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肾,缝进了她的身体里。
她能下床走的第一天,挽住了我兄弟。
四个月后,我拿到一张肾衰竭的诊断书。
她拎着果篮来看我,眼里全是施舍。
「把房子卖了治病吧,我可以帮你找买家。」
我笑着收下了那份低价购房合同。
三天后,省医院的复查报告拍在她面前。
「肾功能正常,状态比术前还好。」
「你们那张诊断书,是打印机打出来的吧。」
1
分手那天,宋嘉宁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那是我在她化疗掉发最严重的时候,托人从外地买回来的。
她说出院想穿新裙子,想穿着它重新开始。
我确实没想到,她想的是和我之外的人重新开始。
医院楼下的花坛边,邵峰把一辆红色跑车停在门口,冲她按了两声喇叭。
宋嘉宁挽住我的手臂,笑得很温柔:「阿屿,陪我走过去,我跟你说件事。」
我陪她走到跑车跟前。
她松开我的手,很自然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阿屿,我和邵峰在一起了。」
她说得平静,我听得耳膜发疼。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邵峰是我大学睡我下铺的兄弟,四年里我借给他的钱没低于五位数,我生病住院那阵子,他天天来医院送饭。
「住院那三个月。」宋嘉宁垂着眼,「他每天来,你也是每天来,可你来了就哭,他来了会哄我笑。」
「我哭是因为医生说你的排异反应风险很高,我半夜不敢睡。」
「我知道。」她抬眼看我,「所以我更难受。阿屿,我欠你一条命,我不想再欠你别的了。」
邵峰从车上探出头,脸上没什么愧疚:「阿屿,对不住。感情的事,谁也拦不住。」
谁也拦不住。
他追宋嘉宁的时候,是我帮他打听她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口味。
「你们两清了。」宋嘉宁说,「你救了我,我这条命是你的,但我的感情,是邵峰的。」
「阿屿,我心里的感激压过了感情,我骗不了自己。」
我站在原地,看着红色跑车汇进车流。
左腰的刀口忽然开始发闷,那是取肾的口子。
那颗肾此刻正在她的身体里工作,替她过滤着全身的血液。
而我站在医院门口,浑身发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邵峰发来的:「兄弟,以后你的婚宴我一定到场随份子,多点几瓶好酒。」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邵峰,好聚好散。」
他发来一个大拇指。
当晚我爸陈国栋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门就问:「嘉宁呢?她出院我买了海参。」
我给我爸倒了杯酒:「爸,她不要我了。」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半杯。
他没骂人,只是问我:「肾,你后悔吗?」
我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告诉他:「不后悔。人救回来了,值。」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儿子。那颗肾在别人身体里,日子还得在自己手里过。」
日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的日子,会被那两个人亲手埋进土里,再由我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
四个月后,一通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陈屿吗?我是市一院移植随访处的,你的复查结果出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慢,「你的移植肾,功能指标出现了严重异常。」
「你明天,最好来一趟。」
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坐在了市一院肾移植随访室的门口。
叫到我的名字时,走进去的是马文斌。
我认得他,我捐肾那阵子,他是宋嘉宁管床团队的助理医生,取肾手术前后,跑前跑后都是他。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把一沓化验单推到我面前。
「陈屿,情况不乐观。」他敲了敲其中一页,「肌酐持续升高,肾小球滤过率掉到了百分之二十六,考虑慢性排异,移植肾功能正在衰竭。」
「什么叫正在衰竭?」
「通俗讲。」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你移植出去的那颗肾,撑不了太久了。而你自己,只剩一颗肾,如果代偿不好——」
「你会进入肾衰竭期,将来要透析,或者等第二次移植。」
我的手指抠进了椅子扶手的皮缝里。
「不可能。」我说,「我出院复查的时候,医生说我各项指标都好。」
「那是四个月前。」马文斌把单子推得更近,「慢性排异是进展性的,我建议你立刻开始干预治疗,费用方面——」
「你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应该能承受。」
