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东家甩下六万块走人。
那笔钱在我家衣柜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
我叔提着崭新的手机站在村口,逢人就夸他儿子上大学有出息。
我妈跪在奶奶院门口讨说法,门闩从里面插得死死的。
那年我十九岁,书包换成了安全帽。
十二年后,我的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身后的人喊我陈总。
我叔端着的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1
车拐过石桥,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我让小郑把车停在树荫外头。
“陈总,直接开到家门口?”
“走着进去。”
这条路我走了十九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松。
刚进村口,婶婶王金凤端着一盆泔水出来,看见我,盆差点脱手。
“则……则娃?”
“婶。”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在我身上的夹克上转了两圈,落到车那头。
“你这是……回来看看?”
“看看我爸妈。”
“你爸妈身体硬朗着呢,用不着你惦记。”她把盆往腰上一挎,“在外头干啥呢?”
“干工程。”
“哦。”她拖长了音,扭头朝村里喊,“广发!你侄子回来了!”
我没接话,径直往村尾走。
爸妈住的房子是我工作后寄钱翻的,三间砖房,院墙矮,一伸手就能摸到墙头。
我爸坐在院里编竹筐,听见门响,抬头,愣了半天。
“则娃?”
“爸。”
我三步跨过去蹲下。他的手背上全是裂口,指关节肿得变形。
“你腿呢?天冷别坐风口。”
“屋里闷。”他把竹筐挪开,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让你妈割肉。”
我妈从屋里出来,围裙都没解,眼睛一下就红了。
“瘦了。”
“工地饭顶饱,瘦不了。”
我从包里把一串钥匙和红本子放在桌上。
“爸,妈,城里那套房,写的你们俩的名字。钥匙我拿了两套,这套你们收着。”
我爸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多……多少钱的房?”
“首付我付的,月供我供,你们住就行。”
我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敢碰那个红本子。
“则娃,这房子咱不能要,你挣点钱不容易……”
“妈。”我把红本子往她手里一塞,“您翻开看第二页。”
她翻开,看了很久,忽然就哭了,眼泪砸在本子上。
我爸扭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好,好,收着。”他声音哑着,“你叔那边……知道不?”
“知道了咋?”
“他要是知道了……”我爸压低声音,“村里人嘴碎。”
我还没答话,院墙外头传来脚步声,停了一下,又慢慢远了。
我妈凑到我耳边。
“则娃,你叔家的人,刚才是不是在门口站了半天?”
2
“站了半天就站了半天,妈,咱先吃饭。”
我妈抹了把脸去烧火。我爸非要起来杀鸡,被我按回凳子上。
“鸡留着下蛋。中午吃面条就行。”
面条还没下锅,院门被人拍响了。
“守业哥!守业哥在家没有!”
是我叔陈广发的嗓门,隔着墙都能听出那股热乎劲。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去开的门。
我叔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堂哥陈凯。他手里拎着两瓶酒,搪瓷缸子还挂在腰上。
“则娃!哎呀我的则娃!”他一把要搂我肩膀,我侧了半步,他搂了个空,也不尴尬,径直往院里走,“多少年没见?出息了!”
陈凯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堂弟,听说你开车回来的?啥车啊?”
“接人的车。”
“接人的车?”他乐了,“我还当您发达了呢。我现在在我们公司管着三个工区,手底下三十来号人,回头你要找工作,跟我说一声。”
“陈凯。”我叔回头瞪他一眼,转头又对我爸笑,“守业哥,则娃回来是大事,中午都上我家吃,我叫你嫂子炖鸡!”
“家里饭好了。”我爸说。
“那多不合适……”
“合适。”我爸把那两瓶酒拎起来递回去,“酒你拿回去。广发,有话说话,别整这些虚的。”
我叔脸上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那行,哥,我就直说。”他往凳子上一坐,“则娃在外头干工程,对吧?村里明年要修路,这是大项目,村里人都看着呢。凯子在公司好歹是个经理,懂行。回头则娃要是接到活,让凯子跟着搭把手,兄弟俩,亲上加亲,多好。”
我明白了。
他不是听说我回来了,是听说我“混得不错”回来了。
陈凯接话:“堂弟,说实话,工程这行水深。你没个懂行的亲戚带着,中标了也得亏。我们公司每年流水几千万……”
“你管三个工区,流水几千万。”我点点头,“哪个公司?”
