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哥领养义妹那天,我把二叔准备好的捐赠书,改成了他的名字。
他拍桌骂我:“你哥养你这么多年,你让点股份怎么了?”
上辈子,我掀桌离家,认了亲哥的生意对手当哥。
后来,亲哥替我挡刀,临死还说,下辈子别当我弟。
这辈子,我笑着把笔塞进二叔手里。
“您先捐婚房,我马上认妹妹。”
亲哥却突然攥住我的手,盯紧了那支笔。
【第一章】
“她爸救过你哥的命,你拿十个点的股份出来,委屈你了?”
二叔把捐赠书拍到我面前。
“周齐,你吃了周家二十年的饭,别养出一身白眼狼的毛病。”
我低头看着纸。
右下角的落款日期,让我捏紧了笔。
三年前。
我竟然回到了亲哥把许小满领进门这天。
桌对面,周衡牵着女孩的手腕。他袖口完好,胸前也没有那把刀。
二叔又敲了敲桌面。
“说话!”
我抽出捐赠书,划掉姓名栏里的周齐,写上周建业。
“说完了,该您了。”
二叔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您比我多吃了三十年周家的饭,按您的算法,您得捐三份。”
我把笔塞给他。
“股份先不提。您给儿子准备那套婚房空着,正好给小满。”
许小满猛地抬头。
周衡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指压在我腕骨上,力气大得发疼。
我看过去。
他盯着那支钢笔,嘴唇抿得发白。
“哥?”
他松开我,拿走钢笔,把笔尖旋了进去。
“别拿尖头对着自己。”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向二叔。
不能看。
上辈子他胸前那股血,我闭眼都能看见。
二叔终于找回了声音。
“你拿我的房子送人?”
“您拿我的股份送人时,可没这么见外。”
“我是为你哥考虑!”
“巧了,我也是为您考虑。您这么爱做善事,不能光让我出风头。”
我站起来,双手握住他的手。
“叔,今天这好人,侄子让给您。”
他甩了两次,没甩开。
许小满想起身,膝盖碰到桌沿,茶杯晃出一圈水。
“我不要房子,也不要股份。我只是……”
“孩子,你先别说话。”
二叔截住她。
“你爸救人的时候,可没想着要不要。”
我点头。
“对。她爸救的是我哥,您感动得要捐我的钱。这个流程里,您具体负责什么?”
周衡端起杯子。
杯沿刚碰到嘴唇,他又放下了。
肩膀动了一下。
二叔看见了,脸皮绷紧。
“周衡,你就任由他胡闹?”
“捐赠书不是我让准备的。”
周衡伸手,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只答应照顾小满,供她读完大学。”
他看着二叔。
“谁让你加的股份?”
我喉咙堵住。
上辈子,也是这张桌子。
二叔说我哥要给义妹股份,我连第二页都没看,掀了桌子就走。
周衡追到门口,我甩开他的手,喊他只配给别人当哥。
后来每次见面,我们都挑最难听的话说。
今天,我终于坐到了他说下一句话的时候。
二叔扯过文件。
“你一天到头忙公司,我不得替你安排?小满没爹没妈,没点保障怎么行?”
“所以您那套婚房正合适。”
我又把纸推回去。
“有屋顶,有保障,楼下还有补习班。”
“那是我儿子的婚房!”
“您的儿子是儿子,我爸的儿子就是公共财产?”
二叔拍桌站起来。
许小满缩了缩肩,指尖扣住书包带。
周衡把椅子往我旁边挪了一寸。
我抬头望着二叔,顺手给他打开手机摄像头。
“来,叔,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发给您儿子,问问他支不支持您做慈善。”
他伸手抢手机。
我退到周衡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哥,他要打你唯一的亲弟弟。”
周衡挡住他的手。
“坐下。”
二叔僵在原地。
“你们兄弟俩,合起伙算计我是吧?”
我把手机收回来。
“这话说重了。”
“我们连您的字都还没签上。”
二叔抓起文件就要走。
纸页掀动,一张黄色便签掉在我脚边。
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齐签完,立即送鼎丰办理,别让周衡看到附件。
我弯腰捡起便签。
二叔的鞋尖向前挪了半步。
周衡已经伸手按住了那份文件。
“附件拿出来。”
【第二章】
“律师随手写的提醒,你们也当回事?”
二叔把便签揉成团。
周衡没松手。
“附件。”
两个人隔着桌子,各按一头。
我把许小满面前的茶杯挪开。
她看我。
我解释:“等会儿万一掀桌,别烫着。”
二叔瞪我。
“你还嫌这个家不够乱?”
“您放心,我这回不掀。”
我搬起自己的椅子,坐到文件旁边。
“我守着看。”
周衡抽出末尾几页。
捐赠的受益人不是许小满。
是一家叫鼎丰的企业。
股份交给它代持,收益由它管理,投票权也由它行使。
期限二十年。
我伸手点着那一行。
“小满,你今年十八,对吧?”
她点头。
“这个大学读完,你都能带孩子一起参加毕业典礼了。”
周衡的眼神落到二叔脸上。
“鼎丰是谁的公司?”
“专业机构。”
“负责人为什么姓钱?”
二叔顿了一下。
我接话:“因为姓周太明显?”
周衡拿起手机,拨给公司财务。
“查鼎丰。工商登记、实际控制人、近三年往来款,都要。”
二叔猛地站起来。
“家里一点小事,非得闹到公司?”
