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女友和学弟拍完毕业照,当场收了二十块。
她说:吃醋就直说,装什么摄影师。
我把两只器材包挂回她肩上:前任,不打折。
她以为我只敢拉黑,连夜把我加进官宣直播。
后来,她红着眼问我:
那张照片,我放大看了八十七遍。你明明在哭,为什么还要走?
我把话筒递给旁边的学弟。
别急。
先让他念完那份演员合同。
【第一章】
周佳宁把手机塞进我手里时,另一只手还挽着陆扬。
她往他肩上靠了靠。
拍自然点。别把我拍矮了。
旁边有人起哄,问他们是不是一对。
她没松手,只笑着推了陆扬一下。
你们猜。
我举起手机。
屏幕里的两个人站在毕业合影墙前。她把学士帽往后推,露出额头,陆扬替她扶了一下帽穗。
有人撞到我的胳膊。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镜头晃了一下。
周佳宁皱眉。
许诚,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说:你先把手松开。
周围的笑声停了。
她看了我两秒,把陆扬的胳膊挽得更紧。
拍张照而已。你又不是我男朋友,管这么宽干什么?
手机边框硌进掌心。
我抬起头。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
但没在这么多人面前。
陆扬想抽出胳膊,周佳宁按住他的袖口。
别动。他就这样,爱开玩笑。
我看着她。
三秒后,我点开相机的连拍。
咔嚓。
咔嚓。
拍完,我把手机递过去,拿出自己的收款码。
双人合影,二十。
周佳宁没接手机。
你有病?
我往她面前递了递。
修图另算。你刚才那个姿势,肩膀得往回修两厘米。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另一声没憋住,直接笑了出来。
她的手指掐进学士服袖口。
许诚,差不多得了。
我低头,把肩上的相机包卸下来。
她伸手要拿手机,我先把包带挂回她肩上。
还有一个镜头包。
再一个三脚架。
东西归位,她肩膀往下一沉,挽着陆扬的手终于松了。
陆扬赶紧扶住三脚架。
姐,这些一直都是他背的?
周佳宁盯着我,没答。
我把她放在我兜里的补妆镜、充电宝、纸巾,一件件摆进她的包。
最后掏出一颗薄荷糖。
这个我吃过一颗。给你补五毛。
旁边响起一声喷笑。
高乐蹲在合影墙边,手里还拿着拍花絮的小相机。
他抹了把嘴。
不好意思。我以为毕业典礼,没想到赶上散伙清仓。
周佳宁转头。
你拍什么?
高乐把镜头朝下。
学校请我们拍毕业活动。我拍牌子,牌子旁边站什么人,我管不着。
她把我拉到合影墙侧面。
刚才那点距离,被她两步走完。
现在没人起哄了。
她压低声音。
地下恋三年都过来了,非要挑今天闹?
我看着她抓住我袖口的手。
她指甲上贴着一枚银色的小星星。
上周贴的。
那天我剪片到凌晨,她把手伸过来,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就让我顺便把第二天的字幕也做了。
现在,那枚星星刮着我的手背。
你刚才说,我不是。
她抿住嘴。
那是场合需要。学弟出镜效果好,客户还在看毕业素材。你非要让大家知道咱俩那点事?
我想问她,咱俩是哪点事。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把袖口从她指缝里抽出来。
没事了。
以后都不用知道。
她手里一空,往前追了半步。
你什么意思?
我点开联系人。
微信。
电话。
她专门用来发临时修改意见的另一个号。
一个个拉黑。
最后,我取消了她手机对我平板的登录授权。
周佳宁看着我的屏幕,伸手来抢。
我往后退。
她抓了个空,手掌拍在合影墙上。
许诚!
我把收款码重新亮出来。
还差二十。
她盯着我,扫了码。
到账提示响起时,旁边高乐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她。
二十块,拍照,搬运,分手通知。
诚哥,你这套餐有点卷。
周佳宁嘴角绷住。
收了钱就消停。傍晚彩排,记得把完整版带来。后天路演,你再掉链子,我真不管你了。
我收起手机。
交接清单,我会发工作邮箱。
她甩了下头发。
终于肯说人话了?
我没接。
转身那一下,太阳从合影墙的缝里晃过来,我眼前白了一瞬。
高乐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你真分?
我点头。
他想说话,嘴张到一半,又把水递给我。
我拧瓶盖。
没拧开。
拧第二次,水洒出来,淋湿了手背。
高乐没笑。
他把瓶盖接过去,拧松,又递回来。
我仰头喝了一口。
水从喉咙下去,嘴里仍旧发涩。
身后,周佳宁正在叫陆扬看照片。
陆扬却拿着手机追过来。
诚哥,问你个事。
他停在我面前,把一张电子海报放大。
海报上,周佳宁靠在他肩头。
下面印着一行字。
三年地下恋,毕业这天终于站到你身边。
陆扬抓了抓头发。
她说这是照着真人故事拍的。
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第二章】
高乐把脑袋探过来。
看完海报,他沉默两秒。
接着,他把我手里的水拿走了。
我说:干什么?
先保住这瓶。等会儿你再手抖,我今天的袜子就白洗了。
陆扬把海报缩小。
我不知道你们在谈。她跟我说,你是合作的摄影师。
我说:今天以前,两个都是。
陆扬张着嘴。
半天,挤出一句。
这岗位还能兼?
高乐拍了拍他的肩。
能。他主业谈恋爱,副业证明自己没谈。
我伸手把他推开。
陆扬不是周佳宁工作室的人。
他比我们低一届,拍过几条校园短视频,镜头前不怯场。周佳宁找他做毕业季宣传片的男主角,我知道。
她给我的说法是,客户要年轻、干净、会笑的脸。
我说我也会笑。
她说你笑起来太老实,不值钱。
当时我还真对着镜子练了两天。
高乐听过这事。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台装错系统的电脑没区别。
我把海报发进自己的工作邮箱,抬头问陆扬。
你签了什么?
出演协议。三千块。拍宣传照,彩排,正式出场。
真人恋爱经历也归你?
