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还没过,叔叔一家的行李箱就碾过了灵堂的白布。
婶婶一屁股坐上主位,当着满院宾客宣布,这栋房子往后换人住了。
堂弟把我攒了三年的课本扔进火盆,笑我念书也是白念。
我跪下来求他们,只求让我把高考考完。
回答我的是叔叔的耳光,和杂物间那把锁了三年的铁锁。
那三年,我睡在漏风的杂物间,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层压着一层。
再睁眼,我回到了父亲灵前那个清晨。
这一次,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了父亲亲手写下的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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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棠,把孝布往上拉拉,哭丧着脸给谁看呢。”
婶婶刘翠芬端着一盘瓜子从我面前走过,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我捏着手里那沓没烧完的纸钱,指尖发麻。
我回来了。
回到了父亲葬礼这一天。
三天前,确切说是三年后,我在工地上被一根钢筋砸中,血从安全帽缝里往下淌,我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爸,我可能考不了试了。
再睁眼,就是现在。
灵堂里香烟缭绕,父亲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笑得温和。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愣着干什么?”刘翠芬用下巴点了点厨房,“去烧水,中午一屋子人吃饭,你别在那儿杵着装孝女。”
我垂下眼,应了一声。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我记得清楚,父亲走后第七天,叔叔苏建国会带着婶婶和堂弟住进来,霸占这栋房,抢走我的一切。
而我手里能翻盘的东西,此刻就躺在父亲书房的抽屉第三层。
我往厨房走,路过堂弟苏子豪身边时,他正翘着腿坐在我爸生前的藤椅上刷手机。
“哟,烧水的来了。”他嗤笑一声,“苏棠,以后这屋里就没你房间了,识相点,杂物间收拾出来给我放球鞋。”
我脚步没停,心里却冷笑。
上一世,我为这句话跟他撕扯,被他推进了杂物间,锁了三年。
这一世,你等着。
水烧开的时候,我把父亲的忌日、单位、存折密码在心里过了一遍。上一世我被关起来后,那些东西全被叔叔搜走了。这一世,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午饭桌上,叔叔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建国的意思是,”婶婶抢了话,往主位上一坐,“我哥走了,嫂子早年就不在了,棠棠一个没成年的丫头,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谁放心?”
“所以我们搬过来,一来照应她,二来,”叔叔扫了我一眼,“这房子迟早也是子豪的,早点住进来省事。”
满桌的亲戚沉默着。有人低头扒饭,有人交换眼神。
上一世的这一刻,我哭着喊这不是爸爸说的意思,换来的是叔叔一巴掌。
这一世,我慢慢放下筷子,开口。
“叔叔,房子的事不急。”
“不急?”婶婶冷笑,“丫头还挺有主意。”
“因为我爸留了东西给我。”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站起身,看着一桌子的亲戚,一字一句地说。
“我爸临走前,立了一份遗嘱。里面写清楚了,这栋房子归谁,他的存款归谁,还有,这些年别人欠他的账,又是谁一直没还。”
叔叔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婶婶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去。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遗嘱?哪来的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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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哪来的遗嘱?”
婶婶刘翠芬拍着桌子站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很稳。
“我爸的遗嘱,白纸黑字,还有公证处盖的章。婶婶,你想看吗?”
“放屁!”叔叔苏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了起来,“你爸走得急,哪来的遗嘱?肯定是那丫头瞎编的!”