“恒达建设!市里都排得上号!”
我掏出手机,给小郑发了个消息。
不到一分钟,电话回过来了。我按了免提。
“陈总,恒达建设?咱们去年跟他们合作过两个标段,他们挂靠资质,拖欠农民工工资上了两次黑名单。对了,您上回让查的那个陈凯,恒达的考勤记录调出来了,他一年到岗十七天,挂名经理,工资是他爸托关系发的。”
院里安静下来。
陈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查我?”
我收起手机。
“凯哥,你刚才说,回头给我搭把手。”
“不用了。”
我叔霍地站起来。
“则娃!你这什么意思?你查你亲哥?”
“叔。”我看着他,“中午的面好了,吃了再走吧。”
“我不吃!”他把酒瓶往地上一顿,拽着陈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别以为开个车回来就了不起!村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院门哐一声摔上。
我妈端着面条出来,看了眼门口。
“则娃,妈听见了。他们想沾你的光?”
“想。”我把面接过来,“妈,他们想不到别处去。”
我爸扒了一口面,忽然放下筷子。
“则娃,爸问你一句实话。”
“您说。”
“你在外头……到底干成了多大的事?”
3
“爸,有个公司,百十来号人,专做市政工程。”我给爸碗里添了勺卤,“饿了吧,先吃。”
我爸没动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眶慢慢红了。
“那房……真是你的?”
“真是我的。”
“那路呢?村里明年修路,你要是能搭把手……”
“爸,吃饭。”
正吃着,院门又响了。这回敲得客气,是村支书周德福的声音。
“守业,在家没?则娃回来没有?”
我开门迎他。周支书六十来岁,裤腿上还沾着泥。
“周叔。”
“哎呦,则娃!听说回来了,我过来看看。”他进屋也不坐,站着就说正事,“村里修路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上面拨一半,村里自筹一半。可村里有钱的不愿意掏,没钱的掏不起,拖了两年了。”他叹口气,“你是村里走出去的娃,又是干这个的,叔想请你掌掌眼,这路咋修,钱咋管,你给参谋参谋。”
“周叔,路我修。”
屋里三双眼睛都看过来。
“工程队我出,钱我垫,不用村民凑一分。就一个条件,账目全村公示,一块砖一笔账。”
周支书一拍大腿。
“好小子!我就知道没白疼你!”
“周叔。”我叔的声音从门口插进来,人跟着挤进来,“修路是好事,可轮得着外人插手吗?我是本家,凯子又是干工程的,这活……”
“广发。”周支书脸沉下来,“你凯子挂名经理、常年不上岗的事,全村谁不知道?”
“那、那也是正经公司!”
“正经公司?”周支书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欠薪黑名单,我存着截图呢。”
我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末了把袖子一撸。
“行!周德福,你们一家人看姓陈的外人亲!那我问一句——则娃,路修到村东头,要过你奶奶和我的地界,你过不过得去,还两说呢!”
撂下这句,他扭头走了。
我爸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则娃,村东头那几间老屋……当年你爷爷留的,本来说好你爸妈一半,你叔一半。后来……”
“后来咋了,爸?”
我妈在桌子底下拽我爸的衣角。
我爸把筷子放下,长长叹了口气。
“则娃,这事,你得知道当年那六万块,到底去哪了。”
4
“爸,我知道。”
屋里静了。
我妈的围裙角拧成了一股绳。
“你咋知道的?”
“那年冬天,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你们在外屋说话。”我说,“你说要去镇上告,奶奶拄着拐杖堵在门口,说家丑不可外扬。后来你们没去,我从后窗翻出去,一夜没回来。”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则娃,苦了你了。那年你才十九,书包一撂就进了厂……”
“妈,不苦。厂里管吃住。”
“管啥吃住!”她声音陡然高了,“你头一个月回来,手上全是烫疤,你以为妈没看见?”
我爸一拳捶在膝盖上。
“都怪我这条腿!六万块,是你东家给的养命钱,你叔拿着去给你凯哥交了学费、买了电脑,你奶奶一句‘一家人不分彼此’,就把这事咽了!”