陆扬立刻摇头。
我只演。她说是情景还原。
我指了指海报。
这上面没写还原。
他往下翻。
翻到最后,脸上的笑没了。
我先问她。
他拿着手机走到一旁。
我和高乐回工作室取东西。
门没锁。
我坐了八个月的工位在打印机旁边,椅背挂着一件外套。
桌角有个小相框。
照片里只有周佳宁。
那是我拍的。
她不让放合照,说客户来会觉得工作室不专业。
高乐看着相框,又看看旁边被我修了三次的电脑。
你们这专业门槛,主要拦男朋友?
我把相框扣下,开始拔自己的硬盘。
先退出账号。
再清掉浏览器里的个人登录。
工作文件没动。
做完交接,我把硬盘、电源和手绘板装进包里。
高乐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这个拿不拿?
我说拿。
他又指了指柜子。
这个呢?
我看了一眼。
柜子里是我给周佳宁囤的胃药、雨伞和两双拖鞋。
不要了。
高乐刚伸手,我按住他的胳膊。
不是让你拿。
他缩回手。
我替你检查一下有没有贵重资产。拖鞋看着挺防滑。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佳宁进来,先看到了空出的桌面。
她把手机拍在桌上。
你来真的?
我把六张交付确认单摊开。
这几份,结一下。
她没看。
你今天一定要把所有事做绝?
我把最上面那张推过去。
商业项目尾款,两万八千六。
周佳宁扫了一眼,嘴角往上扯。
谈恋爱的时候不说,分手了开始算钱?
我翻开第二张。
这份是商场开业片。
第三张是餐饮宣传。
第四张是展会回顾。
我指着她的签字。
客户确认过,你也确认过。交付日期、工时、单价,全在上面。
她拿起纸。
我跟你说过,工作室刚起步,钱要留着周转。
我说:所以一直没催。
现在催,是因为分手?
现在催,是因为我不准备继续替你周转。
高乐把另一叠纸放在桌边。
还有交接目录。已结清的项目、客户素材、工程文件,全留好了。密码发工作邮箱。
周佳宁看了他一眼。
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掺和什么?
高乐把椅子往后拉。
见证人。不收费,纯属职业病。
周佳宁转回来看我。
你真要把这三年折成钱?
我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纸,写了两行。
吃饭、礼物、旅游。
零。
商业项目已交付尾款。
两万八千六。
我把纸放到她眼前。
三年没折。
六个项目,麻烦别赖。
她捏着交付单,纸边卷起来。
过了片刻,她拉开抽屉,把一条围巾甩到桌上。
那这个呢?你要不要也拿回去?
我看着那条围巾。
她生日那天,我跑了三家店才买到这个颜色。
不要。
她又把相框立起来。
照片呢?
也不要。
她的手停了。
我拉上背包。
周佳宁,我是来拿自己的工作设备,不是来搜你的家。
她追到门口,拦住我。
你走了,后天路演谁给我做现场?
另行确认的现场服务,你一直没确认。
我说过,你到时候来一下!
我拿出打印的报价单。
你回复的是,男朋友帮个忙还要单独收费?
她没说话。
我把报价单折好。
现在男朋友这个岗位撤了。
她喉咙动了动。
许诚,你出去以后,别等着我喊你回来。
高乐在旁边抬手。
那正好。我公司缺现场技术,按天付,八百。你要不要来?
周佳宁猛地看向他。
你早就挖我人?
高乐指指桌上的结算单。
你先说他是不是你的人。
是男朋友,刚分。
是员工,你没工资表。
是合作方,这不正催款呢。
周佳宁的嘴唇张开,又闭上。
我背着包出门。
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
毕业季影像计划的项目对接人,往我工作邮箱里发了一份彩排流程。
开头是周佳宁的方案。
三年真实恋爱,毕业现场求婚。
男方姓名,陆扬。
文件末尾还有一句。
请真实故事提供者许诚,到场确认授权。
【第三章】
傍晚,我到彩排场地时,周佳宁正拿着尺子量舞台站位。
她踩在一个胶带标记上,指挥陆扬。
你跪这里。我从左边上来,停两秒,你再拿戒指。
陆扬没跪。
他捏着手里的台本,看见我进门,立刻站直。
诚哥,你来了。
周佳宁转身。
她看见我的背包,眉头松开。
完整版呢?
我把交接硬盘放到桌上。
里面是已经交付的工作文件。
私人素材没带。
她的尺子落在桌沿。
什么叫私人素材?
咱俩的。
空气停了两秒。
陆扬把台本往后翻了一页。
负责流程的工作人员抬起头。
你们先把关系确认一下。我们收到的方案是真实情侣公开,不是情节表演。
周佳宁立刻笑了。
是这样,故事原型是我,男主角为了镜头效果做了调整。许诚负责拍摄,对情况都知道。
我说:我刚知道。
她把尺子塞回包里,伸手拉我。
出来说。
我没动。
她的手停在半空。
许诚,工作场合。
我点头。
所以在工作场合说清楚。
工作人员把电脑转向我。
方案附的视频叫第六排靠窗。
画面停在一张教室桌面上。
两盒牛奶。
一本摊开的专业书。
周佳宁的手从镜头外伸进来,把一颗糖推到我面前。
视频里没拍我的脸。
因为拍摄的人是我。
我盯着那颗糖,伸手按下空格。
下一秒,是食堂。
再下一秒,是雨里的校门。
再往后,是她趴在工作室桌上,我把外套盖到她背上。
镜头固定在书架上,只拍到了我的半边肩膀。
这些都是我发给她的私人备份。
她说手机容量不够,让我整理好,做成一条三周年视频。
我做好以后,问她能不能发。
她说等毕业。
现在,文件下方的介绍写着:
周佳宁与陆扬,真实校园情侣共同记录。
我往后退了半步,腿碰到椅子。
椅脚划过地板,吱的一声。
陆扬把台本啪地合上。
姐,这不是情景还原?
周佳宁看着我。
你先别添乱。
我问:谁添乱?