“是不是瞎编的,问陈律师就知道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今天早上去父亲书房抽屉里拿出来的。上一世,这张名片在杂物间的三年里被我摸了无数遍,我没有电话打不出去,直到死前一个月才被放出来,可惜那时一切已经被他们搅成了一锅烂泥。
我借了邻居王婶的手机,中午就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陈明理律师,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遗嘱的保管人。
不到一个小时,陈律师的车停在了院门口。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进门看到灵堂,先对着照片鞠了一躬,眼圈就红了。
“明远,我来晚了。”
然后他转向满桌脸色各异的亲戚,打开公文包。
“我是苏明远的遗嘱执行人。苏明远先生于上月确诊后,在我陪同下于市公证处立下公证遗嘱,程序完整,录音录像俱全。现在,我宣读遗嘱内容。”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
“一,名下房产一套,位于城东向阳巷十一号,由苏明远之女苏棠一人继承,任何人不得侵占。”
婶婶的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二,名下存款共计四十六万元,其中三十万作为苏棠教育专款,由本人代管至其成年,十二万用于丧事及苏棠生活,剩余四万,捐给明远老家的村小学。”
“三,”陈律师顿了顿,抬眼看向叔叔,“苏明远先生注明:本人曾于四年前借与苏建国人民币二十万元用于购房,至今未还。此账,望建国念兄弟情分,主动清偿。”
“轰”的一声,叔叔站了起来。
“伪造的!这遗嘱是伪造的!”他手指着陈律师,脸色涨红,“我哥不可能这么干!他凭什么把房子给一个丫头片子?”
“苏先生。”陈律师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遗嘱在公证处有档案,有全程录像,您要质疑,我们可以当庭对质笔迹鉴定。另外我提醒您一句,伪造、抢夺遗嘱,妨害继承,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你拿法律吓唬我?”叔叔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猛地转头指着我,“好啊,姓苏的养了个白眼狼!你爸尸骨未寒,你就勾结外人抢家产!”
“我抢家产?”我笑了,笑得眼眶发烫,“叔叔,我爸躺在这个灵堂里,还没过头七,你和婶婶就把行李搬进了门,把我的房间给了子豪,你抢的,是谁的家产?”
“你——”
“还有那二十万。”我看着他,“四年前你买房差首付,我爸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借了你。他病重那三个月,你在病房坐过几回?钱还了吗?”
叔叔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婶婶忽然尖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翅膀硬了!”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大腿,“陈律师是吧?遗嘱是吧?行,那咱们就走着瞧,我看这公证的纸片片,能不能挡得住我们一家人住在这儿!”
陈律师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我抢先一步,站到了婶婶面前。
“婶婶,这栋房子的钥匙,一共两套。”
我摊开手心,一把黄铜钥匙躺在上面。
“一把在我这儿。另一把,”我看着她,“在我爸书房抽屉里,今早,已经被我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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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把,”我看着她,“在我爸书房抽屉里,今早,已经被我拿走了。”
婶婶的脸唰地白了。
她今天一早就翻遍了书房,撬不开那个带锁的抽屉,正憋着劲儿呢。
“你、你个死丫头——”她伸手就来抢我手心的钥匙。
我后退一步,把钥匙攥紧。
“婶婶,遗嘱生效了。这房子现在是我的。您再动手,我就报警了。”
“报警?!”她拔高了嗓门,“反了天了!奶奶还没发话呢,这苏家的家产,轮得到你一个丫头说了算?”
对,还有奶奶。
上一世,奶奶护着叔叔,一句“长房无后,家业归次子”,把我最后一点指望掐断了。
我转头看向院门口。奶奶正拄着拐杖进来,一头银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棠棠。”她走到灵堂前,先给儿子上了一炷香,然后转过身,“我听说了。你说你爸留了遗嘱给你?”
“奶奶,是的。遗嘱公证过,陈律师在这儿,您可以问。”
“我不问那个。”奶奶的拐杖往地上一顿,“我就问你一句,你爸没了,你一个丫头撑得住这个家吗?你叔叔一家人搬进来,是帮你,你倒好,当家产防贼一样防着他们,你的良心呢?”
院子里所有亲戚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千错万错,跪着把钥匙交了出去。
这一世,我深吸一口气。
“奶奶,我问您三个问题。”
“您说。”
“第一,我爸病重三个月,医药费十几万,叔叔出了一分吗?”
