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妈撂过狠话,白眼狼捂不热,掏心掏肺也是喂了狗。
我爸跟着帮腔,说外人只会耍嘴皮子,他得让继子把城里的好日子焊死。
于是表格递上来,名字那一栏,写的不是我的。
乡下的苦我咽了整整四年,最后一口气,断在秋收的田埂上。
我断气那天,继兄正拿着我的身份回城进厂,搬进我的屋,睡我的床。
一睁眼,我坐在自家饭桌前,离交表只剩一夜。
我爸往我碗里夹肉:“明儿去知青办,你跟振邦一道,填他的名字。”
我筷子搁下:“一道去可以,表上填的,是我陈冬生自己。”
说完,我钻进里屋,把继兄攒的那沓“凭证”,全给翻了出来。
1
明儿去知青办,你跟振邦一道,表上就填振邦的名字。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正往我碗里夹一筷子红烧肉。
我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
上辈子也是这块肉,也是这句话。
那之后,我替王振邦去了北岭公社,一待就是四个年头。
挑粪,割稻,修水坝,寒冬腊月跳进河里清淤。
第四年秋收,我烧得浑身滚烫,硬撑着把最后一片稻子割完,一头栽在田埂上,再没起来。
咽气前我听人念叨,王振邦顶着我的名额回了城,进了红星机械厂,住进我的屋,睡上我的床。
而此刻,是交表的前一夜。
我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嚼得很慢。
“爸,一道去,没问题。”
我爸笑了,后妈王秀娥也笑了,桌子底下,她那双新皮鞋轻轻磕了一下我爸的脚后跟。
我接着开口:“但表上填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饭桌上的笑,当场僵住了。
王秀娥先回过神,筷子往桌沿一拍。
“冬生,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癔症?你哥身子弱,下乡的罪他受不住,你是当弟的,让一让怎么了?”
“身子弱?”我笑了,“上礼拜他还跟人打了一下午篮球,抢球抢得比谁都凶。”
“那是他贪玩!”她嗓门拔高,“玩归玩,重活他真干不动,我这当妈的还能坑自己儿子?”
我爸咳嗽一声,出来打圆场:“冬生,爸跟你商量,你哥留城进了厂,将来有出息,爸脸上也有光。你先去吃两年苦,等你回来,爸给你置办……”
“够了。”
我站起身。这套话,上辈子我信了整整四年。
“爸,我就问一句,名额就一个,凭什么给我?”
我爸张了张嘴:“你哥他……”
“他哪儿都好,就一样不好,”我说,“体检那关,他过不去。”
王秀娥的脸,唰地白了。
“你胡咧咧什么!”
我没搭理她,转身进了王振邦的屋子。
他去上晚自习了,屋里没人。
床底下那只上锁的旧木箱,上辈子他宝贝得紧,走的时候揣走了钥匙,箱子却落在了家里。
我这辈子,先下手为强。
螺丝刀撬开锁扣,最上面压着一沓信,信封都没封口。
我抱着那沓纸回到饭桌前,当着我爸的面,一封一封拆开。
“第一封,秀娥婶子写给她哥王大成的。”我念,“名额给我儿振邦留着,冬生那小子不顶用,事成之后,老宅那头你多费心,想法子腾出来。”
我爸夹菜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封。”我接着念,“振邦的体检表我托人动了手脚,那张底稿千万别留,赶紧烧了,留着就是祸根。”
第三封还没念,我爸已经站了起来。
他一把抓过那沓信,一页一页往下翻,越翻,脸越灰。
箱底还压着一张纸,我抽出来铺平——体检表的底稿,家族病史那一栏,涂改的痕迹一层压着一层,旁边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补两千,姓刘的大夫点头。
我爸捏着那张底稿,指节发白。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字。
王秀娥扑过来要抢,我爸抬手一挡,把底稿按在了桌上。
“振邦这表,”他声音发闷,“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爸,你问我?”我把信摞齐,“信在我手里,答案也在信里。”
王秀娥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冬生,这信……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2
爸,这信是今晚从振邦床底下的木箱里翻出来的。
箱子在床板底下塞着,锁是死的,钥匙早让他揣走了,我撬开的。
我爸盯着那沓信,半天没言语。
王秀娥缓过劲来,伸手就要夺:“好啊你个陈冬生,私翻你哥的东西,我撕了它!”