“咽不下。”我说,“所以我不告了,我挣钱去了。”
“那你现在……”
“爸,我不为报仇回来。”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我为修路回来。路通到村东头,绕不开那几间老屋,当年占的,就得让出来。”
“你叔不会让的。”我爸摇头,“他现在在那块地上盖了猪圈,逢人就说那是他的宅基地。”
“那就有意思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材料递过去。
“上周我让人查了宅基地台账。村东头那几间老屋,登记的共有人,是我爸和我叔,一人一半。他盖猪圈,属于私自占用他人份额。”
我爸凑近看,手抖得纸都在响。
“这……这咋查出来的?”
“爸,我干工程的,地籍档案比谁都熟。”
周支书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则娃,有这一手,路就好修了。不过我得提醒你,广发那人,你软他就硬,你硬他……”他压低声音,“他会使阴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我笑了笑。
“周叔,我就是从这村里阴招堆里长大的。”
送走周支书,天擦黑了。我妈在灶间喊我吃饭,我刚进屋,小郑的电话来了。
“陈总,出事了。”
“说。”
“您让盯着的恒达那边,刚才有人匿名往县里寄了举报信,说咱们公司围标串标、财务造假,还附着几张照片。信不是我们的人写的,笔迹我们比对了,是陈凯公司一个内勤的。”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接过我妈递来的碗。
“照片哪来的?”
“照片是真的,但拍的是我们去年一个正常议标,有人断章取义。”
“不急。”我说,“让法务明天把纳税记录、审计报告、议标纪要全准备好,一份不落。”
“还有个事。陈凯今天下午请了假,往咱们在邻县的工地跑了一趟。”
我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去那工地干啥?”
“门卫说,他在料场转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电动车后座绑着两个编织袋。”
我放下碗。
“小郑,明早之前,把那两个编织袋的事给我弄清楚。”
“明白。”
我妈在对面看着我,轻声问。
“则娃,你堂哥,去你工地偷东西了?”
5
“妈,吃您的饭。”
“这孩子……”我妈摇头,“他爸把六万块砸他身上,砸出这么个玩意儿。”
第二天一早,小郑的电话就到了。
“陈总,查清了。编织袋里是三十套新扣件、六捆脚手架扣件螺丝,他连夜倒手卖给了镇上收废品的,卖了小两千。收货的老崔我们找到了,他留了收货单,上面有陈凯的签字。”
“人呢?”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今早又去了。”
“报警。”
“陈总,他毕竟……”
“报警。”我说,“这是公司,制度就是制度。谁的面子都不给。”
上午十点,派出所的人到料场,把正扛着编织袋的陈凯堵在了监控正中央。
消息中午就传回了村里。
我叔在我家院门外嚎了一下午。
“则娃!你开门!凯子那是闹着玩的!自家的工地,拿点东西算什么偷!你把人捞出来,叔给你跪下!”
我开了门。
“叔,先进来,坐下说。”
“坐什么坐!”他指着我鼻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你凯哥跟你一个爷爷!”
“叔。”我关上门,声音不高,“他偷的是我工地的东西。工地是公司的,公司八百多号工人,今天他拿扣件,明天别人拿钢筋,工人的安全谁兜底?”
“八百多号人……”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吹吧你就!”
“信不信随您。”我给他倒了杯水,“叔,今天这事,公司按制度走,该赔偿赔偿,该拘留拘留。但是,”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我给您留了一条路。”
“啥路?”
“调解。他赔偿、写悔过书、当面向工人道歉,我去派出所把情节说明白,争取从轻。条件只有一个。”
“啥条件?”
“村东头那几间老屋,猪圈拆了,地界退出来。路要从那过。”
我叔的脸皮抽了两下。
“你这是拿我儿子逼我!”
“叔,是您儿子自己把手伸进编织袋的。”我把水推过去,“路要过那块地,是村里的规划,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在您和派出所之间,搭了个梯子。”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喉咙里咕噜了两声。
“地……可以退。”
“悔过书今天写。”
“好好好!”他一把抓过纸,手抖着,“笔呢?笔呢!”
他趴在我家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完按了手印,抬头时忽然堆起笑来。
“则娃,叔当年……咳,那六万块,都是凯子上学急用的。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翻篇了啊?”
我看着他。
“叔,六万块,加十二年的利息,九万三。”
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了。
“你……你还真要?”
