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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7:26

林建国把电动车停在实验中学门口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谁把一床旧棉被兜头盖了下来。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校门口小吃摊飘过来的油烟,闻着有点闷。校门口挤满了各种颜色的雨伞,红的蓝的黄的紫的,像一片蘑菇地,伞底下全是踮着脚往教学楼方向张望的家长。他把电动车歪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锁了前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一,家长会两点半开始,他已经迟了十一分钟。

保安拦住他登记,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硬壳本,封面上印着“来访登记”四个字,边角卷得像泡过水。他弯腰写字,笔尖在“林小满家长”几个字上顿了一下。这几个字他写过很多遍了,从小学一年级新生报到写到初一,六年了。他的字丑,一笔一划都使着蛮劲,像拿铁锹在水泥地上划拉。保安大爷斜眼看了看本子上的名字,嘟囔了一句“初一三班吧?赶紧进去,都开始了”。林建国点点头,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搁,快步穿过操场。

实验中学的操场不大,两百米一圈的跑道,中间铺着绿色人造草坪,边角已经磨秃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像秃子的头顶。光荣榜立在旗杆旁边,红底黑字,上面印着上学期期末年级前五十的名单和照片。林建国路过时下意识扫了一眼,从第一排往后找,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滑。第三排没有,第四排没有,第五排看到底了也没找到“林小满”三个字。他脚步慢了一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不重,但硌得慌。

他其实知道女儿成绩大概在什么位置。全班四十三个人,她通常在五到十名之间晃荡,好的时候冲进前三,差的时候掉到十五名。年级排名在七八十名左右徘徊,进不了光荣榜也正常。但每次路过这块红榜,他还是忍不住找一遍,找完了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要是哪天能看见小满的照片贴上去,他大概能在这块板子前面站十分钟,一个字一个字把她名字念两遍。

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被雨水冲出深浅不一的竖条纹,像旧报纸泡了水。走廊里挂满了学生手抄报和书法作品,有的框在塑料夹里,有的直接拿图钉钉在墙上。林建国经过时闻到一股粉笔灰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跟他二十多年前上初中那会儿一模一样。他想起自己念书的时候也怕开家长会,每次他爹来学校,回去之后不是骂就是打,他妈拦都拦不住。他那时候蹲在门口听他爹跟老师说“这孩子不听话您随便打”,心里头又怕又恨,心想等我当了爹绝不这样。后来真当了爹,他发现自己比他爹还忙,忙到连骂孩子的时间都没有——可骂起来的时候,跟他爹一个样。

初一三班在二楼最东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的声音,扩音器嗡嗡的,听不太真切。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四十几个家长齐刷刷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建国欠了欠身,压低嗓音说了句“不好意思”,猫着腰往教室后面走。他眼睛扫了一圈,靠墙最后一排有个空位,旁边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正在本子上记什么,笔杆子都快捏断了。林建国在空位坐下,凳子腿嘎吱响了一声,前面一个烫卷发的女的回头瞅了他一眼。

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短发,戴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像打快板:“……这次期中考试咱们班整体有进步,年级前一百名进了八个,比上次多了两个。李雨桐同学年级第三,数学英语都是满分,这个成绩非常稳定……”她用激光笔点了一下投影幕布,上面出现一张成绩分布表,红红绿绿的柱状图。家长们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前面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整个身子往前探,举着手机对准屏幕,胳膊伸得老长。

林建国听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课桌上——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面铺着一块透明软玻璃垫,底下压着课程表、值日表、还有一张手写的座右铭:“今日事今日毕。”字写得端正,但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有点往上翘,像小学生的字还没完全蜕干净。桌角贴着一个名牌,白底黑字打印的“林小满”,旁边空白处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圈小花,五瓣的,涂了颜色,花瓣尖上还点了小圆点。画得太用力,圆珠笔印透过软玻璃渗到了底下的木桌面上,擦不掉了。