我拿着那沓化验单走出医院,太阳很大,我却觉得整个人的血都是凉的。
回到家,我爸正在院子里码砖,他要把我住的那间偏房翻新,说我一个人的日子也要过得像样。
「爸。」我把化验单递过去。
我爸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多少?」
「过滤率百分之二十六。医生说要长期用药,可能透析。」
我爸蹲在砖堆边上,抽了半根烟,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很稳:「病就治病。爸这辈子攒的钱,一半是给你结婚的,另一半本来就是给你保命的。」
「钱的事你不用想,我明天陪你去省城,找大医院再看一遍。」
「不用。」我说,「马医生说了,转诊资料不齐,先在他这边干预治疗。」
我爸盯着那沓单子看了很久,最后说:「行,听医生的。」
治疗开始得很快。
马文斌给我开了一系列的抗排异方案,每月药费六千多,自费部分占大头。
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药吃得越多,人越乏,脸色越灰。
单位那边,我本来就在病假边缘,主管找我谈了话。
「阿屿,不是我容不下你。」他叹气,「公司新接的项目要出差,你这个身体,我实在派不动你。」
我办了离职手续,出门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邵峰。
他摇下车窗,冲我打招呼:「听说你病了?什么病这么严重?」
「肾衰竭。」我说。
他脸上的表情停了两秒,然后变成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怜悯的东西:「兄弟,需要钱说话。」
「不用。」我说。
「别跟兄弟见外。」他笑,「你现在这个情况,房子该卖就卖,拖着干嘛?」
我没接话。
我名下有一套房,我爸在我捐肾那年在城东给我全款买的,一百二十平,当时说好,等我结婚用。
我回到家,跟爸商量:「爸,房子卖了吧,治病要紧。」
我爸沉默了很久:「房子不能卖。那是爸给你的最后一道底。」
「钱我来想办法。」他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存折,「先把这个取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左腰的刀口在发闷。
我想不明白,我捐出去的那颗肾,怎么会衰竭。
更想不明白的是,我一直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却抓不住那点不对劲在哪儿。
直到那天晚上,宋嘉宁的微信发了过来。
「阿屿,听说你病了?肾衰竭?」
「我明天带邵峰去看你。」
「你要好好保重,毕竟你救过我,我不会不管你的。」
我盯着屏幕,忽然明白那点不对劲是什么了。
我的化验结果,为什么最先知道的人是她。
3
第二天下午,宋嘉宁和邵峰一起来的。
宋嘉宁拎着果篮,穿着米色的风衣,气色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
邵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束花,香水百合。
我把他们让进客厅,我爸不在家,去建材市场了。
「你瘦了好多。」宋嘉宁坐在我对面,眼圈是红的,「阿屿,你别怕,现在透析技术很成熟。」
「钱不够的话,我来帮你想办法,我可以发动原来的同学给你筹款。」
「毕竟你救过我,我不会眼看着你等死的。」
邵峰把百合花插进我准备好的空花瓶里,动作熟练得过分。
「阿屿,有句话我以兄弟的身份说。」他坐到我旁边,「治病是持久战,你爸的钱总有花完的一天。房子放着也是放着——」
「卖了,换成救命的钱,才是正路。」
「买家我们都帮你看好了,我表哥就在做中介。」
他说出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比我爸买这房的时候,少了将近四十万。
「四十万?」我说,「城东的房价这半年没跌。」
「急售的房都这个价。」邵峰摊手,「挂到中介得等半年,你这病等得起吗?」
宋嘉宁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心口很凉。
「阿屿,我求你,别拖了。」她声音发颤,「我现在一个月挣两万多,我可以先垫,可垫不了多久,你爸年纪也大了,我不想看着他卖掉养老的房子。」
「卖了吧,救你的命要紧。」
我抽回了手。
「我考虑考虑。」我说,「这么大的事,我得问我爸。」
邵峰和宋嘉宁对视了一眼。
「应该的。」邵峰站起身,「房子的事不急在这两天,但阿屿,你的病,真的不能急。」
他们走到门口,宋嘉宁忽然回头。
「阿屿,谢谢你当年捐肾给我。」她说,「哪怕你现在这样,我也认这份恩情。」
「等你走了,那颗肾……我会在身体里好好带着的。」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黑,没有开灯。
「等你走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让我脊背发麻。
我在黑暗里坐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周我去马文斌那里复查,护士给我抽血的时候,我看到了化验申请单,上面的申请日期,比我实际的抽血日期,早了一天。
我当时以为是笔误。
现在想想,笔误会连着出现三次吗?
