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妈把羊肉炖在锅里,给我爸盛了最厚的一层。
她说,好肉喂不到野骨头里,对继子掏心掏肺也是白搭。
我爸信了。
为了堵旁人的嘴,他把下乡名额从我头上换给了继兄,让他留下来进了厂,美其名曰守着爸妈。
我在村里熬了四年,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划火柴。
回城头一天,我发现自己成了这个家的外人。
户口迁走了,工作顶了,连我亲妈留下的手表,都躺在继兄的枕头底下。
我爸叹气,让我懂事,让我让着哥哥。
我没吵,也没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知青办,把档案提了出来。
他们谁都没想到,这四年,我在乡下攒下的东西,比一个工作名额值钱得多。
1
“我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我把这句话撂下,转身出了家门。
身后我爸追了两步,被我一把带上的木门隔在里头。
门板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足足半分钟。
四年前我走的时候,也是站在这块地方。
那时候刘凤霞端着一盆水从堂屋出来,水泼在我脚边,她说:“乡下的水土养人,去吧,去了别老惦记着回来。”
我爸躲在屋里没出来。
今天我回来了,他就出来了一句:“你要理解你哥,他也不容易。”
不容易。
我抬起自己的手看了一眼。
掌心的茧子一层压着一层,虎口那道疤是修拖拉机时被崩出的铁屑划的,缝了七针。
这叫不容易。
孙志强在城里进了国营厂,一个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下了班在院里跟人下棋,这叫容易。
我出了院门,胡同口的老邻居赵婶正在收晾衣绳。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睛立时红了。
“卫东?你回来了?”
“赵婶,我回来了。”
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攥得很紧。
“你可算回来了。这四年,你爸家里……唉,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她拉着我要往她家走,说给我煮碗面。
我说不用了,我先进城办正事。
赵婶压低了声音:“卫东,你那个户口,上个月就迁走了。我听见刘凤霞跟街道办的人说,说你在乡下安了家,不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安了家?我在村里连房都没有,住的是大队库房隔出来的一间。”
“她跟人说的可有鼻子有眼。”赵婶左右看了看,“卫东,我不是挑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回来这一天,他们家连顿饭都没给你留。”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赵婶。
然后我去了知青办。
知青办在县十字街的西头,一排平房,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木牌。
办里的老郑认识我,我在乡下的档案经他的手转的。
他抬头看见我,扶了扶眼镜:“江卫东?你回来得正好,你的材料有点麻烦。”
我心里一沉:“什么麻烦?”
老郑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你先坐。”
我坐下。
他从铁皮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几页纸。
“你的返城手续,按政策是齐的。大队的鉴定、公社的章、你下乡的原始登记,都在。但是,”
他顿了顿。
“你的户口,今年三月被人以‘投靠亲属落户’的名义迁进了你家。按理说这没问题,知青返城,户口回父母家,天经地义。可你家里报的材料写的是,你自愿留乡,户口先迁回去占个位置。”
“占位置?”
老郑看着我,把一页纸推到我面前。
“你家的三儿子,孙志强,用你这个位置,顶替进了红旗机械厂。”
屋里很静,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上面是入厂登记表的抄件。
“孙志强,男,二十三岁,江德昌之继子,按长兄江卫东返城顶替名额入厂……”
我伸手把纸拿起来,手指头都在抖。
老郑说:“小江,你先别激动。这个顶替,手续上是有毛病的。顶替进厂,要求是本人的直系亲属返城才能顶。你人还没回来,名额就让你继母的儿子占了,这叫倒插花,真要查起来,是要退回的。”
我抬起头:“能查吗?”
“你先把你自己的档案拿回去,保管好。”老郑把牛皮纸袋推给我,“剩下的,我一个办事员,只能给你指条路,路要你自己走。”
我把纸袋抱在怀里。
牛皮纸袋不重,可我觉得那是我四年的命。
“郑同志,谢谢您。”
“谢什么。”老郑摆摆手,压低声音,“小江,我多一句嘴。你回去看看你的档案袋里,除了这些,还夹着一张东西。”
我一愣:“什么东西?”
老郑朝我眨了一下眼。
“你自己回去拆开看。看完你就知道,你们大队的王书记,为什么非让我提醒你,档案必须你自己来拿。”
2
“为什么非让我提醒你,档案必须我自己来拿?”
我看着老郑。
他往门口瞟了一眼,见外头没人,才接着说。
“因为半个月前,有人来知青办打过招呼,说要替你把档案领走。”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谁?”
“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烫着头发,说话很客气,说她是你的婶子,家里替你办返城,兄弟们帮你跑腿。”老郑冷笑了一下,“我一看登记,她报的名字跟你档案上的对不上,一个字都不对。我把她挡回去了。”
刘凤霞。
她不但迁了我的户口,还想把我的档案也拿走。
档案里要是少了东西,或者被人抽换几页,我这个返城知青,就是一笔糊涂账。
我说:“郑同志,今天多亏您。”
“不是多亏我。”老郑敲了敲桌子,“是你自己赶上了。你要是再晚回来半个月,你猜你家里那位,会不会想办法让你‘自愿’再留一年?”