林建国用手指摸了摸那朵花,硬邦邦的凸起。他想象女儿上课走神的时候,拿笔在桌角上画这朵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绷住了。他翻开桌面上摊着的数学练习册,想看看女儿最近错题多不多。翻到最新一页,解方程的步骤写得整整齐齐,每一步后面都画了对勾,旁边用红笔订正了错题,笔迹和原题明显不一样——大概是老师让同桌互批的。错题旁边还画了个小笑脸,圆珠笔画的,嘴巴咧得特别大。林建国合上练习册,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草稿纸,露出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抽出来展开。

草稿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格子线上印着“实验中学作业本”的字样。上面同一句话,一行一行往下排,字迹从开始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有几处笔画戳破了纸面,后面又用同色铅笔小心翼翼涂补上。林建国一行一行数下去——

“爸爸,我考第三名可以吗?”

四十七遍。

整整四十七遍。

写到后面,铅笔尖可能秃了,“爸爸”两个字糊成一团,但每一遍都看得清。开头几遍字写得还算认真,“爸”字的撇捺都规规矩矩;到第十遍左右,笔画开始毛躁,“爸”的最后一笔往下拖出长长的尾巴;第二十遍往后,字越写越挤,像是在抢时间;到最后十几遍,笔迹抖得厉害,有几个“爸”字写歪了,压在上一个字的笔画上,糊成一小团黑疙瘩。最后一行字写得尤其小,挤在纸页最底下的空白角里,像是怕被人看见:“第三名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林建国盯着那张纸,手指开始发抖。他把纸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又在正面上上下下看了两遍,四十七遍,他数了两遍确认没数错。纸面上有一圈浅黄色的水渍,像是什么东西滴在上面干了的痕迹。他不敢想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女儿写字写到流泪,还得拿袖子去擦,擦完了继续写,怕被他看见。

他猛地想起来,昨天下午女儿把期中成绩单递给他时,他正歪在沙发上看短视频,手机外放着“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冰红茶,瓶壁上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圈。女儿站在他旁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抬起头。

“爸,期中成绩出来了。”女儿把成绩单递过来。

他接过去瞟了一眼。语文八十七,数学九十二,英语九十,政治八十八,历史八十五,地理八十二,生物八十六。最底下名次栏印着“班级第3名/年级第76名”。他把成绩单往茶几上一搁,手机视频还在响,他划了一下屏幕让它闭嘴。

“第三名有什么用?”他嗓门不大,但语气里那股不耐烦像砂纸一样糙,“你看看人家李雨桐,人家又考第一。你天天关在房间里学,学出什么名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女儿校服袖口上沾了一小块蓝色颜料,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皱了一下眉,更烦躁了:“你又画画了?我跟你说多少遍了,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女儿站在那儿没动,两只手攥着成绩单边缘,把那张薄纸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像要把它捏碎。她嘴唇抿得发白,嘴角往下压着,喉咙里咽了一下,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嗯。”

她妈周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围裙上溅了两滴油星子:“行了行了,第三也不错了,小满挺用功的,你别老骂她……”

“你懂什么?”林建国嗓门拔高了,他在家里说话从来都这样,像是吵架,“现在不逼她,将来她拿什么跟人家拼?我吃了没文化的亏,开塔吊一个月挣八千块,我腰疼得半夜翻不了身也得去爬那四十米高的梯子。我不能让她走我老路!”

“你小点声……”周芳看了女儿一眼。

女儿已经回房间了。门关得没声没息,连把手转动的咔嗒声都听不见。林建国对着关上的房门又补了一句:“下回考不进年级前五十,周末别想出门。”

他当时觉得自己说得挺在理。孩子嘛,不逼不成器。他小时候他爹拿皮带抽他,他现在不也好好长大了?他还觉得自己比爹强呢,至少没动过手。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女儿在房间里靠着门板蹲下来,把成绩单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铅笔盒最底层。他也不知道女儿晚饭没吃,跟他妈说肚子不饿,其实在房间里把那张草稿纸写满了四十七遍。

