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宣布不生孩子,我当众鼓掌,还给她递了支笔。
她把婚房过户协议推到我面前:“想让我留在周家,总得给点保障。”
我笑着应下支持她。
她立刻发视频,夸自己驯服了封建公公。
深夜,儿子来劝我:“不必勉强她,想给我家传宗接代的人,从来不止她一个。”
我没发火。
我把他报销的八十六万元宣传费摆上桌。
“行,把她们叫来。”
“我看看,你这些祖宗,按什么科目入账。”
【第一章】
“爸,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清楚。我不生孩子。”
儿媳蒋悦把手机架在我的生日蛋糕前。
直播画面里,我的脸被寿桃挡住半边。
她把一份协议压到我手边。
“婚房过户给我,公司给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要真尊重我,就别只会嘴上说支持。”
儿子周立成低头切蛋糕。
刀在奶油里来回划,半天没切下一块。
蒋悦把协议往前推了推。
“不能生孩子的是你儿子,不肯生的是我,你总得庆幸,你家问题还出在我这里。”
镜头后,负责拍摄的杜鹏抬起手,示意她再靠近我一点。
我把蛋糕往旁边挪。
“说完了?”
蒋悦挺直背。
“说完了。”
我鼓了三下掌。
周立成手里的塑料刀断在蛋糕里。
我抽出胸前的签字笔,递给蒋悦。
“支持。来,签字。”
她嘴角一下扬起来,伸手就翻协议最后一页。
我按住纸。
“不是签你这份。”
我拿过一张空白餐垫,写下两行字。
“本人周建业,不要求儿子儿媳生育,不以生育作为赠送房屋、股权或其他财产的交换条件。”
我签名,写日期,把笔递回去。
“你也签个名。今天这么多人作证,省得以后有人说我反悔。”
蒋悦手指停在半空。
杜鹏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周立成终于抬头。
“爸,悦悦说的是保障。”
“我听见了。”
我翻开她那份协议。
房子,四百八十万元。
公司股权,百分之三十。
股权对应多少,她没填。
留了条横线,等我自己发挥。
我指着那条线问:“你这个保障,是怕婚姻出问题,还是准备把我们公司买下来?”
蒋悦把水杯往桌上一磕。
“女人嫁进你家,承担的是一辈子的风险。”
“那你嫁进来之前,怎么不找保险公司报价?”
杜鹏肩膀一抖,赶紧低头扶支架。
周立成剜了他一眼。
蒋悦伸手想拿走餐垫,我把餐垫送到镜头前。
“大家帮忙见证。生不生,由她决定。我的东西给不给,由我决定。这两件事,各归各的当事人管。”
屏幕上的字滚得太快。
我只看清一句。
老爷子把边界焊死了。
蒋悦啪地关掉直播。
“爸,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一直坐着。”
我指了指她脚下。
“台是你们搭的。”
周立成把断刀扔进垃圾桶。
“今天你生日,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也纳闷。”
我看着蛋糕上的五十八。
“我过生日,你们怎么都来许愿?”
没人再碰那块蛋糕。
蒋悦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杜鹏追过去,压着嗓子说:“前半段能用,后面剪掉。”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马上停住。
“叔,我说的是生日素材。”
“那寿星怎么还得剪掉?”
他干笑两声,跟着蒋悦出了门。
周立成送他们下楼。
我端起凉透的茶,刚碰到嘴边,手机响了。
公司财务许秀发来一张付款凭证。
八十六万元。
收款方,鹏程传媒。
摘要是品牌升级宣传服务。
我盯着那个名字,给许秀回电话。
“谁签的?”
“立成。按四个月拆的,每个月都没超过他的审批额度。合同今天才补到财务。”
“公司今年卖什么?”
许秀愣了一下。
“厨房设备。”
“我还以为改卖祖宗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周总,合同我还没核完。项目附件有一页,您可能得看看。”
她发来照片。
最上面一行写着家庭关系内容策划。
我把照片放大。
下面还有个阶段安排。
第一阶段,儿媳争取生育自主,引发关注。
第二阶段,被压抑的父亲产生继承焦虑。
我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夜里十一点,周立成拿着半瓶酒进来。
“爸,别跟悦悦一般见识。”
他坐在我对面,扯松衣领。
“不必勉强她。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想给我家传宗接代的人,从来不止她一个。”
他说完,等着看我的脸。
我看了看手机里的第二阶段。
一个字都没差太多。
“是吗?”
他把酒瓶放到桌上。
“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巧了。”
我把付款凭证转给他。
“我也有些事,刚知道。”
他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握酒瓶的手停住了。
我问:“你那些想给周家传宗接代的人,包开发票吗?”
【第二章】
周立成低头看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公司的宣传费,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因为宣传到我床头了。”
“现在做品牌都要讲创始人故事。你不懂短视频,我找专业团队做,难道还有错?”
我把合同附件推给他。
他扫了一眼,先看门口,再看我。
“这是谁发给你的?”
“钱从我公司出去,我看个合同,还得保密?”
他把纸翻过去。
“爸,你别抓着几个词不放。传媒公司为了报价,什么都往上写。”
“所以刚才那句,也是赠送的?”
他抿住嘴。
我拿起笔,在纸上点了点。
“来,接着讲。谁要替你传宗接代?”
“你现在这个态度,我怎么跟你说?”
“站着说也行。”
我把椅子往后推开。
他半天没起身。
我看着他那瓶只喝了一口的酒。
瓶盖拧得端端正正。
连借酒壮胆都舍不得下本。
“人在哪儿?”
“八字还没一撇。”
“那你半夜跑来,给我报喜报到哪一撇了?”
周立成抓起手机。
“我本来是怕你难受。”
“你放心,我目前难受的地方,主要在公司账户。”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
“你就这么不信自己儿子?”
我点开许秀发来的另外几张单据。
四笔付款。
二十万元,二十万元,二十万元,二十六万元。
最后一笔分成两张报销单。
“你每月审批额度二十万元。最后这个月,怎么还学会劈叉了?”
周立成脸上的肉绷起来。
“公司早晚是我的,我提前做点规划怎么了?”
“你今年三十一,我五十八。”
我把四张单据摊平。
“你说早晚,财务就得按丧事办?”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
“我不跟你说了!”
“把酒带走。”
他已经走到门边。
我又喊了一声。
“报销了没有?”