第二天一早,我爸去市场前,我把卖房的事告诉了他。
我爸当场把茶杯墩在桌上:「四十万?他邵峰当你是傻子吗!」
「爸,我有钱治病。」我说,「你别卖你的养老房。」
「我再说一遍,卖房子的事,走我的流程,我亲自谈。」我爸盯着我,「但在那之前,我想要个答案。」
「阿屿,你信爸一句话。」
「你妈当年走得早,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世上骗子再多,也骗不过白纸黑字。」
「你的化验单,爸要拿到省医院去问。」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鬓角,喉咙发紧。
「爸,还有一件事。」
「每次复查,都是马文斌一个人给我看结果,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医生参与。」
我爸的眼神冷了下来。
「一个主治的助理,攥着一个病人的全部诊断。」他一字一句地说,「阿屿,这不是看病,这是瓮里捉鳖。」
4
当天下午,我爸没去市场,直接开车带我去了省城。
省人民医院,肾移植科,挂的是主任医师的特需门诊。
接诊的医生姓林,林启明主任,五十多岁,看片子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我把我所有的化验单、用药记录,整整齐码在桌上。
林主任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份报告。」他抬起头,「是市一院出的?」
「是。」
「肌酐四百八,滤过率百分之二十六。」他把单子放到桌上,「陈屿,你在市一院做过移植随访吗?我是说,本人到场、本人抽血的那种。」
「每一次都是我本人去的。」
「好。」他站起来,「那你现在跟我去抽血,加急,两个钟头出结果。」
「另外,」他看着我,「你这四个月吃的抗排异药,全部停掉。」
「什么?」我愣住,「停药?我的肾不是在衰竭吗?」
林主任看着我,目光很静。
「小伙子,你在医院系统里的用药记录,用量是你门诊处方的两倍多。」
「一个滤过率只剩百分之二十六的肾,按这个剂量吃抗排异药,不是治病,是在人为造病。」
我爸的脸唰地白了。
抽血,彩超, again 加急。
两个半小时后,林主任拿着一份崭新的报告单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把报告单递到我手里。
「移植肾大小形态正常,血流灌注良好,肌酐七十九,肾小球滤过率百分之八十九。」
「陈屿,你移植的这颗肾,功能正常。」
「说实话,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供体状态还要好。」
我爸一把接过报告,手抖得纸都在响。
「正常?」他的声音哑了,「那市一院那几张单子,那百分之二十六——」
「单子是纸做的。」林主任打断他,「纸上的数字,是谁的手打上去的,你们应该去问。」
「我只对血负责。你身上抽出来的血不会撒谎。」
「还有,」他压低声音,「年轻人,过去四个月你吃的那些药,立即停。回头让警察去查处方,那些药,够给你造出一身并发症。」
走出诊室,我爸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一分钟,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转身,一拳砸在了墙上。
「陈国栋,你个老糊涂!」他骂的是他自己,「儿子病了四个月,你就看着他吃那些药,你连一张单子都没怀疑过!」
「爸,不是你的错。」我说,「单子上有医院的红章,我怎么怀疑?」
「红章。」我爸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那爸今天就问问,这红章是怎么盖上去的。」
他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陈国栋。你儿子是不是在市一院医务处?让他帮我个忙,查一份病历的归档记录。」
「查什么?查这四个月,一份肾移植随访病历,到底是哪个医生开的,哪个医生签的,红章是谁盖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爸听完,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让我心里发毛。
「阿屿。」他说,「那份病历,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签名。」
「马文斌。」
「而且系统显示,每一份随访报告的生成时间,都是凌晨两点到四点。」
「正常人上白班,会在凌晨三点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给你的肾写死亡判决书吗?」
5
回城的车上,我爸一路没说话。
到了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里的药全部锁进了柜子。