她抿住嘴,朝工作人员笑了一下。
我们有点内部沟通没到位。
工作人员没笑。
报名要求写得很清楚。人物纪录项目要有真实关系,也要有出镜和素材授权。替换当事人,不是内部沟通。
周佳宁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那就调整。
她转向我。
你不愿意让他演,你自己上。
我没接话。
她往前一步。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公开,我给你。你还要怎样?
高乐刚进门,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住。
他看看舞台,又看看陆扬手里的戒指盒。
这是选角,还是失物招领?
周佳宁没理他。
她把另一份台本塞给我。
许诚,先看。客户想做的是毕业情侣故事,咱们把事情做完,别的回去再谈。
我低头。
台本第一页写着,男方在毕业当天,用一段藏了三年的告白向女方求婚。
告白有四段。
第一段,是我在她生日时写的卡片。
第二段,是我陪她熬夜做方案时说过的话。
第三段,是我给她留在冰箱上的便签。
第四段,我没见过。
男方承诺,婚后继续支持女方事业,全部个人影像素材可用于后续宣传。
我把纸翻回第一页。
谁让你把这些放进来的?
她说:我优化过了。你原来那些太散,不适合现场。
我喉咙发干。
旁边有一杯没人喝的咖啡。
我拿起来,碰到杯壁,又放下。
凉透了。
我说:这不是给客户写的。
她伸手来取台本。
我知道。所以才有真实感。
她的手伸到一半,我把纸压在桌上。
她指尖撞到我的指节,缩了回去。
陆扬终于开口。
我不演这个了。
周佳宁看向他。
你签过出演协议。
演戏我签了。冒充谈了三年,我没签。
她把声音压下来。
你们能不能别在这儿给我拆台?
工作人员把电脑合上。
今天先暂停情侣环节。正式路演前,你们要补齐真实信息和授权。否则这部分不能用。
周佳宁下颌绷紧。
行,我来处理。
她拿起手机,给我发消息。
发送失败。
那个红色提示落在屏幕上,她的拇指停了几秒。
然后,她把我拉到幕布旁边。
这次我跟了过去。
她抬头看我。
我知道你今天有气。陆扬上镜,后面也能带流量。故事还是我们的,没人能拿走。
我看着她。
男朋友也能分台前幕后?
她说:你非要往难听了说?
幕布另一边,音箱突然响了。
是我的声音。
周佳宁,我以前不敢想毕业以后。后来每次想到你,就觉得可以再试试。
我的脚停在原地。
那是我给她三周年视频录的最后一段。
我录了七次。
最后一次,她坐在门外,问我怎么还没弄完。
舞台上,陆扬手里拿着戒指盒。
工作人员按着播放键。
陆扬,你嘴型跟上这段。
陆扬猛地抬头。
周佳宁伸手去按音控台。
我先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要学弟跪下。
用我的故事。
戴着我原本打算送她的那枚戒指的同款道具。
再用我的声音,向她求婚。
她看着我,低声说:
你的声音比他自然。只是配个音,别什么都上纲上线。
【第四章】
我松开她的手。
走到舞台边,拿起陆扬手里的台本。
陆扬把戒指盒合上,往后退。
诚哥,我真不知道还要对口型。
高乐看看音箱。
他不仅谈了三年,还要负责售后配音。
周佳宁追过来。
你们够了没有?
我问工作人员,话筒能用吗?
对方点头。
可以,正在测音。
我拿起话筒。
劳烦陆扬,配合我核对一下人物信息。
周佳宁伸手去拿。
我把话筒抬高。
她扑了个空,鞋跟踩到舞台边的胶带,身子晃了一下。
我没扶。
陆扬扶住了旁边的椅子。
不是扶她。
他把椅子往她身后推了推。
姐,你先坐。站着容易继续加戏。
高乐背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我翻开台本。
第一段。三年前,你在六号教学楼第六排,给周佳宁占了一学期的座。
陆扬说:三年前我高三。
第二段。她第一次接商业项目,你帮她剪了四天,睡在工作室。
我那时候还没认识她。
第三段。她发烧,你从城东骑车送药。
我不会骑车。
高乐转回来。
好,技术性排除。
周佳宁一把按住台本。
艺术加工,你们没听过?
工作人员站起来。
加工不能把人物本人换掉,还继续标真实纪录。
她转过头。
那我换回许诚。现在就换,这总可以吧?
我把话筒拿近。
不可以。
她看向我。
我说:我们已经分手。我不同意把私人视频放进商业路演,也不同意用我的声音做求婚配音。
她的指甲刮过纸面。
就为了上午一张照片?
不是。
她张嘴,我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空当。
这段请记进交接记录。工作文件照常交。私人素材和个人声音,不在此次交付里。
工作人员拿起笔。
确认收到。
我把硬盘接到电脑上,打开工作文件夹。
六个商业项目的文件按名称排好。
源文件、字体说明、客户提供的素材、成片。
一样没缺。
周佳宁盯着屏幕。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走了?
我说:这是我每次交付都做的目录。
高乐凑过来。
他连垃圾都分类。不是为了防你,是他确实这么上班。
周佳宁没接。
她伸手去点另一个文件夹。
我移开鼠标。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方。
那个三周年视频,也给我。
你手机里有。
我要无水印完整版。
我看着她。
那份没有水印。右下角是拍摄日期。
她皱了下眉。
我调出缩略图。
画面角落,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拍摄、剪辑:许诚。
她盯着那行字,没再说话。
我拔掉硬盘,把交接单推过去。
请签收。
她没动。
工作人员看了眼时间。
我们后面还有两组彩排。你们要处理私人关系,换个地方。
周佳宁拿起笔。
笔尖戳穿第一层纸,留下一个黑点。
她签完,把笔扔回桌上。
许诚,你今天是真有本事。
我把签收联收进包里。
谢谢。以前你只说我好使。
她猛地抬头。
高乐伸出手,把我往门口带。
走吧。今天升级了,从工具变成本事人。
到了门外,陆扬追出来。
他把戒指道具交给工作人员,手里只剩那份出演协议。
诚哥,我回去把合同拍给你。有几条我现在看着不对。
我点头。
他又说:刚才那段,我能跟同学解释吗?海报已经发了。
你说你知道的。
他看了一眼门内。
周佳宁背对着我们,正在打电话。
她说话很快,另一只手反复翻台本。
我没再听。
走到楼梯转角,高乐问我。
你那三周年视频,还留着吗?