我爸胳膊一横,把她拦住了。
“撕什么撕!”
他这一嗓子,把王秀娥吼愣在原地。
结婚这些年,我爸头一回冲她红脸。
我趁热打铁,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一个红皮的存折。
“我妈的抚恤金存折,三百二十块。爸,你猜现在剩多少?”
我爸翻开,手指头捻着那页记录,一行一行往下走。
取三十,取五十,取八十,最后一笔,取一百五十一块三。
余八块七毛。
每一笔的取款签字栏里,都是三个字——王秀娥。
“这是弟妹留给冬生上学的钱!”我爸的手抖起来,“你,你取它干什么了?”
“给振邦买了块上海表,剩下的,贴补了我娘家。”王秀娥梗着脖子,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家人,花谁的不是花?”
“一家人?”我把存折收回兜里,“婶子,这话你说早了。”
我从存折底下又抽出那沓信。
“明早交表,表上必须写我的名字,这事没得商量。”
“抚恤金的账,一个礼拜之内,摊开了算清楚。”
“老宅的事,今天先记下,早晚要算。”
我一条一条说,我爸一条一条点头,头上全是汗。
“就依你,”他哑着嗓子,“明天,就报你自己的名字。”
王秀娥的眼圈红了,扭头进了里屋,门摔得山响。
夜里十点,我起来倒水,路过他们屋门口,里头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是王振邦,晚自习回来了,正跟他妈咬耳朵。
“妈,他不替我顶,我自己去知青办把名额要回来,我就说是家里做主换掉的……”
“急什么!”王秀娥打断他,“你大成舅明天从县里回来,他是物资局的科长,有他在,翻不了天。”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一个字没落全听进了耳朵。
上辈子,王大成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的面。
一手托关系,一手压我爸,硬是把名单改了过去。
这辈子,他的算盘要落空了。
里头还在嘀咕,我把水杯搁回灶台,轻手轻脚回了屋。
躺下之前,我把那沓信分成了两份。
一份是铁证,明早随表格一起交上去。
一份是抄录,誊了三遍,收在三个地方。
门口的说话声又飘过来一句,王秀娥的声音,又稳又毒。
“睡吧睡吧,等你大成舅一到,这天就翻回来了。”
3
急什么,等你大成舅一到,这天就翻回来了。
这是昨晚我从门缝里听来的原话。
第二天一早,王大成果然到了。
灰呢子大衣,黑皮包,进门就往八仙桌上放了两瓶好酒,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妹夫!这下你放心,振邦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今儿就是来押阵的!”
我爸缩在桌角,一声不吭。
我没搭腔,背上书包出门,直奔知青办。
报名的队伍排到了街口,我排在第七个。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表格、体检底稿、还有一封检举信,一并推到了窗口里头。
办事的是个姓赵的干事,四十来岁,戴一副断了一条腿、拿胶布缠着的眼镜。
他先看表,后看信,看到一半,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冬生同志,你这检举信里的事,可是要担责任的。”
“赵干事,底稿原件附在信后,签字画押我都有,责任我担。”
我前脚刚把材料交齐,后脚门口就炸了。
王振邦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王大成。
“我的名额呢!”王振邦一巴掌拍在窗台上,“昨天家里说好报我的名字,怎么到了册子上换人了?”
赵干事不紧不慢,翻出登记簿。
“报名以交表为准。陈冬生,今早七点四十交表,材料齐全,手续无误。”
“他不讲理!”王振邦脸涨得通红,“家里长辈做主报的我,他半道截胡!”
“王振邦是吧。”赵干事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一份东西,“你报了名,体检档案就要核对。医院存根上写的,家族病史一栏,阴性。你交上来的表,阳性。”
他把两份纸并排摆开。
“一个阴性一个阳性,哪个是真的?”
王振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一个字没蹦出来。
王大成上前半步,皮包往窗台上一搁,从里头摸出一包带锡纸的烟递过去。
“老赵同志,孩子小,不懂事,手续上是不是……”
“王科长。”赵干事没接烟,声音不高,一字一顿,“知青办的规矩,名额面前,人人一样。您这烟,我抽不起。”
王大成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
排在后头的知青们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交头接耳。
“体检还能做手脚?”