此刻,他坐在那张只有四十公分宽的课桌前,把草稿纸重新叠好,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纸角从袋口露出来一截,他往里掖了掖。班主任在台上讲什么他完全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的,像钻进了一只知了。投影仪又切了一张幻灯片,这次是优秀学生作文展示。班主任点开一张图片:“这是李雨桐同学写的作文《我的爸爸》,大家可以看看人家怎么写的,细节很生动,感情很真挚……”屏幕上出现一张作文本的照片,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段开头空两格,标点符号一个不差。周围家长纷纷举起手机拍照,有人还小声念出来:“我爸是个程序员,每天对着电脑敲代码……”

林建国低下头,从女儿抽屉里摸出她的作文本。蓝皮,封面上贴着标签,写着“林小满 初一三班”。标签贴歪了,右上角翘起来一点,底下透出上一本作文本的印子。他翻开目录,最近一篇是上周写的,题目叫《我的爸爸是棵树》。

他跳过前面几篇,直接翻到那一页。

第一段:“我的爸爸是一棵树。很粗,很直,但是不会弯腰。他每天爬得很高很高,从天上往下看,我和妈妈可能还没有他脚底下的一块砖大。我有时候想,爸爸在天上工作,能不能看见我们家阳台晾的衣服?妈妈说我瞎想,爸爸上班很忙的,没空看。”

第二段:“我小时候喜欢画画,画了一朵大红花送给爸爸。爸爸说画得真好看,然后就把画压在文件下面了。后来我找不到了,我问爸爸我的画呢,爸爸说可能当废纸扔了。我说没关系,我重新画。我没哭。他挣钱很辛苦,一张画而已。我后来在垃圾桶里翻到了,那天下雨,画湿了一半,我拿回家用吹风机吹干,吹风机太烫,纸又卷起来了。我拿字典压了一晚上,还是皱的。”

第三段:“我今年十三岁了,爸爸从来没有抱过我。我上小学第一天,别的同学都是爸爸抱进校门的,我是自己走进去的。我爸站在电动车旁边跟我说‘进去吧’,就骑车走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头也没回。我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妈妈说,傻孩子,你爸就是不会表达。我问妈妈什么叫不会表达。妈妈想了想说,就是他心里有你,但嘴上不说,手上也不做。我又问,那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妈妈没说话,摸了摸我脑袋。”

第四段:“我同桌张雨欣说她爸每天接她放学都搂着她肩膀走。我有时候故意走得很慢,等我爸来接我,但他很少来。他说工地忙。我知道他忙,他挣钱给我交学费。有一回下大雨,张雨欣她爸打着伞在校门口等她,伞往她那边歪,她爸半个肩膀都湿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的,到家我爸还在工地没回来。我不应该想这些。”

最后一段,只有一行字,写在作文本最底下,跟上面空了两行的距离:

“如果我考第一名,爸爸会不会抱我一下?”

林建国把作文本合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上个礼拜五晚上。那天他从工地回来得早,七点多就到家了,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女儿洗完碗,拿抹布擦着手走到他跟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爸,我这次数学考了九十二。”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正在放一个抗日剧,枪炮声轰轰响。他“嗯”了一声。

女儿又站了一会儿,手指绞着抹布角。她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粉红色T恤,头发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汗津津的。她咽了一下口水,问:“爸,我要是期末考进前三,你能不能陪我去趟植物园?我们班同学都去了,说那里有个温室,里面有好多花,还有仙人掌,比人还高……”

“去什么植物园?”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数学考九十二,人家李雨桐考一百。等你考进年级前五十再说。”

女儿“哦”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爸,你腰还疼不疼?我看电视上有个护腰的,带电加热的,说对腰椎好……”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他挥挥手,“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女儿没再吭声,回了房间。他后来半夜起来上厕所,大概十二点多了,看见女儿房间门缝底下还透着光,以为她在刷题,心里还有点欣慰,觉得这孩子总算知道用功了。他站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就放心回屋睡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天晚上女儿趴在桌上,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草稿纸,一遍一遍写“爸爸我考第三名可以吗”。写了四十七遍。写到铅笔秃了,写到纸破了,写到眼泪滴在纸上洇出一圈黄印子,然后她把纸折起来塞进练习册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天照常六点半起床背单词。

