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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8:10

相亲定在周六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对方唐薇迟到了九十分钟。

坐下第一句:“车停哪儿了?没看见。”

我说骑单车来的,环保。

她脸当场就沉了:“跟你这种人耗着,纯属浪费我人生。”

起身就走。

她妈追到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条件,还想攀我们唐家?”

我掏出手机,拨了我妈的号码。

“妈,唐氏那边这单怕是要谈崩。”

“为啥?”

“你点名要见的那位唐家千金,看不上我。”

我妈在那头笑了:“行,那收购按原计划,周五启动。”

三天后,唐薇站在我们公司楼下,膝盖弯了一半。

1

咖啡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坐得手心冒汗。

不是紧张,是憋屈。

张姨坐在我对面,一直在打圆场:“小陈啊,唐薇马上就到,女孩子出门化妆嘛,慢一点正常。”

我看了一眼手机。

约的两点,现在三点四十。

张姨又拨了个电话,笑着挂断:“到了到了,在停车了。”

两分钟后,唐薇踩着高跟鞋进来,一身米色套装,包往桌上一放,先扫了我一眼,再扫了我身后。

“你的车呢?停哪儿了?”

“我没开车。”我说,“骑共享单车来的,门口一排。”

她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嘲讽的笑,是懒得掩饰的笑。

“张姨,你给我安排的这个,骑共享单车来相亲?”她扭头看张姨,“我一天的时间排到晚上十点,就为了来见一个连车都没有的?”

张姨赶紧说:“小陈家里条件不差的,他妈妈是做企业的,”

“做企业?”唐薇打断她,“做什么企业?卖早点也算企业吧?”

我深吸一口气。

“唐小姐,人还没认识,先看车,这个顺序是不是反了?”

“顺序?”她拿起包,“我的顺序就是我的时间很值钱,跟你坐一分钟都是亏。张姨,钱我转给你,这单到此为止。”

她站起身就走。

张姨急得直拍桌子:“薇薇!薇薇你听我说完啊!”

咖啡厅门口,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追了出去,是唐薇的妈妈王丽萍。

我本来不想听的,可她的嗓门实在太大了。

“什么人啊这是!癞蛤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娶我女儿?我告诉你张姨,这种小门小户的,以后别往我面前领!”

张姨回头看我,脸涨得通红:“小陈,对不住,我真不知道她们家是这样……”

“没事,张姨。”我把桌上没动的那杯咖啡推到一边,“这场相亲,是我妈让我来的,她一直想跟唐家结个善缘。”

“你妈妈?”

我拨通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妈,不好意思,你说的这单,怕是谈不成了。”

“什么意思?”我妈的声音一贯利落,“唐氏那边反悔了?”

“反悔的是相亲。”我说,“你让我见的唐家千金,嫌我骑共享单车去的,她妈妈骂我癞蛤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儿子骑个单车,碍着谁的眼了。”

“妈,唐氏的收购,你还要继续吗?”

“生意上的事,跟相亲有什么关系?”我妈语气一转,干脆得很,“你把今天她们说过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收购方案照旧,周五启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一家人。”

“周五?这么快?”

“快吗?我准备半年了。”她说,“儿子,记住一句话,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看你。”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姨还坐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我:“小陈,你妈妈做的……是企业?”

“嗯。”我拿起外套,“一家叫砺行的公司。”

“多大?”

“不大。”我说,“就是最近在谈一笔收购,标的叫华薇服饰。”

张姨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杯子里。

2

“周五,收购会照开。”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复述给老魏的时候,他正把一摞文件往我桌上搬。

“照开照开,你倒是轻松。”老魏撇嘴,“唐氏那个烂摊子,账上三千万的窟窿,库存压了两个仓库,谈下来谁去接盘子?”

“接盘的活儿,不就是我干吗。”我翻开文件,“老魏,华薇的报表你看了吗?”

“看了,做得漂亮。”老魏凑过来压低声音,“漂亮得过头了。旺季三个月,营收环比涨四成,你信吗?”

“不信。”

“所以法务部姜宁那边已经在查了。”老魏叹气,“咱们周总也是,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啃这块硬骨头。”

周总,砺行集团董事长周慧兰,我妈。

全公司知道我是她儿子的,只有老魏一个,还是当年误打误撞撞破的。他嘴严,三年了没漏过一次风。

“小陈,周总叫你去一趟。”前台小妹探出头。

董事长办公室,我妈正站在落地窗前看一份尽调报告。

“查得怎么样?”我问。

“你先说。”她把报告递给我,“你看出了什么?”