“啧,听说还有涂改的底稿……”
王振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扭头去找他舅。
王大成咳嗽一声:“老赵,那这检举信的事……”
“检举信我受理了。”赵干事把它锁进抽屉,抬起头,视线越过窗口,落在我身上。
“陈冬生同志,你信里提到的事,牵扯到别的人。”
“下午之前,你父亲陈有福,得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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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之前,你父亲陈有福,得过来一趟。
赵干事这话是当着满屋子人说的,我一出口就应下了。
“成,我这就回去叫他。”
回到家,我爸已经听说了信的风声,蹲在门槛上,一根烟抽到了过滤嘴,又续上一根。
“爸,赵干事叫你下午过去一趟。”
他抬眼看我,眼袋耷拉着。
“冬生,爸问你一句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这一家掀了?”
“你妈走得早,爸拉扯你不容易,你哥……振邦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蹲到他跟前,跟他平视。
“爸,我不掀家,我掀的是是非。”
“抚恤金三百二十块,账上有据。体检表做了手脚,底稿上有据。这些事,一件一件,总得有人说个明白。”
“你今天过去,就一句话——儿子报名,当爹的知不知情。”
我爸的烟灰抖落了一裤腿。
他半天,憋出一句:“爸去。”
他走后,家里炸了锅。
王秀娥往堂屋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我没法活了哟,继子欺负我亲儿哟……”
嚎了半个钟头,门口围了一圈街坊。
有人看热闹,有人撇嘴。
人群里,李婶挤了进来。
她是我妈生前最要好的姐妹,我妈走的那年,是她帮着张罗的后事。
她一进院子,声音就压过了哭腔。
“秀娥,大晌午的嚎什么?孩子们还在办正经事呢!”
王秀娥抹了把脸:“李嫂子,你不知道,冬生他要闹散这个家啊!”
“家是谁闹散的,账本上写着呢。”李婶呸了一声,转身把我拉到院角的枣树底下。
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
“冬生,婶子跟你说个事,你妈留下的那处老宅,西街口那两间。”
“前一阵,我瞧见王大成领着两个生人去看房子,还换了把新锁。”
“婶子多嘴问了一句,那人说,房子如今归他。”
我后背一麻。
上辈子,老宅的事我是死后才听人提起的。
这辈子,账才刚开。
“婶子,那房子是谁的名?”
李婶摇头:“名分上的事,婶子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打听得着。”
“我只知道,你妈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过,那两间房,是留给你的娶媳妇本。”
她拍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
“冬生,那房子,怕是早就不在你爸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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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房子,怕是早就不在你爸名下了。
李婶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我爸直奔房管所。
查档要手续,我头天就备齐了,户口本,我爸的工牌,一样不缺。
管档案的是位刘所长,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
他翻册子翻了小半个钟头,翻到那一页,停住了。
“西街口三十七号,两间砖房,原产权人,陈吴氏。”
陈吴氏,是我妈。
“今年三月,办了过户。”刘所长把档案转过来,“现产权人,王大成。过户申请在此,转让方签字,陈有福。”
签名三个字,笔画连得溜顺。
我爸凑过去一看,人当场就懵了。
“这、这不是我签的!”
“三月份?三月份我在北边跑运输,一整个月没着家!刘所长,这字是假的!”
刘所长不慌不忙,抽出一张纸。
“陈师傅,别急。过户这东西,讲究白纸黑字。你说没签,得拿出凭证来。那阵子你人在哪儿?有没有人证物证?”
我爸一拍大腿:“跑运输的都有路单!车队队长、同车的师傅,都能给我作证!”
“那就去开。”刘所长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层。这过户是有人从中说合的,档案里登记的经手人,是个牙行的,叫孙德贵。”
孙德贵,这个名字我爸熟。
“西街做中人的那个孙瘸子?”
“就是他。”刘所长收了档案,“找到他,事情就清楚一半。”
我们从房管所出来,我爸一路没说话,走到西街口,他忽然停了步。
“冬生,那房子是你要来的娶媳妇本,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先别急着说这个,”我拉他往前走,“先把人找到。”
孙德贵好找,就在他自己那间铺子里,跷着腿喝茶叶末。
一听我们来意,他脸就变了,摆手摆得跟蒲扇似的。
“陈师傅,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就是个跑腿的,说合费挣了八块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八块钱?”我爸冷笑,“八块钱,把我两间房说合没了?”