“十个点的股份,在您嘴里一点小事。”
我扯了张纸巾,擦掉桌上的茶水。
“我上个月报销八十块停车费,您让我补三张证明。您对大事小事的区分,全看花谁的钱?”
手机里传来答复。
鼎丰的登记负责人,是二叔妻子的弟弟。
近两年,公司已有六笔咨询款打进鼎丰。
总额一百八十万。
周衡按了免提。
茶桌旁没人说话。
二叔伸手去拿烟,连着两次没掀开烟盒。
“正常业务。公司哪个项目不要外部咨询?”
“咨询什么?”
“商业机密,你一个学生懂什么?”
我看向周衡。
“懂了。我不懂,所以花我的钱最合适。”
许小满突然伸出手。
“那份文件,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二叔把烟盒拍在桌上。
“你别跟着添乱!”
她的手停了停,又往前伸了一点。
“里面有我的名字。”
周衡把纸递过去。
她一页页翻,翻到最后,脸上的血色退了。
“这是我的签名。”
我坐直身体。
“你签过?”
“二叔说,是助学金申请。”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身份证复印件、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带着折痕的申请表。
“我留了一张照片。”
她打开手机。
照片里的第一页,确实写着助学申请。
后面的签字页,却被拼到了我们手里的代持协议上。
二叔猛地伸手。
周衡先一步拿走手机。
“你碰一下试试。”
二叔的手悬着,嘴角抽了两下。
“我辛辛苦苦替你们操持,到头来成了贼?”
“还没定性。”
我把那张婚房捐赠书又推过去。
“您可以先证明一下清白。您捐自己的,我立刻相信您只是一腔热血没找对账户。”
他抄起外套,椅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行,你们有本事。以后别来求我!”
门被甩上。
许小满缩了缩脖子。
周衡把文件装进袋子。
“今天先到这里。小满,客房已经收拾好,你先住下。”
她站着没动。
“周哥,我不是来抢东西的。”
“知道。”
“我十八了,不用收养手续。我可以住宿舍,学费也能申请贷款。”
周衡把她的录取通知书压平。
“你父亲救过我。资助你上学,是我答应过他的事。”
我看着那张通知书。
上辈子,我连她考上什么学校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家里多了个妹妹,二叔说我从此要靠边站。
我伸手接过她的书包。
“客房在左边。右边那间不能住。”
她停住。
“为什么?”
“我哥的书房。进去会被抓着聊职业规划。”
周衡看我一眼。
我立刻改口。
“免费的。主要是我不配听。”
许小满攥着衣角,嘴角总算动了动。
我把她送到客房,刚回来,手机响了。
陆川。
周衡的生意对手。
上辈子,我离家之后认的那个哥。
电话刚接通,他就问:“你还在家?”
“在。”
“你哥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看了一眼书房。
“怎么说?”
陆川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早上六点十三分,周衡给他发了条消息。
如果周齐去找你,收留他。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回来。
我盯着时间。
那时,我还没睁眼。
【第三章】
“他还给你发了什么?”
“十万块。”
陆川的声音顿了顿。
“备注是生活费。周齐,你哥终于决定把你卖了?”
“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低?”
“是低。附带要求太多,还不许退货。”
我握着手机,走到楼梯转角。
“陆哥,你今天能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刚叫我什么?”
上辈子,我第一次喊他哥,他笑得把茶喷到了合同上。
他说能让周衡吃瘪,这声哥比一个项目都值钱。
这辈子,他还没收过我这个便宜弟弟。
我清了清嗓子。
“叫您陆总,显得我很想融资。”
“叫哥就不想了?”
“叫哥是想白拿。”
“地址发来。”
半小时后,陆川提着一只果篮进门。
周衡看见他,站在楼梯口没动。
陆川把果篮往我怀里一塞。
“听说你们家要认亲,我来参加竞争。”
周衡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我举手。
“我。”
“回房间。”
我没动。
陆川看看他,又看看我,把领带松开一截。
“你找我托孤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周衡的下颌绷住。
我抱着果篮走过去。
“哥,十万块一个弟,包售后吗?”
“那不是给你的。”
“备注都写了。”
“给他请护工的钱。”
陆川扭头看我。
“你看,你哥做生意就是狠,收完货还得先骂货两句。”
我没笑。
周衡也没笑。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我手上。
果篮边缘露出一把商家送的水果刀,套着塑料壳。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把刀抽出来。
他跨下最后两级楼梯,直接扣住我的手腕。
果篮摔在地上。
苹果滚进沙发底下。
他呼吸乱了一拍。
“放下。”
刀被他拿走,扔到茶几另一端。
陆川的脸也收了笑。
“周衡?”
我抬头看我哥。
上辈子,他倒下之后,我想替他捂住伤口。
血从我的指缝里往外涌。
他也是这么攥着我的手,叫我放下,叫我走。
我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剩我一个人记得,那是噩梦。
如果他也记得……
周衡先移开眼。
“陆川,你带他出去住几天。”
“凭什么?”
“公司有点事。”
“公司出事,你送走股东?”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公司?”