奶奶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这房子是留给我的嫁妆,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我娘的事,总算能给我一个保障。这句话,叔叔在场,他听见了。”
奶奶的嘴唇抿紧了。
“第三,”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楚,“奶奶,我爸走了,这个世上我只剩您一个亲人了。我防的不是叔叔一家人,我防的是,他们拿走我爸留给我的全部,然后把我像上一世一样,当成干活的牲口。”
“上一世”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我自己先愣了一下,赶紧咽下后半句。
好在没人听出不对。
奶奶盯着我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种东西晃了晃。
“你爸……真这么说的?”
“字字是真的。”我把陈律师递来的遗嘱复印件双手呈上,“奶奶,您看,我爸的字您认得。”
奶奶的手抖着接过那几页纸,一行一行地看。
看着看着,一滴眼泪砸在了纸上。
“明远的字……”她喃喃着,“这笔迹,作不了假……”
叔叔急了,抢上前一步:“妈!那玩意儿谁知道是不是他病糊涂了签的!您不能听一个丫头的!”
“闭嘴!”
奶奶第一次冲叔叔吼出了声。拐杖重重杵地。
“明远病糊涂了?他病了三个月,你来看过几回?借钱那二十万,他也糊涂了?”
叔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婶婶却忽然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拍着腿嚎了起来。
“哎哟,这日子没法过了,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人家有律师有遗嘱,我们算什么啊,”
哭声响彻整个院子。
我看着她,慢慢说了一句。
“婶婶,哭可以。不过哭之前,麻烦您先回答一个问题。”
婶婶的哭声顿住了。
“三天前,我爸住院那晚,是谁在半夜把他床头那个存折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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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我爸住院那晚,是谁在半夜把他床头那个存折拿走了?”
婶婶坐在地上的身体僵住了。
嚎哭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你……你血口喷人!”她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一个妇道人家,去医院拿什么存折?你有证据吗?”
“有。”
我转身进屋,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今天下午陈律师去了一趟医院的结果。父亲临终前住的特需病房,走廊里有监控。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一个烫着卷发、穿枣红色外套的中年女人,进了病房,在床头柜里翻了不到两分钟,揣着东西走了。
监控截图打印出来,婶婶的脸印得清清楚楚。
陈律师把照片放到桌子中央。
“刘女士,这是医院监控的照片。存折对应账户,当天夜里十二点零六分,在城南自助银行被取走四万八千元。银行有取款的监控录像。苏明远先生去世后,这个账户属于遗产,任何人私自支取,性质是什么,您清楚吗?”
婶婶的嘴唇哆嗦起来,转头看叔叔。
叔叔的额头冒出了汗。
“还、还回去还不行吗!”他压低声音吼婶婶,“让你别乱动!你偏要!”
“四万八,加利息,三天内原额退回。”陈律师平静地说,“否则,我们只能走报案程序。苏先生,刘女士,明远是我的朋友,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但是,”他看着叔叔,“那二十万,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叔叔的脸灰败下去。
“我……我手头紧……”
“手头紧?”我看着他,“四年前你买那套房的时候,手头可不紧。你堂堂一个工地包工头,一年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苏棠!”叔叔猛地拔高声音,“那钱是我跟你爸兄弟之间的账,轮不到你一个晚辈来讨!”
“轮不到我?”我笑了,“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我爸讨不回来的账,让我讨。叔叔,我爸到死都念着兄弟情分,把你要账的权利留给了我。你可真够幸运的。”
叔叔被噎得说不出话。
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叔叔面前,抬起手。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打在了叔叔脸上。
满院倒吸冷气。
“二十万,三天,还给棠棠。”奶奶的声音抖着,“你要是不还,我就当你这个儿子死了,我亲自去把明远那二十万,从你新房的砖缝里抠出来!”
叔叔捂着脸,指缝里渗出一层冷汗。
当天晚上,婶婶把四万八千块送了回来,纸袋子拍在我面前,一声没吭地走了。
三天后,叔叔的二十万也到了账。
我以为,这场仗总算赢下了一半。
直到那天傍晚,我去阳台收衣服,听见围墙外叔叔压低的说话声。
他在打电话。
“……那丫头翻出老账了,钱的事不能让她捅出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老账?
