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再婚前,我给准后妈递了一张养老报价单。
她把单子拍回我脸上:“你爸娶我,你就得给我养老!”
我点头,拿出计算器:“可以。先问问我爸,他打算出多少钱。”
我爸骂我钻进钱眼里。
直到我翻到最后一页,他才发现,自己连养老院的床都没买到。
【第一章】
“你刘姨没儿没女,以后你就是她儿子。这份保证书,今晚签了。”
我爸把笔拍在饭桌上。
刘桂芬坐在他身边,筷子都没放,先替我把名字填了。
周成。
她还知道我的工资。
“你一个月挣一万二,孝敬两个老人怎么了?难道非要把我们逼死,你才清静?”
我伸手,把她面前的蒜蓉虾端走。
她举着筷子,看向空盘。
“你干什么?”
我把虾放到姑姑面前,又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先别认儿子。先报价。”
我爸抡起巴掌,拍得汤碗一跳。
“你把一家人当生意做?”
“爸,人家都把我工资写进合同了,我连成本都不能算?”
姑姑嘴里那只虾,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她低头看纸。
“住家照护,每月六千八起。失能护理另议。夜间陪护另议……”
刘桂芬的筷子砸在桌边。
“你什么意思?我们是找儿子,不是请保姆!”
“儿子便宜,所以一步到位找个三十四岁的?”
姑姑抬手挡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我爸指着她:“姐,你别跟着起哄!”
“我没起哄。”
姑姑把虾壳塞进垃圾桶。
“我牙卡住了。”
我爸六十七岁,退休金每月七千八。
刘桂芬六十三岁,住楼下,没社保,没子女。
两个人认识三个多月,下周五准备领证。
这几天,家里亲戚轮着给我打电话。
劝他的,他说见不得自己过好日子。
劝我的,开口就是你爸这些年不容易。
今晚这顿饭,名义上商量婚事。
菜刚上齐,刘桂芬就掏出了那份养老保证书。
纸上的要求不少。
我每月给她两千生活费。
重大疾病,医疗支出由我承担。
生活不能自理时,由我安排照护。
最后还有一行。
保障标准不得低于亲生父亲。
我用指甲点住那句话。
“爸,你以后要是一天请三班护工,我得给她也请三班?”
我爸夹了一筷子菜。
“写严谨点,省得将来扯皮。”
“那你把付款人改成你。”
筷子停在半空。
刘桂芬伸手按住那张纸。
“你爸的钱是我们养老的钱。”
“我的钱呢?”
“你年轻,还能挣。”
我看向姑姑。
“听见没?他们的钱叫养老钱,我的钱叫还能挣。”
姑姑把汤勺放下。
“桂芬,你要个保障,我能理解。可你俩过日子,怎么先把孩子的钱安排了?”
刘桂芬抹了一下眼角。
眼角没擦出东西,声音先提了起来。
“我不就是没个孩子吗?就活该让人防着?”
我爸立刻把纸推到我面前。
“签。别让你刘姨寒心。”
我没碰笔。
“这保证书谁拟的?”
“网上找的。”
“网上还知道我每月一万二?”
刘桂芬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说的,怎么了?”
“房贷四千六,你说了吗?”
他没接话。
“我做橱柜安装,上个月十二单,拿了一万二。上上个月七单,八千一。你把高的报给她,低的准备自己补?”
“你跟长辈说话,非得一句顶一句?”
“付款的时候,收款码也不会看我孝顺,给我打八折。”
刘桂芬把那张报价单揉成一团。
“你要真有孝心,用得着算这些?”
我把手机打开,推到她面前。
“这句话好。您给我录一下。”
她手往回缩。
“录什么?”
“明天我拿着去银行。告诉他们,房贷别算了,我有孝心。”
姑姑没憋住,咳出了声。
我爸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刺得耳朵发紧。
“周成!你要是不认这个妈,以后也别认我这个爸!”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你结婚,我不拦。办席的钱,我预算里有五千。”
刘桂芬的手指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领证、过日子,你们自己决定。保证书,我不签。”
“那这婚怎么结?”
“原来结婚证得先验儿子工资卡?”
她一掌按住桌面。
我爸伸手去拿那支笔。
“我让你签,你就签。”
我把保证书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栏。
已征得子女同意。
下面已经签了我的名字。
字写得歪,成字最后那一钩,却用力拖出去很长。
我盯住那个名字。
饭桌上没了碗筷声。
“这个字。”
我抬头看我爸。
“谁替我签的?”
【第二章】
我爸先把纸往自己那边拽。
“一个草稿,你大惊小怪什么?”
我两根手指压住纸角。
“草稿为什么有我的手印?”
红印贴在签名下方。
刘桂芬把纸抽过去,折了两下。
“就是试试格式,又没拿去干什么。”
我摊开手。
“给我。”
“你还没完了?”
“我的名字,我得留一份。”
姑姑伸手,直接从她掌心拿走了纸。
“桂芬,孩子问得没错。”
她把纸铺在我面前。
我拍完照片,按下录音键。
手机放在桌子中央。
“现在开始录。那不是我签的,手印也不是我的。我没答应过这上面任何一项。”
刘桂芬嘴角往下一压。
“你这是防谁呢?”
“防明天有人拿着这张纸,说我答应了。”
我爸把杯子磕在桌上。
“行了!我按的!”
我看着他。
他把右手往裤缝蹭了一下。
指腹还有一点红。
“桂芬说先给她外甥看看,格式合不合适。你又不在,我顺手按一下。”
“你替我摁手印,倒挺顺手。”
“我是你爸!”