我翻到第三页。“华薇去年新增的销售额,八成来自两家经销商,这两家注册时间都在签合同前一个月,法人一个姓唐,一个姓王。”

“唐是她爸,王是她妈。”我妈点头,“夫妻店刷流水,做给投资人看。银行那边的授信,也是靠这份报表续出来的。”

“那还收?”

“收,但我有条件。”她坐下来,看着我,“砚砚,周五的会你去坐第一排。”

“我?”我愣了,“我只是项目专员。”

“项目专员就不能坐第一排?”她笑,“我要你亲眼看着,看清楚那位唐小姐,再看清楚她爸唐建军是什么成色。看清楚了,方案里的每一个数字,你才下得去手。”

下午三点,前台电话转上来,说华薇服饰有人来访,送合作材料。

我下去接人,电梯门一开,就看见唐薇。

她也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一种被冒犯的愠怒。

“你怎么在这儿?”她后退半步,环顾四周,“你跟踪我?”

“我在这里上班。”我说,“砺行集团,投资部。”

“上班?”她的下巴抬起来了,“骑共享单车的人,在砺行上班?砺行什么档次你心里没数吗,保洁阿姨都比你体面。”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梯门按住。

“唐小姐,你的材料是送五楼战略部的吧?我送你上去。”

“不用你送!”她把文件夹抱紧,“你们这种小公司,也配接华薇的单子?”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她在门外冷笑。

我看着合拢的门,忽然觉得周五那场会,会很有意思。

3

“就凭你们砺行这种小公司,也配接华薇的单子?”

周五上午九点,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我坐第一排,唐薇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两天。

长桌对面,唐建军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比会议室的挂钟还亮。他身后站着唐薇和王丽萍。

“周董事长,”唐建军开口就是下马威,“你们砺行想收购华薇,我先说清楚,华薇不缺钱,缺的是资质匹配的合作方。估值低于二十个亿,免谈。”

我妈坐在主位,不急不缓地翻着材料:“唐总,二十个亿,是按你们报给我的那张报表算的?”

“报表还能有假?”

“报表能不能有假,我不知道。”我妈把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但我方尽调团队,对两家经销商的流水有疑问。这两家公司,一家法人姓唐,一家法人姓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唐建军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大声:“查!随便查!唐某行得正坐得直!”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唐薇忽然直勾勾地盯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妈,”她扯了扯王丽萍的袖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那不是咖啡厅那个骑单车的吗?”

王丽萍眯起眼:“还真是。你们砺行连打杂的都带进董事会会议室?”

唐薇笑了,那天的笑一模一样:“周董事长,你们公司用人是不是不设门槛?相亲对象都坐第一排了,下一个是不是该坐您身边?”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我没笑。我翻开面前的文件,站了起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说,“陈砚,砺行集团投资部,华薇服饰收购项目组核心成员。上周六,我在咖啡厅等了唐小姐九十分钟。今天,我等这份真实的报表,等了半年。”

唐薇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核心成员?”她的声音变了调,“你?”

“对,我。”我把尽调摘要分发下去,一人一份,“顺便回答你上周的问题,我的车没停,我骑的共享单车,骑了三年。砺行的分红制度里,员工的通勤方式不设门槛。”

“你——”唐薇猛地站起来,“周董事长!你们公司的人这么跟我说话?”

“我公司在跟你们公司谈生意。”我妈抬起眼,声音很平,“生意的桌上,只看数字,不看车。”

唐建军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站了起来:“周慧兰!不谈就不谈!华薇不缺你们这一个买家!”

“唐总。”我妈在他转身的时候开口,“出门左转是电梯。不过我提醒一句,本周之内,你的授信银行也会收到一份匿名尽调材料,内容跟我们桌上这份,一模一样。”

唐建军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他回过头,脸上的肌肉抖了两下:“你这是威胁?”

“这是通知。”我妈说,“回去跟你的银行经理打个电话,问问他还敢不敢给你续贷。”

会议室的门被摔上,玻璃震了三下。

老魏在我旁边小声说:“小陈,他们要是真不回来呢?”

我看着桌上那份没人拿走的尽调摘要,我妈已经替我回答了。

4

“真不回来了怎么办?”