留着。
删不删?
我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今天不删。怕手抖,把工作文件一块儿清了。
高乐张了张嘴。
最后,他只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包。
你明天到公司,先签服务单。我们虽然穷,流程还是有的。
我说:八百?
八百。午饭管一顿。
有肉吗?
他停住。
你刚分手,就开始审我们公司福利?
我抬脚往外走。
他跟上来。
有。你要愿意来,鸡腿给你。
我们刚走到停车场,他的手机响了。
同学群里连续跳出消息。
高乐点开一段直播。
屏幕里,周佳宁坐在工作室。
她手里举着那六张结算单。
眼睛发亮,声音却压得很低。
我真没想到,一个拒绝过的人,会把帮过的忙全折成钱。
她低头,让镜头看清金额。
两万八千六。
这就是一个男人追我三年的价码。
【第五章】
高乐停在车门前,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耳朵。
我问:怎么了?
确认一下。刚才是人话,还是我设备坏了?
我拿出手机。
工作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
周佳宁发来的。
标题只有四个字。
到此为止。
正文很短。
把今天的事收回去,路演继续做,钱我以后给。
我看完,回复。
六个项目的付款日期,请书面确认。其余事项不接受。
发出去,直播里的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下一秒,她把手机扣下。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不答应,他就一直逼。
评论滚动得很快。
有人问两万八千六到底是什么。
她把结算单往镜头前晃了一下。
上面全是他自己写的工时。谈恋爱之前先看看账本,女孩子还是要保护好自己。
高乐转头看我。
她刚才是不是说谈恋爱?
我说:她正在选版本。
他把直播链接复制给项目对接人。
只写了一句。
涉及合作方交付争议,请核对,不要听我们转述。
我没开直播。
也没把三年的聊天记录倒出去。
我给周佳宁的工作邮箱发了六张单据扫描件,抄送了她平时负责对账的业务邮箱。
每一张,只圈三处。
项目名称。
确认金额。
她的签字。
高乐看着我发完。
就这?
我点头。
再把礼物清单发过去,零元那张。
高乐笑了。
行。她说你拿恋爱算钱,你把恋爱项目从预算里删了。
我靠着车门,给周佳宁打了个工作电话。
她接起来,没说话。
直播里的画面停了两秒。
随后,她点开免提。
你们听吧。他又来了。
我开口。
我是许诚。六份商业项目结算单已经发到工作邮箱。请你现在打开。
她笑了一声。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谈钱?
是你举着我的结算单开的直播。
我停了一下。
那我们就谈清楚。
她没动。
我继续。
第一份,商场开业片。甲方要求改三版,你让我改了七版。最后交付,你签字确认四千八。
周佳宁把纸往下压。
工作上的事没必要拿出来说。
刚才你说是追你的花销。
她的手停了。
我念第二份。
餐饮宣传片,四千二。
第三份,展会回顾,五千六。
她伸手拿手机。
我说:一共六份,合计两万八千六。金额和你展示的一致。你可以把项目名称遮住,但自己的签字,也要遮吗?
直播里,她把纸翻了个面。
高乐站在我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又说:至于吃饭、礼物、旅游,我没有要求返还。这个我也写在邮件里了。
周佳宁把手机举近。
许诚,你以前根本不是这样。
我没回答。
她盯着镜头,语速快起来。
以前我忙的时候,你知道帮我。现在就因为我没顺你的意,你要让所有人看我笑话?
我问:我哪份工时填错了?
她说:你一定要这么算?
哪份填错了?
她把纸拍在桌上。
我是你女朋友!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车边安静下来。
高乐缓缓抬起手,对着手机竖了根拇指。
不是给她。
是给那个还在亮着的直播标志。
评论停了一瞬,随后连着刷过去。
不是拒绝过的人吗?
不是暗恋三年吗?
女朋友为什么不给商业项目结账?
周佳宁看见了。
她抓住桌边,嘴唇动了几下。
谈过,已经分了。分了就能这么羞辱我?
我说:追求者、男朋友、前任,你可以慢慢选。六份工单,不跟着换版本。
她呼吸声撞进听筒。
你是不是非要我今天给?
你可以给具体日期。
她没接。
我又问:直播里说的追求花销,你撤不撤回?
她咬着牙。
是商业款,行了吧?
你说清楚。
她看着屏幕,指节压在桌上。
两万八千六,是商业项目尾款。跟恋爱花销无关。
我说:收到。
随后挂断。
高乐捂着嘴,绕车走了半圈。
回来时,他已经把车钥匙拿出来。
上车。去吃饭。
我说:我没胃口。
他拉开车门。
有。刚才说好的鸡腿,提前给。
我坐进去,手机还在震。
周佳宁换了别人的号码打来。
我没接。
她发了一条短信。
钱我认了。你现在满意了?
我把短信标记保留,手机扣到腿上。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
公开,你赢了。
我把你名字报回去了。
紧接着,工作邮箱收到更新后的路演流程。
男嘉宾,许诚。
关系状态,交往三年。
授权状态,已口头同意。
高乐在红灯前停下。
我把邮件给他看。
他看完,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动。
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回过神,起步。
诚哥。
嗯?
你这分手流程,比注销宽带还复杂。
【第六章】
第二天中午,周佳宁堵在有格影像的楼下。
我刚领完临时工作证。
高乐把服务单推给我时,我看了三遍。
他抱着饭盒站在旁边。
别看了。不是卖身契,今天明天,八百一天。
我指着最后一行。
超时另计?
对。
我看向他。
你们真舍得?
他拿筷子敲了敲桌子。
你以前到底在哪个地下矿场谈的恋爱?
我刚签完,前台就说有人找。
周佳宁站在玻璃门外。
学士服换了。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她看见我的工作证,先盯了两秒。
你还真来这里上班?
我把笔放回前台。
有事说。
她往门里看。
这里一个月能给你多少?你跟着高乐,他能让你独立接客户?