家长会散了。家长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凑到讲台前围着班主任问东问西。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声音最响:“陈老师,我们家李雨桐这次数学满分,我想问问能不能让她参加奥数班……”林建国没动,坐在座位上等人都走了大半了,才站起来。他把女儿的作文本放回抽屉,摆成原来的角度,又把练习册挪回原来的位置,那本草稿纸还在他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斗,哐当一声,前排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到讲台旁边,班主任正在收拾投影仪。看见他过来,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您是林小满爸爸对吧?我正好想找您聊两句。”

走廊里风很大,从两头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手抄报哗哗翻页。有一张手抄报被风撕了个口子,呼扇呼扇的。班主任把林建国带到走廊尽头的拐角,那里稍微避风一点。她叫陈静,研究生毕业刚带完一届初三循环下来,说话很客气但也很直接。

“小满最近状态不太对。”陈静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上课老是走神,我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愣半天,像是不知道我在问什么。以前不这样的,上学期她期末考得不错,我还表扬过她。这学期开学到现在,她作业倒是都按时交,但质量明显下降了,尤其是数学,好几道题步骤跳得厉害,感觉像是赶时间糊弄的。”

林建国搓了搓手:“可能……最近家里管得严了点。”

陈静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上周三体育课,她们跑八百米,小满跑着跑着突然蹲下来了,脸煞白。体育老师吓一跳,把她扶到医务室。校医给她喝了葡萄糖水,过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校医问她是不是没吃早饭,她说吃了。但后来她同桌张雨欣偷偷告诉我,小满经常把早饭省下来,不吃,中午再吃。”

林建国一愣:“省早饭干什么?家里又不是没给她钱。”

陈静犹豫了一下,合上笔记本:“张雨欣说,小满在攒钱。她跟张雨欣说,想给她爸买个护腰,说她爸腰不好,晚上翻身都疼。张雨欣问她攒多少了,她说快了,还差两百多。张雨欣说那你早饭不吃怎么行,小满说没事,她中午多吃点。可张雨欣说她中午也就打一个素菜,连肉都很少打。”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喉咙里那团棉花又堵上来了。他想起女儿最近瘦了,下巴颏尖了一圈,他还以为是长个子抽条,没当回事。周芳上个月念叨过一句“小满怎么最近吃饭跟猫似的”,他当时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陈静又说:“还有件事。小满作文里写东西挺有灵气的,我上学期就发现了。但她这学期交上来的作文明显不如以前,干巴巴的,像是硬凑字数。我上周把她叫到办公室聊了几句,问她是不是最近没时间看书了。她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我多问了两遍,她才说了一句‘我爸说看课外书没用’。”

林建国脸上一阵发烫。

“我跟您说这些不是告状,”陈静语气缓了缓,“小满是个好孩子,踏实,懂事,老师布置的事从来不打折扣。但她好像……太懂事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这么小心翼翼的。她有时候下课也不出去玩,趴在桌上发呆,我问她怎么不去操场透透气,她说怕下一节课迟到。我觉得她压力太大了,家里的压力。”

林建国点了点头,嗓子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陈老师,回去我改”。

他那天晚上回家,等女儿睡着以后,进了她房间。

小满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把屋子塞满了。书桌靠窗,窗帘是淡紫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还是小学时候买的,边角洗得发白了。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旁边用图钉钉着一张奖状——“林小满同学在2018-2019学年第一学期荣获‘学习进步奖’”。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事,纸边都卷起来了,图钉锈了一个小点。

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皮盒子。是以前装中秋月饼的,铁皮上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锈了一小块,盒盖开合的地方有点卡。他抠了两下才打开。