除了借条,我爸还留了别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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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头翻出老账了,钱的事不能让她捅出去。”
叔叔的声音顺着围墙飘过来,压得很低。
我攥着没收完的衣服,一动不敢动。
“你怕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出来,是婶婶,“都过去四年了,她一个高中生能翻出什么……”
“你懂个屁!”叔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工地上的账,跟借条不一样!那个数字要是让人看见了,咱全家都得进去!”
我站在阳台上,血液一点点变凉。
工地上的账。
我爸,苏明远,生前是向阳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叔叔是他的下属,常年跟着他跑工地。
四年前那笔“借出去的二十万”,借条我见过,可是刚才陈律师出示遗嘱时,父亲那行字写得清清楚楚,望建国念兄弟情分,主动清偿。
主动。
不是让他还,是劝他还。
一个借出去二十万的人,会这么客气?
除非,那笔钱根本不是借的。
除非,那借条是为了遮住另一笔账。
我回到屋里,翻出了父亲的书桌。这个家已经是我的了,叔叔一家搬去了他们自己那套房,只是偶尔还赖着不走。
书房抽屉的最底层,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记账本。
我翻开。
前面是大大小小的家用开支,字迹工整。翻到四年前的六月,一页纸上,父亲的字迹忽然变得潦草用力。
六月十四日,三号地块钢筋进场,实际数量与单据不符,差十七吨。
六月二十日,混凝土方量再查,短了六车。
七月二日,建国又来要“分红”,说好四六,他拿四,我拿六,我不肯,他说要么一起拿,要么他说出去是我拿的。
七月二日。
我把这一页反反复复看了五遍,手心全是汗。
叔叔在工地上做手脚,贪材料款。父亲不肯同流,叔叔就拿话威胁,说他要把账做在父亲头上。
所以才有了那张二十万的借条。
那不是借款。
那是叔叔拿捏父亲的把柄,是父亲为了自证清白、为了不背黑锅,被迫写下的东西。
我爸这四年,每个月往叔叔的卡上打“还款”,打了一年,后来病了,才停。
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上一世我恨错了方向。我以为叔叔只是贪财,原来他还捏着我爸的脖子,逼我爸给他打了四年的“还款”。
窗外的天黑透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班主任周老师发来的消息。
苏棠同学,你的学籍我帮你恢复了,高考报名还来得及,明天来学校一趟,把报名表签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上一世,我的课桌被搬出教室,书本被烧,连报名的资格都被叔叔一纸“家庭困难,学生务工”的申请掐断了。
这一世,我要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抢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书包出门,在巷口撞见了赖在我家还没搬走的堂弟。
他叼着根牙签,上下打量我。
“哟,装模作样上学去?”他把牙签吐在地上,“就你?考得上大学,我苏子豪把名字倒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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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考得上大学,我苏子豪把名字倒着写。”
我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看着他。
“好啊。那我现在报个时间,明年六月二十五号,出成绩那天,巷口老槐树下,你把名字倒着写给我看。”
“你说几点就几点!”他把脖子一梗。
“一言为定。”我绕过他往外走,“对了,倒着写的时候,麻烦用正楷,别让人看不清。”
他“嗤”了一声,没接上话。
学校里,周老师早帮我把座位安排好了,就在第一排。桌上干干净净,一摞新课本码得整整齐齐。
“落下的课,我给你列了清单,每晚来办公室,我给你补。”周老师四十来岁,嗓子常年沙哑,“你爸当年是我学生的家长,家长会上他就说过一句话,棠棠要考出去,考得比谁都远。”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周老师,我一定考。”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根绷紧的弦。
五点半起床,背英语。课间刷数学。晚自习到十点半,回家路上听政治录音。
婶婶没有闲着。
她先是满巷子传闲话,说我爸尸骨未寒我就把叔叔一家赶出去,说我白眼狼,说我迟早遭报应。
巷子里的婶子大娘嘴碎,一时风言风语四起。
王婶气不过,替我出头:“翠芬你还有脸说!人家棠棠念遗嘱那天你什么样,全院人谁没看见?”