我后脊背一层凉汗。
我抱着档案出了知青办,找了个没人的墙根,把纸袋拆开。
里面的材料一样不少。
下乡登记表、四年来的鉴定、大队的评语、公社的章。
鉴定上写着:江卫东同志表现突出,连续三年获县农机会战技术能手,负责全大队农机具维修,无一事故。
最后一页,是一张单独的信纸。
信纸抬头是红旗大队党支部。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王书记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
“县农机局今春招收技术工人,我大队特推荐原插队知青江卫东同志报名。该同志四年期间自学农机维修,经手拖拉机十四台、柴油机二十六台,全村农忙无一台机器趴窝。我支部全体委员一致担保其人品技术。另,闻其家中情况复杂,恳请组织上亲自过问,勿使好人受委屈。”
信纸下面,盖着大队和公社两个红章。
我捏着那张纸,在墙根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胡同那头吹过来,吹得纸响。
我想起去年冬天,拖拉机在雪地里坏了缸垫,全村等着脱粒,我趴在机器底下修了四个钟头,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掰都掰不直。
修完那天,王书记蹲在我边上,递给我一根烟。
他说:“卫东,你小子是块好料。今年县里要招人,我给你盯着。”
我以为他随口一说。
原来他真给我盯了,还把章都盖好了。
我把信纸折好,贴身放进口袋。
然后我朝家里走。
走到胡同口,赵婶叫住我,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着的白面馒头。
“先垫垫,别饿着肚子跟人讲道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赵婶叹口气:“卫东,我多嘴问一句,你那个继哥,今天在厂里可是出风头了。”
“出什么风头?”
“下午厂里发安全奖,他上台领的。听说评语上写他‘踏实肯干’。”赵婶撇撇嘴,“街坊都在传,说你爸家三个孩子里,就数他出息。”
我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是甜的,我嘴里发苦。
“赵婶,这话传到我爸耳朵里了吗?”
“传到了。听说今晚你爸家里摆酒,请了厂里的人事科的人吃饭,说是给志强铺路,让他明年转正式技工。”
我点了点头。
“那正好。”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我也去赶这场酒。”
赵婶愣了:“你去?人家请你了吗?”
“没请。”我拍拍身上的土,“不过不要紧,我爸家里那桌子饭,本来就该有我一口。我亲妈留下那块表还在他枕头底下压着呢,我去看看表,顺便……认认门。”
3
“我去看看表,顺便认认门。”
赵婶还想说什么,我把话接住了。
“赵婶,您放心,我今天不吵架,也不动手。我就是去吃饭。一家人嘛,吃个饭,合情合理。”
她看了我半天,末了叹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馒头拿上,空着肚子去了吃亏。”
我揣着两个馒头,回了家。
天刚擦黑,院里已经支开了桌子。
堂屋里亮着灯,飘出来炖肉的味道。
桌上坐着四五个人,有厂里人事科的老宋,还有两个面生的,看穿戴像是街道办的。
刘凤霞正端着一盆肉往桌上放,围裙都没解。
孙志强坐在上首的位置,挨着他妈。
我爸坐在下手,给人倒酒。
我推门进去。
满屋子的声音停了。
刘凤霞第一个回过神,脸上堆起笑:“哟,卫东回来了?快快快,进来坐,你婶儿正念叨你呢。”
她转身就要拉我,手上油亮亮的。
我站着没动。
“婶儿客气了。我今儿回来,家里没我的碗筷,我就自己猜,猜着今儿有客,我就回来了。”
我爸的脸腾一下红了,站起来:“卫东,你、你吃饭了没有?”
“没吃。”
“快坐下快坐下,添双筷子!”我爸冲厨房喊,“凤霞,添筷子!”
刘凤霞应着去了,走出去两步,回头给我一个眼神。
那眼神我太熟了。
四年前她泼那盆水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孙志强倒是不慌,翘着腿嗑瓜子,慢悠悠开口:“兄弟回来了?乡里辛苦吧?”
满桌子人都看着他俩。
我把那两个馒头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角。
“辛苦谈不上。在村里修了四年拖拉机,饿是饿不着。志强哥在厂里领了奖吧?我在街口都听说了。”
孙志强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小奖,小奖。”
“那是大奖。”我说,“红旗机械厂的安全奖,一年就发两个名额。志强哥进厂才半年就评上了,厉害。”
人事科的老宋在旁边接话:“江家这俩儿子都有出息嘛。”
我笑了笑,等刘凤霞把筷子拿来,我坐下,先给老宋倒了一杯茶。
“宋科长,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当着大家的面问一问。”
桌上安静下来。
我爸手里的酒瓶停在半空。
我慢慢地说:“我听知青办讲,志强哥进厂,顶的是我的返城名额。我想问问,我这人还没回城,名额怎么就先顶上了?”
孙志强的脸变了一瞬,随即又笑:“兄弟这话说的,是爸妈心疼你在乡下受苦,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你回来不就省心了?”
“安排得好。”我点头,“安排得我户口没了,档案差点没了。”
刘凤霞在旁边立刻插进来:“卫东!话不能这么说!户口是街道办给办的,手续齐全得很!”