高乐从后面探头。
不能。但我能让他按时吃午饭。
周佳宁没理他。
她把袋子递过来。
你胃不好,给你带了粥。
我看着袋口。
是她平时爱买的那家。
里面放着两根吸管。
高乐低头看了一眼。
奶茶?
周佳宁伸手把袋子往后藏。
店员放错了。
我说:不用解释。
她的手停住。
许诚,你能不能别这样跟我说话?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
还有十二分钟吃饭。
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工作证。
那张照片,我放大看了八十七遍。
我抬头。
她把手机转过来。
毕业合照。
陆扬戴着墨镜。
镜片里,能看见举手机的我。
画面被拉得很大,颗粒一块一块。
我的右手抬着。
左手停在眼睛旁边。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拖。
你拍的时候手抖了。第一张是虚的。
我没说话。
她声音抬高了一点。
明明在哭,装什么大度?
高乐往旁边退了一步。
玻璃门合上,把前台的打印声隔在里面。
我看着屏幕。
那张照片拍完后,我确实擦过眼睛。
当时,周佳宁正在催我别挡别人合影。
我把手机推回去。
是。我哭了。
她肩膀松下来,往前靠了一点。
那你还——
哭和回去,是两件事。
她没接上后半句。
我把工作证从她手里取出来。
分手又不要求我全程保持优秀员工形象。
她嘴唇抿紧。
我看着她。
我站在你对面,等你松手,等你解释。你看见了,还说我不是。
我吸了口气。
我当时确实不好受。可你不能看见我掉眼泪,就当我还在等你验收。
她攥住手机。
我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当着他们说,我是你男朋友了吗?
我现在可以说。
我摇头。
现在不用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戒指盒。
盒盖弹开时,发出啪的一声。
里面放着一枚银色戒指。
我盯着它。
周佳宁把盒子往前送。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公开?我跟项目方说了,明天男嘉宾换成你。
我问:所以你是来复合,还是来补嘉宾?
她的手往下掉了半寸。
两件事不能一起吗?
我没答。
她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路演流程已经改好。你上去,我先道歉,再告诉大家,这三年一直是你。
我看向那张纸。
第一步,道歉。
第二步,拥抱。
第三步,男方接受戒指。
第四步,确认真实情侣关系及后续影像授权。
第五步,合照。
拥抱和授权之间,用笔画了一颗心。
我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出来。
她抓住一角。
别扯,只有这一份。
我松手。
她赶紧把纸抚平。
我看着她把边角压回去,胸口那股堵着的气突然落了下去。
我说:周佳宁,你连回来找我,都有执行表。
她抬头。
这叫对工作负责!
那你对我负责的部分在哪?
她指着前面。
道歉、公开,这还不够?
我把戒指盒推回她掌心。
我不接。
她的手悬在半空。
公开也给你,钱也认了,你到底还要什么?
前台的打印机又响起来。
高乐隔着玻璃门,举起饭盒,朝我指了指表。
我说:现在要吃饭。
周佳宁站到门前。
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一次?
我们正在说。
她把声音压到只够我听见。
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少人盯着?十二万的制作预算,后面还有合作。你把人换掉、把素材撤掉,我怎么交代?
我看着她。
原来她带了戒指。
也带了预算。
只是没带一句不跟项目连在一起的话。
我说:你可以换方案。
来不及了!
那就撤。
她后退半步。
你说得轻巧。前面花的钱,搭的人情,难道全不要了?
我没接。
她又问: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做不下去?
我伸手打开玻璃门。
我只是不做了。
门刚开,她按住门边。
许诚,你收了我那二十块,不就是还愿意跟我算下去?
我转头。
那是拍照的钱。
收款,不是收心。
她站在门外,没再追。
我回到工位,高乐把鸡腿推过来。
她送的奶茶你没拿?
没有。
那就好。
他低头扒饭。
我们公司给钱,但不报销前任造成的胃病。
我刚夹起鸡腿,邮箱弹出新消息。
周佳宁抄送了项目组。
真实男嘉宾已沟通,将按时出席。
我放下筷子。
邮件下面,陆扬发来一张合同照片。
诚哥,我发现她给我的,和给客户看的,不是一份。
【第七章】
下午,陆扬坐到我对面。
他带了两份纸。
一份是自己的出演协议。
一份是周佳宁发到项目群里的人物说明。
他把两份摆在一起。
我这份写情景演绎演员。
客户那份写真实伴侣。
高乐把凳子往前拉。
好家伙。你拿三千块片酬,顺便领三年恋爱工龄。
陆扬抹了把额头。
她跟我说,宣传先这么写,正式播出会加标注。我以为是常规包装。
我问:现在呢?
他拿起手机,给我们看转账记录。
三千退了。
为什么?
他把另一段聊天往下翻。
周佳宁让他在说明里签字,承认与她交往三年,且全程知晓视频拍摄情况。
她说,只是备档,不会公开。
陆扬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我昨天还想,反正没真播,解释一下就行。今天她让我签这个。
他抬头。
诚哥,我也有点想出镜。我承认。
但我不能高考都没考完,就开始跟她谈大学恋爱吧?
高乐点头。
时间管理可以,时空管理不行。
陆扬没笑。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
我已经给项目组发说明了。下午核对会,我会去。
我看着他。
她会怪你。
他拿起手机。
已经怪了。
屏幕上,周佳宁发了十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
你现在跟许诚站一起,以后谁还敢找你合作?
陆扬盯着那行字,按住语音。
姐,找我演戏的可以。找我改出生年月配合情节的,先算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下。
高乐伸出手。
陆扬愣了一下,跟他握住。
欢迎加入正常用工世界。
下午三点,项目组在有格影像核对最终现场流程。
这家公司负责路演的现场技术和视频执行。
我来做临时技术,不参与评选,也不替任何方案改评分。
周佳宁进门时,看见我们三个坐在一起,脚步停住。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原来都在这儿。
项目负责人指了指空位。
先核信息。你们的争议已经影响到节目单。
周佳宁没坐。
陆扬那个是原计划,现在换许诚,不就解决了?