第二件事,是给我泡了碗面。
「先吃饭。」他说,「吃饱了,咱们父子俩商量大事。」
「什么大事?」
「演戏。」我爸把筷子递给我,「他们不是想看你病死吗?那就病给他们看。」
我拿着筷子愣住。
「爸,我想报警,直接报警。」
「报什么?」我爸坐下来,「空口说白话?人家一张化验单盖着红章,你一张口就说造假?警察先问你,你有证据吗?」
「处方记录、系统日志,都在他们手里,人家一个回手就能清干净。」
「钓鱼得让鱼自己把线吞进去。」
「邵峰要买你的房,马文斌要开你的单子,那就让他们开,让他们买。」
「开一张,咱们留一张;说一句,咱们录一句。」
「等线全收齐了,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们摁死在岸上。」
我看着我爸。
我印象里的他永远是个闷头做生意的老实人,跟人签合同被压过价,跟人抢工程被喝过酒,从来不红脸。
但这一晚,他眼睛里的光,是我从没见过的。
「爸,宋嘉宁那边怎么办?」我问,「她明天可能还会来催。」
「照常见。」我爸说,「她现在以为你在乎她,你越虚弱,他们越放心。」
「记住,从今天起,在你爸面前你是正常人,出了这个门,你就是个快死的病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邵峰的电话来了。
「阿屿,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表哥那边买家催了,说你再不点头,四十万都悬。」
我对着电话,咳了三声,声音压得又低又哑:「邵峰,我……考虑好了。」
「卖。」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想得通!」邵峰的声音热络起来,「明天上午,我带买家来,合同都备好了,你签字就行。」
「对了,你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我咳着说,「这两天透析的事,马医生说……快了。」
「好好好,养着。」他说,「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从书房出来,我爸举着手里的录音笔,冲我点头。
「这句『明天上午我带买家来』,值钱了。」
第二天,家里来了四个人。
邵峰,宋嘉宁,邵峰的表哥,还有个陌生男人,说是买家。
我在沙发上坐着,裹着毯子,脸是昨晚没睡故意的。
合同摊在茶几上,房价四十一万,首付当天付清,一周内过户。
「阿屿,你看看条款。」邵峰的表哥把笔递过来。
我翻着合同,翻得很慢,手机在毯子底下开着录音。
翻到第六页,我停住了。
「这里写着,」我指着一行字,「甲方确认此房无任何纠纷,且知晓市场价,自愿低于市场价出售。」
「什么意思?」
邵峰的表哥笑:「免责条款,你签字就生效了,意思是以后你不能反悔。」
「也就是说,」我抬起头,「我签了这个字,就等于承认我知道这房子值多少钱,我是自愿贱卖的。」
「对啊,不然呢?」
我签了。
签完,邵峰拍拍我的肩:「兄弟,首付今天到账,你尽快让医院安排透析。」
「放心,哥几个以后逢年过节都来看你。」
他们走后,我爸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合同的复印件。
「第六页。」他说,「这一页,是给你以后告他们用的。」
「他们让你签‘自愿’,是怕你反悔。可他们不知道,一个‘自愿’,恰恰证明他们心虚,正常人卖房,签什么免责?」
「而且买家是谁,过户给谁,钱从哪个账户走——爸明天就去查。」
晚上,宋嘉宁单独发来微信。
「阿屿,房卖了就好,钱到了先交住院押金。」
「邵峰说买家是他朋友,靠谱的。」
「你好好治病,我改天再来看你。」
我回她:「好,谢谢你,嘉宁。」
发完这条,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天花板黑漆漆的,我的左腰不闷了,可心口那里,堵得发沉。
宋嘉宁。
四年前你躺在移植仓里,我在仓外守了四十个小时。
那时候你隔着玻璃冲我比了个口型,我看得懂,你说的是「谢谢」。
现在想想,你说得最真心的,就是那两个字。
后面的「喜欢」,都是台词。
6
三天后,首付四十一万准时到账。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市一院,找马文斌复诊。
他坐在诊室里,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情。
「陈屿,来了?坐。」他敲键盘调出我的档案,「最近感觉怎么样?」
「很不好。」我扶着腰坐下,「尿量少了,早上起来脸是肿的。」
「恶心,吃不下饭。」
「马医生,我听我爸的,房子卖了,钱到位了。」我喘了口气,「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快到透析那一步了?」