“爸,这话银行认吗?认的话,我替你把存款取了,你也别生气。”
他胸口起伏,嘴唇动了几次。
刘桂芬抢先开口。
“你爸一片心意,你非得这么糟践?将来他病了,还不靠我端屎端尿?让你给点保障,过分吗?”
我点开计算器。
“终于说到照护了。来,咱们把活儿摆明白。”
“什么活儿?”
“做饭,洗衣,取药,陪诊。住院谁陪,夜里谁起,失能以后谁负责翻身。”
她眼皮一抬。
“夫妻之间,还分那么细?”
“那更好办。”
我把笔递过去。
“保证书上,我每月给你两千,写得明明白白。你负责什么,也写一句。”
她没接。
我把纸往她面前推。
“就写照顾我爸。”
“我又不是保姆!”
我爸张了张嘴。
姑姑低头喝汤。
汤勺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我把计算器锁屏。
“刚才找儿子,现在不是保姆。合着一家三口,只有我有岗位说明书?”
刘桂芬把包拽到腿上。
“你这是给我下马威。我还没进门呢,就要我签卖身契。”
“那我没结婚,怎么先有卖身契?”
她把脸转向我爸。
“老周,你说句话。”
我爸看着那张纸,伸手把它扣住。
“照顾的事,慢慢磨合。小成,你刘姨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我没说她容易。”
我把纸拿起来,撕掉有假签名的那一页,折好收进包。
“我不同意的是有人拿我的后半辈子,当你的彩礼。”
我爸的耳朵根绷了起来。
“谁拿你当彩礼了?我们有退休金,有房子,用得着靠你?”
“这句话,我录到了。”
他伸手要拿手机。
我先一步收进兜。
姑姑按住他的胳膊。
“你不是说不靠孩子吗?那录到就录到。”
刘桂芬站起来。
“行,那就不靠!领证以后,我们找养老机构,谁也不麻烦!”
我看向她。
“钱够?”
“够不够,那是我们的事。”
我爸接上:“对,我们自己安排!”
我拿起外套。
“可以。那就试七天。”
两个人一齐看我。
“下周五领证,今天周日。七天里,婚后钱怎么花,生病怎么办,家务谁做,都照你们说的来。”
刘桂芬把包带往肩上挂。
“你还要考核我们?”
“是给我自己找毛病。你们真能安排好,我闭嘴。”
我爸手一挥。
“试就试!”
“还有,别把我的收入再写进任何方案。”
“谁稀罕!”
他说得很响。
我走到玄关,准备换鞋。
刘桂芬的手机响了。
她按下接听,音量没来得及调。
里面一个男人问:“姨,那个子女兜底的签好没?周叔的六万已经到账了,就等他儿子确认。”
我手里的鞋,停在半空。
我爸站在餐桌边,脖子一点点梗直。
我转过身。
“什么六万?”
【第三章】
刘桂芬按住手机。
“养老床位的订金。”
我看向我爸。
“你已经交了?”
“我自己的钱,还得向你报账?”
“交给谁了?”
刘桂芬接了话:“我外甥王鹏。他做养老服务,比外人靠得住。”
姑姑放下筷子。
“六万可不是小数。合同看看。”
“合同在王鹏那儿。”
“钱交了,合同在收钱的人那儿?”
刘桂芬嘴角一抽。
“电子版有,你们就是不信人。”
我没再问她,直接对着手机说:“王鹏是吧?明早九点,我爸家里见。收据、合同、服务清单,一起带来。”
那边静了两秒。
“你是周哥?”
“我是工资被写进方案那个。”
第二天九点,王鹏提着一个文件袋上门。
四十上下,皮鞋擦得亮,胸前别着康宁养老服务中心的工牌。
他先给我爸递了本册子。
封面是两位老人坐在草地上。
我翻开第一页。
双人颐养,晚年无忧。
我问:“六万买什么?”
王鹏把工牌扶正。
“预订床位,享受优先入住资格。”
“住哪里?”
“服务点位根据身体情况匹配。”
“有没有现在能看的地址?”
“周哥,养老得提前规划,不能等病倒了才着急。”
“所以我提前来看床。床呢?”
姑姑把手机支在茶杯旁边。
她是小区业主群里最勤快的人。
水管停水,她能把通知转三个群。
昨天那份假签名,已经让她把老花镜换成了度数更深的那副。
王鹏看了眼她的手机。
姑姑说:“录着呢。年纪大,记不住,回头再听。”
王鹏把文件袋打开。
“您看合同。我们做的是居家养老服务,有成熟团队。”
我抽出第一页。
居家养老综合服务预订协议。
我抬头。
“居家养老?”
我爸皱眉:“不就是养老院?”
王鹏笑容停了一下。
“叔,养老形式很多。居家床位也叫床位。”
我往后翻。
紧急呼叫器。
扶手安装。
定期巡访。
上门服务按次计费。
我把合同转给我爸。
“你的床,可能就是你现在睡的那张。人家给床边装个按钮。”
我爸把册子拿过去。
“你昨天不是说两个人有个照应,机构都安排?”
王鹏搓了一下手。
“配套服务会安排,不代表全部包含在订金里。”
“那这六万呢?”
“资源预订和方案服务。”
我指住第四页。
“预计配套床位尚待合作机构确认。”
姑姑把老花镜推到头顶。
“床还没有,钱先睡进去了?”
王鹏的耳朵开始发红。
“姑,行业都这么做。”
“我不是你姑。”
我爸把册子拍在桌上。
“你姨跟我说,六万是占两张床,往后每月三千九,包吃包住!”