这句话砸下来,我的手指缩了一下。
熟悉的语气。
熟悉的场面。
上辈子我只要听见这句,后面就全是吵架。
我把手摊开,掌心里留下了果篮提手的红印。
“从今天开始。”
周衡没接话。
“我有四成股份,爸留给我的。我不知道业务,可以学。看不懂报表,可以找人教。”
“但是哥,你不能一边嫌我不管事,一边又把门锁上。”
陆川把滚到脚边的苹果捡起来。
“这句我支持。”
周衡看向他。
他把苹果放回去。
“你瞪我也没用。十万块收买不了我的全部人格。”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代持协议的照片。
“二叔想借小满的名义拿走我的投票权。他本来就有两成,再加上我的十个点,就能卡住不少决议。”
“这种事,他不可能今天才想。”
“你知道多少?”
周衡的手落在楼梯扶手上。
指节一根根收紧。
“知道得够多。”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做什么?”
“至少不会再跑去认别人的哥,回头给你发照片。”
陆川举了举手里的苹果。
“这位别人还在现场。”
周衡却没理他。
他盯着我,眼里一丝动静都没有。
我心口往下沉。
照片。
上辈子我和陆川合影,专门给周衡发过去。
配字是:这个哥比你强。
现在,那张照片还没拍。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往他跟前走了一步。
“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转身往书房走。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怕我拿刀?”
“别胡说。”
“为什么提前给陆川转钱?”
“周齐。”
“为什么非要我离开?”
他猛地回过头。
“因为这次你不许再去七号仓库!”
客厅里静了。
陆川手里的苹果掉回篮子。
我哥站在楼梯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看着他。
“哥。”
“我还没说是七号。”
【第四章】
周衡关上书房门。
门锁响了一声。
陆川在外面敲门。
“你们谈归谈,不许动手。尤其周衡,货款退不退另说,货不能砸。”
我哥没理他。
我也没理。
我们隔着书桌站着。
他先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牵着小满进门的时候。”
“我比你早。”
“早多少?”
“两个小时。”
我点点头。
“难怪。两个小时,够你安排把我卖了。”
他垂着眼,把桌上的镇纸转了一圈。
“你后来出去了吗?”
我没说话。
他抬头。
“周齐。”
我扯了扯嘴角。
“你猜。”
他的手停在镇纸上。
“你为什么没走?”
“腿挨了一刀,没跑动。”
周衡站起来,椅背撞上书架。
“谁动的手?”
“就是绑我们的那个人。戴着口罩,左手缺一截小指。”
“还有呢?”
“汽油味。卷帘门响了两次。你把我推到货架后面,我看见有人进来。”
“看见脸了吗?”
“没有。”
我盯着他的胸口。
“哥,你能不能先让我摸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走过去,把手按在他衬衣上。
心跳隔着布料撞在掌心。
一下。
又一下。
我的手开始抖。
周衡抬起手,想碰我的后背,又停住。
我抓住他的手腕。
“死前那句,什么意思?”
他喉结动了一下。
“哪句?”
“下辈子别当我弟。”
他把脸转向窗户。
“我没照顾好你。”
我一拳砸在他肩膀上。
他没躲。
“你有病吧?”
又一拳。
“我被绑架,是绑匪的错。你给我挡刀,是你救了我。怎么到你嘴里,投胎还得重新招弟弟?”
周衡抬手挡住第三拳。
“疼。”
我立刻停了。
他看着我。
我反应过来,又补了一下。
“活该。”
门外,陆川敲门的声音停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桌上的纸抽抱过来。
“还有,我给你发的合影,你看了吗?”
“看了。”
“为什么不回?”
“不知道回什么。”
“回个已阅也行啊。”
“你让我别再管你。”
“我还说你早点破产,你怎么不听?”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低头抽纸,第一张擦鼻子,第二张塞给他。
“擦擦。”
“我没哭。”
“那给你的嘴。硬成这样,擦点水。”
他接过纸,没往脸上放。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对不起。”
我抬头。
“以前一开口就训你。你越吵,我越觉得你不懂事。”
“二叔说你挥霍,我只看账单。你说他扣你分红,我让你别计较。”
“是我没查。”
我没接那句没关系。
钱能补。
被当着一屋子人训得抬不起头,也是真的。
我把纸团丢进垃圾桶。
“以后你要骂我,先问完整。”
“好。”
“我也不听半句就跑。”
“好。”
“还有,十万块让陆川退回来。”
周衡抬眼。
“这个你自己要。”
门外立刻传来一句:“谈感情别谈钱!”
我走过去打开门。
陆川抱着果篮,表情已经换了三遍。
“你们俩现在这个状况,我问一句,犯法了吗?”
“还没有。”
我把他拉进来。
“但有人快了。”
周衡拿出手机。
我们把上辈子收到的绑架短信,分别写在两张纸上。
我的短信说周衡出事,让我去七号仓库,不能报警。
他的短信说我被抓了,要他一个人带钱来。
发送号码不同。
附件照片里,却都有同一张旧木桌。
陆川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对方提前摸清了你们的软肋。”
我看着周衡。
“不是我笨。”
他看着我。
“也不是我聪明。”
陆川撑着额头。
“行,都聪明。聪明到一个地方让人包圆。”
周衡拨通律师电话,把代持协议、助学申请原图和鼎丰往来款一并发过去。
电话挂断,他又联系了警方。
我听着他把目前掌握的事实逐条说清,没有提重生。
代持文件被替换。
公司资金可能被侵占。
有人试图诱导股东转移权利。
报案回执拿到手,还不足以让二叔立刻进去。
但这次,我们没打算只靠嘴吵。
书房门被敲响。
许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二叔刚才给我发了一段录音。”
“他说,如果我不帮他拿到股份,我爸就是白死的。”
她按下播放。
二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爸怎么死的,你真以为周衡不知道?”