马文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根据你的指标,是的。」他说,「我给你开了住院单,下周办理透析置管手术。」
「另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抗排异加量的新方案,你签个知情同意。」
「药物加量后副作用会更大,骨髓抑制、感染风险都要提前告知,你签了,出了问题医院才没有责任。」
又一份「自愿」。
我接过来,手抖着签了名。
「马医生。」我签完,抬起头,「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这病,是不是跟我当年捐肾有关系?」我声音发哑,「是不是我当时取肾之后没养好,落下了根?」
马文斌沉默了几秒。
「有这个可能。」他说,「供体术后恢复不良,残余肾功能代偿不足,是诱因之一。」
「陈屿,这话我就跟你说到这儿。」
我点了点头,扶着桌角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出诊室。
出门左拐,我进了洗手间,把袖子里的录音笔关掉。
「有这个可能。」四个字。
他在纸上承认了,我的病跟捐肾手术有关,而他的每一步诊断和用药,都在顺着这四个字往下编。
回到家,我爸听完录音,只说了一个字:「齐。」
「处方齐了,单子齐了,承认因果关系的口供齐了。」
「还差最后一样,他们跟医院外头的线。」
「邵峰买房子,马文斌开单子,这两个人,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中间得有一根绳牵着。」
「把这根绳找到,就能收网。」
找绳子的机会,是护士夏芸送来的。
夏芸是我当年住院时的管床护士,二十六岁,说话直,办事细。
那天她在电梯口拦住我,把我拉到楼梯间。
「陈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她压着声音。
「你说。」
「上周三,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去档案室补病历,看见马医生在里面。」
「他不是在整理,他是在改。」
「我们科的随访报告,系统里有操作日志,那天他自己一个人,删了一条又录了一条。」
「他以为没人看见。」夏芸咬着嘴唇,「陈屿,我当年看着你签器官捐献同意书,看着你被推进手术室,我做不到装看不见。」
「你信我一次,把日志导出来,我帮你。」
「我有档案室的门禁权限,但只到这个月底,月底我就调去省医院进修了。」
我看着她,半天说出一句话:「夏护士,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快捐了。」她说,「我下周给我哥配型,配上了,我就是供体。」
「我不想以后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还要琢磨救我的人里头,有没有一个马文斌。」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我爸。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屿,咱们收网吧。」
「明天,让夏护士把日志拷出来,你把所有录音、合同、单据,全部交给方律师。」
「然后,报警。」
7
方律师是我爸请的老朋友,做了二十年经济案件。
他把一整箱材料在办公桌上铺开,看了一下午,最后摘下眼镜擦了擦。
「陈国栋,你知道这是什么案子吗?」
「两个罪名。」他竖起两根手指,「伪造医疗文书,涉嫌伪造事业单位印章,还有合同诈骗。」
「合同诈骗这块最漂亮。」他点着那份购房合同,「低于市场价近四十万,第六页的免责条款,买家的资金账户是邵峰小舅子的——低卖高转,一周内这房子已经二次挂牌了,挂价八十九万。」
「八十九万?」我脱口而出。
「对,八十九万。」方律师笑了,「他们付你四十一万,一周后转手八十九万。」
「你那颗肾在他们嘴里是恩情,在你这套房上,是四十八万的差价。」
「等等。」我说,「这么快就转手挂牌了?过户不是还没完成吗?」
「这就是他们蠢的地方。」方律师敲着桌子,「邵峰着急,急着套现,首付刚到账他就急着挂出去了。」
「挂牌记录、挂牌价、中介经手人,全都是现成的证据。」
「他们连一周都等不了,陈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意味着你那条命,在他们眼里连一周都值不了。」
报警是第二天上午的事。
我们抱着材料进了城东刑警中队,接待我们的队长姓何,四十来岁,听完陈述,翻完材料,抬头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说马文斌伪造化验报告,那你们本人的真实身体状况,有权威诊断吗?」
「有。」我把省医院林主任的报告和病历放上去,「省人民医院特需门诊,肾移植科林启明主任亲诊,移植肾功能正常。」