“手续齐全?”我看着她,“婶儿,那正好,宋科长就在这儿,人事科最懂手续。咱们把入厂登记表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念一遍,看看那上面是怎么写的。”
孙志强把瓜子皮一吐:“江卫东,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把茶杯放下,“我就是想问问宋科长,顶替进厂,是不是要求直系亲属返城才能顶?我人昨天才下车,名额今年三月就顶出去了。这叫不叫倒插花?”
老宋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孙志强,半天,干笑了一声。
“这个……这个手续嘛,当年办的时候,可能、可能是快了一点……”
“不是快了一点。”
我说。
“是我根本没同意。”
我爸的酒瓶咣当一下磕在桌沿上,酒洒了一桌。
“卫东!你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
四年前,也是这张脸,坐在屋里没出来。
今天,还是这张脸,让我少说两句。
我把口袋里那张盖着两个红章的推荐信抽出来,压在桌子中间。
“爸,我不吵架。我就跟您说一件事。”
我爸盯着那张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把话撂在桌上,站起身。
“县农机局招技术工,大队推荐的是我。下个月初八考试。爸,您要是还想让这个家像个家,初八之前,给我一个说法。”
刘凤霞一拍桌子站起来:“江卫东!你这是威胁你爸!”
我没理她,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婶儿,还有一件小事。”
“我亲妈那块手表,志强哥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块,麻烦您转告他,洗干净了,还给我。”
4
“洗干净了,还给我。”
我说完这句,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炖肉的咕嘟声。
孙志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江卫东!那表是我爸给我买的!”
我笑了。
“志强哥,你爸买的?”
“我爸就是我爸!”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爸买的表,表壳背面会刻着‘秀云’两个字吗?”
孙志强的嘴张了张,没声了。
刘凤霞抢上来:“那表是你爸花钱买的,写你妈名字怎么了?”
“婶儿,我亲妈是六九年走的。”我说,“这块表是她的遗物,她走之前戴了八年。你进门是七一年。七一年买的东西,怎么是她六九年就戴着的手表?”
刘凤霞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宋在桌上咳嗽了一声,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他站起来,那两个街道办的也跟着起身,一桌酒不欢而散。
我爸坐在那儿,一句话没有。
我出了门,走到院里,听见身后我爸追出来。
“卫东!卫东你站住!”
我站住了。
院里黑,只有堂屋的灯光斜斜地铺过来一截。
我爸站在亮处,头发白了大半,我四年没见,他老得我差点不敢认。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是:“那块表,你要是喜欢,爸给你买块新的,一模一样的。”
我看着他从堂屋亮处走出来,站在灯影边上。
我说:“爸,我不要新的。”
“我娘就那一块。”
他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一颗小石子。
“当年是爸对不住你。”
我说:“您知道就好。”
他抬起头,好像有一肚子话,可最后只挤出一句:“初八的事……爸去跟你刘婶商量商量。”
我说:“这事不用跟她商量。这是我跟您的事。”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说:“爸,我今晚住赵婶家。等您想明白了,您来找我。”
我转身出了院门。
身后堂屋里,刘凤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又尖又急,我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江德昌!你要是敢把那块表给他,你就对得起你死去的艳福——”
声音戛然而止。
我爸在屋里吼了一嗓子:“闭嘴!”
我在院门外站着,听着那一嗓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妈叫林秀云。
她是纺织厂的挡车工,走的时候才三十四岁。
她那块表是厂里发的先进生产者奖品,表壳背面,她找人刻了自己的名字,说是要留给我以后娶媳妇的。
表没等到那一天,先躺进了别人的枕头底下。
我在赵婶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没回家,先去了红旗机械厂。
我要找的是厂保卫科,不是人事科。
保卫科的老周是赵婶的表弟,赵婶给我递的话,说老周是个正派人。
老周在科里值班,看见我,把我让进里间,倒了杯水。
“赵姐都跟我说了。”他开门见山,“卫东,你那个事,我们在厂里也议论过。孙志强这个顶替,手续上确实有毛病,档案上‘长兄江卫东’那一栏,签名不是你签的。”
“我知道不是我签的。”
“你猜是谁签的?”
我心里有数,可我说:“周叔,您说。”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页登记表,翻到签名那页,指给我看。
那一栏里,端端正正三个字。
“江卫东”。
那三个字,笔画软,收笔飘,横画起笔有个小勾。
我说:“这不是我的字。”
“我们知道不是。”老周说,“可是小江,光我们知道没用。你得证明。你下乡四年,村里、公社、知青办,凡是留过你字迹的地方,都留着底子。你把那些底子调出来,跟这一页放在一块儿,事情就是铁的。”
我把那页登记表看仔细了,把日期、编号、经办人,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老周又压低声音:“还有个事,你听了要有准备。”
“您说。”
“孙志强进厂这半年,手脚不干净。仓库里的铜配件、油料,丢过几回,都查没查实。上个月有人看见他往厂外倒腾零件,被门卫老韩记了一笔。他现在转正式技工的考察期,就卡在这儿。人事科老宋本来想压下来,”
老周看着我。
“现在你回来了,小江,你说这事情,还压得住吗?”