【第五章】
许小满的手在抖。
我让她把手机放桌上。
录音继续播放。
“你爸进仓库救人,是因为周衡把消防钱挪去买车。出了事,让你爸拿命给他填。”
“你吃他的,住他的,以后有脸去给你爸上坟吗?”
周衡坐着没动。
许小满看向他。
“我想听您说。”
我把椅子拉到她旁边。
“你问。他要说不清楚,我跟你一起问。”
周衡打开电脑,调出三年前的事故资料。
“起火那天,我去仓库验货,被掉下来的货架砸中了腿。你父亲把我拖出去,自己没能出来。”
“那辆车,是我父亲去世前订的。付款凭证在这里。”
“仓库消防整改,当时归二叔负责。我签批过款项。”
许小满没去看车的凭证。
她指着另一页。
“这张签收单,为什么写着我爸的名字?”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消防器材采购验收单。
签收人,许成海。
她父亲。
周衡把原图放大。
“小满,你认识他的字?”
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本旧笔记。
封皮卷着边,右下角用透明胶贴过。
她翻开第一页。
“我爸写海字,最后这两点总挤在一起。这个不是。”
我把两份字迹并排放好。
她忽然翻得更快。
纸页刷刷响。
翻到某一页,她按住。
上面记着日期、货号和数量。
最后一行写着:实到八箱,单据四十八箱,不签。已告知周副总。
周衡的脸沉下去。
二叔就是周副总。
许小满把本子往他面前推。
“我爸出事以后,他来拿过一次。我没给。”
“他说我爸在仓库偷东西,让我别声张。我不信。”
“后来他又说,只要我肯听话,就能替我爸翻案。”
我问:“你之前为什么不拿出来?”
她看着我,指甲掐进封皮。
“我昨天才见到你们。”
我闭了嘴。
是啊。
昨天她还在县城。
今天被领进这间房子,先看两个哥哥吵架,再看二叔拍桌。
我把水杯放到她手边。
“那就从今天开始查。”
陆川把笔记拍照,先发给律师。
“原件封存。谁都别再带着跑。”
周衡又调出当年的付款单。
账面上,消防器材款全额付给了一家设备公司。
顺着设备公司查下去,收款联系人还是钱姓。
二叔妻子的弟弟。
两条线,绕了一圈,碰到同一个人。
我把桌上的纸摊开。
“拿我十个点,不只为了分红。”
陆川接过笔,在鼎丰旁边画了一条线。
“也为了让这家公司进董事会,插手后续审计。”
周衡点头。
“下周公司要换审计机构。二叔一直反对。”
“他急了。”
我盯着那本旧笔记。
上辈子绑架发生在一年以后。
这辈子,我们提前掀开了盖子。
他的刀,也可能提前。
我把这个判断说出来。
周衡立刻给家里和公司增加了安保,又把我们三人的行程交给负责案件的警员。
许小满把手机推过来。
二叔又发来了消息。
问她录音给没给周衡听。
她看向我。
“回什么?”
“先别回。交给警方留存。”
她点头,把手机放下。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物业送来一份快递。
寄件人是公司法务,里面装着二叔签发的临时董事会通知。
议题只有两项。
审议设立员工关爱基金。
评估周衡是否适合继续担任总经理。
附件里,还附着一份声明。
我扫到第一句,笑出了声。
声明说,我长期挥霍公司资金,与竞争企业关系密切,疑似被陆川诱导转移周家资产。
陆川凑过来看。
“我诱导你什么了?”
我指指他手机。
“十万块,证据确凿。”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今天就是经侦来了,这也是生活费。”
周衡没笑。
他盯着附件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张我和陆川站在家门口的照片。
拍摄时间,正是今天下午。
照片角落,还露出许小满的半边书包。
我伸手把窗帘拉上。
二叔的人,已经守到我们家门外了。
【第六章】
董事会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二叔没闲着。
先是公司几个工作群里流出消息,说周衡被亲弟弟挑唆,要赶走跟着我爸创业的老人。
再是那段录音被剪掉前后,配上许小满的照片。
文字写得很会挑事。
救命恩人的女儿上门求助,周家兄弟争夺股份,当场翻脸。
陆川把手机递过来时,我正学着看一份采购清单。
我扫了一眼。
“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多戏。”
“评论更精彩。”
“别给我看。”
“有人说你抱我大腿。”
我立刻接过手机。
“哪条?这个得澄清。我抱的是哥,腿只是附赠。”
周衡把我的手机抽走。
“先吃饭。”
我想抢回来,他把饭碗往前推了一寸。
“吃完一起看。”
我顿了顿,拿起筷子。
以前,他只会说少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现在,他在等我吃完。
许小满坐在对面,突然说:“录个视频吧。”
我抬头。
她把自己的助学申请、录取通知书、聊天记录逐一摆好。
“他们拿我爸说事,我能回答。”
“会有人骂你。”
“现在也有人骂。”
她把书包带捋直。
“我爸救人,不是给他们当印章的。”
视频没有哭诉。
她坐在桌前,一页页出示自己签过的材料。
讲清申请助学金的过程。
讲清代持协议不是她的本意。
最后,她拿出那份婚房捐赠书。
我本来想拦,手伸到一半,她已经举起来了。
“周齐问周建业先生,既然这样关心我,是否愿意捐出自己名下的一套空房。”
“他没有同意。”
陆川在旁边憋得咬住吸管。
视频发出去,二叔的电话十分钟内打来了。
他先骂我。
“你教她说这些的?”
