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净水器,老板在直播间卖六千九百八十元。
他说,水分子都能站起来。
我没忍住,笑了。
直播间还有二十万人,他非要我当众道歉。
三个月前,也是他,让我替劣质滤芯背了锅。
欠薪单攥在手里,纸角已经软了,折起来的地方却还硌手。
我接过话筒。
「先别急,我给水分子找个劳动仲裁。」
【第一章】
灯照着后颈,烤得皮肤发涨。
贺致远举着玻璃杯,在镜头前晃了三圈,才接上准备好的词。
「普通净水器过滤杂质,知泉过滤的是生活的将就。」
底下坐的都是公司员工。
大家心里有数,掌鼓得早,才有机会早点下班。
我跟着抬手。
还没拍上,罗小满在导播台后朝我动了动嘴。
工资。
我看懂了。
手也放下了。
两个月工资还没发,实在犯不着给他鼓这个掌。
贺致远没看见,仍旧对着镜头讲。
「我们的进口反渗透膜,能让水分子重新排列。」
说到这儿,他伸出一根手指。
「每一个水分子,都站起来了。」
我刚喝进去的水喷了出来。
噗。
罗小满闭了闭眼,往下摘耳机。
镜头切过来,我还拿纸巾捂着嘴,没擦干净,屏幕上的评论已经刷起来了。
「后面那个哥,怎么了?」
「可能他家的水分子在做俯卧撑。」
「别切老板,让我看看那个要被开除的。」
贺致远端着杯子不动了。
他看向我,嘴角还挂着笑。
「行舟,有什么要分享的?」
我想说没有。
一张嘴,又漏出半声笑。
罗小满索性把耳机摘了。
「贺总,对不起。」
我扶住桌沿,缓了缓。
「我想到水分子站起来以后,还要不要交社保。」
底下有人咳了一声,尾音没收住,听着像鹅叫。
贺致远往那边看。
那人立刻安静了。
他冲我招手。
「我们的测试工程师,许行舟。」
我低头看了眼工牌。
上面明明写着产品体验助理。
三个月前,我还是质量工程师。
那回样机漏水,我要求停测,贺致远却把我拔管子的画面单独截出来,说事故是我操作失误造成的。
处分通知贴在茶水间。
旁边是节约用水的告示。
我在那里站过很久,两张纸上写的什么,后来闭上眼都想得起来。
话筒递到了嘴边。
「你做过测试,最有资格说话。」
我伸手接。
他没立刻松,拇指还压着话筒尾端,人也凑近了些。
「想清楚。你爸的售后外包合同,下个月续签。」
我握紧话筒。
外壳让灯烤热了,贴着掌心,有点滑。
我爸靠修水管、安装净水器挣钱。
知泉欠他的安装费,拖得比我的工资还久。
贺致远这才放手,转回去对着镜头。
「年轻人有时候不懂感恩,大家给他一个机会。」
评论里冒出一排问号。
我用纸巾擦了擦下巴。
「感谢贺总。那我先问一个技术问题。」
他抬了下眼皮。
「问。」
「刚才说的水分子,站起来之前有劳动合同吗?」
台下又有人咳出了怪声。
贺致远伸手拿话筒,我往演示桌前走了两步,他的手没碰到。
桌上放着三杯水、两根电解棒,还有一张印着水垢照片的宣传板。
杜成站在桌后。
他是技术总监。
见我过去,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拿起电解棒。
「这个演示,我能做吗?」
贺致远先看屏幕。
在线人数还在往上走。
他收回手。
「当然。我们的产品经得起任何检验。」
我挨个看杯上的标签。
自来水。
瓶装矿泉水。
纯净水。
贺致远的手压在第二杯旁边。
「这杯是备用的。」
我转头找罗小满。
「小满,给标签一个近景。」
她的手悬在按键上,贺致远正盯着她。
停了一下,她还是切了。
「贺总,您刚说任何检验。」
杜成咳了咳。
「电解只是辅助展示。」
「那就把辅助二字打上。」
我接好电源。
没多久,自来水和矿泉水都变了颜色,杯底浮起絮状物,贺致远顺势拿起那块宣传板。
「大家看,肉眼看不见的杂质——」
「停。」
我把矿泉水瓶摆到镜头前。
瓶盖刚打开,封口环还在瓶颈上。
「这瓶也是脏水?」
他扣着宣传板的边。
「矿物质也有优劣。」
「对,所以电解变色不能直接证明水脏,更不能证明有毒。」
我拿出食盐。
「加一点盐,提高导电性,也能变色。」