门被甩得一震。
第二天早上,蒋悦的视频传到了公司群。
标题说,儿媳坚持不生育,传统公公终于低头。
视频里只留下我鼓掌、递笔、说支持的画面。
她那份房屋和股权协议,被剪掉了。
我的餐垫,也被剪掉了。
评论里有人夸她有本事,有人骂我思想陈旧。
蒋悦自己顶了一条。
不是所有长辈都会理解你,但你必须先学会争取。
我盯着那条评论,给她打电话。
“你把后半段也发了。”
“爸,网友爱看什么,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能控制剪刀。”
“我又没说假话,你不是支持我吗?”
“支持。”
我坐进车里。
“我现在去公司,也做个说明。”
她立刻问:“你要说什么?”
“把我没来得及签的那份协议,给大家看看。”
她声音拔高。
“那是家事!你怎么能公开?”
我停下系安全带的手。
“昨天支架是谁带来的?”
她没回答。
“直播是谁开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碰撞。
“爸,你这样会毁掉我的账号!”
“你的账号靠剪掉我的话活着?”
蒋悦挂断电话。
车到公司时,周立成已经等在财务室门口。
他挡在门前。
“许会计今天忙,你有什么事问我。”
许秀抱着文件夹站在他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朝门牌看了一眼。
“我走错了?”
周立成皱眉。
“什么意思?”
“我以为这是景和厨具,不是你的灵堂。怎么进去之前还得先过孝子这一关?”
许秀低下头,文件夹抖了一下。
周立成脸皮抽了抽。
“爸,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能。”
我往旁边让出半步。
“你自己走开。”
他没动。
我拿出手机,拨给行政。
“把会议室打开。项目合同、付款记录、审批流程,全部带过来。”
周立成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退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许秀已经抱着文件从他身边挤了出来。
她把最上面的审批页递给我。
“周总,还有这个。”
一张补签授权。
落款是我的名字。
字写得不太像。
倒是很照顾我,特意写得歪歪扭扭。
我举着纸问周立成:“你替我签名的时候,是觉得我手抖,还是脑子抖?”
他盯着那页纸。
“走流程而已。”
我把纸装进文件袋。
“那今天,咱们就从流程开始走。”
会议室门刚打开,杜鹏的电话打进来。
周立成手机放在桌上,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
杜导。
我看着他。
“接。”
他没动。
电话断了,一条消息跳出来。
怀孕女演员的试镜片发你邮箱了,今晚到底用哪一个?
【第三章】
周立成一把扣住手机。
许秀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放到她面前。
“别紧张,还没演到生。”
周立成拎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没有拦他。
门合上后,我看向许秀。
“付款材料先封存原件。系统备份按公司流程做,不准动他的私人账户。”
许秀点头。
“项目邮箱是公司的,管理员能保全邮件。”
“那就保全。该看的业务材料,一页别漏。”
她按住文件袋,往我面前挪了挪。
“周总,我得先认个错。”
“说。”
“前两笔审批齐全,我付了。后两笔我问过,他说是您交代的家庭品牌项目。我没再找您核实。”
我看着她眼下的青色。
“该承担的责任,核清了再说。现在谁都别帮谁擦屁股。”
她吸了口气,拨通信息管理员的电话。
周立成在走廊里压着嗓门。
隔着门,我听不清句子。
只听见他连着说了三遍别发。
十分钟后,杜鹏来了。
他抱着电脑,额头一层汗。
进门先叫叔。
我指着桌上的合同。
“项目甲方写的是公司。今天按工作称呼。”
“周总。”
“坐。你昨晚没讲完的创始人故事,现在讲。”
杜鹏看了一眼门边的周立成。
“其实是一个家庭纪实账号,后期导入品牌……”
“纪实为什么要招怀孕演员?”
他的电脑包从膝盖上滑了下去。
周立成往前一步。
“爸,那是备选创意,不代表真用!”
“演员可以不用,钱已经真用了。”
我把八十六万元付款凭证摊到桌上。
“拿交付内容来。”
杜鹏想打开电脑,又看了周立成一眼。
我没催。
许秀把录音设备放到桌子中央。
“本次会议做记录。各位有异议,现在提。”
周立成伸手按住杜鹏的电脑。
“商业机密,不能这么看。”
我指了指门上的公司名牌。
“花我的钱,瞒我的公司。你这机密,保得挺有方向。”
杜鹏咽了口唾沫。
“周总,这里面有些东西,不是我们公司单方面定的。”
周立成转头瞪他。
“杜鹏!”
杜鹏把他的手移开。
电脑开机后,文件夹一排排跳出来。
父亲施压版。
儿媳觉醒版。
儿子夹缝版。
家族和解版。
我看得后槽牙发酸。
“还有我退休版没有?”
杜鹏没说话。
我往下扫了一眼。
有。
叫创始人主动交棒。
我伸手点了点屏幕。
“还挺齐。差个火化版,就能做全集了。”
许秀把水杯往远处挪了挪。
杜鹏打开项目方案。
第一阶段,用家庭争议引流。
第二阶段,制造继承危机。
第三阶段,父亲接受儿媳不生育,转移资产表达尊重。
第四阶段,年轻一代接管品牌,开启招商。
最后一页,是预估转化表。
粉丝,客户,意向金。
我一路看下去。
胃里那口早饭顶到喉咙口。
“所以,我不送房,不给股权,你们第四阶段就走不下去?”
周立成拉开椅子坐下。
“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难听。品牌年轻化,必须有实际动作。”
“实际动作就是把我的房子过给你媳妇?”
蒋悦在这时推门进来。
她进门先看电脑,随即伸手去合屏幕。
杜鹏抱着电脑往后退。
她的手落了空。
“爸,你有意见可以跟我们说,没必要审犯人。”
我看着她。
“你昨晚知道他来找我吗?”
她别开视线。
“他是你儿子,找你不是很正常?”
“他来劝我别勉强你,还告诉我,想替周家传宗接代的人不止你一个。”
她嘴唇动了动。
“他说这种话,你找他啊。”
我点头。
“找了。他说是备选创意。”
周立成额头上的汗顺着鼻翼往下走。
我让杜鹏打开选角文件。
里面没有怀孕检查单。
只有三段试镜视频。
三个姑娘对着镜头念同一句话。
“叔,我不图钱,只想给孩子一个名分。”
我没点播放第二遍。
“人家姑娘知道自己要演什么吗?”
