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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7:29

1

第七十一天,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冲进办公室,扇了我一巴掌。

她骂我狐狸精,说我勾搭她老公。

办公室里坐着二十多个人。键盘声停了,没人站起来。

李薇薇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我嘴里一股铁锈味。

这巴掌怎么来的,得从报到第一天说起。

报到第一天,前台递给我一张工牌。塑料卡套是新的,边角还有毛刺。

上面印着:市场部,实习生,张梓。

张梓这名字,是孤儿院院长起的。

有人从背后搂住我,晃了三下:「梓梓!咱俩又分一块儿了!太有缘分了!」

指甲隔着衬衫掐进来。

我回头。

李薇薇。

这一下掐得我记起大二那年。

学生会换届,我上了,她没上。

从那以后她见我就笑。

笑完转头,跟旁边的人说。

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人家漂亮,有优势。」

行政部的王姐拉了个群,叫「华晟实习三剑客」。我、李薇薇、赵磊。

李薇薇进群第一件事,把我微信头像长按,保存。

她侧了下身,屏幕背对着我。

那天晚上,奶奶给我盛了碗排骨汤,问:「公司咋样?」

「挺好。领导挺严厉的,能学到东西。」

她「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问:「你们经理,叫什么名?」

「宋明远。」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碗摞起来,「吃饭。」

2

上班第二周。茶水间的热水机咕噜咕噜响,我弯腰接水。

宋明远端着杯子进来,往我身边一靠,胳膊肘搭在饮水机上。

我侧身退了两步。

「小张,你微信上挺活泼的嘛,怎么见面这么拘束?」

我杯子停在嘴边。

「宋经理,我群里只聊工作,没说什么呀。」

他嘴角咧了一下:「那是我看错了。」

杯子没端走,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小张,你这水,烫不烫?」

他手指伸过来,要碰我的手背。

我手一偏,杯里的热水晃出来,烫在小指上。

他收回手,嘴角往上一翘,端着杯子走了。

晚上吃饭,我跟奶奶提了一嘴。她正在择韭菜,手停在半空,一根韭菜叶子从指头缝里掉下去。

「囡囡,尽量别和宋经理单独在一起。」

「嗯。」

她把韭菜根掐掉,扔进盆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职场多留个心眼。」

「奶奶您看谁都像坏人。」

「小心点,下班早点回来。」她低头继续择韭菜,没再说话。

晚上躺下,微信跳了个红点。

好友申请:宋明远。

头像西装照,备注「市场部」。

我看了半分钟,按了拒绝。

3

上班第十二天,他让我加班,核对数据。

我拿着笔记本进去。他顺手把门反锁了。

锁舌咔哒一声,门把在我背后转到底。

我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桌沿,咯得腰一麻。

「张梓。」

他靠在门后,抱着胳膊。

眼睛从我脸上往下走,走到领口,又走回来。

「转正名额就一个。」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跟了我,转正、升职、加薪我一句话的事。」

手伸过来,要摸我脸。

我侧身躲开。手伸进裤兜按下录音键,拇指抵着屏幕,指节泛白。

「宝贝儿,」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黏。烟味和须后水味一起压过来,「躲什么?你不是说想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清了清嗓子,往旁边挪了一步,胳膊肘磕到文件柜把手,「宋经理,别过来。这是犯法的。」

门外有人走过。

脚步在门口停了两秒。

又走了。

4

脚步声远了。

他从门后走过来,边走边扯领带,歪着头看我:「微信里那么骚,现在倒挺正经,不过我喜欢。」

「我没在微信和您聊天。」我盯着他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您认错人了。」

「行了。这个拿着,车在负一楼。」他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往桌上一搁,奥迪四个圈朝上,钥匙扣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你一个姑娘家,天天挤地铁,算什么事?」

他下巴抬了抬,眼睛没离开我脸。

「我那儿有套别墅空着,今晚就搬过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软下来:「不比你在出租屋受罪强?」

我盯着那把钥匙。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掌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宋经理,那套别墅您老婆知道吗?」

宋明远腮帮子咬紧了。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5

我往前迈了一步,膝盖还有点抖,但声音稳住了:「您现在打开微信,当着我的面对一对。那个人不是我。」

「不是你?」他把手机掏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出一个聊天框,怼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贴得太近,屏幕的热气烘在脸上。