周一早上,老魏把这个问题变成了现实:华薇那边放了话,全面终止与砺行接触,转投恒宇资本。

“恒宇?”我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赵鹏飞那小子。”

“妈,恒宇报的估值比我们高百分之十五。”我说,“唐建军要是真拿了恒宇的钱,窟窿填上了,咱们的尽调材料就砸手里了。”

“砸不砸手里,看赵鹏飞聪不聪明。”她说,“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盯住姜宁的合规审查,一步都别省。”

姜宁,法务部,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像在念判决书。

“陈砚,你妈让我告诉你,别催我。”她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该出来的东西会出来。”

“我没催,我就是来看看流程。”

“流程要十个工作日。”她终于抬头,推了推眼镜,“不过你可以先看一样东西。华薇两个仓库的出入库记录,我托人拿到了底层数据,旺季那三个月,出库单连号,一箱货一天出三次。”

我凑过去看,越看眉头越紧:“同一批货,滚了三轮流水。”

“嗯。”她说,“还有更好玩的,你看这个仓储公司,收费单价是市场价的三倍,法人,姓王。”

“王丽萍的弟弟?”

“王丽萍的弟弟。”姜宁难得笑了一下,“这门生意,一家人做得挺齐整。”

周三晚上,张姨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小陈!小陈你听我说!”她声音急促,“唐薇想约你,明天下午,就上次那个咖啡厅!”

“张姨,我们公司跟她家在谈收购,不合适。”

“就是为这个事!”张姨压低声音,“她妈让我带话,说上次的 Reis,不,上次的误会,是个误会!小陈,你再给个机会行不行?”

我想了想:“行,明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唐薇准时出现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准时。米色套装换成了浅粉色的连衣裙,妆化得很淡,笑起来的时候,梨涡都很标准。

“陈砚,上次的事,是我态度不好。”她把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我道歉。”

“接受。”我说,“还有别的事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么快:“那……收购的事,能不能缓和一点?”

“怎么个缓和法?”

“估值往上提一提,”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撤了对经销商的质疑。我爸说了,只要砺行松口,条件都好商量。”

“包括把我们公司的人,变成你们家的人?”

她的手指停住了。

“陈砚,你在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我把那杯咖啡原样推了回去,“唐小姐,收购方案里的每一个数字,背后是审计底稿,不是我的情绪。你想要好价钱,让你爸把真实的报表拿来。想撤质疑,让那两家经销商自己来解释流水。”

“你就为了上周那点事记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陈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一杯咖啡一辆单车的事,你拿一个公司的收购来报复?”

“报复?”我笑了,“唐小姐,上一次坐在这张桌子边,是你嫌我浪费你的人生。这一次,是你在浪费我的工作时间。”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她在背后喊:“陈砚!你以为你赢定了?恒宇给的价,比你们高得多!我们根本不需要你!”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那就祝唐总,跟赵总合作愉快。”

5

“那就祝唐总,跟赵总合作愉快。”

这句话我放下三天后,赵鹏飞自己把这句话砸碎了。

周五下午,老魏冲进项目组办公室,手机都快怼到我脸上了。

“小陈!你看恒宇的公告!”

恒宇资本官方声明:经审慎评估,终止与华薇服饰的合作洽谈。

“赵鹏飞撤了?”我抓过手机,“这么快?”

“人家也不傻啊!”老魏一拍大腿,“恒宇的尽调团队进场三天,把库存翻了个底朝天,同一批货滚三轮流水这种事,人家一眼就看穿了!听说赵鹏飞在唐建军办公室当场摔了茶杯,说姓唐的把他当冤大头!”

我靠回椅背,长长出了一口气。

可老魏的下一句话,让办公室的空气冷了下来。

“但是小陈,坏消息。”他压低声音,“唐建军的授信银行,今天上午开始收贷了。三千万,七天之内补上。”

“谁递的材料?”

“不知道,匿名的。”老魏看着我,“该不会是你妈……”

“不是我。”我说,“是规矩。报表造假的授信,本来就悬在半空,材料只是敲了一下,让它掉下来。”

七天。

第六天傍晚,姜宁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华薇的银行账户今早被冻结,供应商堵门,唐建军手机关机。

第七天早上八点,我到公司楼下,看见了唐薇。

她站在砺行大厦门口,没有打伞。前一夜下了雨,地面上还有水洼,她的白色大衣下摆湿了一截,头发贴在脸颊上。

看见我,她往前迈了两步,膝盖弯了下去。

“起来。”我快步走过去,在她膝盖沾地之前扶住她的胳膊,“这是公司门口,多少人看着。”

“陈砚。”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我爸在办公室关了两天门,手机不接,账上一分钱都调不出来。供应商今天早上把我们仓库的门堵了,我妈在家哭……”

“你先起来。”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我错了。上周六,我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求你,救救我爸的公司,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厂子,两百多个老工人……”

我看着她。

三天前跪下来的是她的骄傲,今天跪下来的是她全家的生计。

“我说过,收购是生意。”我撑着伞,一字一句,“不是施舍,也不是报复。唐薇,站起来,回去告诉唐建军,砺行的会议室周五上午九点开着,让他把真实的报表带过来,把那两家经销商的合同带过来。”

“你……你愿意继续谈?”