孙德贵把眼一闭,装死。
我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铺面上。
那张誊抄的信,秀婶写给她哥的那封,里头白纸黑字,提了老宅。
“孙叔,你再想想。”我说,“房子过户那天,谁在场,谁递的钱,谁签的字,你想清楚,对谁都好。”
孙德贵的眼皮抖了三抖,伸手把铺门半掩上。
他压低了嗓音,声音发涩。
“签字那回事,是酒桌上办的。”
“王大成摆的酒,你爸也被请去了,喝得酩酊大醉。”
“可落到纸上的字,”他抬起眼皮,觑着我爸,“不是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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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到纸上的字,不是他写的。
这句话把我爸钉在了原地。
“不是我写的,那是谁写的?”
孙德贵搓着手,不敢接话。
“孙叔。”我盯着他,“过户要转让方签字,还要按手印。我爸的酒喝到人事不省,笔是谁握的?”
孙德贵的额头见了汗。
“我……我就看见,办手续那天,是王秀娥跟着去的,笔也是她递的……”
“再多的,我一个字没瞧见!你们可别把我供出去,我家里还有个瘫老婆!”
从铺子里出来,我爸一路踉跄,扶着墙才走稳。
“冬生,”他嗓音发颤,“爸想起来了,那天酒席散了,秀娥扶我回的屋,她说签字画押的手续她去办,我……我迷迷糊糊就应了。”
我点头。上辈子的经过,他今天才拼出全貌。
“字是她仿的。”我说,“仿得还不像,刘所长那关,早晚过不去。”
“可是爸,光有这个不够。过户得有原始房契作对证,房契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爸摇头:“你妈的嫁妆箱子早不知去向了……”
我知道。
上辈子,王振邦翻出过一个红漆木匣,里头的东西他看完就收走了,我到死都没瞧见一眼。
这辈子的今天,我先到了一步。
我家老灶台,后墙有一道夹缝,塞着几块活动砖。
第三块砖后头,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个硬角。
红漆木匣,落了灰,完好无损。
我当着我爸的面打开。
一对金镯子,我妈的陪嫁。
一沓旧票子。
最底下,一张泛黄的房契,产权人陈吴氏,字迹端正。
我爸捧着那张纸,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了契面上。
“你妈……你妈早就防着这一天……”
“爸,先擦擦。”我把房契小心收好,“明天一早,房管所。”
当天晚上,我把房契上的字迹,跟过户申请上的签名,并排铺在饭桌上。
我爸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比到第三遍,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个‘福’字!她写的一竖,跟我的一竖,起笔就不一样!”
“是仿的!天杀的,是仿的!”
王秀娥从里屋冲出来,脸色惨白。
“陈有福,你发什么疯!”
我爸抬起头,眼睛通红,一字一顿。
“秀娥,那两个字,是你写的吧。”
“签我陈有福的名,占我亡妻的房,你安的什么心!”
我接过话头:“婶子,明天去房管所申请更正,手续你跟着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咱们还是一家人。”
“说得清楚?说得清楚我这张脸往哪儿搁!”王秀娥尖叫起来,抄起桌上的茶碗就往地上砸。
“陈有福,你敢动那房子,咱这个家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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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有福,你敢动那房子,咱这个家就散!
王秀娥这话,是砸着茶碗喊出来的。
我爸弯腰,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进簸箕,捡完,直起腰。
“散就散到房管所去,走。”
第二天上午,房管所。
更正申请刚递进去,王大成就赶到了,皮包夹在腋下,满脸堆笑。
“刘所长,误会误会!过户手续齐全,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怎么能说撤销就撤销?”
“白纸黑字?”刘所长慢悠悠抽出两份材料并排一放,“王科长,你自己看看,这份签名,跟这份房契的字迹,对得上吗?”
他又敲了敲桌面。
“经手人孙德贵,昨儿下午已经来了口头陈述,说是酒席上办的事,笔不是产权人握的。涉伪造签名,这案子,我们要移交处理。”
王大成的笑,当场裂了。
“移交?刘所长,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低头见抬头见,字不能乱签,房不能乱占。”刘所长把材料收进卷宗,“回去吧。”
王大成灰头土脸出了门,在院墙根底下拦住了我。
他递烟,我不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两口,声音低下来。
“冬生侄子,叔认栽。房子退回去,过户费叔出,另外,叔再贴你五十块,这案子,别移交了行不行?”
