
“这样,三个项目里你先接一个,做完我看效果,剩下两个再谈。”
我说:
“可以,哪个项目?”
他把平板推过来,我看了一眼,是个位于新区的购物中心,建筑面积六万平,算大体量了。
我说:
“这个项目的周期和预算怎么定?”
他说了个数。
我在本子上算了一下,说:
“预算这个数,可以,但设计周期我要十二周,不能压。”
他说:
“十二周,行。”
就这么谈成了。
方宇在旁边全程没插话,回去的路上,他说:
“陈默,你谈单子比我当年好,我当年见甲方的时候,腿会抖。”
“您当年没有案例。”
“那倒是。”
我把这个项目算了一下,合同额大概在四百五十万左右。
加上南区这个项目的尾款,年底到账的金额,会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数字。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近几个月的账算了一遍。
窗外天井里,有人在楼上晾衣服。
我关上灯,坐了一会。
想起了谢建国那句话:
“你签个合同就算本事了?那是公司的合同,不是你的。”
我当时没反驳他。
现在不用反驳了。
那天夜里,谢雨桐给我发消息:
“陈默,我爸借钱的事,你帮不帮?”
我回了两个字:
“帮不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他现在真的很难,他有点后悔之前那么做。”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睡觉。
第二天,继续上工地。
8
南区项目竣工验收那天,刘志远带着人来现场,走了一圈,最后站在内街里抬头看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说:
“陈默,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们吗?”
“因为方案。”
“不全是,”他转过身,“是因为你第一次来见我,你把甲方给我们的原始数据和测绘复核数据一起放在方案里,你告诉我哪里有出入,然后告诉我你的处理方式。”
我说:
“是应该的。”
“但是大多数设计方不会这么做,”他说,“他们只给你看漂亮的效果图。”
验收走完,他跟项目经理签了结款确认单。
周勇在旁边,接到电话,小跑过来凑在我耳朵边说:
“陈哥,款到账了。”
我点了点头。
刘志远跟我握手,说:
“下个项目,合同我叫我们法务直接跟你们公司的律师对接。”
“好。”
我和周勇走出工地,在门口站了一会。
周勇说:
“陈哥,今晚吃什么?”
“你说。”
“烤肉?”
“行。”
就是那天晚上,我在烤肉店吃到一半,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接起来,里面传来谢建国的声音。
“陈默。”
“谢叔,什么事?”
“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所以我换了号码。”他声音里有些疲的东西,“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你帮我这一次,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雨桐那边我也不管了。”
我把烤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说:
“谢叔,你上次到工地来找我,我跟你说了,我没有闲钱。”
“你没有闲钱,但你认识人,你帮我想想办法,找个人借,我给他两分利,你从中间抽一分——”
“谢叔,”我打断他,“我做设计的,不做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
“陈默,你是不是在记恨我?”
“没有,”我说,“我真的帮不了,这不是我的业务。”
电话挂了。
周勇把炭夹了一下,问:
“谢叔?”
“嗯。”
“还在借钱?”
“嗯。”
周勇没再说话,给我夹了块肉。
我吃完这顿饭,坐了一会,想了很多,但最后落地的就一件事:
我能帮的,我会帮。
他找我借钱,这件事,不在我能帮的范围里。
9
就是第二天。
他找到了工地。
这次我们在南区工地做结尾的工程收尾核查,工地上人还不少。
他开了出租车来。
我出去的时候,他站在工地大门外,穿着以前常穿的米色外套,但是有点皱,像是没怎么熨过。
他看见我走出来,满身灰,安全帽还戴着,脸上是汗。
他先开口:
“陈默,你看你,混成这样了。”
这句话,他说得比上次更顺一点,像是见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让他松了口气的那种。
我摘下安全帽,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工地项目部的门开了,周勇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总,刘总那边刚催,合同确认单需要你签一下,另外,江总发来消息,新区那个项目首付款今早已经到账,共计一百三十五万。”
谢建国站在原地。
脸上的笑,停在那里没动。
周勇把文件夹递给我,我翻开,签了字,把文件夹还给他,说:
“告诉江总我下午给他回电话,合同下周提前进场核查一次。”
“好的,陈总。”
周勇转身进去了。
工地大门外,只剩我和谢建国。
他看着我,表情一点一点地在变。
我夹着安全帽,看着他:
“谢叔,你有什么事?”