“方案一直在桌上。”我说,“从头到尾,走掉的都不是我们。”

她抹了一把脸,站直了,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声音:“陈砚,那两家经销商的合同……在我爸书房的保险柜里,我知道密码。”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变了。

“周五,九点。”我说,“别迟到。”

6

“周五,九点。别迟到。”

这句话我对着唐薇的背影说完,转身进了大堂,老魏已经等在电梯口,一脸见鬼的表情。

“小陈,刚才那个是华薇的唐薇吧?”

“是。”

“她刚才是不是差点给你跪下?”

“没有。”我说,“她站得很直。”

老魏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咧嘴:“行,我知道了,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周五上午八点五十,唐建军走进了会议室。

他瘦了。定制西装还是那身,可肩膀塌了,手腕上那块亮得晃眼的表,换成了电子表。

他身后跟着唐薇,怀里抱着一个文件箱。

“周董事长,”唐建军在主位对面坐下,声音很低,“我今天来,不是谈条件的。”

“那是来干什么?”

“是来认账的。”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真实的报表。所有经销商的合同。仓储公司的情况。都在这里。”

我妈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看着他:“唐总,上一次坐在这里,你说唐某行得正坐得直。”

“我收回。”唐建军的手在桌面上抖了一下,“周董事长,我从零几年做服装,做到今天,厂子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这两年行业不行,我怕,我怕公司垮在我手里,所以才走了歪路。流水是我让人刷的,仓储公司是我小舅子……”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一把脸。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谈判桌上,当着七八个人的面,眼睛红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妈翻开文件,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说:“唐总,收购可以做,但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价格按真实报表算,比恒宇的报价低三成,这是造假应付的成本,没有商量。”

唐建军的指节捏得发白,但他点了头:“应该的。”

“第二,交割之后,华薇的品牌和两百多名工人全部保留,但管理层重组,你退出经营,可以留董事会席位,没有表决权。”

唐建军沉默了十几秒,喉结滚了一下:“……行。厂子留人就够。”

“第三条。”我妈看向唐薇,“唐薇,你刚才一直没说话。”

唐薇抬起头。

“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合并后的公司,供应链部,从专员做起。我不看你是谁的女儿,只看你做得怎么样。”

唐薇愣住了。她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我……”

“唐总。”唐建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接受吧。”

“爸——”

“接受吧!”他的声音陡然大了,随即又低下去,“爸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薇薇,爸不想你再走爸的老路。”

唐薇的眼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我妈:“周董事长,我接受。我从专员做起。”

“那就签约吧。”我妈起身,伸出手,“唐总,从今天起,旧账翻篇,新账按合同来。”

唐建军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用力,很久。

签约结束,众人散去,唐薇抱着文件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陈砚,”她叫住我,“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那天在楼下,”她的声音很轻,“你明明可以看着我妈跪着,看着我爸的公司塌掉,为什么还给我们留了一扇门?”

7

“为什么还给我们留了一扇门?”

我看着唐薇,想了想,回答得很实在。

“因为门是给你爸留的,不是给你的。”我说,“他认账的那一下,值这个价。”

她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我懂了。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指了指她怀里的文件箱,“周五之前,把这箱东西送到法务部姜宁那里,早一天,交割早一天顺利。”

交割定在月底。

手续办得比预想顺利,顺利得让我心里发毛。

老魏也发毛:“小陈,你不觉得太顺了吗?唐建军答应得这么痛快,交割文件他连还价都没还。”

“你觉得有问题?”

“经验。”老魏嘬着牙花子,“人在最疼的时候答应得越痛快,背后越容易藏后手。”

我半信半疑,把这个感觉跟姜宁说了。

姜宁只回了一句:“我在复核土地权属,你别催。”

三天后,她抱着一份文件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严肃。

“陈砚,出问题了。”

“哪里?”