我喝了一口水,把杯子稳稳放下。
“周叔,压不压得住,我说了不算。”
“证据说了算。”
5
“证据说了算。”我说。
老周点点头,站起身送我。
“卫东,叔再送你一句话。你家里那位婶子,不是省油的灯。她能想到来知青办冒领你的档案,就能想到别的。你自己多个心眼。”
我说:“记下了。”
出了厂门,我先去邮局,给村里拍了一封电报。
收报人是大队王书记。
电文就一句话:档案收到,感谢推荐,请协助出具历年字迹证明。
拍完电报,我又跑到公社在城里的办事处,找到熟人,把我在乡下四年签过的领粮单、鉴定表、推荐表的存根,一一登记,申请调阅副本。
办事处的人听明白了缘由,说最快三天能给我答复。
三天。
我出了办事处,站在街口,算了算手里的牌。
档案,在我怀里。
老周的证词,记在心里。
字迹证明,三天后到。
手表,还在孙志强的枕头底下。
还有一件事,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一夜——刘凤霞进门这五年,我爸妈留下的那份家底,我亲妈在厂里的抚恤金,到底去了哪儿。
我妈是工伤走的。
厂里一次性给了抚恤,另外每月还有一笔补助,补助的名义写的是“未成年子女江卫东”。
这个钱,从七一年起,一直是我爸代领代管的。
我今天要办的事,就是去趟纺织厂,把这笔账问清楚。
纺织厂在城东,我到的时候正赶上交接班,大门口人来人往。
门房的大爷姓齐,认得我妈,也认得我。
他看见我,愣了半天,一把拉住我:“你是秀云家的卫东?我的天,你都长这么大了!”
齐大爷把我让进门房,给我倒了缸子热水。
他上下打量我,眼圈慢慢就红了。
“你跟你妈一个模子。她要是能看见你现在这样……”
我没接这个话,我怕接不住。
我把来意说了:“齐大爷,我想查一笔账。我妈七一年走的,厂里给我的补助,按月发的,一直是我爸来领。我想查查,这五年,笔笔都领了吗,领到哪儿了。”
齐大爷一听,脸上的神色变了。
他站起来,把门房的门虚掩上,回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夹子。
“卫东,你问着了。”
他抽出一张单子,摆在我面前。
“厂里给未成年子女的补助,规定领到十八岁为止,或者领到有正式工作为止。你的补助,今年三月,停了。”
我说:“三月?我三月还没工作,人还在乡下。”
齐大爷指了指单子上一行小字。
“停发理由写的是:补助对象江卫东已由亲属代领最后一笔,此后随母改嫁随迁,不再符合领取条件。”
我盯着那行字。
“随母改嫁随迁?”
我抬起头。
“齐大爷,我妈六九年就走了。她怎么会在七四年的文书上‘随母改嫁随迁’?”
齐大爷叹了口气。
“卫东,这文书是照着一份申请抄的。申请是你家那位婶子递的,说是你爸授权。厂里管这事的老会计去年退了,接手的年轻人没细看,就这么给办了。”
他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卫东,你听大爷一句。这钱是发给你的,替你领钱的人得有你签字的手续。你去把当年的申请底子调出来,看看那上面,是你签的字,还是别人的字。”
我伸出手指,压住那张单子。
纸的边角有点卷,我的指尖有点抖。
“齐大爷,申请底子,能调吗?”
“能。”齐大爷说,“不过卫东,调档得明天,管档案的刘干事今天休班。你明天上午来,我在门房等你。”
我从纺织厂出来,天已经晌午了。
街上的日头很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站在路口,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假签名,顶替名额。
假理由,截留补助。
真手表,压在别人枕头底下。
刘凤霞这个人,做一件事就留一个假印子。
她大概觉得,一个乡下知青,回来翻不起浪。
我把衣兜按了按,档案袋平平整整地在里面。
明天开始,我一样一样掀给她看。
正想着,身后有人叫我。
我一回头,是孙志强。
他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斜斜地停在我跟前,一脚撑地。
“江卫东,正好找你。走,跟我回去,我爸有话说。”
我看着他。
“我爸有话说,你自己不会说?”
“我爸让我来的。”孙志强把车把一拧,横在我面前,“你今天要是跟我回去,咱们还是一家人。你要是不回去,”
他咧了咧嘴。
“那你就别怪我不讲兄弟情分了。”
6
“你要是不回去,那你就别怪我不讲兄弟情分了。”
我看着孙志强,看了足有十秒钟。
然后我笑了。
“志强哥,你先给我说说,什么叫不讲兄弟情分?”
孙志强把车往我跟前又横了横。
“你昨天在酒桌上,当着厂里人的面掀我的底。你今天要是再闹,我就到处说,说你在乡下表现不好,是被大队撵回来的。”
“哦。”我点头,“还有呢?”
“还有,”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下来,“你那个档案,你最好收好。别丢了。丢了可就说不清了。”
我听明白了。
他这是把话挑明了。
前半句是吓唬,后半句是威胁。
我把兜里的档案袋按了按,抬起头。
“志强哥,我给你提个醒。”
“我下乡四年,鉴定上写的是‘表现突出,连续三年县农机会战技术能手’。这鉴定上有大队的章、公社的章、知青办的章,三道章。”
“你那张入厂登记表上的‘江卫东’三个字,起笔带个小勾。”
“你猜,三道章的鉴定和一个小勾的签名,放到一张桌上,谁说得清?”