刘桂芬从厨房出来。
“你别听孩子挑字眼。我们都是这个意思,具体的慢慢补。”
我把合同翻到费用页。
“三千九,是基础居家服务套餐。每月四次上门,四次,不是天天。”
王鹏伸手:“这个版本可能拿错了。”
我压住纸。
“你刚才说以合同为准。现在合同准了,你又说版本不准?”
他手停在那里,指尖在纸上蹭了一下。
我爸盯着那行字,额头冒出一层汗。
这是他第一次没替刘桂芬接话。
刘桂芬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椅背。
“我们也是为以后打算!你就算不放心,也不该当着外人的面审我们!”
姑姑指了指自己。
“外人是我,六万可不是外钱。”
我继续翻。
最后一页有张家庭支付能力评估表。
父亲养老金,七千八。
住房租赁预计收入,二千六。
子女月度支持,不低于六千。
我的姓名和手机号,印在最下面。
我把那张表单独抽出来。
“这六千,又是谁填的?”
王鹏张嘴。
刘桂芬先炸了。
“问你爸!别什么都怪我!”
我爸伸手去拿烟盒。
盒盖掀了两次,没掀开。
刘桂芬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不是我非要他的养老保证,是他自己说你挣得多,能负责我们两个人!”
她点开一条语音。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桂芬,你放心。小成那边我来压。他每月拿六千出来,咱俩住进去都够了。”
我手指还按着纸角。
纸边割进指腹,细细一道口子。
语音还没放完。
“别跟他商量。商量,他肯定算账。”
【第四章】
我爸抢过刘桂芬的手机。
“你放这个干什么!”
刘桂芬也不退。
“你儿子拿我当骗子,你倒是替我解释!”
我把手指放到唇边,抿掉那点血。
姑姑抽出两张纸,塞进我手里。
“先擦。”
王鹏往后挪了半张椅子。
我看向我爸。
“你知道我会算账,所以先替我签?”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说的是以后!等你挣得多一点!”
“六千是哪年?工资涨到多少开始?你写了吗?”
“你非得把你爸逼到这份上?”
“爸,我还没开始逼。我刚知道自己被安排了。”
他抓起烟,叼进嘴里。
打火机按了三下。
火苗一窜,烧到了烟纸侧面。
我把支付能力评估表推到他面前。
“你一月七千八,刘姨没有固定收入。你们可以决定怎么花这七千八。”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决定的是我的六千,加你的七千八。”
我把笔放在那行字上。
“现在划掉。双方签字,给我一份。”
王鹏咳了一声。
“周哥,没你签字,这个本来也只是测算。”
“那你就更该划。”
他看向我爸。
我爸盯着笔,没动。
姑姑直接把笔塞进他手里。
“老三,别让我这把年纪替你丢脸。”
我爸一笔划过去。
纸被戳破一个洞。
王鹏补了说明。
子女未作出付款承诺,本项不得作为资金来源。
我拍好照。
第一件事,先从他们的养老计划里,把我的工资拿出来。
第二件事,六万退不退。
王鹏立刻把合同抱在怀里。
“有违约条款。取消预订,扣百分之三十。”
一万八。
我爸手里的烟掉了一截灰。
刘桂芬趁机开口:“你看,钱都交了,就因为你瞎掺和,平白损失一万八!”
我翻到他刚才收回去的宣传册。
“你们说双人入住,实际签的是居家服务。退费原因先写清楚,别急着给我们扣违约金。”
王鹏脖子往前伸。
“宣传要结合具体合同理解。”
我拿起手机。
“行。录音、宣传册、付款记录都留着。你回去整理书面回复。”
他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站起来就走。
到了门口,他又转回来。
“周叔,您再想想。您这岁数,想找个伴不容易。别让下一代把路堵死了。”
我拉开门。
“王经理,你先把那两张床找出来。别一边收钱,一边替我爸催婚。”
门关上。
刘桂芬坐回沙发,胸口起伏。
“你满意了?把一个家搅成这样。”
我爸站在她旁边,腰往左侧偏了一下。
我盯住他的动作。
“药贴呢?”
“用不着你管。”
“今天贴没贴?”
“没贴。”
姑姑皱眉:“你腰又犯了?”
我爸抬手撑住桌沿。
“老毛病,没事。”
他上周就给我发过检查单。
腰椎间盘突出,建议避免久坐和弯腰负重。
这两天忙着买菜、收拾屋子,昨天又搬了两箱酒。
我走过去,伸手托他的胳膊。
“先坐。”
他把手甩开。
“现在知道孝顺了?”
话刚落,他想直起腰,腿一软,膝盖撞上桌腿。
碗里的汤晃了出来。
刘桂芬往旁边闪,先把包拎离了汤水。
我扶住他,姑姑把椅子拖过来。
我爸坐下后,后背的衬衫贴住了皮肤。
额角一滴汗往下滚。
我打电话咨询过给他看诊的门诊,按嘱咐核对症状,准备带他复诊。
刘桂芬已经走到玄关。
我喊住她。
“刘姨,帮忙拿一下他的医保卡,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她没动。
“我得回去换件衣服。”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衬衫。
一滴汤都没溅到。
我爸也抬头看她。
她避开他的眼睛。
“你儿子都来了,还用得着我?”
门一开一关。
钥匙在外面响了两声。
我爸伸出去的手,落回膝盖。
姑姑拿着医保卡出来,嘴张了张,最后只说:“先去看病。”
我刚把鞋给我爸套上,刘桂芬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问他疼不疼。
她问,七天试婚,照护也算考核项目吗?