我开了免提。
“您别冤枉人。我教的是给您转镜头,她没采纳。”
“你们这是污蔑!”
“捐房的事,您答应了?”
“我凭什么捐?”
我抬头看了看正在录音的手机。
“好,补充材料有了。”
二叔在那头停了一秒。
接着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周齐,你等着!”
“我在等。董事会见。”
电话挂断,许小满吐出一口气,手指还压在桌沿。
我把一根香蕉递给她。
“恭喜,第一次参战,活着回来。”
她接过去。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狠?”
“还行。”
陆川咬着吸管点头。
“主要是你太礼貌,显得他格外不礼貌。”
视频把第一波谣言压了回去。
但账目没有想象中好查。
鼎丰把咨询合同补得齐全,公章、发票、项目说明,一样不缺。
消防设备那家公司也注销了。
原负责人联系不上。
审计人员摊开材料,告诉我们,单凭字迹差异和一册笔记,不能直接坐实二叔拿钱。
周衡揉了揉眉骨。
我盯着采购清单上的箱数,忽然问:“公司什么时候开始用电子出入库?”
“三年前下半年。”
“旧纸单呢?”
“按规定留存。”
“如果四十八箱真进过仓库,门岗应该有车次,仓库应该有入库联,搬运费也得对得上。”
陆川把吸管松开。
“你怎么知道?”
“我大一兼职搬过货。”
周衡抬头。
我没看他。
“二叔说我不懂挣钱,就把我那个月生活费扣了。我去搬了六天。”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周衡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在外地。他说是你的意思。”
他的手从眉骨上放下来,压住桌边。
我把采购单往他面前推。
“先查这个。我的账,回头一起算。”
纸质资料保存在老厂区档案室。
档案室连着七号仓库。
周衡盯着地址,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我也没动。
陆川看看我们。
“这地方有什么问题?”
我把纸折起来。
“有。”
“所以这次,我们不自己进去。”
律师当晚联系警方,补交新线索,请求依法核实相关原始资料。
审计机构也发出了正式的资料保全要求。
我们以为二叔至少会先装两天。
夜里十一点,老厂区保安打来电话。
“周总,有人拿着周副总的批条,要把三年前的旧档案拉走。”
【第七章】
“拦车,别发生冲突。记车牌,保留监控。”
周衡拿起外套。
我挡在门口。
他看我。
我把另一件外套套上。
“不是拦你。我也去。”
他想开口,我先举起手机。
“警报已经打了。律师在路上。陆川带审计的人从另一个门进。”
“哥,这次不是去逞能,是去等警察。”
我们到老厂区时,一辆货车停在门岗外。
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抽烟。
二叔站在车旁,正对着保安挥手。
“公司自己的东西,我拉走还得问你?”
保安抱着登记本,后背贴着岗亭。
看见周衡,他差点把本子举过头顶。
“周总!”
二叔转过身,脸上先挤出一点笑。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货车厢。
“睡不着,来看看咱家祖坟是不是长车轮了。”
他皱眉。
“说什么胡话?”
“不然您大半夜拉家底干什么?”
“旧档案受潮,送去整理。”
“去哪整理?”
“外包公司。”
“哪家?”
“跟你说得着吗?”
警车的灯从路口转过来。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您跟说得着的人说。”
二叔的脸绷住。
他拿出的批条有自己的签名,但没有公司要求的资料移交手续。
民警先制止了转运,现场核实情况。
律师出示此前报案回执和需要保全的材料目录。
箱子一只只搬下来。
其中两箱根本不是普通旧文件。
是历年采购、出入库及费用凭证的原始联。
二叔伸手去扶其中一个纸箱。
我拦了一下。
“叔,腰不好就歇着。”
他凑近我,声音压低。
“周齐,别做太绝。你爸不在了,家里就剩我这个长辈。”
我看着他。
“那您可得活久点。”
他的脸色稍缓。
我补上后半句。
“争取把欠的钱都还完。”
他抬起手,民警已经看了过来。
那只手在半空停住,最后落到他自己的领口上。
第二天,董事会照常开。
原定对周衡的质询,换成了对二叔的业务问询。
会议开始前,陆川作为股东聘请的财务顾问,坐到了我旁边。
二叔盯着他。
“外人凭什么进来?”
我把授权书推过去。
“我请的。您不是说我不懂?我花钱请个懂的。”
陆川调整了一下领带。
“业务能力按小时算,认哥另收费。”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咳嗽。
周衡把第一份材料投上屏幕。
消防设备,采购四十八箱,仓库实收八箱。
门岗记录只有一辆轻型货车进出。
搬运结算单也只对应八箱货物。
二叔抱起胳膊。
“分批送的。剩下的走别的门。”
第二份材料紧接着打开。
当年他签字批准的仓库管理制度。
所有设备统一走南门验收,其他门只作应急通道。
我朝他点头。
“制度写得挺好,主要是太有针对性,正好针对您自己。”
他把水杯砸在桌上。
“几年以前的事,你们拿几个破纸片就想给我定罪?”