盒盖子掀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一摞画纸碎片。他拿起来看,那些碎片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指甲盖大,有的缺了一整条边。女儿用透明胶把它们一片一片粘在一起,胶带剪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两层胶带叠着,有的地方胶带粘反了,粘面朝外,时间长了沾了一圈灰。但拼完整了能看出来——一朵大红花,五个花瓣,花梗是绿色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送给爸爸”。那是她五岁在幼儿园画的,被他当废纸扔了。女儿从垃圾桶里一片一片捡回来的,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拼成这样。花瓣尖上有一块碎纸找不着了,女儿用粉色水彩笔自己补了一片,颜色跟原来的对不上,补的那片明显浅了一号。

他手抖着把画放下,底下压着一沓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老化了,一扯就断。他数了数,零的加起来八十三块。旁边一张银行定期存款回单,户名林小满,每月存五十,存了八个月,余额四百一十块。回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还差两百六,下个月爸爸生日,给他买那个带加热的护腰。电视上说对腰椎好。希望爸爸用了腰就不疼了。”字迹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太阳光画得歪歪扭扭的,有一根光芒伸得特别长。

存折底下是一本巴掌大的日记本,粉红色封皮,角上磨白了。他翻开最后一页,日期是前天:

“今天爸爸又骂我了,因为我数学没考到九十五。他说我笨,随我妈。其实我不笨,我只是怕。每次考试我都手抖,怕考不好爸爸生气。今天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我想画会儿画,但是不敢。爸爸说画画没用。”

翻一页,是大前天:

“我把我画的画都藏在床底下了。等爸爸生日那天,我送他一张画,上面画一个大大的爸爸,旁边一个小小的小人牵着他的手。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再翻一页,上周日:

“今天爸爸休息,我想让他带我去楼下打羽毛球。他说累,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回房间写作业了。要是爸爸能笑一下就好了。”

再往前翻,上个月:

“今天下雨,张雨欣她爸来接她,带了两把伞。我自己坐公交回去的,淋了一点雨。到家爸爸还没回来。我把书包里那包饼干吃了,本来想留给爸爸吃的,但是太饿了。”

再翻一页:

“妈妈今天偷偷给我十块钱让我买早饭,我没花,存起来了。爸爸的护腰还差一百七。加油。”

再翻一页,两个月前:

“今天学校让填家庭信息表,有一栏写‘爸爸的职业’。我写‘塔吊司机’。同桌问我塔吊司机是干什么的,我说就是开吊车的,能把东西从地上吊到天上。同桌说哇好厉害。我说嗯。其实我还没见过爸爸开吊吊车的样子,他上班的地方太远了,我一次都没去过。”

林建国坐在女儿床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日记本上。铅笔字洇了水,慢慢晕开,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小墨团。他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最后他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弯着腰,额头抵在膝盖上。铁皮盒子里的零钱和画散了一地,一块的十块的铺了满地,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碎纸片上,那朵拼好的大红花在地上静静地躺着。

他听见女儿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他赶紧收了声,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铁皮盒子里,盒子塞回床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林建国跟工地请了半天假。他五点五十就醒了,平时都是六点二十起。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听着隔壁女儿房间闹钟响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去卫生间的脚步声。周芳也醒了,翻了个身问他怎么起这么早,他说“给闺女做个早饭”。周芳迷迷瞪瞪看了他一眼,翻回去又睡了。

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杯牛奶。鸡蛋煎得有点糊边,他拿铲子把糊的那面扣在底下。又从橱柜里翻了包榨菜出来,切了点丝摆在盘子边上。女儿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贴在脸上,看见他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下:“爸?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去。”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先把早饭吃了。”

女儿看了一眼煎蛋,又看了一眼他,小心翼翼地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她吃得很快,像是习惯了狼吞虎咽,塞了两口蛋又灌了口牛奶,嘴角沾了一圈奶沫子。林建国坐在对面,看着她把最后一口蛋白塞进嘴里,书包往肩上一甩就要走。

“林林。”他叫住她。

女儿回头,校服领子窝进去一个角,她没发现。

“你……”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嗓子眼又拐了个弯,“你晚上想吃啥?爸给你做。”

女儿眼睛眨了两下,像没听懂。她想了想:“都行。爸你看着做。”

“那就红烧排骨。”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爱吃排骨对吧?”