头像是我大三那年,图书馆门口拍的那张侧脸照,白裙子。

这张照片,我只放在微信头像里。

昵称「梓宝儿」。聊天记录往上翻——

「宋经理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请多关照~」

「哥哥,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宋明远回:「这么晚还不睡?」

「这新睡衣穿着不舒服。」

然后是一张照片。手机挡着下半张脸,睡衣领口拉得很低。

宋明远回了个流口水的表情。

「我还是换件旧的穿着舒服点。」

宋明远:「嗯,再换件。」

又一张。这次是腿。侧躺在床上,裙子下摆撩起来一截。

宋明远:「这件好。」

我耳根发烫,把手机推回去半寸。时间显示凌晨两点。

后背发麻。

我把那个微信号记了下来。

「宋经理,这个号——不是我的。」

「乖,别玩了。」他往前逼了一步,把手机收回,「谁没几个小号。」

「宝贝儿,别再折磨我了。」

「宋经理,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我站着没动,「如果『梓宝儿』真是我,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要是想勾搭您,当面不敢认,背后拿小号撩您,我有病啊?」

他眼皮抬了一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您现在让她发条语音过来,听听是不是我声音。」

宋明远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发啊。」我盯着他,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小片,「让她发条语音,十秒钟的事。」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去。腮帮子咬了两下。

往下压了一点。

又抬起来。

最后,按灭了屏幕。

「宋经理,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耳根先红,一直红到脖子。

屋里只剩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响。

6

「少废话!」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一巴掌拍在桌上,笔筒震倒了,笔滚了一桌,「你给我滚!」

我拉开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您猜『梓宝儿』是谁?」

他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门带上,我走了。

走廊里没人。

扶着墙走三步,膝盖一软。

推开卫生间门,蹲进隔间。

隔间里一股消毒水味。瓷砖凉,膝盖贴上去,凉得发疼。

两手抱着膝盖,牙开始打颤。

数到三百。

站起来冲水,洗了把脸。

抬头,镜子里王姐站在后面。

一包纸巾递过来。

「擦擦。」

我抽了一张。手还在抖,纸巾差点掉地上。

她没问。

纸巾往我手里按了按。

「早点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桌上多了三样东西。

一把钥匙,一张饮水机的卡,还有张便签,写着外卖柜的密码。

宋明远在群里@我:「这些以后归你。」

李薇薇把她的报销单也推过来:「顺手。」

钥匙揣进兜里,卡塞到工牌后面。那张便签我拍了照,塞进钱包。

晚上八点,我去打印室拿纸。

市场部大办公室黑着。

两盏灯亮着。

一盏在宋明远办公室。

一盏在李薇薇工位。

我抱着纸往回走。

7

第三周的部门会,宋明远把我的PPT投出来,激光笔点着屏幕:「张梓,你这数据做的什么玩意儿?客户名字错了三个。」

他偏了下头,朝李薇薇那边:「薇薇,以后她的东西你先过一遍。」

李薇薇点得很快:「好。」

我嘴张了一下。

那三个客户名字,我前一天核过三遍。

激光笔的光圈还在屏幕上晃,我没接话。

「宋经理,我能看看原始文件吗?」

「做错了还狡辩?」激光笔往桌上一拍,笔帽弹飞了,「下一个。」

散会后李薇薇凑过来,递了杯奶茶,吸管都插好了:「梓梓你别难过,宋经理就这脾气,我帮你说说去。」

她另一只手还拎着一杯,走过去放在宋明远桌上。

标签朝上:不加糖,去冰。

我手里这杯,全糖。

一个牌子,两个口味。

我喝了一口,太甜。

她没回工位,站在旁边看我喝。

我咽下去,她眼睛跟着动了一下。

「你帮我看看,我这数据真错了吗?」

她瞄了一眼屏幕,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哎呀,好像真错了……下次注意就行。」吸管咬在嘴里,腮帮子嘬了两口。