我把上午的邮件打印件推过去。
我没有答应。
她盯着我。
你刚才在楼下——
我说的是不参加。
她手指敲在桌上。
你一定要咬字眼?
负责人抬手。
这不是字眼。本人是否同意,是前置条件。
陆扬把出演协议推过去。
我的版本只写情景演绎。我没同意作为真实伴侣出场,也没参与那三年的拍摄。
周佳宁转向他。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退了。
你耽误了整个方案!
陆扬把转账记录摊开。
我配合彩排,也愿意说明演员身份。你要我签三年恋爱,我没法签。
周佳宁拿起他的协议。
纸在她手里翻得哗哗响。
负责人敲了敲桌面。
请把文件放下。
她手指顿住。
几秒后,纸落回桌面。
负责人看向我。
个人素材,你的意见?
我说:不用于这次商业方案。工作文件已经完整交付,清单在这里。
对方核对后,在节目单上划掉情侣求婚环节。
周佳宁往前一步。
我还有补充方案。
可以提交。正式路演前完成审核。涉及真实性争议,明天会安排公开核验,你也有说明机会。
她盯着那条被划掉的节目。
嘴角抽了一下。
我想把自己的故事拍出来,也有错?
负责人合上文件。
你的故事可以拍。别人的身份、声音和素材,要先问本人。
屋里没人说话。
周佳宁拿起手机。
下一秒,我的手机震动。
到账,两万八千六。
备注,感情补偿,一次结清。
她把手机按在桌上。
钱给了。还要什么?
我打开工作邮箱,当着她的面发出收款确认。
两万八千六,抵付六个已交付商业项目尾款。
我把付款截图附进去。
款收到了。备注有误,结算性质以你刚才在直播里确认的和交付单一致。
高乐看了一眼。
业务款跑了一圈,还想给自己办个恋爱户口。
周佳宁猛地转头。
你闭嘴!
高乐把嘴抿住,举起双手。
负责人看向她。
我们只处理项目。
周佳宁重新坐下。
她拿起笔,想签会议确认,笔尖到了纸上,又停住。
我问:哪里有异议?
她盯着我。
许诚,我今天这一步步,都是被你逼的。
我把自己的签字落下。
你也可以选不撒谎。
她手里的笔啪地断开笔夹。
半截塑料掉在桌面上。
陆扬往旁边挪了挪。
会议结束时,周佳宁没看我们。
她抱着文件出门,鞋跟在走廊里敲得很响。
我收好单据,起身去技术间。
高乐跟过来。
钱到账了。今晚是不是得庆祝?
我说:请你吃面。
加蛋?
加两个。
他抬手按住胸口。
两万八千六到账,只舍得加俩蛋?
我看向他。
你中午那鸡腿,是员工餐。
高乐咬住后槽牙。
行。你分手之后,财务意识恢复得挺快。
我正要走,项目群里跳出新的附件。
周佳宁提交了补充方案。
封面不再是她和陆扬。
换成我在毕业合影墙前,低头擦眼睛的截图。
标题是:
毕业这天,我想把藏了三年的他找回来。
【第八章】
我没点开第二页。
先给项目组回了消息。
封面人物是我。不同意使用,请撤下。
对方回复很快。
已退回,要求删除未经同意的人物素材。
高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她是真懂素材回收。你连掉眼泪都不能浪费。
我坐下,开始核对第二天的正式播放列表。
文件名。
时长。
音量。
字幕。
每核完一项,就打一个勾。
高乐看了我几次。
最后,他把一包纸巾推过来。
我抬头。
干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
我把纸巾放到显示器旁边。
谢了。
他愣住。
大概没想到我这回不接梗。
过了一会儿,他搬着凳子坐下来。
诚哥,我说句正经的。
说。
你可以有一会儿不行。八百块不包括装没事。
我按鼠标的手停住。
屏幕上是一段其他团队的毕业短片。
几个男生扛着行李下楼。
有人回头,对着空宿舍喊了一声。
画面里的人笑着,声音压过配乐。
我摘下耳机,低头揉了揉鼻梁。
高乐没再开口。
他拿走了旁边的空杯子,又接了一杯水。
杯壁放到我手边,带着热气。
过了几分钟,我重新戴上耳机。
继续。
高乐点头。
这一段要不要压背景声?
不用。他们这句喊得挺好。
他坐回去。
两个人一直核到傍晚。
最后一个文件通过,我把列表提交给总控。
周佳宁的节目保留了一个说明席位。
不是求婚。
不是官宣。
是针对人物真实性和素材来源的公开核验。
她可以解释,也可以撤回项目。
我看到这里,停了片刻。
随后,在对应栏目里写下自己能确认的事实。
原始视频由我拍摄剪辑。
私人关系已结束。
不参与求婚或复合环节。
不授权个人素材用于此次商业展示。
写完,我签了名。
高乐拿过来,和节目单订在一起。
明天你只播审批通过的东西。她再塞新文件,别接。
我说:知道。
他看着我。
也别被她喊一声就去救场。
我把工作证放到桌上。
我明天只认这个。
高乐刚伸手要拍我肩膀,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表情变了。
挂断后,他看向我。
她自己找人订了一束花。要求明天放说明席旁边。
我问:项目组同意了?
没。场务问我们是不是原流程。
我拿出手机。
周佳宁发来一条新短信。
我没用你的照片了。
明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你不用说话,站着就行。
后面又补一条。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我盯着那两行字。
三年里,她说过很多次站着就行。
帮她举灯的时候。
替她占位的时候。
客户合影,需要我退到镜头外的时候。
我回了最后一条。
我不站。
随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晚上吃面,高乐真要了两个蛋。
他把其中一个拨给我。
我说:你不是嫌少?
我怕你明天体力不够。
旁边,陆扬捧着一碗面过来。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找我了。
我抬头。
她让我明天照常去,说你肯定会来,让我做个见证。
高乐用筷子夹起面。
见证什么?
陆扬把屏幕转向我们。
周佳宁发来了一份最后流程。
没有提交给项目组。
开场,道歉。
男方到场。
女方告白。
演员陆扬说明自己只是烟雾弹,为两人保密。
男方接受复合。
现场确认影像授权。
高乐的面滑回碗里。
陆扬问我:什么叫烟雾弹?