孙志强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你上厂里看过我的登记表?”
“保卫科的老周请我看的。”我说,“志强哥,你转正考察期卡着的那几笔账,周叔也跟我说了。你要是还想自己体面一点,现在,把表还我,把名额的事认了,咱们还算一家人。”
“呸!”孙志强把车把一摔,“江卫东,你别得意!有我妈在,我爸翻不了天!表在你妈名下不假,可那表在我枕头底下压了半年,你有什么办法?你告去啊!”
他跨上车,蹬着走了。
骑出去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初八你考你的,考不上别哭着回家!”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
他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表还在他枕头底下。
我今天下午就去找我爸要。
我不回家等,我直接去厂里找我爸,当着工友的面,把话说明白。
我爸在机修车间当钳工,干了一辈子。
我到机修车间的时候,正赶上工间休息,一群人围着喝水。
我喊了一声:“爸。”
满车间的人都停了动作。
我爸从人群里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搪瓷缸,看见我,手一抖,水洒了半缸。
“卫东?你怎么来了?”
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德昌家那个下乡的娃吗?回来了?”
我爸把我往车间外带:“走,咱出去说。”
我说:“就这儿说。”
车间里静下来。
我说:“爸,两件事。第一件,我妈那块表,今天还我。”
我爸的手在工装上擦了擦,没说话。
“第二件,”我看着他,“三月,有人替我领了我妈厂里的最后一笔补助,文书上写的是我‘随母改嫁随迁’。爸,我妈六九年就走了。这个名,是谁签的?”
车间的老师傅们围过来几个。
有个头发全白的老钳工,姓贺,是看着我妈进厂的老一辈。
他站到我爸跟前,先开口了。
“德昌,孩子问你话呢。”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
“卫东,那笔钱,我没花!一分没花!是你刘婶说先存着给你置办……”
“存折呢?”
我爸张了张嘴。
半天,他说:“在你刘婶手里。”
贺师傅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德昌,我在这个厂干了四十年。你媳妇秀云走的时候,厂里怎么交代的,我在场。她说这孩子以后娶媳妇的钱,得从这笔补助里出。你现在是连存折都不给娃留一张?”
我爸低下了头。
“我这就回去要。”
贺师傅转向我:“卫东,今天下午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等你爸。他要是要回来,你拿走。要是不回来,”
他顿了顿。
“厂工会的何主席,下午三点在办公楼。我领你去。”
我看着我爸。
“爸,三点之前。我在车间门口等您。”
我爸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走到车间门口,他又停住,回过头来。
“卫东,那块表……爸对不起你。”
“表是小。”我说,“可我娘就留了那一样。”
他站着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爸去拿。”
他走了。
贺师傅拍拍我的肩膀:“娃,来,先喝口水。坐下,跟叔说说,你这四年,怎么熬的。”
我在钳工台边坐下,把四年的事,捡着说的说了一遍。
说到雪夜里修拖拉机,说到手上的茧子和虎口的疤,贺师傅把我的手拉过去,翻过来看了半天。
他把我的手放回去,转身对周围的工友说了一句话。
“都听见了?这就是德昌家顶出去下乡的娃。”
“下午三点,谁有空,陪娃走一趟工会。”
7
“下午三点,谁有空,陪娃走一趟工会。”
贺师傅话音刚落,车间里七八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我正好找何主席办事。”
“德昌要是不回来,咱们陪娃去!”
我看着那一排举起来的手,喉咙里堵了一下。
我说:“各位师傅,谢谢。我尽量不走到那一步。”
贺师傅摆摆手:“娃,叔干了一辈子钳工,懂一个理。螺丝松了不拧,早晚掉下来砸人。”
下午两点五十。
我爸回来了。
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一块表,一个存折。
他走到我面前,把手伸出来。
“卫东,表……你收好。”
我接过表。
表是洗干净了,表带也擦过,表蒙子擦得锃亮。
我翻过表壳,背面两个小字,刻痕被岁月磨浅了,可还在。
秀云。
我把表握在手心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爸又把存折递过来。
“钱……都在这儿,一笔没动。你刘婶说,说本来说好给你结婚用……”
我翻开存折。
六十九个月的补助,笔笔都在,最后一笔是今年三月。
我合上存折,抬头问:“爸,那文书上的签名,是你签的,还是她签的?”
我爸的肩膀塌了一下。
“是她拿回来让我签的,说……说反正钱都给你存着,手续上写好看点,省得厂里盘问……”
“爸。”我把存折收好,“钱你没动,我知道了。可签字的事,你想清楚再说。你签的,就是你签的。她替你写的,你就说是她写的。这事后面要过堂,你别替她背。”
我爸猛地抬头。
“过堂?卫东,你要干什么?”
“不是我干什么。”我说,“是三月那张停发文书,理由写的是‘随母改嫁随迁’。我妈死了五年,还在文书上‘改嫁’了一回。爸,这种文书,是违规的,厂里查起来,经手人都要说清楚。”
我爸的脸白了。
“这是……这是你刘婶办的!她拿着材料去找的厂里!我、我就签了个名……”
贺师傅在旁边接话:“德昌,三点差五分。工会在等你,还是娃自己去,你自己想。”
我爸咬了咬牙。
“我去。”
三点整,工会办公室。
何主席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听贺师傅把事情说完,摘了眼镜,先看了我爸一眼。
“江德昌,我问你三句。第一句,三月那张停发补助的申请,落款是谁?”