【第五章】
复诊回来,我爸扶着墙进门。
医生调整了用药,交代他这几天别提重物,起身时有人搭把手。
我把药袋摆到茶几上,按医嘱写好时间。
姑姑去楼下买饭。
门一关,我爸就把脸别过去。
“你刘姨有自己的事,不可能天天围着我转。”
我拧开保温杯。
“她当然可以有事。可你昨天说,娶她就是为了往后互相照顾。”
“人家不是还没过门?”
“那我怎么没认妈,赡养保证先到了?”
他接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把吸管放进去。
他皱眉:“又不是残废,用什么吸管。”
“那你自己端。”
他抬了一下胳膊,腰跟着一抽,嘴角绷住。
杯子回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含住吸管。
我去厨房煮水。
水壶嗡嗡响。
手机上,工头连着发了三条消息。
客户催安装。
今天不到,明天要投诉。
我回过去,今天下午另找人接,我少算一部分。
我爸在客厅问:“扣钱了?”
“少一单的钱。”
“多少?”
“一千一。”
他没出声。
我把热水倒进盆里,放了毛巾。
“晚上姑姑来接两个小时,我去把工具收回来。你要去厕所,先叫人,别硬撑。”
他手指扣着沙发套。
“我能走。”
“能走。你扶着我,我们慢点。”
他从沙发到卫生间,一共走了十几步。
我托着他,衬衫背后很快湿了一片。
到了门口,他压低声音。
“裤子……”
我替他解开皮带,把门留了条缝。
里面没了刚才那股硬声气。
“你别站那么近。”
“爸,你现在倒知道不好意思了。”
他没骂我。
等他坐回沙发,我把那张养老报价单重新摊开。
“你们要是住家里,白天请人、夜里请人,都得算。你能走的时候能做饭,不能走的时候,饭不会自己从锅里出来。”
我爸闭上眼。
“你非得今天讲?”
“你今天能听懂。”
门铃响了。
刘桂芬拎着半袋苹果站在门外。
她把苹果放桌上,先看我爸。
“怎么样?我就说别搬那么重。”
我爸抬眼:“我搬酒那会儿,你不是说办席得用?”
“我说得用,也没让你一趟搬完。”
我打开袋子。
四个苹果,两个磕了。
她拎过果盘,拿起一个,左右看了看,又放下。
“家里有水果刀吗?”
我指了指厨房。
她没去。
我把药递给我爸。
刘桂芬坐在旁边,伸手碰了一下药盒。
“这些都自费?”
“有一部分。”
“那你们单位补不补?”
我爸看她。
“退休了,补什么?”
“我就问问。”
她坐了五分钟,手机响起来。
她接通后嗯了两声,站起来。
“我得去王鹏那儿。他昨天让你们问得一夜没睡。”
我把毛巾搭在盆沿。
“正好,问问那六万什么时候退。”
她脸绷住。
“现在还想着钱?”
“你刚问完报销。”
我爸抬手:“都少说两句。”
刘桂芬拎包就走。
我跟到玄关。
“下午三点到五点,你能不能来搭把手?我有活。”
“你有活,我没活?”
“什么活?”
“我的私事,需要向你报备?”
“那我记一下,下午不能来。”
她转过身。
“你真把我当保姆排班?”
我点开联系人,准备问护工。
“你可以拒绝。拒绝以后,别再拿你会照顾我爸,要求我给你终身兜底。”
她踩着楼梯下去。
我回到客厅。
我爸盯着门,杯子里的水只剩下一半。
“她以前天天给我送汤。”
我蹲下,替他把滑下来的拖鞋摆正。
“送汤半小时。照顾一个起身都疼的人,得熬一整天。”
他嘴唇动了动。
“你妈那时候……”
我抬头。
“我妈那时候,你说在家照顾病人又不用出门,比上班轻松。”
我爸的手指缩进掌心。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今天你自己选。找她,找护工,或者我再请一天假。三样都有成本,别再说一句一家人,就把账盖住。”
他想接手机,手抬起来,又落下。
下午四点,护工的报价刚发过来,门锁响了。
王鹏带着两个看房的人进了门。
我爸还穿着睡裤,扶着沙发坐着。
王鹏笑着介绍:“这套房周五就能腾出来,两位老人已经安排去养老了。”
【第六章】
我爸一把拽过搭在沙发上的外套,盖住膝盖。
“谁说周五能腾?”
王鹏站在门口,脚没再往里迈。
后面的人捏着鞋套,看看我爸,又看看他。
“不是说没人住了?”
我走过去,把门拉开一点。
“不好意思,房子目前不出租。你们先和带看的人核对。”
那两个人把鞋套放回鞋柜,转身下楼。
王鹏急着追。
我伸手拦住他。
“钥匙哪来的?”
“我姨给的。”
我爸撑着扶手想起来。
腰上刚使力,他又坐了回去。
“她凭什么拿我钥匙带人看房!”
王鹏把文件袋打开。
“叔,委托书您签了。”
纸递过来。
房屋出租委托书。
我爸的名字,落在右下角。
日期是四天前。
我指住交房日期。
“周五?”
王鹏把手往兜里插。
“叔自己说周五领证,领完去那边住。”
“哪边?”
“养老那边。”
“昨天还没确定的床,今天就能住了?”
王鹏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我是按老人提供的信息做事。”
我爸抓起桌上的宣传册,往他身上一扔。
“床是你说有的!租金也是你说,正好补养老费!”
册子打在文件袋上,散落了一地。
姑姑赶到时,王鹏正蹲着捡纸。
她扶住门框。
“怎么回事?”
我把委托书递给她。
她只看了一眼,转头就问我爸:“老三,你住哪儿?”
我爸没回答。
“房子租出去,床位没落实,你住哪儿?”