散会后我重新核对了一遍。

下班前,我把源文件拉出来,看属性。

最后修改人:李薇薇。

修改时间:上午九点二十六。

那个点,我在洗手间。

我把属性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第三周,PPT,改名字。

8

第四周我熬了三个通宵,做了一份新客户推广方案。

第三个通宵,眼睛干得睁不开,太阳穴一跳一跳。

调研跑了七个平台,竞品列了十二家,PPT改了六版。

最后一版发给宋明远,凌晨两点。

第二天我七点四十到公司。

李薇薇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宋明远办公室桌上,也有一杯。

一个牌子。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

九点,他把我叫进办公室。

鼠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嗯,还行。先放着吧。」

我等了三天。没动静。

第四天部门会,宋明远把PPT投出来。

第一页,我认出来了。

模板是我的,配色都没换。

「这个方案,李薇薇做的。」宋明远下巴朝她扬了扬,「薇薇给大家讲讲。」

李薇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

宋明远把激光笔递过去。

她接住,他没松手。

停了半秒,她抽走,转了身。

她翻笔记本,一页一页报数字。

讲到一半,她抬眼看了宋明远一下。

他点了下头。

哪个平台、哪一天、样本多少,全说得出来。

我坐在角落里,指甲掐着笔记本边缘。

投影第四页,「竞品」的「竞」,少一横。

我漏的那一横。

现在挂在她的PPT上。

我盯着它看了半场会。

散会后,部门群里弹消息。李薇薇把PPT截图发出来,配了句:「方案初稿,还有很多不足,大家多提意见呀~」

下面一溜点赞。赵磊:「薇薇姐太强了!」另一个同事:「思路好清晰,学到了!」还有人@宋明远:「宋经理带得好!」

我翻到群聊最上面,看了眼时间。

李薇薇发图,比我发他最终版,晚了不到两小时。

当天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李薇薇跟进来,靠着台面:「梓梓,那个方案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宋经理让我讲的,我也没办法。」

「嗯。」我把热水灌满杯子。

「要不我去跟宋经理说说,署你名?」

「不用了。」

「那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我端起杯子,冲她笑了一下,「方案里有几个数据,我后来改过。你讲的时候没用最新版。回头客户要是问起来,你别答错了。」

李薇薇嘴角僵了一下:「哪些数据?」

「不记得了。」我转身回了工位。

晚上回家,我把方案原件、修改记录、发给他的邮件时间戳,全存进一个文件夹。

命名:第四周,方案,李薇薇抢功。

我奶奶端了碗汤过来,看了眼屏幕:「怎么了?」

「没事。」

她把汤搁桌上,没多问。走了两步又回头:「囡囡,受委屈和奶奶说。」

「当牛马的,哪能都顺心。」

「白干了?」

「没白干。」我点了点屏幕上的文件夹,「会拿回来的。」

我奶奶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转身回厨房了。

灶上的火还开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

她背对着我:「那个方案,第几版?」

「第四版。」

「都留着。」

9

隔了两天下班,我拖到九点才走。

路过楼梯间,李薇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摸出手机,按下录音。

「你什么时候跟你老婆摊牌啊?」

宋明远:「再等等。」

「你答应我的。」

「知道了知道了,宝贝儿别催。」

「那转正名额呢。」

「肯定是你呀,我都签字了。」

「那还差不多。」

我贴着门边的墙。墙皮冰凉,凉气透过衬衫。

楼道里有股拖把没晾干的水腥味。

门缝里娇喘声一声接着一声。

我屏住气。

里面没声音了。

我摁停止键,摁了两下才摁准。

点了保存,又往网盘传了一份。

顺着墙根回工位。路过茶水间,倒杯凉水灌两口。

杯子搁在饮水机上,磕了一声。

又灌两口。

回家,奶奶正在灶台前搅锅。回头看了我一眼,勺子停在半空。

「咋了?」

「没事。」

她把勺子搁下,转过身,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遍。

从碗柜里拿碗,舀汤,推到我面前。

「先喝汤。」

我低头喝汤。

汤有点咸。

眼泪掉进碗里,我搅了一下。

她背对着我,手停了两秒。

又搅起来。

我回屋,把录音导进电脑。

文件名:第四周,楼梯间。

10

这中间他叫我进办公室三回,每回都是「再等等」。

第五十三天,我加班到十一点,下到负二层。

地下车库的穿堂风灌过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的飞度停在B区,过去要穿过一溜柱子。