何队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内线电话:「小赵,来我办公室,接个案。」
「另外,」他抬头看我,「这案子要动市一院的人,得先从外围锁。你们说资金线是邵峰小舅子的账户?」
「对,首付款四十一万,从他卡里转的。」
「好,先冻结交易,再传人。」何队长站起来,「马文斌是医生,邵峰是商人,这两人中间得有资金往来和指使关系,我们一条一条查。」
「你们回家等消息,一周内,会有第一次传唤。」
传唤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第三天,何队长的电话打到了我爸手机上。
「陈国栋,告诉你个进展。」
「马文斌昨晚被带走讯问,凌晨两点撑不住了。」
「他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伪造化验单是他干的,系统日志是删的,抗排异药物超量方案是他拟的,红章,」何队长顿了顿,「是他从科里报废章里捡的,用印泥描的,鉴定下来了,不是真章。」
「他为什么干?邵峰给他八万现金,分两次,微信转账记录、取款记录,都在。」
「但最要紧的是这句口供,我念给你听。」
「邵峰跟他说:让陈屿病死之前,把房子的事办利索。」
电话那头,我爸的手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队长,还有宋嘉宁。」我爸问,「她知情吗?」
「宋嘉宁在这次案子里的角色,我们正在核实。」何队长说,「从现有证据看,卖房谈判她全程参与,但她是不是主谋,得看她和邵峰的沟通记录。」
「有一点可以告诉你——」
「邵峰的手机里,她和邵峰的聊天记录,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爸,什么叫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爸看着我:「阿屿,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在爸看来,宋嘉宁在这场局里,恐怕不只是帮凶那么简单。」
「她可能是第一个,就被人下了套的人。」
8
何队长说的「不一样」,三天后见了分晓。
方律师约我再去一趟警局,说是有份材料需要当事人确认。
到了警局,何队长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桌上。
「陈屿,这是邵峰和宋嘉宁的部分聊天记录,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
最上面一条,是四个月前,日期就在他们公开恋情后不久。
宋嘉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邵峰:「帮陈屿治病啊。」
宋嘉宁:「他生什么病?他上个月复查明明一切正常,医生亲口说的!」
邵峰:「那是市一院的说法。」
宋嘉宁:「市一院是你和马文斌能操控的地方吗?邵峰,我警告你,阿屿捐过肾给我,你要是敢动他——」
邵峰:「动他?我要救他。宋嘉宁,你想清楚,他现在孤身一人,我爸的公司去年就暴雷了,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的处境,需要钱。」
「陈屿名下那套房,四十一万收,八十九万出,这一单做成,我缓过来,咱俩的婚事我女方家那边也好交代。」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陪我去探望,让他相信你是真心帮他。」
「你要是不配合——」聊天记录到这里,是邵峰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地点定位,是宋嘉宁外婆家老宅的门牌。
宋嘉宁最后一条回复,是三个字:「我做。」
我捏着那沓纸,纸的边缘被我的手指捏皱了。
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她发来的每一条微信,「你要好好保重」「我不会不管你的」「毕竟你救过我」:
全是台词。
可她问邵峰的那句「你要是敢动他」,是真的。
「何队长。」我抬起头,「所以她知道卖房的事,配合了卖房,但她从头到尾,不知道化验单是假的?」
「目前证据是这样。」何队长说,「她全程只知道邵峰缺钱、要低价收房,她以为陈屿真病了,甚至她自己拿了两万块塞进筹款账户。」
「她不是主谋,是知情的从犯,涉及低价收购的部分,合同诈骗的共犯认定,检察院那边还要研究,她主动交代的话,可以从轻。」
「陈屿,还有件事,你要有个准备。」
「邵峰被抓之后,昨天在所里提了一个要求,要见宋嘉宁。」
「我们按规定没安排。」
「但今天早上,宋嘉宁自己来了。」
「她是来自首的。」
「另外,」何队长看了我一眼,「她提了一个请求,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问你见不见。」
我坐在椅子上,左腰那道旧疤又开始发闷。
见不见?