我以为她闹一阵就消停了。
没想到,她闹到了学校。
那天早读,教导主任把我叫出去,办公室里坐着婶婶和奶奶。
婶婶一见我就换上了哭腔:“棠棠啊,奶奶病了,没人照顾,你好歹是亲孙女,你不能只顾自己读书啊……”
教导主任皱着眉看我。
我明白了。她想拿“赡养”逼我休学。
“婶婶。”我坐下来,不急不缓,“奶奶上个月体检查出来的,是老慢支,我每月托王婶买药送过去,王婶可以作证。奶奶日常是您照顾的,因为奶奶现在住在您家。”
婶婶一愣。
“是,奶奶住我家怎么了?”她反应很快。
“那我就好奇了。”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奶奶的退休金每月三千二,一直打到您家那张卡上。加上我每个月送回去的生活费,照顾一位老慢支的老人,您还缺人手?”
我把信封推到教导主任面前。
“主任,这是我这三个月给奶奶生活费的转账记录,一共四千五。我念书,不耽误我养奶奶。倒是我想问一句,奶奶的退休金卡,怎么会在婶婶手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奶奶的脸色变了。
“翠芬,”她转向婶婶,声音发紧,“我的卡……怎么在你身上?”
“妈,我、我这是替您保管……”
“保管?”奶奶的手抖起来,“我上个月想取五百块给老家兄弟随礼,让你把卡给我,你推三阻四,说卡找不着了!找不着了?”
婶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教导主任放下茶杯,声音冷下来:“刘女士,学生在这里读书,受义务教育法和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您要是再来学校闹这种事,我们只能联系街道和派出所了。”
婶婶被“请”出了学校。
回去的路上,奶奶走在前头,一路没说话。
到了巷口,她忽然停下,转过身。
“棠棠。”她的眼睛红着,“那个记账本,除了借条那笔账,是不是还记了别的?”
我一怔。
“您怎么知道记账本?”
奶奶抹了把脸。
“你爸立遗嘱那天,我跟陈律师在门外听见他念了半句,说什么‘工地的账,我不干净,也不能让建国干净’……我一直没敢问你。”
我攥紧了书包带。
原来父亲到死,都在想着这件事。
“奶奶,那本子在我这儿。”我说,“明天,我要跟陈律师,把这本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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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要跟陈律师,把这本账算清楚。”
当天晚上,我把记账本的复印件交给了陈律师。
他一页页看过去,看到七月二日那页时,摘下眼镜,揉了很久的眉心。
“明远这个傻子。”他的声音哑了,“他当年跟我说单位效益不好心情差,我竟一点没看出来。”
“陈律师,”我问他,“那个本子,能把叔叔送进去吗?”
“单凭这个本子不够。”他合上复印件,“但是本子牵出了线头,三号地块的材料款流向、混凝土的过磅记录、还有那个‘四六分成’的口头协议,只要查下去,就有东西。何况,还有那张借条。”
“借条怎么了?”
“借条写的是‘今借到苏明远二十万元整’,落款是苏建国。可是明远每个月往他卡上打‘还款’的转账备注写的是‘还款’。借款人向出借人还款?这在逻辑上就是反的。”陈律师冷笑一声,“这份借条如果拿到桌面上,只会证明一件事,他们在四年里,合谋做了一笔假的资金往来,用来遮什么,一查便知。”
我懂了。
借条是枷锁,也是叔叔自己的罪证。
第二天,陈律师向建筑公司发去了律师函,同时向住建部门提交了三号地块材料异常的实名反映材料。
三天后,公司内部的稽查组进驻了项目部。
第五天,叔叔被叫去了公司谈话。
他是傍晚回来的,进门时脸是青的,一屁股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
“苏棠!”他扯着嗓子喊我下楼。
我下了楼,站在楼梯口。
“把那个本子交出来!”他指着我,“咱们私了!本子给我,二十万我一分不少还你,那房子,那遗嘱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
“私了?”
“对,私了!”婶婶从厨房钻出来,堆着一脸笑,“棠棠,都是一家人,撕破了脸对谁都不好。你叔叔答应还钱,你爷爷的坟头你也不想闹得不安生吧?”