“华薇名下有一块地,老厂房那块,二十亩,去年新规划出台后至少翻了两倍价。”她把文件拍在我桌上,“交割清单里没有它。我查了权属变更记录,上周,唐建军把这块地无偿划转到了他小舅子王大力名下。”

我盯着那份变更记录,血往头顶涌。

“他签了放弃转让资产的承诺函。”

“承诺函拦得住君子,拦不住他。”姜宁说,“按合同,我们可以起诉,申请撤销划转,他至少三年别想翻身。”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起诉,是一步棋。但唐建军已经五十多岁,公司刚交出去,这一告,他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先别动手。”我说,“给我两天。”

“两天?”姜宁皱眉,“证据会跑。”

“人不会。”我说,“他女儿在咱们公司上班。”

第二天晚上,我约了唐薇,在公司楼下的面馆。

她最近瘦了很多,上班第一个月,她把供应链部的台账从十年前的烂账理起,天天加班到十点。

面端上来,我没动筷子,先开了口。

“唐薇,问你一个事,你老实回答。”

“你问。”

“老厂房那块地,你知道去哪了吗?”

她夹面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地?”

“上周划到王大力名下的那块。”

面条掉回了碗里。

她的脸先是空白,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一种东西从眼睛里漫出来,那不是愤怒,是更疼的东西。

“他答应过的。”她的声音在抖,“签约那天,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旧账翻篇……他说厂子留人就够了……”

“唐薇。”我把那份权属变更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按合同,我们要起诉。三天之内,王大力必须把地退回来,否则你爸面临的不只是违约金。”

她盯着那张纸,手抖得捏不住。

“陈砚,”她抬起头,“给我一天时间。”

“一天之后呢?”

她把那份复印件慢慢折起来,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很稳。

“一天之后,”她说,“你见到的会是我爸自己走进你们法务部。”

8

“一天之后,你见到的会是我爸自己走进你们法务部。”

我看着她走出面馆的背影,跟姜宁发了一条消息:诉讼暂缓四十八小时,等一个电话。

姜宁回了一个字:赌。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唐薇。

“陈砚,”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哑,“我见我爸了。”

“结果呢?”

“我把那张复印件拍在他面前。”她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你知道吗,他第一反应不是慌,是炸。他吼我,说我是白眼狼,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说没有那块地,他最后一点翻身的本钱都没了。”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爸,爷爷的厂子两百多个工人,你刷流水的时候想过他们吗?你划走地的时候,想过接盘的人要替你背多少债吗?”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很重。

“他吼到一半,忽然就不吼了。”唐薇的声音也在抖,“他坐在书房地上,坐了半宿。凌晨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就一句。”

“什么话?”

“他说,薇薇,爸这辈子,就数你今天这句话,像个唐家人。”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

“他决定把地退回去?”

“他决定比你要求的更多。”唐薇说,“明天上午九点,他自己去你们法务部。地退回来,另外,他手里还压着一本东西,华薇真正的原始账本,比交割清单里那份审计底稿,还多两笔没披露的担保。”

我心里一沉:“对外担保?”

“给王大力公司的两笔,一共一千二百万。”她说,“我爸说,一起了结,他不把窟窿留给接盘的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差五分,姜宁给我发消息:唐建军到了,自己来的。

九点整,唐建军推开法务部的门,手里两个文件袋。

我在场。他把文件放在姜宁桌上,然后转向我。

“小陈,”他说,“我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交割完,让薇薇别知道担保的事是我最后交出来的。”他声音很低,“让她以为,是她爸自己想通的。”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她现在已经比她爸强了。”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爸总得给她留一点,当爸爸的脸。”

我伸出手。

唐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两只手一起握了上来,握得指节都在响。

“唐总,”我说,“地的事撤诉,担保按合同处置,别的,翻篇。”

他点点头,转身出门。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陈,那辆共享单车……”

“嗯?”

“挺好的。省油。”

门关上了。姜宁在旁边敲着键盘,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陈砚,你妈没看错你,也没看错他。”

9

“你妈没看错你,也没看错他。”

姜宁这句话说完的第七天,交割完成。

华薇服饰正式并入砺行,挂牌那天,两百多名老工人站在老厂房门口,看着换下来的旧牌子,有人抹眼泪。

唐建军退了,董事会席位留着,没有表决权。听说他第一件事是把办公室里那块亮闪闪的表卖了,钱捐给了厂里的互助基金。

一切都往好处走的时候,事情坏在了茶水间。

“听说了吗,咱们的陈砚,是周董事长的亲儿子!”