我爸说:“我签的名,材料是刘凤霞写的。”
“第二句,‘随母改嫁随迁’这个理由,你签字的时候,看清楚了吗?”
我爸的头低下去:“没……没细看。”
“第三句。”何主席把眼镜放在桌上,“这笔钱,你动了没有?”
我爸说:“没动。存折今天下午已经交给卫东了。”
何主席点点头,转过来问我:“小江,那你的要求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得清清楚楚。
“三件事。”
“第一,三月那张文书,理由造假,请厂里按规矩作废处理,该补的补助走正规渠道补给我。”
“第二,我妈那块表的来龙去脉,厂里档案里写得明白,那是她的遗物,我已经拿回来了,这个不用厂里管。”
“第三,”我顿了顿,“我爸签字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他今天能自己走到工会来说清楚,我就不再往外捅。家里面的事,我关起门来跟他算。可是刘凤霞冒名领钱、伪造文书这一条,厂里该按厂里的规矩办,我留证据。”
何主席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江,你在乡下修了四年机器?”
“修了四年。”
“难怪。”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说话跟拧螺丝一样,一扣是一扣。行,第一件,厂里三天内给你书面答复。第二件,你处理。第三件,材料留在工会,我们按程序核。”
何主席又转向我爸。
“江德昌,回去把这个家的账,好好理一理。你儿子是懂道理的娃,你别再让懂道理的娃,替不懂道理的人收拾烂摊子。”
我爸站起来,腰弯着。
“何主席,我记住了。”
出了工会,天色擦黑。
我爸走在前头,走得慢。快到路口,他停下,回身。
“卫东,跟我回家吃饭。”
我说:“今晚不了,赵婶那儿说好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搓着手。
“那你……明天回来。明天爸在家里等你。家里有些话,爸得当着你的面,跟刘凤霞说清楚。”
“行。”我说,“我明天回来。不过爸,我先跟您交个底。”
“你说。”
“初八我去考农机局的试。考上了,我就搬出去住,工资一分不要家里贴。可这个家里,我妈的账,我的账,得一笔一笔算清。算清了,我该尽孝尽孝。算不清,”
我看着我爸。
“那我以后逢年过节,就只回我妈的坟上。”
8
“那我以后逢年过节,就只回我妈的坟上。”
我爸站在路灯底下,半天没吭声。
末了,他重重点了一下头。
“算。爸给你算清。”
“明天中午,你回来,家里等你。”
他走了,背影在路灯底下显得很矮。
我回赵婶家的路上,心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
明天回去,我爸要跟刘凤霞摊牌。
摊牌的底气,是我这几天攒下的东西:假签名的登记表、造假理由的文书、工会留了底的陈述材料。
可我知道,刘凤霞不是束手挨打的人。
她一定会先下手。
果然,第二天一早,赵婶就来敲我的门。
“卫东,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昨儿晚上,你们那条街上传遍了。”赵婶把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在乡下跟人打架斗殴,被大队记过,是家里托了人才保住档案让你回城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这一手,比我想的还急。”
赵婶急得直搓手:“卫东,这可怎么办?街坊嘴碎,传两天就传到你考的农机局耳朵里了!政审要是听了这个……”
“赵婶,您别急。”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档案袋拿起来。
“传谣言的人忘了,我身上带着三道红章的鉴定。”
“大队说我不行?大队王书记亲手写的推荐信。”
“公社说我记过?公社的章盖在鉴定上。”
“那就让章说话。”
赵婶眼睛一亮:“对啊!可是……怎么让街坊知道?总不能挨家挨户念鉴定吧?”
我想了想。
“不用挨家挨户。”
“我今早回家吃饭,饭桌上要是不顺,我就把这事捅到街道居委会去。传谣言是从哪张嘴出来的,居委会自然有数。谣言这东西,怕的就是当面对质。”
赵婶说:“那你先吃口饭再回去,空着肚子火气大。”
“赵婶,今儿这顿饭,我得空腹去。”我把档案袋往胳肢窝一夹,“头脑得清醒。”
我到了家。
院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
四个菜,一盆汤,比昨天那桌简单,比往日我回来的时候,丰盛得多。
我爸坐在桌边,刘凤霞坐在对面。
孙志强不在。
我爸看见我,站起来:“卫东,来了,坐。”
我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自己手边的桌上。
刘凤霞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档案袋上。
她笑着开口:“卫东,昨儿晚上你回来得急,婶子没顾上说上几句体己话。这一路回来,累了吧?”
“不累。”我说,“比我拉大锯、修机器轻松多了。”
她给我盛了饭,双手递过来。
“乡下四年,苦了你了。婶子先给你赔个不是,平时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碗。
一碗饭,热气腾腾。
四年前我走的时候,她连一碗水都没端。
今天她双手捧着一碗饭赔不是。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卫东,你刘婶昨儿也说了,志强占名额的事,是她出的主意,志强不懂事。她愿意跟你认个错。”
我说:“认错是好事。那我问三个问题。”
刘凤霞夹菜的手停住了。
“第一个问题。”我放下筷子,“我的返城名额,三月就顶给了志强。三月我人还在乡下。这份手续,是谁写的,谁签的我的名字?”