我说:意思是,你得替她把昨天的谎圆上。
他看完最后一行,把手机拿回去。
然后,他把那份出演协议从包里取出来,压在桌角。
诚哥,明天我不背台词了。
我念合同。
【第九章】
正式路演开始前,周佳宁找到总控台。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
手里抱着花。
看见我坐在显示器前,她先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把播放列表往她面前推。
现场技术,许诚。
她没看。
等会儿听我说完。你别先走。
我把耳机戴回一边。
如果不是技术问题,请找流程负责人。
周佳宁手指扣住桌沿。
你非要这样?
我看了眼倒计时。
下一组还有四十秒结束。
她伸手往电脑边放了一只优盘。
这是我改好的片子,你帮我——
高乐从旁边把优盘拿起来,递回去。
未审文件,不进总控。
她转头。
我们认识三年,你现在连这点忙都不帮?
高乐指了指胸前的证。
这话对我说没用。我跟你没地下恋。
耳机里传来上台提醒。
周佳宁抱紧花,转身走了。
她走到幕布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起身。
下一分钟,主持人介绍公开核验事项。
屏幕上显示方案名称、申报主体和争议内容。
没有播放私人视频。
只有她自己提交过的两版人物说明,以及项目组要求核实的条目。
周佳宁站到话筒前。
她先没看屏幕。
而是看向总控台。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一个项目。
台下响起几声议论。
她把花放到旁边,双手握住话筒。
我想跟一个人道歉。
高乐在我旁边坐直。
我没动。
周佳宁眼睛朝我这边看。
许诚,这三年,你为我做了很多。是我一直顾虑工作,没给你该有的位置。
她抬起手。
你能不能先上来?
主持人提醒。
周女士,我们先核对项目资料。
她没接。
我知道他在。他刚才还在替我做现场。
我摘下耳机。
高乐接过我的位置。
他伸手按了一下我的肩。
别急。先把线绕过去,别真摔台上。
我低头。
脚边确实有一根没收好的线。
我把线跨过去,从侧面上台。
周佳宁立刻向前一步。
她伸手拉我。
我停在另一支话筒前。
她的手落了空。
我对主持人说:我是原始视频拍摄、剪辑者。来确认资料,不参与其他环节。
主持人点头。
周佳宁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非要跟我站这么远?
我把工作证摘下来,放到桌面上。
远一点,镜头方便分清谁是谁。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周佳宁攥住话筒。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那张照片,我看了八十七遍。你拍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睛也是——
我打断她。
我哭过。
台下静了。
我看着她。
这件事,你昨天问过。今天当着大家,我也认。
她眼里浮起水光。
那你为什么不能——
不能拿我哭过,证明我现在同意。
她下半句话停在嘴里。
我转向主持人。
请按核验流程。
负责人拿起第一份材料。
周女士,你首次提交的人物关系说明,男方是陆扬,交往三年。是否属实?
周佳宁看了一眼陆扬。
他坐在台侧。
她抿住嘴。
那是宣传表达。真正的关系,是我跟许诚。
负责人翻到第二份。
随后你将男方替换为许诚,填写已口头同意。许先生是否同意?
我说:没有。邮件里已经明确拒绝。
周佳宁把话筒举起来。
我跟他当面谈过。他只是那会儿有气。
负责人看向我。
你现在的意见?
不参与,不授权。
周佳宁呼吸一顿。
她盯着我,手指握住话筒中间,关节泛白。
负责人又问。
原方案中的陆扬,以什么身份参加?
她朝陆扬抬了抬手。
他可以解释。
陆扬站起来。
走上台时,他没拿戒指盒。
拿的是那份出演协议。
周佳宁看见纸,脚往前挪了一步。
陆扬,你先听我——
他把纸摊到桌上。
我不是烟雾弹。
台下有几个人抬头。
他拿起话筒。
我是演员,出演费用三千元,合同约定情景演绎。没有与周佳宁交往三年,也没有参与那些生活片段的拍摄。
周佳宁上前抓他的手。
你念这些干什么?
陆扬把纸拿远。
核验身份。
她抓住纸角。
陆扬没跟她扯,直接松了手。
纸到了她手里。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
我还有电子版。
台下又响起笑声。
周佳宁猛地转头。
笑什么?
笑声停住。
她手里的纸被捏出一道折痕。
陆扬继续。
我的费用已经退回。至于最后这份要求我签字的说明,我没有签。
屏幕上出现项目组收到的文件。
说明里的男方,不再叫演员。
叫真实伴侣。
下面空着签名栏。
陆扬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要求我确认,视频内所有情侣经历由本人参与。我没参与,不能签。
周佳宁伸手去碰他的手机。
主持人拦了一下。
周女士,请不要碰设备。
她手臂停在半空。
几秒后,垂下来。
她转向我。
你连他都拉过来?
我说:他只是没替你撒谎。
我什么时候让他撒谎了?方案本来就会调整!你明明知道我差这一点,就能把项目拿下来!
她声音抬高。
三年了,你替我收个尾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以前哪一次不是这样?我把客户谈下来,你把后面做好。临时改片,你也改;现场没人,你也来。我不过是想把这次做成!
我看着她。
以前我来了,所以这次必须来?
她攥紧话筒。
你爱我的时候,从来不问这些!
话音落下,台上只剩音箱里的一点电流声。
我听见自己掌心蹭过桌面的声音。
桌沿被灯烤得发热。
鼻子里是花束包装纸和新胶带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把手松开。
周佳宁,你说对了。
她盯住我。
我以前没问。
所以,你觉得不用问我。
她的下巴动了动,没出声。
我指向屏幕。
把我换成陆扬,不问。
把私人的视频拿去申报,不问。
把我换回来,说我同意了,还是不问。
她摇头。
我已经跟你道歉了!