“没给您定罪。”
周衡翻到第三份。
“公司要求你解释资金去向。”
旧档案中还有一张返款确认单。
供应商以采购折让的名义,返还四十箱设备对应的款项。
收款账户不是公司。
是鼎丰。
二叔的嘴张开,又闭上。
陆川把话接过去。
“这笔钱为什么去了亲属名下的企业,需要你说明。”
“我替公司保管!”
我把笔推过去。
“又是保管。叔,您这爱好挺统一,见钱就想替人拿着。”
周衡宣读了暂停二叔相关经营权限、启动专项审计的决议。
表决通过。
二叔一把推开面前的文件。
“你们兄弟俩不过占了投胎的便宜!当年没有我,这公司早垮了!”
“我拿点钱怎么了?”
会议室里有人停止翻页。
我抬眼看向镜头。
全程录音录像的红灯,正亮着。
二叔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脸色瞬间变了。
【第八章】
“我说的是奖金!”
二叔撑着桌子,嗓子一下拔高。
“我替公司挣的钱,我不能拿奖金?”
周衡把薪酬记录调出来。
“你的工资、分红和奖金,每一笔都有。”
“那是你爸欠我的!”
“我爸欠你什么?”
“他让我跟着干,说不会亏待我。最后给你们兄弟一人四成,给我两成!”
我把自己的股东证明放在桌上。
“您拿的是创业股份。我们的股份,来自父母遗产。”
“您跟我爸一起做生意,不是一起生了我。”
陆川低头喝水,水刚进嘴,又呛了出来。
二叔指着我的鼻子。
“你算什么东西?你哥当年吃住在医院,公司的事还不是我扛着?”
周衡抬起眼。
“所以消防账有问题,我一直没先想到你。”
“你别忘恩负义!”
“我没忘。”
周衡把那本旧笔记的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许成海不肯签假验收,你就伪造了他的签名。”
“他救了我,你转头告诉他女儿,是我害死了他。”
“你现在还要借她的名义,拿走我弟弟的股份。”
二叔一把扫落桌上的材料。
纸张扑到我脚边。
许小满站在会议室门口。
她今天来,是配合说明被替换申请材料的过程。
这一会儿,她全听见了。
她走过去,捡起父亲笔记的复印件。
“您说我爸偷东西。”
二叔的眼皮跳了跳。
“小满,你别听他们挑拨。”
“您还说,股份拿到手,就替我爸翻案。”
“我是为了你好。”
她把纸按在桌上。
“我爸连四十箱不存在的东西都不肯签。”
“您怎么觉得,我会替您签?”
二叔的嘴唇抖起来。
他转头看向我哥。
“周衡,你小时候发烧,是谁背你去医院?”
周衡坐着没动。
“是你。”
“你现在要把我送进去?”
“所以我让公司保留了你合法的工资和分红,没有借这件事吞掉你的股份。”
“你拿走公司的钱,按证据追。”
“你对小满做的事,按事实查。”
“你背过我,不能替你签免罪书。”
二叔的膝盖撞到椅子。
他坐下去,胸口起伏。
我原本准备了不少骂人的话。
看到这一幕,反倒只剩一句。
“叔,婚房先别急着装修。”
他抬头瞪我。
“补窟窿可能用得上。”
下午,专项审计又找到几笔资金异常。
警方依法调取相关账户流水。
二叔的经营权限被停,办公电脑和业务资料也按程序保全。
他离开公司时,还在给自己留话。
“我等你们查明白,跪着来请我。”
我站在电梯口。
“行,您先把地址留准。”
电梯门关上。
陆川拍了拍我的肩。
“今天表现不错。”
我刚要接话,手机震动起来。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衡在我手里。七号仓库,一个人来。敢报警,就收尸。
附件是一张照片。
周衡靠在旧木桌旁,脸色发白,衬衣领口有血。
我的手指一下僵住。
耳边的电梯声远了。
血腥气从记忆里冲上来,胃里往上翻。
有人抓住我的手腕。
我猛地抬头。
周衡就站在我身边。
他的手机也亮着。
屏幕上是同样的句式。
只不过名字换成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眼。
陆川探头看完,伸手摸了摸我们的额头。
“这人是不是对你们之间的感情,有什么过时的理解?”
我把手机递给旁边等候补充材料的警员。
“警官,刚收到的。”
“我哥被绑架了。”
警员抬头看向周衡。
周衡点头。
“巧了,我弟也是。”
【第九章】
短信里的照片,是处理过的旧图。
我的那张,来自大一军训摔破下巴时拍的照片。
周衡那张,来自三年前事故后的病房照。
背景被换成了仓库。
裤脚和桌腿之间,还有没处理干净的白边。
陆川把图放大,指给我们看。
“这种水平,你们还能……”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攥着手机,掌心湿透。
周衡替我按灭屏幕。
“当时没看那么细。”
陆川把椅子拉过来,让我坐下。
他没再往下说。
警方根据短信、号码及我们补充的威胁线索开展处置。
七号仓库附近的情况,很快有了回报。
有人提前撬开了侧门。
里面停着一辆没有前车牌的面包车。
我们没有过去。
我和周衡一起,被安排在安全地点配合调查。
许小满也由人接了过来。
她进门时,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面包。
“又出什么事了?”
我拍拍旁边的椅子。
“有人嫌欠款太少,准备给自己加刑期。”
晚上八点十七分,陌生电话打进来。
警方示意我接听。
声音经过处理,又尖又闷。
“你还没到?”