杜鹏赶紧解释:“演员知道是情节短片,没签真实孕妇访谈。方案还在调整,没开拍。”
“那你们准备怎么调整?让观众知道是演的,还是让我知道是演的?”
他低下头。
蒋悦抓住周立成的袖口。
“先回去。”
我抬手,拦住许秀准备收文件的动作。
“最后一个问题。”
我指着方案最下方的制作名单。
“杜鹏,你负责拍摄,那情节是谁确认的?”
周立成一下站起来。
椅背撞上墙,砰的一声。
杜鹏把鼠标往下挪。
确认人姓名露出来。
蒋悦。
下面还有她昨晚十点四十三分发来的修改意见。
父亲刚支持不生育,不可能马上反悔。让立成暗示外面有人,逼他担心家丑。
我抬起头。
蒋悦伸手想扣住电脑,又被桌沿绊了一下。
水杯翻倒,水淌过她面前的婚房协议。
我抽走合同原件,把纸巾递给她。
“先擦擦。”
“你这个不肯生的,给那个不存在的,安排得挺周到。”
【第四章】
蒋悦没接纸巾。
她把湿掉的协议揉成一团。
“对,是我参与的。”
周立成伸手拽她,她甩开。
“凭什么不能参与?你拿着房子和股份吊着我们,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我们凭什么一直等?”
我把纸团从文件旁边拨开。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给?”
“结婚的时候,你说让我们安心住!”
“安心住,跟归你所有,是两个词。”
“那公司呢?立成是你唯一的儿子,公司最后不给他给谁?”
我看向周立成。
他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爸,话说到这份上,我也直说。你总不能一辈子把着公司。”
我今年五十八。
昨天过生日。
今天已经被他们排进遗产处理流程。
我把笔帽扣上。
“许秀,读他的岗位职责。”
许秀翻开聘任文件。
“市场部经理。负责渠道开发、品牌推广、客户维护。年度预算内,单月单项目审批限额二十万元。关联交易、资产处置、对外担保及授权,须另行审批。”
周立成敲了敲桌子。
“你给我念这个有什么用?”
“看看你是市场部经理,还是遗产预备役。”
蒋悦拿起手机,镜头对准我。
“大家看看。亲生儿子在公司干了五年,父亲防他跟防贼一样!”
许秀的脸一下绷紧。
我抬手,示意她别动。
“开着。”
蒋悦愣了愣。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点开昨天的完整录像。
那是杜鹏拍摄后,按项目流程上传到公司素材盘的原片。
我拿起那份房屋股权协议,举到她镜头前。
“这份,是你昨天给我的。”
她往后缩手机。
“涉及隐私,你不能——”
“所以你拍我可以,我拿证据不行?”
她手指在屏幕上乱点。
我没有追着拍她。
只把协议放回桌面。
“房子是我的,没答应送。股份是我的,没答应转。生不生孩子,是你们夫妻的事,我昨晚已经当众表态。”
周立成插话。
“我们不是逼你,是跟你沟通!”
“沟通花了八十六万元,还雇了三个备选儿媳。”
我转向他的手机。
“你们平时沟通,预算这么高?”
许秀别过脸,咳了一声。
蒋悦把直播关了。
“你满意了?”
“还差一点。”
我把那张补签授权拿出来。
“这个名字谁签的?”
周立成盯着纸,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他嘴角抽动。
“我签的。但事情本来就是为了公司。”
“你替我同意?”
“我是你儿子!”
“我还是你爹。今天也没替你承认。”
杜鹏把电脑往怀里收了收。
周立成看见他的动作,手掌拍到桌上。
“你装什么无辜?不是你说这种题材转化最高?”
杜鹏脖子一下梗住。
“周经理,内容是你们夫妻定的。我们劝过别把真实财产放进情节,是蒋女士说,没有真东西,老爷子不会松口。”
蒋悦指着他。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收钱也不代表我替你签授权!”
我抬手打断他们。
“别抢。都有记录,一个一个来。”
我拿出昨夜让行政准备的职务调整通知。
“从现在起,周立成不再担任市场部经理。审批权限停止,业务资料按清单交接。劳动关系另按程序处理。”
周立成没接。
“你敢开我?”
“我先撤你的职。”
“为了八十六万,你连儿子都不要了?”
我抬头看他。
“你拿这八十六万,给我设计了三个孕妇、一场逼宫、一次资产转让。轮到我撤个职,你开始讲血缘了?”
他的耳朵涨得发紫。
蒋悦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这破公司,谁稀罕。”
我看了一眼钥匙。
“车是公司的。许秀,记进交接单。”
她手猛地攥紧。
那把钥匙在她掌心留下几道印。
周立成一把夺过去,砸在桌上。
“给你!全给你!”
我看着桌面新磕出的坑。
“这个也记一下。”
他喘得胸口起伏。
“桌子你也算?”
“公司财产。”
许秀翻到交接单背面,写了一行。
周立成拉着蒋悦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回头看我。
“爸,你以后别后悔。”
我指了指杜鹏的电脑。
“你们先别安排我后悔。”
门关上。
杜鹏刚吐出一口气,他的手机就响了。
接完电话,他的脸变了。
我问:“又有谁怀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不是,周总。”
“周经理以新成文化的名义,收了十二家客户的品牌合作意向金。”
许秀猛地抬头。
杜鹏舔了舔嘴唇。
“共三十六万元。”
“他跟客户说,发布会那天,您会正式把景和的品牌授权交给他。”
【第五章】
我伸出去端水的手停在半空。
许秀翻开客户表。
“公司没批过这个项目。”
杜鹏点头。
“所以我刚才才说,后面还有发布会。”
“日期。”
“这周六。”
“今天周二。”
“是。”
我把水杯放下。
“还挺孝顺。生日刚过,周六就安排我交棒。”
杜鹏没敢接话。
新成文化是周立成去年自己注册的公司。
他当时说,年轻人不能一直靠父母,要做点自己的事业。
我没拦。
他还为这事在家里吃过一顿庆功饭。
饭钱,我付的。
“材料拿来。”
杜鹏打开招商页面。
首页是我的照片。
穿工装,站在生产线前。
旁边一行字,二十六年厨具品牌,正式开启第二代经营。
下面是周立成和蒋悦的合照。
一个写品牌接班人。
一个写联合创始人。
我往下划。
品牌合作意向金,三万元。
附带一个红色印章。
景和厨具有限公司。
许秀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手指就绷直了。
“这不是我们现在用的合同章。”
我没让她继续说。
“原件、来源、时间,全留好。先通知顾问律师,看我们应该做哪些书面说明。”
杜鹏赶紧补了一句。
“我只做宣传。这个招商页面是他们发来的,钱也没进我账户。”
我看着他。
“你昨天还在教他们剪掉寿星。今天别急着把自己剪出去。”
他把嘴闭上了。
许秀联系到几家交款客户。
第一位接电话的老板,张口就问什么时候交货。
第二位问展柜什么时候到。
第三位说,周立成保证签正式合同时,他能直接拿到比老经销商更低的出厂价。
我听着外放,指尖一点点压进掌心。
“对方承诺过景和公司收款吗?”