刘桂芬从楼梯口上来,气都没喘匀,就把王鹏挡在身后。
“有话好好说,冲孩子发什么火?”
王鹏四十岁,站在六十三岁的她后面,低头捡了一张掉出来的名片。
我弯腰捡起另一张。
正面印着养老顾问,背面是租赁业务。
“业务挺齐。”
我把名片递回去。
“养老的钱收一遍,出租房子的佣金再收一遍。人住哪儿,你不负责?”
刘桂芬抢过名片。
“你少夹枪带棒!你爸真没地方住,还有我那屋!”
我爸看她。
“你那不是租的?”
她嘴角僵了一下。
“租的怎么了?”
“你上次说是你的房。”
“我说我住的房。你听错了。”
我爸扶着桌沿,手背一根筋突出来。
姑姑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们俩谈了三个多月,都谈什么了?”
我看向我爸。
“谈我每月能出多少。”
他把脸转到另一侧。
刘桂芬一拍鞋柜。
“说到底,你就是怕你爸把房子给我!”
我把那份委托书翻过来。
“房子他自己买的,权属清楚,他有权处理。我怕的是,他把房子租出去,钱交出去,最后床都没地方铺。”
“你爸真没地方,你家不能住?”
“来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刚才还说不靠我。现在周五腾房,周五住我家?”
“儿子家,爹不能住?”
“我爸可以。你拿我的房间,替王鹏的合同交付?”
王鹏额头冒出汗。
“周哥,房子这边还没签租约,不存在交付问题。”
“那现在撤回委托,把钥匙留下。书面确认,不再带看。”
我爸伸出手。
“拿来。”
王鹏看向刘桂芬。
她嘴张了张。
我爸又说了一遍:“钥匙。”
声音比前面低。
王鹏从钥匙圈上卸下来一把,放到茶几上。
我数了一遍。
少一把。
我爸看向刘桂芬。
她攥着包带。
“我那把,回头给。”
“现在给。”
她从内袋里翻出钥匙,啪地一声丢下。
姑姑的手机响起来。
她扫了一眼,嘴角沉下去。
屏幕递到我面前。
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上是我那张养老报价单。
配字只有一行。
儿子阻拦老人再婚,连给亲爹端水都明码标价。
刘桂芬的手机还亮着。
同一段视频,停在发送完成的页面。
【第七章】
姑姑把视频点开。
我那张报价单被拍得清清楚楚。
上半截服务机构的名字裁掉了。
剩下住家照护六千八几个字。
视频里,刘桂芬带着哭腔说:“老人就想找个伴,孩子堵着门,让先交钱。他怕养老钱给后妈花了。”
我爸伸手拿手机。
姑姑没给他。
“你先听完。”
视频最后,我爸坐在沙发上,扶着腰,裤腿卷到小腿。
没有我的声音。
没有我递水的手。
只有刘桂芬一句,老周都这样了,他还算钱。
我爸盯着屏幕。
“这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你儿子下楼拿药的时候。”
姑姑说完,转向刘桂芬。
“他给你们留脸,你倒替他出名了。”
刘桂芬把包抱在胸前。
“我没点他的全名。”
“你把他爹的脸拍进去,还得报身份证?”
王鹏伸手拉刘桂芬的袖子。
她一把甩开。
“我说错了吗?他是不是拿了报价单?是不是不肯签?”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撕下来的假签名。
放在报价单旁边。
“姑,把这个一起发。”
刘桂芬冲过来,要拿纸。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手指擦过桌沿,把茶杯扫到地上。
啪的一声。
碎瓷片溅到拖鞋边。
我爸肩膀一缩。
我弯腰捡起最大那块,扔进垃圾桶,再把纸重新铺平。
“别着急。还有录音。”
我当着她的面,点开昨晚那段。
她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你爸的钱是我们养老的钱。
你年轻,还能挣。
紧接着,是我爸承认代按手印的声音。
姑姑握住手机。
“这两段我发家族群,也发刚才那个业主群。涉及收入的数字我遮住。谁发的前半段,谁把后半段听完。”
刘桂芬伸手去拦她。
“家丑不可外扬!”
姑姑抬起头。
“你刚才怎么扬得那么顺手?”
她按下发送。
王鹏站在鞋柜边,喉结滚了两下。
我把他的合同也拿出来。
“你别急着走。养老方案里每月六千那项,也请你说明。”
“那是周叔提出的。”
“对。我没替他遮。”
我爸坐在沙发上,背一点点塌下去。
他抬起手,想接姑姑的手机,又停住。
几秒后,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
手指戳了好几下,才点开语音。
“我是周建民。”
他停了一下。
刘桂芬扑过去。
“老周,你想清楚!”
我爸把她的手挡开。
“那张保证书,是我替小成签的。他没同意。”
他吸了口气。
“这两天,也是他带我看病,给我做饭。报价单是护工报价,不是他跟我要钱。”
姑姑盯着他。
“还有呢?”
我爸看了我一眼。
“每月六千,也是我替他答应的。”
他按下发送。
屋里只剩下消息提示音。
姑姑把手机扣过来,不再看。
刘桂芬站在沙发旁,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半分钟,她抬手指我。
“你把亲爹逼到群里认错,你有本事!”
我把碎瓷片最后一点扫进簸箕。
“我没逼他说假话。你倒是一直在拦他说真话。”
我爸把手机放下。
“桂芬,把视频删了,再解释一句。”
她盯着他。
“你也帮着他们?”
“那不是事实。”
“我跟你三个月,洗衣做饭,陪你聊天,换你一句不是事实?”
我爸嘴唇抖了一下。
“我也给你买菜,交房租。没让你白干。”
“你现在连这个都算?”