我捏着手机。
“堵车。”
“我警告你,不许耍花样。”
“我哥还活着吗?”
“想让他活,就快点。”
我看向身旁。
周衡正在剥橘子。
他把白色的筋一点点撕掉,放了一瓣到我手里。
我没吃。
“让他跟我说句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他晕了。”
“那你掐他人中。”
“少废话!”
“他低血糖。你给他塞块糖,别让他死在你手上,不吉利。”
周衡抬眼看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实在不行,我给你报个急救课程。”
对面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踢到了金属东西。
随后是压低的一句骂声。
“这小崽子以前没这么多话。”
我的后背绷住。
这个声音,我认识。
不是因为处理过的电话音。
而是上辈子,周衡中刀后,我听过同一句小崽子。
我抬头看向警员,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左手小指缺一截。
警方点头,让我继续保持通话。
对方已经换回了催促。
“给你最后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不够。”
“你想他死?”
“我想走应急车道,但我驾照分不够。”
陆川背过身,双手按住了嘴。
周衡却一直看着我。
我知道我的声音听起来还算稳。
可桌底下,我的膝盖在抖。
他把手压到我膝盖上。
我终于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
酸汁挤出来,舌根发涩。
电话挂断后,屋里静了片刻。
我低头问周衡。
“上次你有没有害怕?”
“有。”
“那你还来。”
“你不是也去了?”
我把剩下的橘子抢过来。
“这次先说好。”
“说。”
“谁再接到这种电话,先问对方一个问题。”
周衡看着我。
“什么问题?”
“问你弟欠你多少钱。”
他嘴角动了一下。
“对方答不上来。”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
陆川在旁边抬手。
“建议建个共享文档,我也有一笔。”
许小满咬着面包,终于笑出一声。
她刚笑完,负责联络的警员推门进来。
仓库内两名嫌疑人已被控制。
其中一人,左手小指有旧伤缺损。
现场查获绳索、胶带、刀具及汽油。
我嘴里的橘子忽然没了味道。
周衡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我握住杯子,水温沿着掌心往上走。
这次,那把刀没有落在他身上。
警方也从嫌疑人的手机里找到与委托人的联络记录。
使用的是临时号码。
其中一笔预付款,经过数次转账,来源指向鼎丰关联账户。
二叔没有出现在仓库。
他订了当夜离开的车票。
但没能上车。
后面的询问、笔录、辨认,持续了很久。
直到几天后,我在补充材料时,与被带来核实相关情况的二叔隔着走廊碰见。
他瘦了一圈。
先看我,又看向周衡。
脚步停住了。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没人接他的话。
他往前挣了一下,被制止。
“你们不是翻脸了吗?”
我看着他。
“让您失望了。”
“你不是认陆川当哥了吗!”
“认了。”
“那你为什么还管周衡?”
我伸手勾住周衡的胳膊。
“我又没实行哥哥限购。”
二叔的嘴张着。
他盯着我们挽在一起的手,眼睛一点点发直。
接着,他突然喊起来。
“不是我!是他们自己要干的,我只说吓唬吓唬你们!”
没人跟他争。
警员让他停止喊叫,继续往前走。
他却扭头去找周衡。
“衡子,你说句话。叔带过你,叔抱过你!”
周衡站在原地。
“我记得。”
二叔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帮叔……”
“我也记得,你在公司说过,拿点钱怎么了。”
那点亮光停住了。
他看向我。
“周齐,你劝劝你哥。”
我松开周衡的胳膊,往前半步。
“您以前说我不懂事。”
“这次我不掺和,让懂的人办。”
二叔的腿突然软了一下。
旁边的人扶住他。
他开始哭,声音堵在喉咙里,反复说自己只想拿回该拿的。
走廊门关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刚才掐出来的印子。
周衡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拉了一下。
“回家。”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陆川发来一张照片。
我家餐桌上摆着三个文件袋。
最上面那个,写着周齐历年个人收支核对。
紧接着,是他发来的语音。
“弟,你哥托我查的旧账齐了。”
“建议你先别回家。”
【第十章】
我站在门口,转头看周衡。
“亲情刚修复,需要这么刺激吗?”
他拿过手机,看了眼照片。
“不是查你。”
“写着我的名字。”
“查被扣掉的分红和生活费。”
我把准备跑路的脚收回来。
“您早说。”
陆川在餐桌旁坐着,已经把资料分好。
许小满抱着电脑,替他核对扫描件。
我拉开椅子。
“你俩这配置,看着要把我送走。”
陆川敲敲文件。
“好消息,你没你二叔说的那么败家。”
“坏消息呢?”
“你给游戏充钱的审美,确实值得你哥开个家庭会议。”
我伸手抢文件。
周衡先一步拿走。
他翻了几页,停在一张转账记录上。
“这笔为什么给同学?”
“他妈住院,周转。”
“还了吗?”
“还了。”
“这笔呢?”
“奖学金。我托老师给了一个学弟。”
“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靠在椅背上。
“做好事还得开发票?”