我想起四年前移植仓外,她隔着玻璃比口型。
想起四个月前红色跑车边,她说「我们两清了」。
想起二十天前她握着我的手说「我求你,别拖了」。
「见。」我说。
会见室里,宋嘉宁坐在玻璃另一边,摘了马尾,头发散着,眼下两团青黑。
她拿起电话,第一句话就哽住了。
「阿屿,对不起。」
「我自首了,卖房那部分,我认。该判什么我认。」
「但我要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那三万块钱我垫进筹款账户,还有外婆给我那套老宅,我已经挂出去卖了,卖房的钱会全部还给你,一分不少。」
「我知道这些换不回什么,我就是要做。」
我隔着玻璃看她。
「宋嘉宁,我只问一个问题。」
「你问邵峰那句『你要是敢动他』,你怕的到底是动我这个人,还是动你欠我的那个人情?」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是我这个人。」她说,「阿屿,我在病房里想了很多天。」
「我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我以为我对邵峰是感情,后来才发现,他那三个月天天来哄我,是因为他打听到我外婆的老宅要拆迁。」
「他连哄我都是算好的。」
「我跟你分手的时候说感激压过了感情,阿屿,那句话一半是假的。」
「感激是真的,但我心里对你是什么,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我就急着跑去找一个能哄我笑的人。」
「等我发现那人的笑全是假的,我才想起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拿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对我的命负责的。」
「可那个人,已经被我亲手推进了火坑。」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阿屿,我不求你原谅。」
「我就问你一句,你要是骂我,我现在心里还能好受点。」
「你骂我吧。」
我握着电话听筒,听筒里只有她的呼吸声。
我想骂她。
四个字的脏话在嗓子眼滚了一圈,最后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宋嘉宁,我不骂你。」
「因为你骂自己,比我骂得狠。」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我的肾是好的,从头到尾都好好的。」
「你好好去把你该担的担完,出来以后,好好活。」
「那条命是我给的,别再让它糟蹋在任何事上,包括我。」
9
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爸坚持要我去,他说:「这官司是你的人生,你得亲眼看着它结。」
法庭上,邵峰穿着看守所的马甲,人瘦了一圈,但腰板还挺着。
公诉人念完起诉书,他的辩护人做轻罪辩护,他当庭翻供。
「我没有指使马文斌,钱是正常的医疗咨询费。」他说,「购房是正常市场交易,陈屿自愿签字,免责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公诉人当庭播放了两段录音。
第一段,是邵峰在枫林路口说的:「这房子到手,就当他那颗肾的利息了。」
第二段,是他打电话催我的:「四十万都悬,你爸的钱总有花完的一天。」
然后是马文斌的讯问录像,播放到「邵峰让我让陈屿病死之前把房子的事办利索」这一句时,我看见邵峰的肩膀塌了下去。
举证到最后,是那份挂牌记录。
公诉人念:「被告人一方以四十一万收购涉案房产,七日内以八十九万挂牌出售,差价四十八万,非法占有目的明显。」
「而被告人邵峰,其公司账户半年前已因资金链断裂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念到这一句,旁听席上起了一阵骚动。
邵峰以前的同学、我们共同的朋友,好几个都坐在那里。
没有一个人再看他。
宣判很快。
合同诈骗罪、伪造事业单位印章罪,数罪并罚,邵峰,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并处罚金。
马文斌,伪造医疗文书、非法开具处方,有期徒刑三年,吊销医师执业证书,市一院系统内违规操作问题,移交卫健部门继续追查。
宋嘉宁作为从犯,因主动投案、全额退赔、协助指认,获从轻处理,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散庭的时候,宋嘉宁的律师转告我,她想在法院门口见我一面。