女儿愣愣地点了个头,出门了。

林建国追到门口:“放学我去接你。”

女儿在楼道里停下来,仰头看着他,表情有点惶恐,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信的事。她犹豫了几秒:“爸,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建国嗓子一堵:“没有。别瞎想。快去上学。”

他关上门,在门背后站了一会儿,攥了攥拳头。周芳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吃错药了?”

“没怎么。”他闷声说,“以后早饭我包了。”

周芳看了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受啥刺激了?”

“少废话。”他拿起安全帽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我买排骨。你把米饭蒸上。”

下午三点二十,林建国骑电动车到了实验中学门口。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早上出门前拿湿毛巾擦了一遍。梧桐树的飞絮飘得满天都是,钻进鼻子里痒痒的,他打了两个喷嚏。他把车停在路边,靠在车座上等。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还不少,有个老太太拎着保温桶蹲在树荫底下,一个年轻爸爸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举高高,小男孩嘎嘎笑。

三点半放学铃响,校门口呼啦啦涌出一片校服。林建国踮着脚在人群里找,看了半天没找着。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看见女儿背着那个比她肩还宽的书包慢吞吞走出来。书包一边肩带滑到手肘弯里,她也不拽回去,就那么耷拉着走。校服袖子短了一截,洗得发白的袖口刚过手腕,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臂。她低着头看路,脚底下踢着一块小石头,踢一脚走两步,再踢一脚。

女儿看见他站在树底下,脚步顿住了。她脸上闪过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是紧张,嘴唇抿了一下,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她大概以为又要挨骂了——她爸很少来接她,每次来接基本都没好事,要么是老师打电话告状了,要么是她成绩单被看见了。她慢吞吞走过来,站定了,仰头看他,等了两秒钟才开口:“爸,我今天没犯错。”

林建国嗓子一紧。

他走过去,伸手把女儿书包摘下来,挎在自己肩上。书包沉得他胳膊往下一坠,他咬了咬牙没吭声。他以前从来没拎过这个书包,不知道居然这么沉。里面装了什么?他颠了颠,起码有七八斤。他翻开书包侧兜看了一眼,塞着两本练习册、一个铅笔盒、一包纸巾、一个瘪了的水壶,还有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是上个月他单位发的那种,她没舍得吃,塞书包里一直背着。

“爸?”女儿仰头看他,眼睛里全是问号。

“今天不回家吃饭。”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早上练了好几遍的那句话说出来还是不顺溜,“爸带你去吃肯德基。”

女儿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她站在原地没动,书包被摘了也没往前走,小声说:“爸,我作业还没写完……”

“写完个屁。”林建国把她往前一推。他平时不说脏话,至少在女儿面前不说,今天破例了。他又笨拙地补了一句:“今天不写了。爸给你老师打电话。”

女儿被他推着往前走,不停回头看他:“爸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是不是被工地开除了?”

“开什么除!”林建国瞪了她一眼,“你爸好好的。别瞎问。走快点。”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两根烤肠,一根给女儿,一根自己咬着吃。女儿举着烤肠没敢下嘴,看了他好几眼。他边吃边走,竹签子叼在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看啥,吃啊”。女儿这才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睛弯了一下。

他们坐在肯德基靠窗的位置。林建国给女儿点了全家桶,自己也点了个汉堡,一杯可乐。女儿看着满满一桌炸鸡,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绞在一起,没动。

“吃啊。”林建国把鸡翅往她那边推了推,“凉了就不好吃了。”

女儿拿起一块鸡翅,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圈就红了。她使劲憋着,低着头啃,肩膀一耸一耸的。啃完一块鸡翅,手指上全是油,她扯了张纸巾擦手,擦完手又擦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鸡翅有点辣”。

林建国看着她,把可乐盖子揭开推过去:“辣就喝口水。”