那人反问:“你们一家人的公司,还分得这么清?收款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终于让我喉咙发紧。
我自己养出来的儿子,把别人对我二十六年的信任,拆成三万元一份卖。
挂断电话,许秀没说话。
她把客户名单往我面前推。
纸上已经划了十二条线。
我拿起手机,拨周立成的号码。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客户的钱,退回去。”
“哪个客户?”
“十二家,三十六万。”
他停了几秒。
“这是新成的业务,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把我的照片、我的公司名、我的章,都撤下来。”
“爸,钱都收了,你现在拆台,客户会怎么想?”
“会想自己该找谁要钱。”
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非要逼死我?”
我攥着手机,掌心一层汗。
“我让你退三十六万,你怎么直接给我安排到出殡?”
电话那头传来蒋悦的声音。
“别跟他说。他就等着咱们低头。”
周立成捂住话筒。
再开口时,他声音压了下来。
“爸,周六你来露个面,把授权一签,什么事都没有。品牌放在我手里,赚的钱还是咱们家的。”
“赔的钱呢?”
“做生意哪有不冒风险的?”
“所以你拿别人钱冒险,拿我的招牌兜底,自己负责当老板?”
他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蒋悦发了第二条视频。
这次没有美颜,没有配乐。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身后摆着几个行李箱。
“公公口头支持我不生育,转头就撤了丈夫的职,还收走了车。女人坚持自己的选择,真的要付出这么大代价吗?”
周立成坐在她身边,眼眶发红。
“我不怪我爸。可能他这代人,真的接受不了没有后代。”
我把视频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他们说什么。
第二遍看行李箱。
箱子后面,我买的按摩椅还插着电。
他们被赶出家门的地点,正是我没收租金让他们住的婚房。
许秀站在门边,手机接个不停。
“老客户开始问了。还有两家要暂停付款,说怕我们内部出问题。”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滑,撞到墙上。
许秀马上停住。
我按了按桌沿,指腹碰到那处被车钥匙砸出来的坑。
“发说明。只发已核实的事实,材料让律师看过。”
“视频呢?”
“原片里涉及他们私人生活的删掉,保留他们索要房屋股权、我支持生育自主、财务追问的部分。”
我走到窗边,又转回来。
“另外,十二家客户,逐一说明谁收的钱。公司没授权,不能替他们认合同,但也不能让客户继续被蒙着。”
许秀点头。
门外有人敲门。
前台递来一份快递。
收件人是我。
里面是一张发布会邀请函。
我的名字,被印在最上方。
主讲嘉宾,品牌创始人周建业。
我往下翻。
还有一份待签的品牌授权书。
授权期限,二十年。
授权费用,一元。
我把那个一元看了两遍,拨通周立成电话。
“周六,我去。”
他呼吸一下急起来。
“爸,你早这样不就——”
“别改流程。”
我把邀请函放进文件袋。
“你准备让我签什么,就当着收过钱的客户,再拿出来一次。”
【第六章】
周立成以为我松口了。
当天傍晚,蒋悦的第三条视频就发了。
一家人总要坐下来谈。
视频结尾,她把那张一元授权书拍进镜头。
只露了标题。
落款和空白签名处,被茶杯挡住。
杜鹏给我打电话时,嗓子有点哑。
“周总,他们让我恢复投放,说您答应了。”
“我答应出席,没答应授权。”
“我明白,我现在就停。”
“已经投出去的呢?”
“保留记录,能撤的撤。”
我把他叫到公司。
他来时,两只手分别抱着电脑和一沓合同,连门把手都拧不开。
许秀替他开门。
他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周总,我今天不替他们圆了。”
我指了指椅子。
“别表态,拿东西。”
他把最厚的一份合同放到桌上。
项目总价,一百八十万元。
已付款,八十六万元。
余款,九十四万元。
支付节点,发布会完成并开放合作签约通道之后。
我抬头。
“我公司那八十六万,是给这个项目垫的?”
杜鹏点头。
“签合同的是新成文化。周立成说,景和先支付前期宣传费用,后面双方内部结算。”
许秀翻到附件。
“公司付款给你的时候,合同摘要写的是景和品牌宣传服务。”
“他让我另开了一份服务确认单。”
“谁签的?”
杜鹏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还是我的名字。
这回比上次像一点。
显然练过。
我把两张签名放在一起。
“他在公司五年,总算有一门业务进步了。”
许秀嘴唇抿得发白。
杜鹏没笑。
他从电脑里调出聊天记录。
周立成说,老爷子习惯口头交代,签字我补。
蒋悦说,款项分批走,别超过审批额度。
杜鹏问,家里能确定过户和授权吗?
蒋悦回,账号起来以后,他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我把这段对话放大。
拇指压在手机边缘,屏幕上的字没动,我指节却越来越白。
杜鹏递来一杯水。
我没接。
“你看到这句话,为什么还接着做?”
他低头搓了搓手。
“我以为……毕竟是亲父子。做生意的家庭闹一闹,最后还是一家人。”
“你拿没拿钱?”
“拿了。”
“那就别把自己的选择说成误会。”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认。该退的,怎么退,咱们按法律走。我愿意提供完整原始记录。”
许秀把电脑转过去,核对文件形成时间。
我盯着总价一百八十万元。
“周立成为什么敢签这么多?”