杜成往前走了一步。
「别加太多。」
我看他。
他停下了。
「你替我的手操什么心?」
只撒了几粒。
搅匀以后,我把电解棒放进纯净水,杯底也慢慢有了颜色。
评论中有人发了一句。
「水分子没站起来,我站起来了。」
贺致远把宣传板翻过去。
「任何产品都要综合判断,不能断章取义。」
「您说得对。」
我拔下电源。
「这个演示说明不了过滤性能,更说明不了产地。」
他盯了我两秒。
「我们的核心滤膜,德国原装进口,有完整凭证。」
我指着屏幕右下角。
今晚的促销承诺还挂在那里。
进口反渗透膜,查实以国产替代,按实付金额总计十倍赔付。
「这条算数吗?」
「当然算数。」
「算品牌承诺,还是主持人口误?」
贺致远转身,拿来盖过公司公章的活动规则。
「公司承诺。」
我把纸推到镜头前,让罗小满把章拍清楚。
杜成原本搭在演示机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贺致远看见了。
他看看杜成,又看我。
我把话筒举高些。
「那就别只测台上这台。」
「你想测什么?」
「今晚发给消费者的那一批。」
他没说话。
桌下的水泵一直在响,离得近,听久了耳朵里有点闷。
一张宣传单飘到我鞋边。
我弯腰捡起来,上头印着一句话。
好水,不怕问。
我把它摆在桌上,摆正。
「贺总,您这句文案写得真好。」
【第二章】
贺致远的手遮上镜头,直播就断了。
屏幕黑下去后,耳机里才传来罗小满的声音。
「不是我切的。」
插头被贺致远扔到桌上。
「谁让你碰演示设备?」
我把话筒放下。
「您。」
「我让你介绍产品!」
「我介绍了电解棒。」
「你跟我装什么?」
他一脚踢开椅子,椅腿擦着地砖,响得人牙酸。
杜成在旁边收拾那三杯水,杯底拖过桌面,留下三条湿印。
助理递来一叠纸。
贺致远拿过来,甩在我面前。
「商业秘密保密协议,违约金三百万。」
我翻到最后,找到签名页。
「这是入职时签的。」
「你记得就好。」
「记得。上面没写电解水不能加盐。」
罗小满低着头看鞋。
贺致远扫过去。
「你也想走?」
她把鞋尖朝门口转了转。
「您安排,我先调整方向。」
贺致远张了下嘴,没接上,又转回来。
「账号归公司,流量归公司,你今天闯的祸,也归你。」
「欠薪归谁?」
我从口袋拿出工资条。
折了太多回,纸上的折痕已经发白。
他不接。
我就把工资条压在保密协议上。
「两个月,一万零四百元。您先把这个归属定了。」
「公司什么时候少过你钱?」
「现在。」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同事。
有人把手机收进兜,有人手里的纸杯捏扁了也没松开,贺致远朝他们看了一眼,声音变了。
「资金周转,我没必要跟每个员工解释。」
「那就不解释,转账就行。」
他拿起手机,按几下,又倒扣在桌上。
「你想要什么?」
我看向杜成。
「公开核验。随机取已经售出的机器,封样送检,按说明书标称项目做。」
杜成抬起头。
「你知道检测要时间。」
「知道。我也知道电解棒不算检测。」
贺致远坐了回去。
他揉着拇指,先瞧门口,再瞧那份盖了章的活动规则。
「你是想借公司的热度,给自己翻案?」
我没应声。
他接着说。
「三个月前那次操作事故,你一直不服。」
「原始测试记录可以一起放。」
杜成手里的杯子磕到了桌沿。
贺致远扭头看他。
「放就放。公司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我打开手机,给他看已经发出去的邮件。
收件人是消费栏目记者唐宜,抄送了公司公开客服邮箱。
核验建议、产品链接、今晚促销规则的截图,都在里面,没有别的。
「她联系过公司,您办公室压了两周。」
贺致远看着发信时间。
直播开始前十分钟。
他抬眼。
「你早有准备?」
「我准备讨工资。是您把话筒给我的。」
他伸手翻桌上的文件。
「可以核验,但由公司提供样机。消费者用过的,谁知道动没动过手脚?」
「可以同时测。」
我在桌面上伸出两根手指。