我把簸箕放下。
“刘姨,算钱这件事,你怎么只接受单向的?”
她拽起包,朝门口走。
走到王鹏身边,她咬着牙说:“看见没有?你那两万介绍费,我还没拿到,先替你挨了一屋子骂!”
王鹏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我站直。
我爸扶着沙发,慢慢转过头。
“什么两万介绍费?”
【第八章】
王鹏伸手去关门。
姑姑先一步把门挡住。
“屋里话没讲完,你关什么门?”
他扯了下领口。
“正常市场推广费用。”
我看着刘桂芬。
“我爸交六万,你拿两万?”
她攥着包带,手指勒出了印子。
“我还没拿到!”
“你先回答有没有。”
“有又怎么了?我替他跑前跑后,没功劳也有苦劳!”
我爸撑着扶手站起来。
我去扶,他这次没甩手。
他站稳以后,指着那本宣传册。
“你说你外甥,给的都是内部价。”
刘桂芬眼睛往王鹏那边转。
“就是内部价。”
“内部价,先拿我两万?”
王鹏赶紧接话:“叔,不是从您的钱里单独抽,是我们公司营销预算。”
我把合同翻到退款条款。
“预算怎么来,你们内部算。现在说交付。你承诺的双人入住,做不到;你说的三千九包吃包住,合同没有。退款申请我们今天提交。”
他把嘴一抿。
“退可以,按合同扣。”
我拿出宣传册,又点开前一天的录音。
王鹏自己的话,在屋里响起来。
预订床位,享受优先入住资格。
后面跟着我爸追问两张床,他没有否认,只说具体配套再补。
我把录音暂停。
“还有你给我爸发的微信。爸,你自己翻。”
我爸拿起手机。
点开王鹏的头像。
聊天记录里,王鹏发过一张房间照片。
两张床,一台电视,靠窗摆着绿植。
下面写着,您和我姨适合这个房型,先把名额留住。
我把照片放大。
床头柜上,有一家养老机构的名称。
“你跟这家有合作?”
王鹏抬手擦了一把鼻翼。
“以前对接过。”
“现在能入住?”
“得看情况。”
“我联系过了。”
他猛地看向我。
下午送药回来以后,我按照片上的名字查了公开电话。
对方答复得很清楚。
没有收到我爸的入住申请。
没有收到六万元预订款。
当前也没有王鹏承诺的那个价格。
我把通话时间给他看。
“机构说,可以给当事人出书面查询结果。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
王鹏把文件袋往怀里夹紧。
刘桂芬猛地扯他胳膊。
“你不是说都联系好了?”
“姨,你先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是你让我劝老周交钱,说以后每个月提成也——”
王鹏把文件袋砸到鞋柜上。
“你拿介绍费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屋里静了一下。
刘桂芬朝后退了半步。
我爸盯着她。
“你拿了?”
她嘴唇张开,又合上。
王鹏已经掏出手机。
“先付五千,剩下一万五,等正式合同和长期服务绑定完成再结。记录都在这儿。你别出了事全往我身上推!”
他把转账记录举起来。
收款人,刘桂芬。
金额,五千。
备注,客户推荐预付款。
我爸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往下滑了一截。
我扶他坐下。
他坐稳后,抬头问:“我是不是客户?”
刘桂芬扑到沙发前。
“老周,我也是想找个保障。”
“你带我去跳舞,是不是为了介绍客户?”
“不是!”
“给我送汤呢?”
她跺了一下脚。
“你不能因为这五千,就把我前面做的全抹掉!”
我爸拿起那本册子。
封面上,两位老人并排坐着。
他用拇指抹过纸面,把那页往后折,折出了白痕。
“你自己说,你不图我的钱。”
刘桂芬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图你的钱,难道图你腰不好,图你晚上起三次夜?谁六十多了还陪人从头熬!”
姑姑吸了口气,没说话。
我爸仰着头,看了她几秒。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
“退钱。”
王鹏立刻说:“叔,您先别把感情和合同混在一起。”
我蹲下,把散开的收据收好。
“这句话你留着。我们也按这个办。”
我给王鹏一份书面退款申请。
要求说明服务无法按承诺交付,退回六万元。
我爸在下面签了字。
这次,谁也没替他握笔。
王鹏拿着纸,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明天我给答复。”
“书面答复。”
他点头,拽着刘桂芬出去。
门还没关严,我听见刘桂芬压着嗓子骂他。
“你把转账翻出来,你让我怎么结婚!”
王鹏回她。
“你先把那五千退给我!”
【第九章】
周四晚上,刘桂芬又来了。
手里没苹果。
带着王鹏,还有一份打印好的退款协议。
我爸坐在餐桌边。
烟盒摆在手边,打火机放得很远。
姑姑坐在另一侧,手机屏幕朝上。
我先看协议。
甲方申请终止服务,乙方同意扣除已发生方案费后退费。
退款金额,四万二。
我把纸推回去。
“六万。”
王鹏拉开椅子,没坐。
“周哥,总得给人留条路。”
“你给我爸留的床在哪儿?”
他鼻翼动了动。
“方案设计、人员对接,都有成本。”
“明细给我。对接了谁,提供了什么,收费依据是什么。还有双人包吃包住的承诺,为什么做不到,一并写上。”
姑姑把两份打印材料摆出来。
一份是实际养老机构对我爸申请情况的回复。
一份是我爸和王鹏的聊天记录。
关键信息下,用笔划了线。
我爸拿起手机。
“明天退不了,我就按小成查的渠道投诉。该调解调解,该起诉起诉。”
王鹏转头看他。
“叔,你真要做这么绝?”