杜鹏指向项目预算。
“过户房子之后,他们准备抵押融资。品牌授权下来,再接合作商。前期的八十六万,加后面的合作款,能撑到那时候。”
我伸手翻开婚房协议。
签字,过户,抵押。
我的房子在他们的计划里,连一夜都住不满。
“所以不生孩子只是开场?”
杜鹏把一段语音点开。
蒋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生不生以后再说,先把资产拿到手。房子不在自己名下,任何承诺都是空话。”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许秀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我站起来,去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
热水落进纸杯,杯壁烫着指尖。
我握了一会儿,才喝下去。
水没凉透,舌尖被烫得发麻。
杜鹏想说话,我抬手让他停。
手机震动。
周立成发来一条语音。
“爸,周六你穿那件深蓝西装,悦悦说显得精神。到时候我们给你敬茶,你别再端着了。”
我点开录音回复。
“茶不用了。”
他马上回电话。
“你又怎么了?”
“怕你按杯收我钱。”
“爸,你说话怎么总这么难听?”
我看着桌上那两张伪造的签名。
“周立成,你现在把客户的钱退了,把公司资金原路退回来,发布会取消。我们把账算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
“我上哪儿一下弄那么多钱?”
“剩多少,先退多少。其余你给方案。”
“你都答应出席了,还让我退?”
“我没答应替你收场。”
电话那头,蒋悦说了句什么。
周立成的声音硬起来。
“那就让大家评评理。你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能一直闭嘴。”
我把手机从耳边移开。
他还在说。
“你想想,网上都在等你表态。周六那么多客户,你真敢让人看你们周家的笑话?”
我按下免提。
让许秀和杜鹏都听见。
“你们把我安排在哪个环节表态?”
“签约之前。”
“好。”
我拿笔在邀请函上圈住时间。
“麦克风,给我留着。”
电话挂断后,杜鹏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页执行单。
“周总,还有个安排,我必须告诉您。”
我接过来。
压轴环节,双方父子拥抱。
执行备注写着,若父亲迟疑,由儿子下跪,全场起立鼓掌,主持人持续引导签字。
【第七章】
周五下午,我去了发布会场地。
入口摆着我的人形立牌。
脸比本人年轻十岁。
手里还被修出一把金钥匙。
我绕着立牌走了一圈,问杜鹏:“这个算不算超预算?”
他拿着执行表,脸上的汗没停。
“物料已经做了。”
“回头送我。”
他一愣。
我指着立牌。
“摆厂门口。比我本人精神,还不要工资。”
许秀跟在后面,手里的材料袋贴着胳膊。
她低声说:“十二家客户都通知到了。有人愿意来核实,有人要求直接退款。”
“需要的材料都给他们。别劝人等。”
台上正在调灯。
正中间挂着一幅画。
我站在前面,周立成和蒋悦站在后面。
下面写着传承,是放手,也是信任。
我伸手摸了摸展板。
油墨味扎进鼻子。
“写得不错。”
杜鹏没敢应。
“偷钱,是放手。伪造签名,是信任。”
我把手上的油墨擦在纸巾上。
“你们文案还能再补一句。”
“什么?”
“老爹,是耗材。”
杜鹏把头低下去了。
许秀从包里拿出一份资产清单。
“新成账户里还有一部分意向金,他们已经退了两户。”
我转头看她。
“谁退的?”
“立成。他给您发了信息。”
我摸出手机。
周立成发了三张转账截图。
后面跟着一句,钱我在处理,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逐张看完。
“退了六万,还剩三十万。”
许秀点头。
我给他回消息。
继续退。
他没回。
十分钟后,他和蒋悦从后台出来。
周立成看到我,先看杜鹏。
“你怎么提前把他叫来了?”
杜鹏拿起执行表。
“嘉宾核流程。”
蒋悦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把我的手从展板旁边拉开。
“爸,明天这里有镜头,你别乱碰,弄脏了不好看。”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胳膊的手。
她松开了。
“您今天来,是要对流程?”
“对。”
我指着压轴环节。
“下跪那段,删了。”
周立成脸一僵。
蒋悦马上看向杜鹏。
杜鹏把执行表抱在胸前。
“嘉宾有权确认自己的环节。”
蒋悦笑了一下,嘴角没抬起来。
“就是个备选。爸,你别总把我们往坏处想。”
“那就删。”
“删。”
她拿过笔,重重划了两道。
我又指向大屏幕。
“我的发言要放资料。会务留输入口,具体文件现场核。”
杜鹏点头。
周立成挡到我前面。
“你准备放什么?”
“二十六年做生意的账。”
他盯着我看。
“爸,今天咱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我看了一眼台下。
许秀和杜鹏退到会场另一边。
周立成把我带到后台,关上门。
蒋悦跟进来,反手落了锁。
门锁咔哒一声。
我看着门,没有坐。
“说吧。”
周立成掏出一份协议。
不是二十年的授权。
改成了五年。
“我已经退了一步。房子先不过户,你给五年品牌授权。公司那八十六万,以后从我的分红里扣。”
“你在景和有股份?”
他脸一沉。
“新成的分红。”
“新成现在赚到钱了?”
“项目开了就能赚!”
蒋悦把协议压在桌上。
“爸,你算小账,我们算的是未来。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要亲自干到什么时候?”
我看了看被锁上的门。
“先把门打开。”
周立成没动。
“签了再走。”
我把手从协议上拿开。
他突然抓住我手腕,往桌边带。
腕骨被他攥得发疼。
我抬头看他。
“松手。”
他呼吸很重。
“爸,我真没办法了。”
“我让你松手。”
蒋悦站在门边,没过来。
我另一只手摸出手机。
周立成看到屏幕上的紧急呼叫界面,手指终于松开。
我把被他攥皱的袖口抻平。
“开门。”
蒋悦咬着嘴唇,拧开了锁。
门外,许秀已经站起来。
我走出去时,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腕。
红印绕了半圈。
她想开口,我抬手止住。
“明天按合法合规的场地流程来。该核的材料核,不准动他们私人设备,也不准搞突然袭击。”
杜鹏点头。
我往门口走。
周立成追出来。
“爸,你就这么不肯帮我?”