他嘴巴动了一下,说:
“陈总。”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陈总”。
我没有因为这两个字觉得爽,也没有觉得这是他欠我的什么东西。
我就是等他说下文。
他深吸了口气:
“我那边,真的撑不住了,资金缺口还有九百万,我想……你能不能,借我一笔?”
“能还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
“如果门店续约下来,能周转,三个月内还得上。”
“三个月不一定够,”我说,“你那边的问题不只是这次续约,整个模型就是靠借贷撑的,你上次扩张的时候,我在你公司见过你的财务,他当时就说过这个问题。”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家住了三年,”我说,“我不是什么都没看见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说:
“谢叔,我给你说实话,这笔钱,不是借不借的问题,是借了你还不还得上的问题,如果还不上,这件事对我们两个都没好处。”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想了一下,说:
“你让雨桐给我打电话,我跟她谈。”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有办法?”
“不一定,我看看再说。”
他站在那里,半晌,低声说:
“陈默,当初……我那样对你,你还愿意帮?”
我把安全帽戴回去:
“谢叔,我没说帮,我说看看。”
10
那天下午,谢雨桐给我打来了电话。
声音很轻,说:
“陈默,你让我打的?”
“嗯,你爸的公司情况,你大概了解吗?”
她沉默了一下,说:
“知道一些,很难。”
“你爸手里除了那几家门店,还有什么资产?”
“他有两套商铺,一套在老城区,一套在新区,都是自持的,当时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
我想了一下,说:
“新区那套商铺,位置在哪?”
她说了个地址。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
那个地址,就在江明的新区综合体项目的核心商圈范围内。
我那时候刚拿到那个项目,对周边业态研究过,那条街上的商铺,位置好的,价值在最近这一年已经翻了将近一倍。
我问她:
“那套商铺多大?”
“大概两百平左右,他一直自己用来放仓库的。”
我在本子上算了一下。
如果那套商铺做抵押,按当前市值估算,能融出的资金,远不止九百万。
我说:
“雨桐,你让你爸来见我一次,就一次,带上那套商铺的产权证。”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她说:
“陈默……谢谢你。”
“先别谢,能不能解决,要见了面再说。”
见面在第三天。
谢建国来的时候,我在公司的会议室,方宇也在,我提前跟他说过情况。
谢建国推门进来,看见坐在里面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方宇站起来跟他握手,说:
“谢总,久仰。”
谢建国回了握手,坐下来,把产权证放在桌上。
我们花了一个小时把情况过了一遍。
方宇认识几家商业地产的金融机构,新区商铺做抵押融资,他可以帮谢建国对接,利率比民间借贷低很多,周期也更稳。
融出来的资金,可以覆盖九百万的缺口,剩余的部分用来把财务模型整理清楚,收缩几家经营不善的门店,把负债压下来。
谢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说:
“这个方向,我之前不知道可以这样做。”
我说:
“你之前身边没有这方面的人。”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
方宇说:
“谢总,这个方案能不能落地,我们帮你推,但最终你自己那边的决策要快,拖下去成本会更高。”
谢建国点了点头。
从公司出来,他走在我前面,到了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他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
最后,他说:
“陈默,当初……”
“谢叔,”我打断他,“这件事,我们不用说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低声说:
“雨桐那边……你自己决定。”
我说:
“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出租车,车走远。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勇从旁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说:
“陈哥,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说:
“先把江总那个项目启动,这周末我要去新区现场走一遍。”
周勇说:
“那谢总那边……”
“方宇在跟进,不用我操心。”
周勇点了点头,停了一下,说:
“陈哥,谢雨桐那边,你真的没想法了?”
我想了一下。
说:
“有没有想法,要她来问我。”
周勇没再说话,把咖啡喝了一口,望着路口。
那天下午,谢雨桐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帮了我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回了一句:
“不用说什么,他是你爸。”
她隔了很久,才又发过来一句:
“陈默,你还在等我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窗外天井里的光打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我回了两个字:
“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