道歉之后,你又发了一份没问过我的流程。
陆扬把最后那份文件递给负责人。
周佳宁伸手去拦。
纸已经翻开。
烟雾弹。
现场复合。
接受戒指。
确认影像授权。
一项接着一项。
负责人看完,把文件放下。
这份流程未获批准,也与当事人的明确意见冲突。我们终止此次方案合作,后续费用和材料按已签项目约定处理。
周佳宁抓住桌沿。
不是,先等一下。
负责人继续。
原始材料的署名、人物说明,需要更正。已对外发布的相关宣传,也请撤回。我们会按核验结果发布项目说明。
她的手指在桌沿滑了一下。
膝盖撞到身后的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花束从桌边滚到地上。
塑料包装响了一长串。
她没捡。
她看着负责人,嘴唇反复张开。
可以改,我还能改。不是都说清楚了吗?男主是真的,故事也是真的……
负责人没有接那句话。
主持人示意暂停直播,进入下一环节。
周佳宁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袖口。
你告诉他们是真的。
她声音发颤。
许诚,你告诉他们。三年是真的,我不是全编的。
我看着她的手。
她指甲上的那枚银色星星掉了一半。
我说:三年是真的。
她用力点头。
我接着说:分手也是真的。
她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
你别在这时候跟我置气。
我不是置气。
她盯着我。
几秒后,眼泪砸到我的袖子上。
我不该让你拍那张照片。
我把袖口一点点抽出来。
不只是照片。
她坐回椅子上。
嘴里反复念着那一句。
不该让你拍。
不该让你拍。
我没再接。
低头拿起工作证时,桌上的戒指盒被她碰开。
那枚银色戒指滚出来,落到我鞋边。
她抬起头。
我弯腰捡起。
她的手立刻伸了过来。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
合上。
推到她面前。
这次,不接。
【第十章】
我回总控台时,高乐正在调下一组音量。
他往旁边让了半个位置。
结束了?
我把工作证重新挂上。
结束了。
他朝屏幕努嘴。
那先别下班。下一组的视频声道反了。
我戴上耳机。
左声道有人说话,右声道只剩风。
我切开设置,把通道校正。
三秒后,台上恢复正常。
高乐伸出拳头。
我跟他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表。
没超时。白期待了。
我说:你还盼着加班?
他把声音压低。
我盼着你多挣一点。你今天这一场,精神损耗怎么也得报两个鸡腿。
我笑出声。
耳机里的负责人问,技术台有什么问题吗?
高乐立刻按住对讲。
没有。我们这里有人恢复出厂设置。
活动结束,大家拆设备。
我蹲在地上收线,把每一圈绕齐,再用绑带固定。
周佳宁站到我面前时,我先看见她的鞋。
鞋跟边缘蹭掉了一点漆。
我把最后一圈线收好,抬头。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
更正说明。
她递过来。
项目组要求的,我签了。
我接过。
上面写清了真实关系、拍摄剪辑署名,以及那两万八千六的结算性质。
没有再用内部沟通四个字。
我看完,拿手机拍照,把原件还给她。
发到之前发布的地方。
她点头。
随后站着没动。
我伸手去拿另一卷线,她忽然开口。
钱给了,说明也发了。你是不是就能不生气了?
我停下手。
她盯着我。
是不是至少,能把我加回来?
我把绑带穿过线圈。
这些是在纠正你做错的事。
她的手指攥住纸边。
那我们呢?
我抬头。
没有我们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眼泪顺着下巴落到纸上,洇开一个点。
我可以不用你帮忙。以后工作上的事,我都找别人。你不喜欢地下恋,我就公开。我都改。
我看着她。
她把纸举起来,又放下。
我知道自己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她咬住嘴唇。
每次我喊你,你都在。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我现在喊你,你真不回了?
我拿起地上的线圈。
不回了。
她抬手抹眼睛。
手指停在脸边,半天没放下。
我背起设备包,从她旁边走过去。
她没有再拉。
走到门口,陆扬正在拆海报。
海报卷到一半,他看见我,把手里的胶带递过来。
诚哥,帮我拿一下。
我看着他。
他立刻把手缩回去。
多少钱?
我愣了愣。
随后接过胶带。
这个不收。
陆扬松了口气。
高乐从后面出来。
别高兴太早。超过五分钟,自动转人工服务。
陆扬赶紧低头拆。
我站在旁边,按住被风掀起的海报边角。
上面原本印着他和周佳宁的合照。
现在已经撤下来。
新的项目公示贴上去,纸面平整,没有任何情侣名字。
陆扬把旧海报卷好,塞进废纸筒。
他拍拍手。
以后接活,我先看自己演的是不是本人。
高乐扛起灯架。
你这经验总结,同行拿钱都未必买得到。
我们把设备装车。
后备厢关上时,我的手机响了。
两天的现场服务费到账。
一千六。
备注,毕业季现场技术服务。
没有爱。
没有支持。
没有以后都算我们的。
我把到账页面递给高乐。
他看了一眼,拉开驾驶位车门。
怎么,嫌少?
我摇头。
就是看看。
他伸手把我的手机推回来。
以后月月有。别看得这么没见过世面。
陆扬在后排举手。
我那三千退了,今晚能不能蹭顿饭?
高乐系安全带。
可以。你负责提供反诈案例。
我坐到副驾驶,摸了摸口袋。
那张二十块的收款截图,我还留着。
高乐瞥见,问我要不要删。
我点开,停了一秒。
随后收进一个新相册。
相册名字只有两个字。
结清。
车开到路口,高乐突然把手机递给我。
帮忙拍张照,发公司工作群。今天设备安全撤完,留个记录。
我接过手机,下车,对准后备厢。
他和陆扬一左一右站在车边。
高乐抬起胳膊,刚要往陆扬肩上搭。
陆扬猛地躲开。
别搂。
高乐的手停在半空。
陆扬指着我。
他这个机位,我有阴影。
我举着手机,终于没忍住。
笑到镜头晃了两下。
高乐在那边催。
许师傅,稳一点!这回不能赖对象!
我抬手擦了擦眼角,把画面对正。
三。
二。
一。
快门按下。
拍完,高乐喊我上车。
我朝他伸出手机。
收款码亮着。
他瞪大眼睛。
公司业务,你也收二十?
我说:照片免费。
他刚松口气,我把镜头转向他。
刚才那张,把你拍帅了。
修图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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