我停下。
“刚才那只手,是你第一次伸手拉我。”
他愣住。
我抬起手腕,给他看那圈印子。
“为了让我签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蒋悦从后面走过来,把他拽住。
“别求了。明天他自己说。”
我出了会场。
还没上车,杜鹏追了出来。
他递给我一个平板。
“刚才他们趁我没回来,更新了开场视频。”
我点开。
视频里,周立成对着镜头说:
“授权手续已经完成。明天的签字,只是向所有合作伙伴公开见证。”
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
画面上,是一份带着我签名的品牌授权书。
日期,昨天。
我抬头看向会场大门。
“原来明天不是让我签。”
“是让我把假的,认成真的。”
【第八章】
我没有再进会场。
站在车边,我给周立成打了最后一次电话。
“开场视频里那份授权,谁做的?”
他呼吸顿了一下。
“样稿。”
“上面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设计人员随手放的。”
“你刚才说手续已经完成,也是随口说的?”
他没答。
我盯着车窗里自己的脸。
眼角有纹,头发白了一片。
确实不如门口那块立牌精神。
“周立成,我现在正式告诉你。我没签,也没授权。你把视频撤掉,通知客户,停止继续收款。”
“爸,你非要把话说这么死?”
“是。”
他猛地挂断。
许秀把平板装进证据袋,按顾问交代的步骤记录来源。
“公司声明已经发给会务和客户了。明天展示的材料也核过,只保留跟业务、授权和资金有关的内容。”
我点头。
“把私人信息都遮掉。尤其演员,跟她们没关系。”
许秀看着我的手腕。
“您明天还去?”
我把袖子放下来。
“他们收了钱,总得当面说清楚。只发个声明,客户还以为我们一家人演双簧。”
回到家,我把那份没吃完的生日蛋糕从冰箱拿出来。
奶油边已经发硬。
我切了一小块,坐在桌边吃。
吃到一半,周立成来了。
这次没带酒。
他手里拎着一盒膏药。
进门后,他先看我的手腕。
“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我把蛋糕放下。
“要说账,坐。要拿膏药换签字,带走。”
他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盒子落到桌上,轻得几乎没声音。
“你是不是已经找律师了?”
“是。”
“连我也告?”
“谁拿的钱,谁签的字,谁承担责任。”
他拉开椅子坐下。
坐的位置,还是小时候写作业那一边。
我看了一眼,把蛋糕盘往自己面前挪。
他盯着盘子。
“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不会给我找三个孕妇。”
他嘴角绷紧。
“我就是想证明自己能干成点事。”
“拿你的钱,担你的风险,才能叫自己干。”
“我哪有钱?”
我看向他。
他坐直一点。
“房子不是我的,车不是我的,公司不是我的。别人问我有什么,我怎么回答?”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工资条。
许秀下午送来的。
固定薪资、绩效、年度奖励。
“你有一份不少人想要的工作,有不用付租金的住处,还有试错之后肯听你说话的父亲。”
他看都没看。
“这些都不算我的。”
我把工资条放下。
“所以你就拿。”
他两只手交握,拇指来回抠。
“悦悦说得也没错。只要你一天不松口,我们就一天只能看你脸色。”
“你不想看,可以出去租房,可以换工作,可以拿自己的积蓄开公司。”
“那得熬多少年?”
屋里安静下来。
冰箱启动,嗡的一声。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先低下头。
“爸,明天你只要签个字。以后我给你养老,我发誓。”
我把桌上的膏药推回去。
“你先把今天欠的钱还上,别急着预支我的后半辈子。”
周立成想站,又坐回去。
“你总不能看我坐在被告席上。”
我握住杯子。
杯里没水。
我把杯子放开。
“那就把账处理了。该退的退,该认的认。”
“我现在处理不了!”
“你能拿我的钱的时候,怎么没说自己处理不了?”
他猛地拍桌。
膏药盒跳起来,落到地上。
“你就我一个儿子!”
我弯腰把盒子捡起来。
“你今天说了很多遍。”
他喘着气。
我把盒子放到他手边。
“我记性还没坏。用不着拿这个当通行证。”
周立成站了半分钟,抓起膏药走了。
门关上后,我拿起手机,给许秀发消息。
明天正常出席。
过了几秒,蒋悦给我发来一个视频预览。
她和周立成跪在一张空椅子前。
配文是,父亲,求你给我们一条活路。
她没发出去。
下面跟着一句。
爸,大家都要体面。明天不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视频转存,回复她。
椅子不错。
她很快发来三个问号。
我没再回。
半小时后,杜鹏把最终流程发来。
开场视频已经按会务要求撤掉了那份假授权。
但周立成自己加了一段现场发言。
他在备注里写,必要时主动公开父亲曾口头承诺全部财产。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我没穿那件深蓝西装。
我穿了工作服。
胸口印着景和厨具。
这是我的公司。
不是他们待领取的遗物。
【第九章】
会场里的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从门口进去,先听见一片掌声。
蒋悦迎上来,看到我的工作服,脚步顿了一下。
“爸,西装呢?”
“上班穿工装。”
“今天是发布会。”
“我来办公司的事。”
她伸手想替我整理领口,我侧身让开。
周立成站在台阶旁,领带勒得很紧。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爸,来都来了。”
我点头。
“钱都收了。”
他的笑僵在脸上。
前排坐着交过意向金的客户。
有两位手里攥着合同。
我走过去,先向他们点头。
“今天涉及景和公司的授权问题,我会当面说清楚。各位保留好自己的付款材料,该向谁主张,按事实和合同来。”
有人问:“周老板,我们就是冲你这块牌子来的。”
我手指扣住裤缝。
“所以我必须来。”
周立成在台上试麦。
喇叭啸了一声。
刺得耳膜发紧。
他咳了两下,开始讲话。
创业不易,年轻人难,父亲二十六年打下基础,儿子愿意扛起责任。
每讲一句,蒋悦就在台下带头鼓掌。
我坐在第一排,没有拍手。
说到最后,他看向我。
“今天,我父亲坐在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我举了一下手。
主持人停住。
我站起来。
“支持哪件事,你先说清楚。”
台下有几个人放下手机。
周立成攥住话筒。
“当然是品牌的新发展。”
“那我说两句。”
他没立刻递话筒。
杜鹏按流程,把备用话筒交给我。
我拿着话筒上台。
台阶边缘有条防滑条,鞋底擦过去,沙沙响。
蒋悦跟了两步。
我站定,没看她。
“我今天来,先确认三件事。”
“第一,我支持他们夫妻自行决定是否生育。”
“第二,我没答应以房屋、股份或品牌授权,交换他们生或者不生。”
“第三,景和公司没有授权新成文化招商,也没有收取各位的三十六万元。”
台下有人站起来。
“周经理,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周立成抬手。
“大家别急,父子之间有些沟通——”
“没有沟通分歧。”
我把书面声明放到台前。
“有未获授权的收款。”
蒋悦冲上台。
“爸,你非要在今天毁了我们?”