刘凤霞说:“卫东,过去的事,”
“第二个问题。”我不停,“我厂里的补助,停发文书上写‘随母改嫁随迁’。这个理由,是谁编的?”
“第三个问题。”
我把桌子中间的空位看了看我爸,又看回她。
“前天晚上,有人到知青办,冒充我婶子,想领走我的档案。婶子,那天,是你去的吧?”
堂屋里静下来了。
我爸手里的筷子搁在了碗沿上,很轻的一声磕碰。
刘凤霞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她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江卫东!你吃顿饭,审起犯人来了?!”
“我没审你。”我说,“我就是问。你答,或者不答。”
“我答什么答!”她霍地站起来,“这些年这个家是谁撑起来的?志强他爸走得早,我拖着一个孩子嫁进你们江家,我容易吗?我给这个家洗衣做饭五年,我对得起江家!”
我爸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着她,等她喊完。
“婶子,你撑起了这个家,我爸认,我也认。可是撑起一个家,跟冒我名字、顶我名额、截我补助、抢我档案,是两码事。”
“前头那五年,我认你的辛苦。”
“后头这几件事,一笔一笔,你得给我说清楚。”
她指着我的鼻子:“我说清楚?好!江卫东,我跟你明说!名额是我让志强顶的,怎么着?我就是要让我儿子进厂!你家这个名额,凭什么轮得到你?你姓江,我儿子也姓江了!凭什么是你的!”
这话一出口,我爸猛地抬起头。
“凤霞!你说什么呢!”
刘凤霞一下收不住,越说越急。
“我说错了?江德昌,你敢说这五年我没本事?我让志强进厂,我有错吗?他一个继子,我不给他谋出路,谁给他谋?”
她喘了一口气,指着桌上的菜。
“我大鱼大肉供着你们爷俩,我容易吗?!”
我爸站起来了。
他站在桌边,手撑着桌沿,肩膀在抖。
“凤霞,你坐下。”
“我不坐!”
“那你听我说。”我爸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五年前,卫东下乡,是你撺掇的。今年三月,顶名额,是你办的手续。卫东的补助,是你领的。他亲娘的表,是你让志强压在枕头底下的。昨儿晚上传卫东的谣言,”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
“今天早上,居委会的人来找过我了。”
9
“今天早上,居委会的人来找过我了。”
刘凤霞的喊声,卡在了嗓子眼。
她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居委会……找你干什么?”
我爸从怀里掏出一页纸,放在桌上。
“谣言是打你嘴里出去的。前天晚上,你在西街口跟裁缝铺的刘嫂子说,卫东在乡下打架记过。昨天一早,刘嫂子传遍了半条街。居委会今天挨家核 rumor 来源,刘嫂子把你原话学了个一字不差。”
刘凤霞张了张嘴:“我就是……我就是跟人闲聊……”
“闲聊?”我爸把那页纸按了按,“居委会说了,造谣中伤返城知青,影响政审,这个事他们要记录在案,报到知青办去。”
堂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我坐在那儿,没插话。
我爸从五年前憋到今天的话,得让他自己说完。
刘凤霞扶着桌沿,声音变了调:“江德昌,你今天是要跟我算总账?好!你算!我把儿子扶进厂,我把这个家操持起来,我图什么?我不就图这个家能立住吗?!”
“你立住了。”我爸说,“你把卫东立到乡下去了。你把我立成什么了?一个亲儿子下乡,亲爹在家给继子摆酒庆功的爹?”
刘凤霞愣住了。
我爸喘了口气,声音抖着,可没有停。
“我江德昌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做了一件,我明知道卫东是好孩子,我还是把他推出去了。为什么?因为我怕人说闲话,说你带着孩子嫁进来我偏心。我为了堵旁人的嘴,堵了自己儿子的路!”
他转过头看我。
眼眶是红的。
“卫东,爸昨天想了一夜。爸对不住你,也对你妈对不住。你妈走的时候拉着爸的手,说卫东这孩子心里有数,让爸别看走眼。”
“爸看走眼了。爸看走眼的不是你。”
“是你刘婶。”
刘凤霞的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德昌,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三件事。”我爸说,这回他不抖了,“第一,卫东的名额,我陪他去厂里,把假签名的事说清楚,该退的退,该认的认。第二,三月那张停发文书,工会已经留了底,材料是你写的,你自己去厂里说清楚。第三,”
他看了我一眼。
我接过话。
“第三,我妈那块表,我已经拿回来了。补助存折也在我手上。从今往后,我的东西我自己管。”
刘凤霞坐在那儿,忽然尖声笑了起来。
“好,好,你们爷俩商量好了,合计着我呢!江卫东,你别得意!你以为你拿到证据就能翻盘?你考初八那个试,政审要听街道的意见!街道那边,我有的是办法——”
“婶子。”
我打断她。
我伸手,从桌上把那页纸拿起来,翻过来给她看背面。
“居委会记录谣言那一栏下面,还有一行字。你凑近看看。”
她凑过去。
那行字我昨天请居委会补上去的:经核实,江卫东同志下乡期间表现突出,连续三年获县农机会战技术能手,大队、公社两级盖章鉴定在案,造谣内容全部不实。
刘凤霞盯着那行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把纸放回桌上。
“婶子,你还有办法吗?”