“王叔,五十块打发不了伪造签名。”我说,“房子物归原主,一分不少。至于移交不移交,那是刘所长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成。”
回到家里,王秀娥开始装病,躺在上铺,盖着被子直哼哼。
家里还没消停,王振邦放学回来了,书包往桌上一摔。
“陈冬生!你听见没有,我的进厂名额黄了!就因为你递的那封信!”
他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
“你逞什么能?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拖油瓶!”
我爸从里屋出来:“振邦!说话有点分寸!”
“叔你别管!”王振邦梗着脖子,“我那体检的事,大不了重来一次!我年轻,我怕什么!”
“重来?”我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桌上。
知青办的回执。
“你的体检档案,已经封存待查。医院存根是阴性,你的表是阳性,涂改的底稿上有刘大夫的签字。振邦,这一查,就不是重来一次的事了。”
王振邦盯着那张回执,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他猛地掀了凳子,指着我的鼻子吼。
“你敢把我这事儿捅到底,我就把这家的丑事全抖搂出去,到时候爸第一个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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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把我这事儿捅到底,我就把这家的丑事全抖搂出去,到时候爸第一个饶不了你!
王振邦吼完这句,屋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条一条,替他把“丑事”数了出来。
“想抖,我帮你捋。”
“第一条,我妈三百二十块抚恤金,存折上笔笔有凭条,取款人签名,王秀娥。”
“第二条,老宅过户,过户申请上的签名是仿的,房契原件在我手里,经手人孙德贵已经画了押。”
“第三条,你的体检表,涂改底稿上有经手人签字,知青办已经封存。”
“振邦,你抖一样出来,我对一样证据。抖吧。”
他张着嘴,喉咙里咕哝了两声,一个完整的字也没出来。
三天后,知青办的复查结果下来了。
赵干事把我爸请去,当面宣读。
“经核实,王振邦同志体检档案造假,情况属实,取消其留城安置资格,列入今冬下乡补充名单。”
王秀娥得到消息,当天就杀到了知青办。
在大院里拍着桌子嚎了半个钟头,说她儿子是冤枉的,说有人陷害。
赵干事出来,只说了一段话。
“王秀娥同志,复查走了正规程序,医院存根、涂改底稿、经手人陈述,三样齐全。你再闹,影响的就是你儿子的安置评定。”
“回去,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她被两句正道堵回了家。
那天夜里,我爸在堂屋坐了一宿,烟灰缸换了三回水。
第二天一早,他办了两件事。
头一件,去街道办把抚恤金的账目登记更正,余款一笔一笔列清楚,签字画押。
第二件,去房管所在更正文书上落了名,老宅的过户,正式进入撤销程序。
回来的时候,他袖口沾着印泥,脸上却松快了些。
“冬生,”他把文书搁在桌上,“爸这辈子糊涂,往后的账,爸一笔一笔还。”
“爸不用还我。”我把文书收好,“你把自己顾好,就是还了。”
正说着,门口来了人,是知青办的老赵,他顺道捎个信。
他站在院门口,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一份通知。
“陈冬生同志,说个事儿。”
“王振邦的下乡地点定了——北岭公社红旗小队。”
“跟你报的,是同一个地方。”
9
王振邦的下乡地点定了——北岭公社红旗小队,跟你报的是同一个地方。
老赵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捏着那份通知看了两遍,心里反倒踏实。
上辈子我去北岭,是被顶了名,憋着满肚子冤气走的。
这辈子我去北岭,是自己报的名,手续清清白白走的。
同一趟车,两种走法。
振邦动身的前一晚,家里收拾行李。
夜里十一点,我听见外屋有动静。
柜门开合的声响,极轻。
我披衣下床,先去灶台夹缝里摸了一下,木匣还在,可匣子里的东西,昨儿就让我换过了。
然后我拍亮了堂屋的灯。
王振邦蹲在我的柜子前,一只手还插在我那口木箱里,怀里揣着个小布包。
我爸被灯光惊起,趿着鞋出来,李婶今夜正巧在我家帮着缝行李,也跟了出来。
满屋子人,就看着他那个姿势。
“振邦,”我爸的声音发沉,“你手里拿的什么?”