周衡把纸放下。
“不是。”
他顿了顿。
“我以前只看到二叔整理给我的账单。”
“他把正常支出混在里面,再挑几笔游戏和聚餐的钱给我看。”
“我信了。”
我扯过那份汇总表。
二叔以代管、垫付、家用结算等名目扣走的钱,已经列出了初步金额。
公司分红应当直接进我账户,却有部分在我不知情时被他截留,又拿所谓替我偿债的单子冲抵。
我指着其中一项。
“这笔债我不认。”
陆川点头。
“已经单列。该返还的要求返还,涉及违法的继续补材料。”
我往后翻。
越翻,纸边捏得越皱。
周衡没有劝我大度。
他把笔放在我手边。
“哪些不是你的,你逐条标出来。”
“慢慢标。”
我拿起笔。
第一笔,替亲属支付车辆定金。
我没买过那辆车。
第二笔,私人宴请费用。
那天我在学校考试。
第三笔,境外旅行。
我的护照都没办过。
我划完一页,抬头问周衡。
“哥,你当时没觉得奇怪?”
他垂下眼。
“觉得你会瞒着我。”
我把笔放下。
椅子往后拖了一点。
他没伸手拦。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以后别觉得。”
“问我。”
“我说的话,你至少也听一遍。”
他点头。
“好。”
“错怪人要道歉。”
“对不起。”
“不是现在一口气说完,以后再犯还得说。”
“好。”
陆川撑着下巴。
“我能不能插一句?”
我俩同时看他。
“这种家庭会议,有咨询费吗?”
我把他那份生活费转账截图推过去。
“先退钱。”
陆川当场拿起外套。
“我还有个会。”
许小满伸手拦住他,把一张纸塞进他手里。
“周哥说,您这几天帮忙的费用,按实际业务结算。”
陆川看着合同,重新坐下。
“会可以开线上。”
我翻了个白眼。
周衡却笑了一声。
很短。
我转头看他。
他还在看桌上的材料,嘴角没有立刻压下去。
我跟着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核对。
之后的事,一件件往前走。
警方对涉嫌职务侵占、伪造材料及绑架等线索继续调查,相关涉案款项依法追查。
二叔留在公司的股份,也不能替他填掉所有窟窿。
那套反复拿来压我们的婚房,最终列进了财产追偿的执行清单。
许成海当年的验收签名进入鉴定程序。
公司依据核实结果更正了内部记录,把属于他的补偿和欠付费用逐项补齐。
许小满拿到说明那天,没有说话。
她把纸装进旧文件袋,压在父亲的笔记本下面。
手压了很久。
我想开口,又停住。
她先抬起头。
“我能再借一下打印机吗?”
“打什么?”
“那张婚房捐赠书。”
我愣了。
她抿着嘴笑。
“留着提醒自己,签字之前要看完。”
我给她连打三份。
一份她留着。
一份我留着。
最后一份,陆川抢了。
说要带回公司,提醒员工警惕无偿加班。
我哥从旁边经过,把他那份拿走。
“版权费。”
陆川看向我。
“你哥以前没有这么抠。”
我拍了拍周衡的肩。
“近朱者赤。”
周衡把我的手拿下来。
“先把你借我的三千块还了。”
我当场转向陆川。
“哥。”
陆川连椅子带人往后退。
“别叫,限购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吃火锅。
许小满坐左边,陆川坐右边。
周衡守着锅,谁的碗空了就给谁添。
我夹住最后一块牛肉,陆川的筷子也伸了过来。
两双筷子在锅沿碰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谁先叫哥,谁吃。”
我没松筷子。
“哥。”
他愣住。
我把牛肉夹进碗里。
“您说得对,该灵活的时候不能死守原则。”
许小满笑得差点把杯子打翻。
周衡伸手扶住。
陆川转头告状。
“你看看你弟。”
周衡把盘子里剩下的生牛肉全倒进锅。
“再煮。”
陆川不满。
“这是牛肉的问题吗?”
“那你想怎样?”
“让他把刚才那块还我。”
我已经咽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三秒后,他举起手。
“算了。当哥的不能什么都要。”
吃到一半,周衡去厨房盛汤。
我跟过去。
他刚拿起汤勺,我就把旁边的碗递过去。
“哥。”
“嗯?”
“你那天说的话,我不认。”
他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哪句?”
“下辈子别当我弟。”
厨房的排风扇嗡嗡响着。
锅盖边缘顶出一线白气。
他把火调小,拿着碗没动。
我靠着门框,脚尖蹭了蹭地砖。
“这辈子欠我的分红还没算完,下辈子你想赖账?”
周衡低下头,舀了一勺汤。
汤没倒进碗里,先洒了几滴在台面上。
我抽纸递给他。
“你要真嫌我烦,我可以让步。”
他抬头。
“下辈子我当哥。”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会做饭?”
“可以学。”
“会算账?”
“可以请人。”
“会带孩子?”
“你小时候要是不好带,我就找陆川。”
客厅里立刻传来声音。
“不接外包!”
我笑弯了腰。
周衡把盛好的汤塞到我手里,掌心在我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先把这辈子过好。”
我端着汤转身,他又叫住我。
“周齐。”
“干吗?”
“下辈子,还来。”
碗沿烫着手指。
我低头吹了口气,把碗换到另一只手上。
“行。”
“记得给我留股份。”
周衡抬手要拍我。
我端着碗往客厅跑。
“陆哥,救命!有人打你弟!”
陆川把自己的椅子拖远,双手护住刚煮好的牛肉。
许小满举起手机,对准我们。
周衡追到餐桌边,伸手把我手里晃动的汤碗接走。
“跑什么,烫着怎么办?”
我挨着他坐下,把空碗往前一推。
“那你给我盛。”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汤勺。
我伸手,从他碗里偷走了最后一颗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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