我爸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钱是我的。我问你要回来,怎么叫绝?”
刘桂芬坐下,手放到我爸面前。
“老周,咱们单独说两句。”
我爸没握她的手。
她把手收回去,换了个坐姿。
“钱可以退。婚,咱们明天照领。”
姑姑的老花镜滑到鼻尖。
刘桂芬盯着我爸。
“我不要你儿子的保证书了,也不去养老机构。咱们在家过。你管我吃住,我照顾你。”
我爸的手指,在烟盒上点了两下。
这几天他没再替她说话。
可她说到在家过,他还是抬了头。
刘桂芬往前挪了挪。
“咱俩说好的,每天去公园,回来我给你煲汤。你忘了?”
我爸嘴唇动了动。
姑姑想开口,我抬手拦了一下。
我把那张养老报价单展开,压在两个人之间。
“刘姨,你现在能照顾他。等你也需要照顾呢?”
她看向我。
“哪能什么都想那么远?”
“保证书上的终身保障,你想得挺远。”
她咬住嘴唇。
我转向我爸。
“爸,等你年纪大了,生病卧床,她没有儿女兜底。到最后,到底是谁来负担谁的晚年?”
他手里的烟,半天没有送到嘴边。
刘桂芬伸手拿那张纸。
我按住。
“这不是问她一个人。也问你。”
我爸看着我。
“你娶她之前,觉得她会照顾你。她嫁你之前,觉得你有钱、有房、有儿子。”
我点住报价。
“你们谁都没想过,两个人一起需要照顾的时候,这笔钱从哪儿来。”
刘桂芬抬高声音。
“那你就不管你爸了?”
“我依法承担对我爸的责任。我的时间和收入有多少,就按实际情况安排。你们不能先许出去,再让我补。”
我爸把烟放下。
烟卷被他捏出了三道折痕。
他看着刘桂芬。
“我这几天起个身都费劲。小成要不在,你能扶我去厕所吗?”
她没回答。
“你腰也不好,上次搬米,都是我搬的。”
“可以请人。”
“谁的钱?”
“你的退休金。”
“我七千八,两个人吃饭吃药,再请人,够吗?”
她手指敲了一下桌沿。
“你不是还有儿子?”
这句话落下来,她自己先停住了。
我爸把烟盒盖上。
啪的一声。
他没抬头。
“桂芬,我找个伴,是想有人跟我说话。我没跟小成商量,就把他塞进去了。”
她立刻接话。
“他不愿意就不愿意,咱俩不靠他。”
我爸抬眼。
“那你写。”
他把那份空白保证书推过去。
“就写,我病了用我的钱,钱不够,我们商量养老办法。不强求小成对你作额外承诺。房子怎么处理,我自己决定。”
刘桂芬手往前伸,刚碰到笔,又缩回去。
“你这是防我。”
我爸把纸翻了一面。
“你让我儿子签的时候,说这是保障。”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
“周建民!你真当自己多招人喜欢?我每天陪你,听你说那些厂里的破事,你以为我闲得没事干?”
姑姑把眼镜摘下来。
刘桂芬还在往下说。
“你退休金不给我,你儿子不认我,你房子还防着我,那我嫁进来图什么?”
我爸望着她,嘴唇抖了两下。
他伸手,把那张纸折起来。
“图什么,你现在说明白了。”
刘桂芬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柜门上。
“你不娶,有的是人娶!”
“那你去。”
她站在那儿,胸口顶着衣料一上一下。
我爸把钥匙收进抽屉。
“我明天不去登记。”
刘桂芬往前扑了一步,要抓他的胳膊。
我起身挡住。
她手停在半空,转头看王鹏。
“你说句话!”
王鹏低着头,盯着手机。
我看见屏幕上,是他和刘桂芬的转账页面。
我把退款协议推到他面前。
“现在说钱。”
他抬起头,嘴唇发白。
“六万,可以。但我姨收的五千,得先退回来。”
刘桂芬一把抢过他的手机。
“你有没有良心!我帮你拉生意,现在你跟他们一起逼我!”
王鹏伸手去夺。
“你要不先发那个视频,能闹成这样?”
“你说的稳赚!你说老头有退休金,儿子能挣钱,签下来以后年年有钱!”
屋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刘桂芬捂住嘴,眼睛往我爸那边转。
我爸把那本养老宣传册拿过来。
一页,一页,撕开。
纸张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撕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
“原来是年年有钱。”
王鹏把手机抢回去,坐到椅子上。
他两条腿张着,手肘撑住膝盖。
“姨,你别说了。”
刘桂芬还想骂,嘴里先溢出一声哭。
她坐下时没找准椅子,扶着桌沿才撑住。
王鹏拿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联系财务,重新确认退款。
我要求先改协议。
退款原因写明,约定服务与前期宣传承诺不符,双方终止预订。
没有以后不得投诉之类的附加条件。
没有让我爸承认自己无故违约。
协议改完,签字,盖章。
我爸的手机震了一下。
六万元,原路退回。
他盯着银行通知,看了很久。
我把屏幕放大。
“到账了。”
刘桂芬忽然抬头。
“那五千怎么办?”
王鹏捏着手机,扭头看她。
“你还我。”
她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爸把刘桂芬留在这里的保温桶、围裙和拖鞋,放进一个袋子。
我帮他提到门边。
她看着那个袋子,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老周,你真这么狠?”