6
“叔,这笔账,今天可以不结。”我把纸收回来,“等路修完,您慢慢想。”
他僵在我家堂屋,半天没动。末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行,你等着。”
他摔门走了。
当晚,村里就起了风。
小郑发来村里群里的截图。有人发语音,说我的钱来路不正,工地死过人压下来了,说我的公司专坑农民工,说修路是我洗钱的幌子。
语音一个接一个,配的字幕触目惊心。
“陈则的钱是喝工人血挣的!”
“他修路是为了把村东头的地骗到手!”
“别信!他叔都说了,当年他那书都没念完,能干成啥正经事!”
我把截图给周支书看。他气得直拍桌子。
“反了天了!我去广播里辟谣!”
“周叔,广播没用。”我说,“谣言要靠事实压。”
第二天一早,我在村委会大院支了张桌子。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公司的营业执照。近三年的完税证明。审计报告。八百多工人的工资流水,一个月一沓,整整十二沓,码在桌上齐腰高。
“乡亲们,钱来路正不正,账不会说谎。”
“这三年的税,一分不欠。这十二沓,是我公司三年没欠过一个工人一天工资的流水。谁家有亲戚在我工地干过,可以打电话问。”
院子里挤满了人,交头接耳。
“还说人家喝工人血呢,人家工人工资比镇上翻一倍……”
“我三小子就在陈则工地干,年底奖金都发两条烟钱……”
我叔挤在人堆里,梗着脖子喊。
“税交得多就干净了?谁知道你那个公司……”
“广发叔。”我抬手打断他,“您说我的钱来路不正,那我问您一句。”
我从最底下抽出一沓纸。
“十二年前腊月,我爸摔断三根肋骨,东家赔了六万块。第二天,这钱进了谁的兜?这十二年,一分没还。现在,您在群里说我钱不干净。”
我把纸举起来,转过一圈。
“乡亲们评评理,村里谁家的钱,最不干净?”
人群炸了。
“就是!守业摔成那样,六万块钱说没就没!”
“那年秀兰嫂子跪在老太太门口,我亲眼看见的!”
我叔的脸由红转白,猛地转身往外走,撞翻了角落的条凳。
“陈则!你等着!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周支书踩着凳子喊。
“都散了散了!修路的事定死了,谁再嚼舌头,他自己掂量!”
人群散去,我妈从后头走过来,手里攥着我换下来的外套。
“则娃,那九万三,妈不要。”
“妈,为什么?”
“那钱,”她声音很轻,“妈要它有用处。”
7
“妈,您说。”
“你爸那年摔了,落下跛脚,走路到现在不利索。”她把外套叠好搭在胳膊上,“妈这十二年,就盼着一件事,让他挺直腰杆走路。钱不钱的,是给你的念想,不是给妈的。”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妈,钱我收回来。腰杆,您和爸挺了十二年,往后我来撑。”
她眼圈又红了,扭头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则娃,你奶奶这两天病了,你叔家没人管,你婶把老太太往咱这推。你说……咱管不管?”
“先让周叔找镇卫生院。”
“哎。”
奶奶的事还没安排妥,工地先出了事。
下午三点,小郑的电话急得声音都劈了。
“陈总!咱们围挡被人夜里撬开了一角,路上撒了一地钢钉!今早运料车过,两条胎全废了,幸亏司机刹得住,再往前十米就是小学放学的路口!”
“监控呢?”
“围挡外头的探头被烟头熏花了镜头。但是村东头王老四家的行车记录仪拍着了,半夜十一点,一个人影翻围挡,身形胖,走路外八。”
我攥着手机,指节咯咯响。
“报警。破坏道路安全设施,这已经不是村里纠纷了。”
“还有个事,陈总。”小郑顿了顿,“撬围挡用的撬棍,是从村东头猪圈里拿的,老四认得,那猪圈今年刚翻修,剩下的角钢。”
我叔家的猪圈。
修路要过的那块地。
我把情况报给派出所。傍晚,两个民警去了村东头,我叔蹲在猪圈门口,烟头丢了一地。
“不是我干的!我半夜睡觉呢!”
“睡眠 Monitor一下。”民警翻着记录,“你侄子出事以后,你在群里发的那条‘走着瞧’,几点发的?”