我看向她。
“你们选的日子,租的会场,收的钱。我只是按邀请来了。”
她转身对着镜头。
“大家看见了吗?这就是他所谓的支持。因为我不生孩子,他宁愿毁掉自己儿子!”
我没有跟她抢话。
等她说完,我朝会务点头。
大屏幕亮起。
先放的是我生日那天的原片。
她把婚房和股权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写下不以生育交换财产的说明。
录像不长。
放完,台下没人鼓掌。
一位客户把合同拍在膝盖上。
“你家生不生孩子,跟我们交的钱有什么关系?”
我拿着话筒。
“原本没有。”
屏幕翻到项目方案。
家庭争议引流。
继承危机。
资产转移。
品牌接管。
蒋悦伸手要碰控制台,被会务人员按既定流程拦住。
“展示内容已确认,请不要操作设备。”
她把手抽回来,指着杜鹏。
“你出卖客户!”
杜鹏站起来。
“我在说明业务事实。原始材料都已保全,我做错的部分,该退钱退钱,该担责担责。”
周立成抬脚往我这边走。
“爸,别放了!”
我看着他。
“刚才不是让我支持新发展?”
下一页,是四笔付款。
合计八十六万元。
再下一页,是公司审批制度和两张补签授权。
我没有评价。
只问周立成一句。
“这两个名字,是谁写的?”
他盯着屏幕。
喉结上下滚动。
“我……代签的。”
“我授权你代签了吗?”
他没有回答。
我再问一次。
他嘴唇抖了抖。
“没有。”
台下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拿起手机,对准大屏幕。
蒋悦忽然抓住周立成的胳膊。
“你说清楚!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爸早就同意了,只差流程!”
周立成猛地转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那我为什么会信?”
她松开他的手,后退半步。
“公司是你爸的,签字是你签的,钱是你批的,你现在别想把我拖进去!”
周立成额头的汗滴到领带上。
“蒋悦,方案是不是你定的?”
“我只管内容!”
“让钱分批走,也叫内容?”
我把话筒放低一点。
他们已经不需要我帮忙了。
蒋悦指着他的鼻子。
“你自己没本事拿到家里的东西,怪我?你天天说公司迟早是你的,说老头子就是嘴硬,拖一拖就松口!”
周立成一把挥开她的手。
“你少装!婚房一过户就去抵押,是谁说的?那三十六万进了新成,你转去还自己的信用卡,又是谁干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
台下那位客户站了起来。
“我们的意向金,你们拿去还信用卡?”
蒋悦往后退,鞋跟踩到线缆,身子晃了一下。
她扶住讲台。
“不是全部……只是周转。”
周立成抓起桌上的纸杯,没喝,捏得杯口变形。
“你也知道只是周转?那你凭什么全推给我?”
我抬起话筒。
“钱的去向,会按流水核实。今天不靠谁嗓门大定责任。”
屏幕切到最后一页。
昨天那份带着我签名的授权书。
旁边是我明确否认授权、要求撤掉视频的通知记录。
周立成手里的纸杯掉了。
水溅到他裤脚上。
我问:“这份,也是代签?”
他盯着那张纸。
“我原本……我以为你最后会签。”
“所以先替我答应客户,再让我替你的答应负责?”
他嘴角哆嗦,伸手扶住桌沿。
“爸,我已经退了两户。”
“继续退。”
“我没钱了。”
“你有车,有存款,有你自己添置的东西。哪些依法能处置,哪些需要协商,给客户一个能执行的方案。”
蒋悦突然说:“你有钱!三十万对你算什么?八十六万又算什么?你非得看我们死?”
我看了看台下。
有人正攥着那张三万元的付款凭证。
纸角被汗浸湿。
“对你来说只是三十万,对他们来说,是自己挣的钱。”
她拍着讲台。
“你就是舍不得!口口声声一家人,真到出钱的时候,你比谁都算得清!”
“你们收钱的时候,也算得很清楚。”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周立成突然屈膝。
我往旁边迈了一步。
他跪下时,正对着我那块人形立牌。
台下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笑到一半又停住。
周立成回头找我,眼泪从鼻梁两边往下淌。
“爸,我错了。你帮我这一次。”
我拿着话筒,指尖发僵。
膝盖前方,那块立牌还举着金钥匙。
假得很亮堂。
“先起来。”
他没动。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他。
“跪着,也得还。”
他肩膀一垮,坐到脚跟上,嘴里来回念着我不是故意的。
蒋悦伸手拉他。
拉不动,她自己也蹲下来,捂着脸哭。
杜鹏站在一旁,没再指挥任何镜头。
我把话筒交回去。
拿过许秀递来的文件袋,放到周立成面前。
里面是公司的追偿通知,以及交接核查材料。
“八十六万元的资金问题,公司依法追偿。你和服务方各承担什么责任,交给证据和程序。”
他抬头看我。
“你真告我?”
我没有蹲下。
“我给过你退钱、停收、撤假授权的机会。”
他嘴唇张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我从台上走下去。
走到会场门口,身后传来蒋悦的尖叫。
“周立成!你别把那个聊天记录给他们!”
我停了一下。
周立成的声音穿过会场。
“你刚才不是说,你只管内容?”