她瘫在椅子上。
我爸端起桌上的汤盆,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凤霞,收拾你的东西吧。这日子,过到头了。”
“志强要是懂事,让他来跟我赔个不是。他要是不懂事——”
我爸把汤盆放下。
“那就让他自己跟厂里说清楚那三个签名。”
10
“那就让他自己跟厂里说清楚那三个签名。”
我爸说完,进了厨房。
刘凤霞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进了里屋,收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传出来。
我没动,把那碗她盛的饭吃完了。
一粒米没剩。
吃完,我抹了嘴,起身。
走到院里,我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站。
四年前,我从这棵树底下走出去。
今天,我是自己走回来的。
第三天,厂里来了消息。
人事科的老宋把入厂登记表原件、三月停发补助的文书底子,一并交到了工会。核查结果下来了:孙志强的顶替手续作废,退回待业;停发文书作废,补助按规定渠道重新核定补发。
老宋本人,因经办失职,调离人事岗。
消息传开那天,孙志强在厂门口堵了我一回。
他站在那儿,脸青一阵白一阵。
“江卫东,你满意了?”
我说:“志强哥,从头到尾,我没逼过你一步。签名是你签的,零件是你拿的,路是你自己走到这儿的。”
“我妈是为我好!”
“为你好,可以让你好好学手艺,好好干活。”我说,“不能拿别人的名字当梯子。”
他嘴张了张,最后低声说:“那块表……对不起。”
“跟我说没用。”我指了指我爸厂宿舍的方向,“跟我爸说,跟我妈的遗像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一回,走得挺慢。
初八,考试。
考场设在县农机局的院子里,二十来个人,考理论和实操。
实操那一场,考的是一台老掉牙的柴油机,缸垫渗油,启动困难,限时两个钟头排除故障。
轮到我上场,我围着机器转了一圈,趴下去听了半分钟。
垫片老化,喷嘴积碳,油路里还进了空气。
我一个一个排。
一个钟头十分,机器稳稳地响起来了,声音匀净得跟新的一样。
考场边上,监考的韩站长一直抱着胳膊看。
机器响起来那一刻,他走过来,蹲下,拿手按了按缸体,又看了看我手上的茧子。
“小伙子,这手,是真干过活的。”
“干了四年。”
“四年,谁带的?”
“没人带。村里穷,请不起师傅,机器坏了,地等着种,就自己啃书自己拆。”
韩站长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上的土。
“江卫东,考试成绩下周出。不过我先把话放这儿,”
他伸出一根手指。
“农机局修理组,缺的就是你这样的手。”
一周后,成绩下来了。
我考了第一。
录用通知贴在农机局门口的红纸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我去拿了通知,回来的路上,绕道去了纺织厂。
齐大爷还在门房。我把通知书拿出来给他看。
老头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往椅背上一靠,冲着天说了句:“秀云,看见没有。”
厂工会把重新核定的补助手续也办结了,补发的钱,一分不差,存进了新开的户头,户主,江卫东。
存折我贴身收着。
表,戴在我腕上。
九月,农机局修理组正式报到。
报到前最后一个晚上,我爸来赵婶家找我。
他拎了一个网兜,里面是两瓶酒、两包点心。
“卫东,明天你上班,爸来给你送送。”
“爸,你留着自己喝。”
“不。”他把网兜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王书记的。明天爸陪你去趟公社,当面给人家道个谢。这些年,是人家看着你,爸没看着。”
我说:“爸,明天我去就行。”
“不。”他摆手,态度很硬,“你妈的事,我欠你的。你下乡的事,我欠你的。这个谢,爸必须亲自去。”
我看着他。
头发全白了,腰背也弯了,可这一回,他站得挺直。
“爸,我明天在家等你,咱爷俩一块儿去。”
“好。”他坐下来,搓了搓手,忽然低声问,“卫东,到了局里,好好干。你妈那块表……戴着呢?”
我抬起手腕,表蒙子在灯底下亮了一下。
“戴着呢。走快了两分钟,我调准了。”
我爸笑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表壳背面那两个字。
“秀云的字。她那时候说,这表要留给你娶媳妇。”
“以后,还得给她传下去。”我说。
“好。”我爸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我。
“卫东,爸这一辈子,最后一道螺丝,今天拧紧了。”
“明天,你往前走,别回头。”
我说:“爸,我不光往前走。”
“我还会常回家看你。”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婶在我门口放了两个煮鸡蛋,说最要紧的日子,得吃个圆圆满满。
我揣着通知书,腕上戴着表,走进农机局的大门。
院里,一排拖拉机擦得锃亮,等着检修。
韩站长站在车间门口,朝我招手。
“江卫东,来了?”
“来了。”
“那就动手吧。”
我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手茧子,走了进去。
工具箱的盖子掀开,清脆的一声响。
日子,是我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