宋明远从柱子后面闪出来。

酒味冲得我眼睛疼。

领带歪到锁骨下面。

他脚步不晃,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把布料顶起一个小方角。

「张梓,转正名额,下周一我签字。」他靠在车门上,歪着头,「今晚跟我去个饭局。陪好了,明天就签。」

我摸出手机,拇指按住录像:「宋经理,您喝多了。我帮您叫代驾。」

他往前一步,拽我胳膊。手指头钳进去,隔着衬衫也疼:「别给脸不要脸——」

保安老周的手电筒从远处扫过来,光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谁在那边?」

宋明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

手松开了。

领带扯了两下,转身往反方向走。

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声。

我靠着柱子,手抖得厉害。老周走过来,手电筒往下压了压,照着地面:「姑娘没事吧?」

「没事,周叔,谢谢您。」

「那是谁?」

「我们公司经理,喝多了。」

老周往宋明远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手电筒在手里掂了一下:「这人不像好东西。你小心些。」

上车,锁门,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打火。

录像拷了三份,网盘一份,U盘一份,自己小号一份。

回家路上,我又看了一遍。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那一秒,他松了手。

我把这一帧截下来,存进文件夹。

11

第六十天,郑国栋点名让我去饭局。

去了才知道是什么局。

包厢里一股酒气,混着烟味和菜的油腥。

客户王总的手在桌子底下摸我大腿。我把椅子往旁边挪,那只手跟过来。

手机在兜里,录音开着。

我站起来:「我去催菜。」

走廊里,我给王姐发了定位。

王姐电话打过来:「张梓,公司有急事,赶紧回来。」

我走回包厢门口,探头喊:「郑总,王姐说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一步。」

喊完就走,没回头。

郑国栋脸往下一拉,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要是走,别想转正。」

第二天上午,邮箱里多一封。

标题:关于张梓违反工作纪律的处分决定。

记过一次。

收件人抄了全部门。

回家路上,我把录音倒回去,听了一遍。

郑国栋的声音:「您放心,这单签下来回扣老规矩。」

12

第六十五天,供应商报价单多付了八十万。

这项目归李薇薇管。

她敲我工位隔板:「张梓,你帮我录一下数据,我这两天忙不过来。」

她发来修正版。

我一条一条录。

录完截图发她,微信聊天也截了。

审计部来拷数据那天,我站在旁边。

日志里只有我的账号。

一条一条,全是我的。

宋明远在会上拍桌子:「张梓违规操作!」

郑国栋亲自找我谈话,手指头点着桌面:「张梓,说说看?」

「我录数据之前收到的是李薇薇发给我的修正版。她说原来的作废了。」

「李薇薇说没发过。邮件系统里也没有。」

「查系统日志。」

「日志只显示你的操作记录。」

「我的操作记录也行。我录的时候有截图,带微信聊天记录和时间戳。郑总您要看吗?」

郑国栋的手停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往椅背上一靠。

「你先回工位。」

我回工位,接着取外卖。

下午,郑国栋的秘书来叫我。

「郑总找你。」

我把外卖搁在桌上,擦了擦手。

13

那次谈话之后,郑国栋没再往下问。

工位上我又贴了六天的报销单。

第七十一天,我挨了一巴掌。

她不是我们部门的。我在公司干了七十一天,没见过这张脸。

高跟鞋踩得地板咔咔响,人已经冲到我跟前。

四十来岁,烫着卷发,低头看我的工牌。

「小狐狸精,勾搭别人老公,你要不要脸。」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她把包往桌上一摔,「我老公天天半夜不回家,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