她在台阶下等着我,缓刑判决书拿在手里,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
「阿屿,我要回外婆家那边了,缓刑要在户籍地执行。」她说,「走之前,有句话我想当面说。」
「你说。」
「四年前,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妈在病房外面哭,我爸拉着你的手说‘闺女的命是你给的,我们全家给你养老’。」
「后来他们走了,你一个人扛下所有,连分手都是我提的,你到今天都没在外人面前说过我一句坏话。」
「陈屿,你是个好人,好到我看不懂。」
「我不懂一个人怎么能把一条命给出去,然后什么都不拿回来。」
「你今天拿回来了。」我说。
「四十八万,六年六个月,三年,还有你该担的那一年。」
「都拿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笑着。
「阿屿,最后求你一件事。」
「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我,你就说,那个人拿到过这世上最干净的一颗肾。」
「她配不上,但她拿到过。」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法院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汇进人流。
我爸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儿子,回家。」他说,「爸给你炖了汤,你夏护士说了,你现在得补。」
「爸,」我说,「夏护士的配型,配上了。」
「下周她给她哥捐肾,林主任主刀,省医院的。」
我爸停下脚步。
「那咱们得送个东西过去。」他想了想,「送什么?」
我想了想:「送一面锦旗吧。」
「上头就写一句话,手术刀是冷的,执刀的手是热的。」
10
又过了半年。
我的复查很稳定,林主任每次看完报告都是那句话:「保持住,你可以跑步了,从三公里开始。」
我真的从三公里开始跑,半年后跑到了八公里。
城东那套房子没卖。我爸找人重新装修过,主卧的窗朝东,早上太阳出来,满屋子都是光。
「等你结婚用。」我爸还是这句话,「不过爸改主意了,在这之前,你先搬进去住,好房子不能空着。」
邵峰在监狱里,听说表现一般。他小舅子账户冻结的那四十八万差价,被追缴后走完了执行程序,一分不少划到了我名下。
我把这笔钱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还清了我爸这半年垫的所有治疗和律师费用,一分不留。
第二件,我以匿名的方式,给省医院肾友会捐了一个康复互助基金,定向帮供体术后的困难家庭,申请人不用知道钱是谁出的。
夏芸护士知道内情,给我发微信:「陈屿,基金批下来第一个受助的是个开货车的大哥,供体,家里俩孩子,他爱人拿到补助那天在医院走廊哭了一下午。」
「她说她不知道该谢谁。」
我回她:「不用谢我,谢她自己家那口子,他捐的肾,比我的功勋大。」
「对了,」她发来第二条,「告诉你个事,我哥术后恢复特别好,昨天他自己下楼买的豆浆,护士站都没发现。」
「林主任说,这就是移植的意义,捐的人和受的人,都该好好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四年前那间移植仓外的走廊,我隔着玻璃,看宋嘉宁躺在里面,手术很成功,监护仪的声音平稳。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我坐在床沿,想了很久。
四年前那颗肾离开我的身体,进了她的身体,它不知道接住它的那个人后来做了什么。
它只负责好好工作。
它做得很好。
错的从来不是那颗肾,错的是伸出手接住它、然后又想用它换钱的两个人。
而这两个人,一个在监狱里,一个在千里之外用余生还债。
剩下的,包括我爸,包括夏芸和她哥,包括货车大哥和他的俩孩子,包括每天早晨在城东那间朝东的主卧里醒来的我:
都在好好活。
我穿上运动鞋,下楼,沿着河堤开始晨跑。
跑到第五公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
「儿子,中午回来吃饭,爸买了排骨。」
「另外你夏护士说,省医院那边有个供体康复的讲座,问你去不去。」
「她说,去的都是把日子过明白的人。」
我按下语音,一边跑一边回:「去,怎么不去。」
「爸,中午我多喝两碗汤。」
「这日子,我打算好好过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