王振邦的手一缩,布包死死按在怀里。
李婶走过去,伸手就拽:“拿来看看,大晚上的翻弟妹箱子,像话吗!”
布包扯开,里头滚出一对镯子,黄澄澄的。
灯底下凑近一看,黄铜的。
镯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我的笔迹。
“想要真的,凭本事挣。”
满屋子的街坊探头看着,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起来。
“哟,偷镯子……”
“后妈一家,真是一窝的做派……”
我爸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王振邦面前。
“振邦,叔最后问你一回,这镯子,你妈跟你,是不是早知道在哪儿?”
王振邦的头低到了胸口。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知道。”
我爸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再睁开,他进屋取了纸笔,就着灯,当场写了三样东西。
一封分家的字据,秀娥娘儿俩另过,房租伙食各自承担。
一张房契处置的字据,老宅收回后落在爸名下,爸亲手写明,此房系冬生亡母所留,将来归冬生。
一张抚恤金的清账单,余款悉数存回原户。
写完,他把笔一搁。
“秀娥,字据在这儿,你们娘儿俩,明天搬去你哥那儿。”
王秀娥扑过来要撕字据,被李婶和两个街坊架住了。
“陈有福!你疯了!我伺候你这些年,你就这么打发我?”
我爸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伺候,是情分。算计,是本账。”
“情分我记着,本账今天清。”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铺盖卷出门,我爸送我到巷口。
他往我怀里塞了一个布包,拍得结结实实。
“冬生,到了那边缺什么就写信,爸这回,给你留足了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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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生,到了那边缺什么就写信,爸这回,给你留足了后路。
我爸把布包塞进我怀里,拍完,手在我肩上按了很久。
布包里,二十块钱,二斤全国粮票,还有那对金镯子。
“镯子你带着?”我说,“爸,这……”
“你妈的陪嫁,就该跟着你。”他眼眶红了,话却说得硬气,“落了难卖不卖的随你,但得在你手里。”
北岭公社红旗小队,我到的那天,秋阳很好。
大队长老周翻了我的档案,点点头。
“手续齐全,自己报名的,好。埋头干,队里亏不了实诚人。”
我就埋头干。
挑粪,割稻,修坝,跟队里的老把式学育秧。
工分本记得清清楚楚,晚上收了工,我在队部的油灯底下支起小黑板,办了个识字夜校。
头一晚来了七个人,第三个月,来了一百多号。
周队长逢人就夸:“咱小队有个陈先生。”
王振邦跟我同一个队。
他起初还想着走捷径,围着干部转悠,活儿却挑肥拣瘦,工分垫了底,队里开会点过两回名。
有一天夜里,他蹲在夜校最后一排,听我讲算术记账。
散了课,他跟在我后头,闷了半天。
“冬生,那镯子那事……叔对不住你。”
我头也没回:“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走正了,比说这些强。”
打那以后,他真低头干活了,工分一点点爬了上来。
两年后,公社推荐技术学员,名额按实干评。
夜校的教学记录、队里的工分账、老把式们的联名推荐,一样一样摆上去。
轮到我,全公社没人有异议。
我进了地区农机站,学农机维修,出徒那年,就能独立大修柴油机。
回城那天,我先回了家。
老宅的手续早就办利索了,房契上我爸的名字端端正正,底下那行小字写着,此房系冬生亡母所留。
我爸一个人住着,学会了烙饼,灶台擦得锃亮,见我进门,的第一句是:“饿了吧,饼马上出锅。”
秀娥去年离了,手续是两个人坐下来平平静静办的,她回了娘家,听说振邦在队里成了记工员,逢年过节捎过两回粮票来,我没收,让原样退了回去。
爸跟我说:“路让他自己走,走正了就好。”
清明那天,我揣着那对金镯子,去看我妈。
坟头的草拔得干干净净,我蹲下来,把镯子在腕上套了一只,另一只,搁在了碑前。
“妈,房子收回来了,账算清了。”
“儿子下乡是自己报的名,回城是凭工分和夜校的本事。”
“你留的那道后墙缝,救了我两回。”
风从麦地里吹过来,掠过碑顶。
我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
身后来的是我爸,他拎着两个热乎的烙饼,站在我旁边站了半天,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冬生,往后每年清明,爸都陪你来。”
“咱家的日子,从今往后,一笔一笔,都记在明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