她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往一边扯。

「啪。」一巴掌。

我头偏过去,耳朵嗡一下,嘴里全是铁锈味。左脸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下巴。

我舔了一下嘴角。

有血,热的。

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硌着裤缝。

眼泪在眼眶里转,我咬住后槽牙,咽回去。

键盘声停了。

我抬头,把周围这些脸挨着看过去。

没人站起来。

李薇薇站在人群里,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对准我的脸。

她抬手又要打。

我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巴掌还了回去。

「还你的。利息下次算。」

我松开手。

「清醒了吗?说说。你老公是谁?」

「宋明远。」她捂着脸。

眼睛瞪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捂着脸的手往下挪,挪到下巴,又落下去。

「走。找他当面问。」我扯着她往经理办公室走。

保安来了两个,把她请出去。

经过我桌子的时候,王姐把一包纸巾塞进我手里。

我捏着那包纸巾,没擦。

左脸烫。

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响。

前排有人把椅子转回电脑那边。

键盘声又起来了。

电脑右下角弹了个框。

李薇薇:「梓梓,你没事吧?」

后面跟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把窗口关了。

14

那一巴掌过去二十九天,公司终于想起我了。

处分通知从桌面上推过来。纸很薄,边角划过我手指,留了一道白印。

郑国栋的手指头点在「品行不端」四个字上,点了点,肥下巴一抬:「张梓,泄露标书、伪造数据、勾引上司、破坏他人家庭。公司决定开除,工资全扣。」

他靠进椅背:「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把那几页纸翻过来。

宋明远的证词压在最上头。

下面一张是李薇薇的举报信,签着她名字,日期写着上周五。

最底下一封,头一行写着「从我邮箱发出的」标书。发件IP都没换,公司内网。

我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手指在抖。

我把它压在大腿上。

「郑总。」我捏着那页纸,抖了抖,「我实习一百天,报销单过了四千多张,每张都拍了照。这标书我连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郑国栋嘴角往下一撇,食指点着我:「宋经理亲眼看见你晚上进他办公室。」

「对。」我点头,「那天晚上他把我锁里头。郑总,您要不要听听他说什么?」

他眼皮跳了一下,语速快起来:「少胡说八道。宋经理老婆都闹到公司来了,你还嘴硬?收拾东西走人,再闹我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行。」我把处分通知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袋。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在桌面上敲。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实习鉴定上『勾引上司』四个字,您亲自写的?」

「我签的字。怎么了?」

「不怎么。」

我走出门口,拉上门,门没关严。

门缝里响起拨号音。

「明远,人我处理了。」

我停住。

我回到工位,桌上压着一个U盘。

王姐从对面过来,看了下桌上。

没说话,走了。

15

纸箱搁在脚边。保温杯、小多肉、王姐送的那本《市场营销实务》。小多肉的叶子蹭着杯壁,嘎啦嘎啦响。

李薇薇从工位弹起来。

小跑两步,拦在我跟前。

手伸出来,要拽我胳膊。

到半空,又缩回去了。

手指头蜷了蜷,又松开。

「梓梓,我不知道会这样……我跟宋经理求情了,他不听……」

我没接话,眼睛从她手上扫到耳垂。酒红色指甲油。潘多拉新款手链。耳钉……

「薇薇。」我压着嗓子,「你耳钉跟宋明远办公室沙发缝里那只,是一对吧。」

李薇薇嘴角往下一僵。手在裙子上抓了一把。

我把纸箱抱起来,绕开她,往电梯口走。保温杯还是热的,隔着纸箱烫着肚子。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胳膊有点酸。

鼻子也有点酸。

我仰起头,看着电梯顶上的灯。

电梯到六楼,进来两个人,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纸箱,没说话。

手机在纸箱里震。

「囡囡,发工资没?」

「发了。六千。」

「房租交了?」

「嗯。」

「还剩多少?」

「三千。」

她那头有纸板翻动的响:「够花吗?」

「够。您别捡了,我涨到八千就够养您。」

「不用你养」她把纸板往地上一墩,「我一天能卖四十。」

「好,那您别累着。先挂了。」

电梯到一楼。我抱着箱子出去,风把袖口吹翻过来。

16

第二天,人事把我叫回去签离职单。

一张纸推过来。头一行写着「本人自愿离职」。

我把笔帽咬在嘴里,塑料味发苦。在签名栏写了三个字:不同意。

人事小姑娘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点洇开一小圈:「张梓,你这样我们没法走流程。」