女儿喝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脸红了。

林建国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盒盖上的嫦娥图案正对着女儿。女儿看见盒子,整个人僵住了。她嘴里还含着鸡骨头,嚼东西的动作停了,眼睛直愣愣盯着那个铁皮盒子,脸色刷地白了。她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手里的鸡翅,两只手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小满。”林建国喊了一声,喉咙堵得厉害,停了好几秒才接着说,“爸对不起你。”

女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鸡翅上。她还是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爸,我下次考第一,你别生气了……”

林建国绕过桌子,走到女儿旁边坐下。他伸手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动作很笨,力气也大了,女儿差点被按到桌子底下去。但他没松手,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拍得重了,女儿咳了一声。

“不考了。”他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也顾不上擦,“什么第一第二的,爸不要了。爸就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那……那我能画画吗?”女儿从他胳膊缝里闷声问。

“画。”林建国吸了一下鼻子,“爸给你买新的水彩笔,四十八色的。墙上给你钉块板子,你画多少贴多少。”

女儿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嘴角还沾着鸡翅酱。她看着林建国,特别认真地问:“爸,你腰还疼吗?我快攒够钱了。”

林建国把女儿脑袋又按回去,这回没控制住,哭出了声。旁边桌的小孩扭头看他们,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薯条问妈妈“那个叔叔怎么哭了”,他妈妈赶紧把小孩脑袋掰回去,小声说了句“别看”。林建国不管了。

哭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草稿纸,在桌上展开。四十七遍“爸爸我考第三名可以吗”摊在油乎乎的桌面上,女儿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耳朵尖红透了。

“爸都看见了。”林建国说,“爸以前是混蛋。以后不这样了。”

女儿没说话,伸手把草稿纸拿过去,叠了两折,想了想,又展开,从书包里翻出铅笔盒,拿了一支铅笔,在最底下那行小字下面添了一句话。写完了推回来。

林建国凑过去看,女儿写的是:“那爸爸以后能不能多来接我几次?”

“接。”他说,“天天接。”

“也不用天天……”女儿小声说,“你上班忙的话,一个礼拜接两次就行。”

林建国看着她那张哭得花花绿绿的脸,又想笑又想哭,最后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行,一个礼拜两次。剩下三次你自己坐公交,锻炼锻炼。”

女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抓起第二块鸡翅,这回啃得理直气壮,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儿洗完澡趴在床上写作业,林建国敲了敲门进去。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楼下文具店买的四十八色水彩笔,还有一包A3画纸。文具店老板问他买给谁,他说闺女。老板说四十八色啊,这个贵。他说贵就贵,拿最好的。

他把东西放在女儿桌上:“明天周末,爸带你去植物园。你们同学说的那个温室,咱去看看。”

女儿手里的笔掉在作业本上,滚了两圈。

“真的?”

“真的。”林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作文本,我看了。”

女儿脸刷地红了,手忙脚乱翻作业本:“哪篇?你别看……”

“那篇《我的爸爸是棵树》。”他说,“写得挺好。就是最后那个问题……”

女儿不翻本子了,坐在床上看着他。

“你问‘如果我考第一名爸爸会不会抱我一下’。”林建国走过去,弯下腰,笨手笨脚地把女儿搂了一下。他胳膊僵硬得像两根铁棍,搂了两秒就松开了,还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把,“不用考第一。想抱了就说。”

女儿“嗷”一嗓子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得发烫。

第二天是周六,林建国骑电动车带着女儿去植物园。女儿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揪着他腰两侧的衣服,揪得紧紧的。路上风大,她缩在他背后,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爸……你慢点……我头发都吹竖起来了……”

植物园门票二十,儿童半价。女儿抢着去窗口买票,掏出来一把零钱,一块的五块的数了半天。林建国把她扒拉到一边,自己掏了五十块钱递进去。女儿在后面嘟囔“我攒的钱……”他说“你那钱留着,回头给爸买护腰”。

温室里暖和得像夏天,湿气扑面,眼镜片蒙了一层雾。女儿拽着他袖子往里走,看见什么都要凑过去瞅瞅。仙人掌区那几棵柱子似的仙人掌果然比她人还高,她仰头看了半天,拿手机拍了七八张照片,又拽着林建国站过去:“爸你站这,我给你拍一张。”林建国站在仙人掌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比了个剪刀手,女儿笑得蹲在地上。