我看着这对夫妻,忽然觉得可笑。
上一世,就是这套话术,一句“一家人”,把我捆在杂物间三年。
“叔叔,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三号地块,四年前的钢筋和混凝土,去哪儿了?”
叔叔的脸瞬间没了颜色。
“你、你少血口喷人!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拿出手机,按下了屏幕,“我念给你听。六月十四日,三号地块钢筋进场,实际数量与单据不符,差十七吨。六月二十日……”
“住口!”
叔叔扑过来要抢我手机。
我早防着这一手,退了三步,把手机举高,屏幕上是正在进行的录音界面。
“叔叔,你刚才那句‘咱们私了,本子给我,就当没发生过’,我已经录下来了。陈律师说,这叫串供和威胁证人。”
叔叔僵在原地,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你……”他的声音劈了,“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真要送你亲叔叔进去?!”
“我只想送犯罪的人进去。”我说,“叔叔,我爸守了四年的清白,我替他守完。”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陈律师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人。
“苏建国先生,”他亮了亮证件,“公司稽查组约你明早九点谈话。另外,刚才你进门时说的话,楼道里的邻居都听见了,王婶,麻烦您说一句。”
王婶从隔壁探出头。
“都听见了!一个字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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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听见了!一个字不落!”
王婶这句话一出口,叔叔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第二天早上九点,叔叔进了公司稽查组的谈话室。
中午没回来。
下午三点,陈律师给我打来电话。
“棠棠,查实了。四年前三号地块,钢材差量和混凝土亏方,经核算涉及金额五十三万。你叔叔签字的分包单据有三张是虚开的。稽查组已经移交。”
我握着手机,站在父亲的灵位前,站了很久。
“陈律师,那张借条呢?”
“借条的事,我提醒稽查组核对了资金流水,假往来的部分会一并认定。你父亲那一栏,因为人已经不在,且打款是被迫、金额未获利,不作共犯认定,只作为被害人记录在案。”陈律师顿了顿,“棠棠,你父亲是清白的。这一点,正式记录里会写。”
我盯着照片上父亲的笑脸,眼泪砸在地上。
爸,清白了。
你不用再背那四年。
叔叔的事进入程序后,婶婶彻底疯了。
她先是去公司门口又哭又闹,说稽查组冤枉好人。被保安请出去后,她又折回来堵我,在巷子里指着我骂了整整一个下午。
“都是你!你个丧门星!你爸死了你不安生,你把你叔叔往牢里送!你不得好死——”
巷子里的邻居把门都打开了。
奶奶拄着拐杖,从婶婶家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翠芬。”
她的声音不大,可是整条巷子都静了。
“你闭嘴。”
婶婶回过头:“妈!您别管!我是在替这个家——”
“替这个家?”奶奶的拐杖点着地,一下,一下,“拿医院的存折,是替这个家?扣我的退休金卡,是替这个家?棠棠爸病了三个月你一次病房没进,如今把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骂成丧门星,也是替这个家?”
婶婶张着嘴,一个字都接不上。
“我告诉你。”奶奶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明远立遗嘱那天,我把公证处的门都看见了。他拉着律师的手说,我这辈子最放不下两件事,一件是我闺女,一件是我弟。我到死都在想,怎么又拉弟弟一把,又不能委屈了我闺女。”
“他两头为难,两头都是疼。你呢?你拿他当什么?当提款机,当垫脚石!”
奶奶转过身,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
“翠芬,你给我跪下,给棠棠赔不是!”
婶婶的腿抖着,往后退。
“我不跪!我凭什么跪一个小辈——”
“你不跪是吧?”奶奶直起腰,“那从明天起,你搬出我家!我的退休金卡,今天就要回来!你跟你那个儿子,爱去哪儿去哪儿!”
婶婶惨叫一声:“妈,不能啊!子豪还指着您那房子结婚呢——”
“房子?”奶奶冷笑,“人家棠棠的房子,从今天起,你一家子的东西,限期三天,全部搬走!”