「那就别走。」我把纸推回去,「让郑总签开除,理由写清楚。」

她拿着纸出去了。

走廊里,李薇薇跟上来:「梓梓,单子签了吗?」

「没签。」

「你不签,人事那边不好做账。」

「那关我什么事?」

她嘴角那点笑收了,眼皮往下垂了一下。

「薇薇。」我凑近她耳朵,「你和宋明远经常加班,我都知道。」

她把头低下去,一个字没接。

「对了。」我退后一步,「你发我修正版报价单那天,聊天记录我截了。你邮箱里原件删了没关系,我这有。」

李薇薇脸白了一层。

她把包带攥紧了。

我看了她一眼,往电梯走。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暗下去。

手机震。

人事:「郑总签了。开除,通报全公司。」

我回了一个字:「好。」

17

那天晚上,我把U盘递给奶奶。

三十七个文件夹,按日期排的,一个挨一个。

奶奶把U盘捏在手里翻过来看:「哪来的?」

「王姐给的。她还给了行政那台旧电脑的密码,写在一张便签上。」

「都拷全了?」

「打卡记录、邮箱后台日志,从那台机器上拷的。他锁门那段录音,停车场那段录像,饭局上收的回扣,李薇薇的小号,报价单原件。」

「那么多?」

「一个不少。」

奶奶把老花镜一戴,U盘插进读卡器,鼠标点了几下,一页一页翻。

「奶奶,我被开除了。」

「证据都在这。可我一个实习生,告不动他们。」

她翻到最后一页,摘下老花镜。

眼镜腿在手里折了一下,合上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囡囡,华晟集团法人代表是谁?」

「不知道,代持的,查不到。」

奶奶笑了一声,把U盘拔了:「查不到就对了。」

她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食指戳键戳得很慢,一个号一个号按。

「老陈,明天上午九点,华晟总部董事会。把所有人给我叫齐了。」

「奶奶您给谁打电话呢?」

「一个老朋友。」

「您老别闹,这把年纪要打群架呀——」

「不打架。」她拍了拍我手背,手掌热乎乎的,「咱们说理去。」

她起身,进里屋。

柜门开合,响了两次。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铁盒子。

18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二手飞度,拉着奶奶上华晟楼下。

奶奶换了件干净外套,就平时捡废品穿那件灰的,袖口磨得起毛球。手里拎着帆布袋,平时买菜那个。

前台小妹伸手一拦:「阿姨,送废品走货梯。」

奶奶没理她,走到前台座机旁边拿起来,拨了个内线。

「小郑,我在楼下。你下来接我。立刻。」

挂了。

我看了看奶奶。

奶奶找了张沙发坐下,帆布袋搁腿上,拍了拍旁边:「囡囡,坐。」

三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郑国栋是跑出来的。

西装扣子散了一颗,领带甩到肩上。

冲到前台,看见沙发上的奶奶。

腿一软,手按住了桌沿。

喉结动了两下,没出声。

「林、林董事长……您怎么……」

奶奶站起来,帆布袋递给我:「上去说。」

「好好好,您请——」郑国栋伸手要扶她,奶奶胳膊一偏,躲开了:「起开,不需要你来,囡囡扶我。」

「奶奶,他怎么叫林董事长?」我挽着奶奶胳膊。

奶奶回头看了我一眼:「等下你就知道了。」

董事会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全穿西装,领带一条不落。陈律师站在门口,看见奶奶,鞠了个躬:「林董事长。」

奶奶点点头,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

郑国栋站在旁边,衬衫后背湿透一片。

他搓着手,往前半步。

「林董事长,您看这事闹的,我也不知道张梓是您孙女——」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奶奶朝我伸了伸手。我把帆布袋递过去。

她拉开拉链,掏出铁盒子,打开,一份文件拍桌上:「小郑,你把我孙女开了?扣了三个月工资?还给她写了个『品行不端、勾引上司』?」

「林董事长,这里头有误会——」

「误会?」奶奶手指头点着那份文件,指节敲得咚咚响。

她手在抖。

声音没抖。

「你外甥锁着门不让我孙女出来,也是误会?你签的处分通知,开除通报,也是误会?」

她扭头看我:「囡囡,把你那些东西放出来。」

我把U盘插进投影仪。

大屏幕亮起来。

屏幕上先跳出来的是郑国栋的海外账户,一笔一笔,日期挨着日期。

我按了一下。七家空壳公司,工商信息排在后面。

再按一下。他锁门那段录音,文字一行一行往下滚。

最后是李薇薇小号的聊天记录。

我按灭投影。会议室没人说话。

空调风声呼呼的。

郑国栋抬手擦汗。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汗从鬓角往下淌,滴在领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林董事长,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奶奶站起来,个子比郑国栋矮一个头,下巴扬着,「华晟是我跟老张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你吞我的钱,我可以当喂了狗。但你欺负我孙女——」