“那……那是气话!”
“气话撬围挡,撒钢钉?”
“我没撬!钢钉也不是我的!”
审到半夜,他撑不住了,支支吾吾咬出一句。
“我……我就是想拦路修不成,拖黄了,让村里人看看,没了陈则他们照样过日子……钢钉是我让刘二麻子撒的,他给我三百块一天……”
消息传出来,全村炸了锅。
刘二麻子被带走,我叔涉嫌指使破坏公共安全,也进了派出所。
周支书连夜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
“则娃,人赃俱在,他没得赖了!老太太知道了,当场晕过去,现在镇卫生院!老太太醒过来第一句话,就喊你的名字!”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工灯。
“周叔,我明早去看她。”
“则娃,你心里……恨不恨她?”
我在黑漆漆的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
“周叔,十二年了,我早不恨了。可她得自己明白,她当年护的那个儿子,护的是什么。”
8
第二天一早,镇卫生院。
奶奶躺在床上,输着液,手背青一块紫一块。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则娃……则娃来了……”
“奶奶,躺着。”
我在床边坐下。她枯瘦的手抓着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则娃,奶奶糊涂啊……”
她一边哭一边说。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被我叔蒙在鼓里。
“你叔跟我说,那六万块他拿去给你爸买了进口钢板的腰托,说花了五万八……我信了,我还夸他孝顺……前天派出所的人来,我才晓得,啥腰托,你爸的腰,是你自己攒钱在县医院做的手术……”
我的手僵住了。
我爸的腰椎手术,钱是我十九岁那年在厂里加班攒了两年寄回去的,八千块。
我妈凑过来,压着嗓子。
“你叔跟你奶奶说,那手术钱是他出的。你奶奶还逢人夸他……”
“那我这十二年寄回来的钱呢?”
“他说……他都替你存着,说给你娶媳妇。前天一查,存折上就剩四百块,前年你婶换了个金镯子。”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床上,奶奶哭得背过气去,护士进来拍背。
“则娃,奶奶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爸……那六万块,是奶奶点头让他拿的,奶奶拿老脸给你赔……”
“奶奶。”我扶她躺好,“您先治病。钱的事,按法律走,他欠我爸的,一分都少不了。别的,我不管,也轮不到我管。”
“那你还认奶奶不?”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奶奶,认。但您心里得有个秤。”
她的手慢慢松开,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病房门口,我婶王金凤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看见我,脚步一下刹住。
“则娃!可算找着你了!”她挤到床前,“你叔进去了,家里得有人跑手续,凯子又赔了钱又丢了工作,你婶我一个人……则娃,你帮衬帮衬?”
“婶。”
“哎!”
“我叔的事,法律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一句多说没有。凯子那头,公司按制度追偿,还有两万三的材料款没还清,月底前。”
“这……”
“至于您家。”我站起来,“奶奶住院的费用,我出。陪护,您来。”
我婶脸上笑意僵住。
“我、我家里还有猪要喂……”
“那请护工,一天两百,我出。”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讪讪地在床边坐下。
走出病房,小郑在楼下等我。
“陈总,老屋那边动工了,猪圈昨天拆完,工人说,拆的时候从猪圈墙根底下,挖出来一个铁盒子。”
“啥盒子?”
“锈死的饼干盒。工头不敢动,等您回去。”
我上了车。
“走,回村。”
9
铁盒子摆在我家堂屋的方桌上,锈得看不出花纹。
我爸用螺丝刀一点点撬开锁扣。
盒子里面,垫着发黄的报纸。报纸上,是六沓钱,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我爸拿起纸条,看了很久,手一直抖。
“是你妈的字。”
我妈凑过去,看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纸条上写着:
“守业摔的赔偿款,广发拿走给凯子交学费。这钱我记账,广发欠守业陆万,欠则娃一个大学。妈没本事,只能记下这笔账,留给则娃。”
“你妈记了十二年。”我爸的声音哑得厉害,“她说等你有出息了,让你亲眼看看。”
我把纸条接过来。
纸都脆了,折痕的地方快断开。
我妈坐在小凳上,一边抹泪一边说。
“那年你走了以后,你爸疼得整宿睡不着,你婶还上门冷嘲热讽,说你爸活该,谁让他不像你叔会来事。我夜里就着煤油灯写这张条子,写完了压在你爸枕头底下,咱不认命,咱记住。”
“妈。”
“则娃,妈不要那九万三。”她抬起头,“妈就要一句话,你爸挺直腰杆走路的那一天,让全村人都看着。”
我看着我爸。
他坐在那,手里攥着纸条,背挺得笔直,跛着的那条腿在桌子底下绷得紧紧的。
“爸。”
“嗯。”
“腿还疼不疼?”