许秀看向我。
我把门推开。
“回公司。”
“等他们交材料。”
【第十章】
发布会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周立成来公司交接。
他没坐原来那辆车。
手里拎着纸袋,里面装着公司电脑、门禁卡和两部工作手机。
许秀在会议室等他。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核对供应商的报价单。
他进门,先叫了声爸。
我没抬头。
“按清单交。”
他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到最后,摸了摸裤兜,掏出那把公司车钥匙。
许秀看了一眼。
“这把上次已经交过。”
周立成手一顿。
“备用的。”
许秀在清单上补了一行。
他低着头,耳根一点点涨起来。
交接结束,许秀把签字页递给他。
他拿起笔,笔尖悬了半天。
我抬头看他。
“这个名字,签你自己的。”
他肩膀抖了一下。
纸上很快落下三个字。
周立成。
他把笔放下,站着没走。
“我把自己的车挂出去卖了。”
“嗯。”
“新成账上能退的钱,已经都退了。剩下的,我跟客户逐户谈。”
我把报价单翻了一页。
“书面写清,别再口头承诺。”
他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蒋悦不肯拿钱。”
我抬起眼。
“钱到了谁手里,按证据和法律处理。你们夫妻的争执,别再拿来换我的签字。”
他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
“爸,我现在知道,做点事没那么容易。”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袋。
“知道不算还款。”
他垂下头,走了。
公司没有在网上继续追着他们骂。
该发的说明发了,该给客户的材料给了。
两家暂停结款的老客户重新核过情况,把货款打了回来。
也有人不愿再合作。
我亲自去仓库核退货,拆包装,查配件。
许秀拿着退货损失表站在旁边。
“这批运费和重新检测的钱,也要核。”
我点头。
账不会因为发过一条视频,就自己变平。
杜鹏来了两次。
第一次,他带着律师,把合同、往来记录和成本凭据摊开。
第二次,他带来退款方案。
他不再叫叔。
坐下就说周总。
原先那一百八十万元项目的尾款,他也没再拿来向景和施压。
至于他和新成之间有什么合同争议,他们另行解决。
许秀把方案递给我。
“公司收到的每一笔退款,都会在追偿金额里扣除,不重复主张。”
我看完,签了确认。
杜鹏收文件时,伸手想跟我握一下。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周总,这次是我贪了。”
我没有替他接话。
他把电脑装进包,拉了两次,拉链才合上。
后来,法院的材料送到公司。
公司作为原告,追索被用于私人项目的资金。
周立成列在被告一栏。
许秀把副本放到桌上。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认不出来。
是这次,终于没人替谁签。
第一次调解时,周立成坐在我对面。
他瘦了一圈。
蒋悦没来。
他手里攥着一份手写还款计划。
上面涂了好几处。
调解人员让他说明方案,他先看我。
“爸——”
我把公司授权材料摆到桌前。
“今天先谈公司的钱。”
他低下头,把还款计划念完。
房车处置,个人积蓄,分期数额。
哪笔款什么时间到账,担保如何落实,逾期怎么处理。
顾问逐条核。
我也逐条听。
没有一句早晚都是我的。
也没有一句你就我一个儿子。
传媒方先退回五十万元。
剩余三十六万元,周立成在调解协议中确认了向公司偿付的义务,履行期限和相应责任都写进正式文书。
其他客户与新成的纠纷,由他们分别依法处理。
签字时,周立成抬起头。
“我还完,能不能回公司?”
我看着他。
“公司招人,看岗位、能力和信用。还钱,是还钱。”
他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低头,写完自己的名字。
走出调解室,他在走廊追上我。
“我和蒋悦可能要离婚。”
我停下。
他眼里又有了那种等我接话的神色。
我太熟悉了。
等我说,离吧,爸给你找个好的。
等我说,别离,爸再给你们一笔钱。
我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
“你们自己决定。”
他愣住。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别再说什么给我家传宗接代。”
他脸上的肉绷紧。
“孩子不是拿来换房子、换股份、换原谅的。”
他站在原地,没再跟上来。
婚房也开始按书面通知收回。
我给了他们合理的搬离期限。
许秀帮我核验交接。
不是去翻抽屉,也不是把衣服扔出门。
门窗,水电,钥匙,一项一项记。
蒋悦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推到门口时,突然问我:“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看着她。
“你刚结婚搬进来,我把最好的房间让你们选。你想换厨房,我掏的钱。你说不生,我当众支持。”
她手指抠着行李箱拉杆。
“那你为什么不肯过户?”
我伸手接过钥匙。
“因为愿意对你好,跟必须把东西给你,是两回事。”
她把另外两把钥匙扔到鞋柜上。
“说到底,还是你的钱重要。”
我没有争。
许秀上前,把钥匙逐把放进袋里。
“蒋女士,还有一张水费结清单,请核对。”
蒋悦盯着那张单子。
眼泪砸下来,晕开了纸上的一个数字。
她拿笔时,手抖得厉害。
签完,她拖着箱子往外走。
拉杆卡了一下。
她用力拽了两次,箱轮磕过门槛,咚的一声。
我把门关上。
屋里少了他们的东西,地面露出来一大片。
那张拍过跪拜视频的椅子,摆在餐桌边。
我走过去坐下。
椅子腿稳稳当当。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用签字,也不用保证什么。
第一笔按调解书支付的款项到账那天,许秀把银行回单放在我桌上。
三万元。
我拿起回单看了看。
“入账。”
她点头,又从门外推来一块东西。
我的人形立牌。
杜鹏让人送回来的。
金钥匙还举着。
许秀憋了半天,问:“真摆厂门口?”
我绕着立牌看了一圈。
“摆食堂吧。”
“干什么?”
“提醒大家,世上没有免费午餐。”
许秀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
周立成站在厂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安装验收单。
他找了个做设备安装的活。
那天的客户用的是景和的产品,他跟着师傅来取配件。
门卫按流程登记。
没有因为他的姓,直接抬杆。
我端着饭盒走过去。
他把验收单往身后收了一下,又拿到面前。
“爸,钱收到了?”
“公司收到了。”
“剩下的,我按期还。”
我点头。
他看着我的饭盒。
两荤一素,还有一个鸡腿。
“你吃这么多?”
“下午要下车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缝里有没洗净的灰,虎口磨破一小块。
“我早上装了两台柜子,才知道这钱……”
我把筷子拿出来。
“先把活干好。验收单别替客户签。”
他咳了一声,耳朵又涨起来。
我夹起鸡腿。
他站了几秒,问:“爸,我能进去吃口饭吗?”
我朝食堂指了指。
“外来施工人员十五一份,跟你师傅一起。”
他点头,摸出手机去扫码。
许秀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报销单。
她看见周立成,脚步顿了一下。
周立成把付款成功的页面递过去。
“这顿,我自己付了。”
许秀看完,侧身让开。
我端着饭盒往食堂走。
那块立牌立在门边,举着金钥匙,笑得比谁都像一家之主。
我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
让它对着收款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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