三天后,叔叔一家搬离了向阳巷。
搬走那天,苏子豪把最后一箱球鞋扛上车,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苏棠,你别得意。”他咬着牙,“高考你也就能考个大专,到时候你照样是笑话。”
我站在门口,笑了笑。
“六月二十五号,老槐树下。”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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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着。”苏子豪把车窗摇上来,车开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搬家的尘土在阳光里浮动。
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棠棠,真不给他们留点念想?”
“王婶,”我望着那条空出来的巷子,“念想我留着呢,给该留的人。”
此后的五个多月,我把所有的恨、所有的亏欠、所有上一世杂物间里的黑,全都磨进了笔尖里。
一模,年级一百二十七名。
二模,年级五十四名。
三模,年级十九名。
周老师在成绩单上圈了我的名字,抬头时眼眶是红的。
“苏棠,稳住。你的目标不是十九名。”
“是燕大。”我说。
“是燕大。”他点头。
高考前最后一晚,我没刷题。我把父亲的记账本翻出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前半本记的都是我:棠棠期中考了年级三十,给棠棠买了双白球鞋,棠棠说想吃糖醋排骨,周末做。
后半本,是那些沉甸甸的账。
爸,前面那本账,我替你过好了。后面那本,我替你讨清了。
考试两天,风平浪静。
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五号。
中午十二点,查询通道一开,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抖了三秒才按下去。
总分,六百七十一。
年级第三,全市前五十。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给周老师打电话。电话那头,这个沙哑了一年的中年男人,吼得整间办公室都在欢呼。
同一时刻,巷口老槐树下。
苏子豪确实来了。
他的分数我也知道了。两百八十九分,连大专的投档线都差着一大截。
他蹲在树下,脸色比树皮还灰。
“苏棠。”他抬起头,“你怎么考的?你是不是作弊了?查你!我要举报你!”
“举报我?”我把成绩截图举到他面前,“全市前五十,监控、笔迹、各科卷面,随便你查。”
“不可能……你被关过三年……不对,你那是编的……你凭什么——”
他忽然卡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凭什么?凭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教育金没被你爸抢走,凭我的课本没被烧,凭我没在杂物间里搬三年砖。”我顿了顿,“子豪,你输的不是这一场考试。你从你爸妈把行李箱拖进我家灵堂那天起,就已经输了。”
他的脸惨白,嘴唇哆嗦着。
“凭什么啊……”他喃喃着,一拳砸在树上,“凭什么啊!”
“凭这世上,路得自己一步步走。”我转身往家走,“对了,你答应过的,名字倒着写。不着急,慢慢想,想好了写给派出所,他们正好还要找你爸核实材料。”
身后,老槐树下很久没有声音。
十天后,燕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校名。
我把通知书放在父亲的照片前,点了三炷香。
“爸,六百七十一,燕大中文系。”我跪坐在蒲团上,把这一年从头到尾讲给他听。遗嘱,二十万,借条,稽查组,奶奶的耳光,六月的成绩。
香灰一节一节落下来。
“对了,陈律师说,等你十八岁生日,把那三十万教育金交给我。”我笑了笑,“我说不用交了,改成学费和奶奶的体检套餐。奶奶昨天还念叨,说她儿子要是看见这一幕,得笑出声来。”
香烟笔直地升上去,穿过窗缝的风,轻轻晃了晃。
我趴在桌上,给自己写了大学四年的计划,第一学年过英语六级,第二学年考下教师资格证,暑假去做支教志愿者。
窗外,王婶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看见通知书,乐得合不拢嘴。
“棠棠,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出息!”她把西瓜放在桌上,“快说,去了大城市,还回来看王婶不?”
我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甜得眼睛发酸。
“回。”我说,“奶奶在,家就在。您也是,王婶,这巷子里每一盏为我留过的灯,我记一辈子。”
十月,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燕大校门,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阳光落在肩上,很暖。
这一世,我把我爸留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好好捧在手里了。
爸,你女儿,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