她回头看我:「囡囡,你想怎么处理?」

我点开最后一份文件。郑国栋授意宋明远做的假标书。修改记录和邮件回执都在上面。

「郑总,经侦的同志已经在楼下了。您是自己走,还是我送您?」

郑国栋膝盖一软,坐地上了。两只手撑着地面,胳膊肘抖个不停。

「张梓,张梓你听我说,郑叔平时对你不错吧?你帮郑叔说句话——」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郑总,您扣我三个月工资的时候,跟我说的是『一个孤儿,能进华晟已经是运气』。」

他嘴张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经侦。」

他偏过头看我。

「张梓,你藏得挺深。」

「郑总,您要是没做,谁也带不走您。」

他从地上撑起一只手,又滑下去。

19

下午开全体大会,陈律师把话筒塞到我手里:「林董事长说,你来。」

我接过话筒,抬头看见最后一排坐着宋夫人。

手里捏个文件袋,袋口露出半张纸。

抬头四个字:谅解协议。

宋明远坐在人群里,翘着二郎腿。看见我上台,嘴角还挂着笑:「你怎么又来了?保安——」

我身后跟着两个法务。他把二郎腿放下来了,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投影仪打开。录音开始放。扩音器先嗡了一声,宋明远的声音才出来:「跟了我,转正、升职、加薪,我一句话的事。」

没人说话。宋明远脸上的笑没了。手指头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第二段录音。楼梯间,李薇薇问:「你什么时候跟你老婆摊牌啊?」「再等等。」

李薇薇站在人群里,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把衣角拧成一条,松了又拧。

我一条一条放。

最后一张——群聊截图。

李薇薇往后退了一步。

撞到椅子。

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没抓住。

整个人摔在地上。

手肘磕在桌腿上,她「嘶」了一声。

眼泪下来了。

她爬了两步,手抓住我裤脚。

「张梓我错了!是宋明远逼我的!他说我不配合就开除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在地上。

有人喊了一嗓子:「这话傻子都不信!」

李薇薇嘴唇哆嗦,眼泪把妆冲了两道黑印子。

宋明远站起来,往电梯那边挪。

脚后跟先动,人还没转过来。

保安伸手一拦。

宋夫人从后排站起来,高跟鞋踩着地冲过去,扑上去连挠带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让我去冤枉人家小姑娘!」

「那个李薇薇的指甲油,你跟我说是张梓!」

「你桌上那杯不加糖去冰咖啡,你自己买过吗?!」

宋明远脸上三道血印子,蹲在地上抱着头。

宋夫人把那个文件袋攥成一团,扔在地上。

谅解协议,我没再提。

保安把他架起来,往电梯口拖。

电梯门合上。

奶奶走过来,把帆布袋挂我胳膊上。

「拿着。」

袋子沉,里面有东西。

20

隔天上午,大会还没开始,底下已经坐了一百多号人。

奶奶坐在第一排,嗑瓜子。壳裂开的声音一下一下,脆的。

我把帆布袋给她搁在脚边。瓜子壳一颗一颗往里扔。

「张梓任执行副总裁,即日生效。」

陈律师念完任命,底下的人凑到一块儿小声说话。

有只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往上送了送:「林董事长,她一个实习生——」

奶奶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那又怎样?华晟是我的,我给我孙女,谁有意见?」

那人把手放下了。

我上台,看了眼台下。

王姐在第一排,眼圈红的,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谢谢大家。我实习一百天,贴过四千张发票,取过三百多份外卖,摆过一百多箱矿泉水。」