多肉区有一架子拇指大的小盆栽,女儿蹲在那儿看了十几分钟,挨个念标签上的名字:“熊童子、桃蛋、生石花……爸你看这个,叫屁股花,像不像屁股?”林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像,忍不住乐了。女儿抬头看见他笑,也跟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出来的时候女儿手里多了个小盆栽,五块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叫“不死鸟”,叶子边上长了一圈小芽。她说这个好养,不用怎么管。林建国问老板要了个塑料袋提着,女儿说不用,她自己端着。

下午回家,林建国找出一块旧木板,拿砂纸打磨了一遍,钉在女儿书桌旁边的墙上。女儿把从植物园拍的照片打印出来,挑了一张她最喜欢的——林建国站在仙人掌旁边比剪刀手——用图钉钉在板子正中间,旁边贴了一圈小花贴纸。又把她以前画的画从床底下铁皮盒子里翻出来,挑了几张没坏的,一张一张铺在板子上比划位置。那朵拼好的大红花她也拿出来了,犹豫了一下,贴在最底下。

“爸,这个你还要吗?”她指着那朵花问。

林建国蹲下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要。回头我拿框裱起来,搁办公桌上。”

女儿翻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丑死了,胶带都粘歪了。”

“丑也是我闺女画的。”他说。

一个月后,林建国在工地休息室里掏出手机看时间,屏保换成了女儿新画的画。画面上一个瘦高男人弯着腰,牵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爸爸学会弯腰了。”

同事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林哥,这画的谁啊?”

林建国咧嘴笑:“我闺女画的,好看吧?”

他说着,把手机翻过来。手机背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圈,上面四十七遍“爸爸我考第三名可以吗”,底下多了一行新写的字,笔迹跟他一样歪歪扭扭的:“可以。第几名都可以。爸爸爱你。”

再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女儿后来加的:“那我考第三十名呢?”

老赵看了半天,念了一遍,乐了:“你闺女挺逗啊。”

林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不是个东西。”

老赵没接话,拍了拍他肩膀。

他拿起安全帽往头上扣,走出休息室去爬塔吊。四十米高的梯子,他爬了十几年了,以前爬到一半腰就开始疼,得停下来歇口气。今天爬到顶了才想起来——诶,今天腰好像没怎么疼。护腰是上个月生日那天闺女塞给他的,用攒了大半年的钱买的,带加热的,三档温度可调。他当天就穿上了,大小正好。闺女站旁边紧张兮兮地问“舒不舒服”,他嘴硬说“一般”,晚上睡觉都没舍得脱。

他坐在驾驶室里,启动塔吊之前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保。然后给周芳发了条微信:“晚上我买排骨回去,给闺女做红烧的。”

周芳秒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咧着嘴打字:“少废话。再买二斤车厘子,她不是爱吃那个。”

周芳:“你闺女昨天还说想买个画架,我看网上那种木头的,一百多。”

他回:“买。挑好的。”

周芳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最近咋回事?中彩票了?”

他没回,把手机搁在操作台上,推操纵杆,吊臂稳稳地转起来。从四十米高空往下看,整个县城铺在脚底下,灰扑扑的楼顶,窄窄的街道,实验中学的操场像一块小绿手帕。他眯着眼睛找了找,找到学校那块光荣榜的位置,红底子在太阳底下反着一点光。

等期末吧,他想。要是小满的照片能贴上去,他一定去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站十分钟。

不,站二十分钟。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草稿纸,拿透明胶重新粘了粘翘起来的角。风从驾驶室窗户缝里灌进来,纸哗哗响,他拿手压了压。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昨天晚上女儿写完作业偷偷塞他门缝底下的,用铅笔写的,字比草稿纸上工整多了:

“爸,我今天没考第三,考了第二。不用你抱,我自己跑过来抱你。”

后面画了一朵花,五瓣的,涂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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