孙凯,投资部另一个项目专员,嗓门大得半个楼层都听得见。我端着杯子走进去的时候,他正跟人说得眉飞色舞。

“怪不得!三年就从专员爬到项目组长,明明业绩平平,全靠他妈!这种关系户,最恶心!”

茶水间里七八个人,看见我进来,瞬间安静。

孙凯愣了一下,脸涨红了,但他没缩,反而梗着脖子迎上来。

“陈砚,我说错了吗?你们最后那步棋,撤诉换担保,全公司只有你敢拍这个板,凭什么?就凭你是周总的儿子!”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热水烫着指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我等了三年。

“孙凯,我回答你。”我把杯子放下,“第一,三年前我进公司,简历上写的名字是我爸的姓,我随母姓改过名,面试我的考官不知道我是谁,我的每一份季度考核都在人事系统里,你现在就可以去查。”

“查就查!”

“第二,华薇这个项目,”我说,“从发现两家假经销商,到盯出仓储公司的关联交易,底稿上每一个签名,都是我的。姜宁可以作证。”

“那是因为你有信息差!普通人谁能接触……”

“孙凯。”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姜宁站在那里,抱着一摞档案,面无表情。

“华薇项目启动前三个月,陈砚提交的那份行业风险预警,是我归的档。预警里写了两家可疑经销商的特征,跟他后来查出来的,对得上。”她把档案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另外,提醒你一句,同样的预警你去年也收到过模板,你的批复写的是,与本组业务无关。”

茶水间死一样安静。

孙凯张着嘴,一个字都没出来。

我端起杯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孙凯,最后说一句。”我说,“我是谁的儿子,改变不了数字的真假。数字会说话,你最好学会听。”

下午,我妈把我叫到办公室。

“孙凯的事,我听说了。”她背对着我在看窗外的江景,“ handled 得不错。不过有个事要跟你商量,集团想调你去战略部,副总监。”

我愣了:“这么快?”

“按资历,你不够。”她转过身,看着我,“按华薇这一仗,你够了。但是砚砚,妈要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去,是因为你想要,还是因为你妈给?”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妈,我想要。”我说,“但我更想要它来得慢一点。华薇的整合还没落地,供应链的烂账理到一半,唐薇的台账才理到第八年,我想把这些做完。”

我妈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

“行。”她说,“副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什么时候你觉得够了,什么时候来。”

10

副总监的位置空了整整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里,华薇的老厂房重新开了三条产线,两百多名工人一个没裁,年终奖发的是双薪。供应链的烂账理完了,唐薇的台账从第八年一直理到上个季度。

她变了。

不是妆变淡了那种变。是去年冬天大雪封路,她凌晨四点起床,坐第一班长途车去供应商仓库盯货,把全组的交付救回来那次变。是上个月供应商临时涨价,她一个人谈崩对方三个业务经理,回来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那次变。

那天下午,她抱着台账走进我办公室,放到我桌上。

“陈砚,最后一个季度的对账,全部平了。”

我翻了几页,签了字:“辛苦了。”

她没走,站在桌前搓了搓手。

“还有个事。”她说,“我妈让我问你……她现在逢人就夸你,说当初看走眼了,问你还单不单身。”

我差点被水呛到。

“唐薇,”我把杯子放下,“替我谢谢你妈的美意。不过,我有要谈的人了。”

“谁?”

法务部的门开着,姜宁抱着新一批合同从走廊经过,看见我们,推了推眼镜,朝我点了一下头。

唐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三秒,忽然懂了,捂着嘴笑出了声。

“好,好,我懂了。”她笑着往外退,“我什么都没看见!”

年底,集团年会,我妈在台上做总结,台下坐满了人。

散场的时候,张姨不知怎么也被请来了,拉着我唠了半个钟头,非说要再给我介绍对象。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姜宁,张姨看看她,又看看我,一拍大腿:“得,这单姨也不赚了!”

年会散场,姜宁和我并肩走出大厦。

夜里的风很冷,路灯下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我扫开一辆,把车座擦了擦。

她看着我:“坐后座?”

“外面冷,你打车。”

“打车堵。”她径直坐了上来,“三年前有个项目专员,天天骑这车去跑仓库,我在档案里见过照片。那时候我就想,这人哪天要是发达了,还骑不骑。”

我跨上车,蹬了一下。

“姜宁,你猜怎么着。”

车骑进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随便换,”我说,“人不能换。”

人这一生,别人怎么看你,是别人的事。

你怎么看你,才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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