「第十二天,有人把我锁在办公室里。」

底下有人抬了头。

「第五十三天,有人在车库里堵我。第六十天,饭局上有人把手放我腿上。第七十一天,有人当着我面骂我小三。」

「还有个人,拿我的头像,用我的名字,在微信上管我的上司叫哥哥。」

底下没人吭声。

「就一句话:活儿要干,底儿得留。

「谁再想欺负新来的,先看看自己的发票报干净没有。」

王姐先拍了两下。

稀稀拉拉有人跟。

后来连成一片。

散会。我往工位走,路过那一排。

李薇薇的工位空着,桌上连杯子都撤了。宋明远那排少了一把椅子,桌角贴着封条。

走到郑国栋办公室门口,门上一道经侦的封条,斜着贴的。

陈律师在门口等我。

「张总,林董事长让您去一趟车库。」

「车库?」

「她说,三轮车该换了。」

21

判决书是快递送来的,薄薄一个信封。

寄到公司法务部。王姐拆开拍了张照发我。

李薇薇。赔三万,公开道歉,信挂在内网三天。

实习鉴定作废,通报贴在教学楼公告栏,A4纸,塑封过的。

毕业那天,我在宿舍楼下碰见她。

她低着头,想绕过去。

「薇薇。」

她站住了,没回头。

「大二你跟林晓哭着说『我就是好奇』。这次你好奇什么?好奇我被开除?好奇我背黑锅?好奇我被人骂小三?」

李薇薇肩膀抖了一下,转过身,眼泪把眼线糊了一片:「张梓,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嫉妒你……」

「你嫉妒我什么?」我往前一步,「我孤儿院长大的,我奶奶捡废品供我上学,我穿九十九块钱的西装面试。你背香奈儿穿小香风,你嫉妒我什么?」

她低下头,没答上来。

「你嫉妒我实习比你干得好。」我退后一步,「但我干得好,是因为每天加班到十点。你加班到十点,是因为你在宋明远办公室。」

李薇薇脸发灰。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转身跑了。

宋明远批捕那天,王姐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警车停在公司门口。他两只手铐在背后,上车那一下腰弯得厉害,头一直没抬。

郑国栋判了六年。我隔了一周才刷到,地铁上,经济新闻末尾一行小字:「华晟集团原总裁郑某,转移资产两千三百万。」

车厢晃了一下。我把那一行截了图。

宋夫人跟宋明远离了婚。离婚那天她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对不起。」

我回了个「嗯」。这事我没再想。

王姐升了行政总监。上任头一件事,把实习生群改名叫「华晟新人群」。

群公告是我写的。那两条删了七遍才留下:活儿要干,底儿得留。别拿别人头像注册小号。

发出去,群里静了好一会儿。

过了半分钟,赵磊发了个表情包。

是我头像的那个。

我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22

我奶奶还是每天翻垃圾桶。

那天我下班,看见她在公司楼下的垃圾桶边,正掏纸箱。

前台小妹路过,鞠了个躬:「林董事长好!」

奶奶挥挥手:「好好上班去!」

我跑过去:「奶奶!别——」

「别嚷!」她从垃圾桶里掏出一个压扁的纸箱,举起来看了看,「这个箱子好,能卖八毛!」

「您一个董事长捡什么纸箱啊!」

「我乐意!你管我?」

「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谁敢说什么?公司都是我的,我捡个纸箱怎么了?」

她把纸箱往三轮车上一摞,拍了拍车斗,跨上去,拍了拍后座:「上来,回家吃面。」

我跨上后座。铁架子硌屁股。三轮车吱呀吱呀骑出去。路过公司大门口,保安立正敬礼:「林董事长慢走!」

奶奶挥了挥手:「明天把门口那堆快递盒给我留着!」

保安:「好嘞!」

我把脸埋在她后背上,笑得停不下来。

「笑啥?」

「奶奶。」

「嗯?」

「您还有别的事瞒我吗?」

「没了。」

三轮车拐进巷口,她忽然捏了刹车。

回头看我一眼。

「……就一件。等你吃完面再说。」

三轮车又蹬起来。车斗里纸板哗啦哗啦响。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响了一下。王姐在群里发消息:「张总,明天九点董事会,别忘了。」

我回了个「收到」,揣兜里。

风吹过来,带着奶奶身上那股纸板味儿。

挺好闻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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