我爸扶着门框。
“我儿子说不签,你说他不孝。我说不领证,你说我狠。”
他喘了一口气。
“你总得允许别人说一句,不愿意。”
门关上前,王鹏忽然又伸手挡了一下。
“周哥,群里那个视频……”
我看着他。
“谁发的,谁去解释。”
他把手收回去。
门外,刘桂芬的哭声断了一下。
紧接着,是王鹏的声音。
“你现在就删,把事情说清楚。别再把我名字带进去!”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我爸给我打电话。
“今天能过来一趟吗?”
我正在装柜门。
螺丝刀抵着铰链,差半圈拧紧。
“上午有活。中午。”
他停了一会儿。
“行,不着急。”
我把最后半圈拧完,才看见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催我。
是转账。
一千一百元。
备注,前天耽误的工钱。
我没收。
中午进门,姑姑已经在。
她把手机举给我看。
刘桂芬在业主群里补了说明。
报价单是养老照护机构的费用,并非儿子要求父亲支付。
养老保证未经本人同意。
原视频已经删除。
文字不长。
姑姑往下滑了一下。
刘桂芬又发了一条语音。
“前面是我没说全,给周成添麻烦了。”
我听完,把手机还回去。
姑姑把一张纸递给我。
“你爸写的。”
不是保证书。
是这几天的开销。
药费,挂号费,车费。
我请假的损失。
姑姑买饭的钱。
最下面还有一行。
以后看病先说,不让孩子临时误工。
我看向我爸。
他坐在餐桌边,腰后垫着靠枕,手里握着笔。
“写这个干什么?”
“弄明白。”
他把笔放下。
“以前你妈住院,你陪床。我去送饭,待半个钟头就走。回来还跟你姑说,医院有床,你能顺便睡觉。”
姑姑抿了下嘴。
“那时候我骂过你。”
“你骂我,我没听。”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
“这回我夜里起三趟,你跟着起来三趟。第二天还得上班。”
我把包放下。
“过去的事,别一顿饭翻出来算。”
“不是算。”
他把手机推过来。
那笔一千一还挂着。
“该补的补。你来照顾我,不能连挣钱都耽误得不明不白。”
我拿起手机,收了。
他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姑姑把饭盒打开。
三盒米饭,两个菜,一份汤。
我爸从兜里摸出老花镜。
“我问过正规的服务点。按次上门,陪诊、保洁,多少钱都列着。我这腰养好了,能自己做的自己做。”
我坐下来。
“别又听人嘴上说。”
“有清单。”
他从桌下抽出一页纸。
这回,机构名称、服务内容、收费标准都在。
没有草地。
没有两位老人朝镜头笑。
也没有我的工资。
我翻了一下,放回桌上。
“真要请人,我们到现场看。合同一项项核。”
他点头。
姑姑盛了碗汤。
“那以后还找不找老伴?”
我爸刚拿起筷子,又放下。
“以后再说。”
“我可先说,你再找,别一开口就送儿子。”
我爸咳了一声。
我把饭盒往自己面前挪。
“还有我姑,她不负责售后。”
姑姑拿筷子敲了敲桌边。
“对。我这几天跑上跑下,膝盖都酸了。”
我爸打开手机。
“饭多少钱,我转你。”
姑姑报了数。
他转完,又加了一百。
姑姑抬眼。
“干什么?”
“跑腿钱。”
她盯了他两秒,把钱收了。
“行,总算有点人事。”
我爸低头夹菜。
夹了两次,没夹起来。
他把筷子放下,走到电视柜旁边。
我刚想起身,他抬手。
“这个能走。”
他扶着椅背过去,打开抽屉,拿出户口簿。
封皮上,原本贴着一张便利贴。
周五,九点,登记。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揉了揉,丢进垃圾桶。
户口簿放回原处。
抽屉关上。
他转过身,站了一会儿。
“那个……小成。”
我抬头。
他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你不签的时候,我拿不认你吓唬你。”
姑姑没再动筷。
我爸喉咙滚动。
“我想着,你从小就怕我摔脸子。我说重一点,你就让了。”
我看着他。
他垂下眼。
“这回不是你不孝。是我做爹的,干了混账事。”
我把那杯水往他的位置挪了一点。
“以后别替我答应任何事。”
“不答应。”
“也别拿断关系逼我。”
“不说。”
“想找人陪,正常找。别给我带回来一个终身账单。”
他点头,挪回椅子坐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姑姑把汤推到他面前。
“喝吧,再不喝就凉了。”
我爸拿起勺子。
手机在桌边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老周,有空见面说说吗?
没有署名。
头像还是那束花。
我爸盯着看了两秒,按住聊天框。
删除。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伸手去拿我的空碗。
“再添点?”
“半碗。”
他盛好饭,递过来。
我接的时候,他没立刻松手。
“你下回来了,别总忙着修这修那。坐一会儿,跟我说两句就行。”
我把碗接稳。
“行。但得提前约。我有活。”
“提前约。”
姑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你们父子俩,现在倒有规矩了。”
我爸看向她。
“有规矩好。”
饭吃到一半,我起身去厨房拿水。
经过玄关,我看见鞋柜上摆着刘桂芬没带走的一支红笔。
笔尖朝着那叠旧保证书。
我把红笔递给我爸。
他拿在手里,愣了一下。
随后把那些写着我名字的纸,一张张放进碎纸袋。
我坐回去,拿出手机。
“爸,你生日想吃什么?我订桌。”
他刚张嘴,又先看了一眼姑姑。
姑姑说:“别看我,我不付账。”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我请。这次是我自己答应的。”
我爸盯着我,嘴角抬起来,又抿住。
过了一会儿,他把菜单拉近。
手指在蒜蓉虾那一栏停住。
“这个。”
姑姑立刻伸筷子,夹走盒里最后一只虾。
“先说好,下回不许再拿虾开会。”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