“不疼。”他把纸条郑重地放到我手里,“你收着。这钱,你叔一分都跑不了,走法院,走程序,爸不怕他报复了。”
“爸,钱我收回,一分不少。”
“不为我。”他摆手,“为你妈。她跪过老太太门口,她受的那些白眼,得有人当众还回来。”
我收好纸条,转向小郑。
“下周三,县法院调解庭,传票到了吗?”
“到了。他叔在里面的态度也传出来了,全认。”
“九万三,利息十二年年息一分五,一分不减。”
“另外陈总,修路的进度——”
“路照修。”我说,“他再牢里待几天,正好老屋翻新完,他出来一看,哦,村里再没有他的猪圈了。”
屋里,我妈忽然笑出了声,抹着泪说。
“则娃,这话糙,可妈听着真痛快。”
我爸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开口。
“痛快归痛快,晚上吃啥?妈想让你吃顿好的。”
10
“妈,您做手擀面就行。”
“那哪行!”我妈系上围裙就往灶间走,“你爸的腿好了,你也回来了,得割二斤肉!”
周三开庭,我叔全认。
九万三,当庭调解,分十二期还清,头一期三万,当场转账。法官让他向我爸鞠躬道歉,他弓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哥……哥,我混账。”
我爸坐在原告席,腰板挺得笔直,看着他说了一句。
“广发,跪不跪的,爸不稀罕。你把腰杆挺直了走出去,往后好好做人,比啥都强。”
我叔的腿一软,还是跪下了。
法院的人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满脸是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
“我混账,我混账……”
出法院那天,太阳很好。
我妈在法院门口等我,看见我,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怀里。
“啥呀妈?”
“你十九岁那年落下的书包。”她解开,里面是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你走那天忘带了。妈留了十二年。”
我捏着那支笔,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半。
“妈,我早不用这种笔了。”
“那也拿着。”她把包按在我胸口,“妈就想着,哪天你真有出息了,用它签个字,给妈看看。”
我在她面前站定,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用那支笔,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陈则,签。
“妈,签好了。”
她凑近了看,看了三遍,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月后,路通车。
柏油路从村口铺到村东头,我爸拄着拐,一步一挪,全程走完,没让我扶。周支书领着全村人放了一挂三千响。
老屋翻新完那天,我妈在新院子里摆了三桌,请的全是当年帮过我家的人。三婶、李叔、看门的赵老爹,一个不落。
我婶带着奶奶也来了。奶奶坐在上席,拉着我的手不放。
“则娃,奶奶那房子,往后跟你叔一起住……”
“奶奶,镇上康养院我托周叔看好了,一个月三千,我出。离卫生院两站地。”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那得花多少钱……”
“奶奶,您就当,替我花。”
我婶在旁边红着眼圈,给我碗里夹了一大块肉。
“则娃,婶对不住你们家……”
“婶,吃菜。”
饭吃到一半,小郑来接我。
“陈总,县里那两个标段,明天开标,您得回去。”
“急什么。”我妈拦住他,“吃了饭走。”
饭桌上,我爸端起酒杯,站起来,背挺得笔直。
“我一条跛腿,一个没供出来的儿子,十年前谁看得起?今天这满桌人,都是我家恩人。”
他把杯举向我。
“则娃,爸敬你。当年你辍学,爸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事。”
“爸。”我把杯子跟他碰了,一饮而尽,“当年是我自己选的路。路修通了,人直起来了,书上的字,我这些年一天也没落下。”
我妈在旁边笑着抹泪。
“吃面吃面!面要坨了!”
我端起那碗手擀面,热气扑在脸上。
窗外,新修的柏油路一直铺到天边,路上跑着村里第一辆公交车。
车身喷着字,则安客运,终点站,陈家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