「您提供一台。消费者从已购机器里抽三台。」
「你想把事情搞多大?」
「够装下那张十倍赔付的纸就行。」
贺致远往椅背上靠。
这次没骂。
过了一会儿,他让助理联系法务,又叫杜成去找事故视频。
他在纸上写字。
我看得见。
操作失误。
原型机。
第三方见证。
这是要把两件事放到一块儿说。
先让大家认定我弄坏过机器,再提我今天的质疑,听着就像我在报复。
我收起手机。
「贺总,核验时,您最好也把我那份事故处分带上。」
他抬头。
「一定带。」
「别带复印件,红章看着有气势。」
走到公司门口,门禁卡刷了三次。
响了三次。
一直红灯。
老何站在玻璃门里面,手放在开门键上。
「小许,系统给你停了。」
我举了举工牌。
「卡里饭钱也停了吗?」
他把门推开一道缝。
「饭卡余额二十七块八。」
我把工牌递过去。
「那这不能叫开除,叫扣押人质。」
老何嘴角动了动,马上抬手背蹭过去。
出了门,风往脸上吹,我摸了下鼻粱,才发觉自己在里面出了一头汗。
刚走下台阶,唐宜来电话了。
「你发的材料,我看到了。」
宣传旗被风卷住,缠在杆子上。
一张传单吹过来,我用鞋尖压着。
「能核验吗?」
「能。但我要先问清楚,你有没有能证明产品有问题的材料?」
「现在只有疑点,没有结论。」
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直播时也请你这么说。」
「可以。」
「还有,三个月前那场测试,你为什么提原始记录?」
公司三楼的灯亮了。
我看着那边。
「因为他们剪掉了我拔管子前面的那句话。」
「什么话?」
「贺总,漏电保护已经跳过两次,不能再通电了。」
楼上有人关窗,响了一声。
电话里有笔划过纸的声音。
「原始记录在哪里?」
「那次测试借用了第三方试验站的场地。」
我挪开鞋,传单又被风吹走了。
「他们公司能删自己的副本,试验站的留存记录,得按规矩申请。」
【第三章】
我爸的维修铺在菜市场后面。
门口三块牌子,写着修水电、装净水器,还有不修夫妻感情。
最后那块是后来挂的。
有位阿姨送电饭锅来修,问完锅的毛病,又问我爸,她丈夫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我到的时候,他正拆一个水龙头。
旧毛巾垫在下面,扳手卡住螺母,一拧,掉下点金属屑。
他没抬头。
「笑了?」
我停在门口。
「您看见了?」
「卖鱼的都看见了。他问你是不是在公司吸了什么。」
他往下压扳手,水龙头拆开了。
「我说没有,你从小就这毛病,越不能笑,越忍不住。」
柜台上放着安装费对账单。
我拿起来,翻到最后,公司售后的章盖在上面。
欠款两万三千六百元。
「公司可能不续您的合同。」
我爸把水龙头搁进盆。
「可能?」
他拿出手机,递过来。
半小时前,外包群里就发了暂停派单的通知,理由是关联人员不当言论造成品牌风险。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又把账单翻回第一页。
我爸拉出一张凳子。
「坐。别把自己站成个讨债的。」
「咱们现在不就是吗?」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纸。
「也是。那你站着。」
我刚往下坐,又撑着膝盖起来。
他把凳子踢回来。
「逗你的。五千二百块一个月,别替人承担上市公司的心理压力。」
这回我总算座稳了。
凳面有点硌,坐下才发现裤兜里的钥匙还没拿出来。
外头有人停下,举着手机朝店里拍。
「就是他儿子,网上说收钱黑品牌。」
我爸走过去,把不修夫妻感情那块牌子翻了个面。
背面空着。
他拿笔写上四个字。
录像收费。
那人放低手机。
「公共场所还不让拍?」
我爸把笔递过去。
「那你也写一块,我去你家门口站着。」
人走了。
我爸回身,在门框那道裂缝上按了一下。
「真有问题就查。没问题就认。别为了跟老板吵架,把修机器的本事扔了。」
我点头。
他把对账单收进抽屉。
「还有,店里那台净水器是客户的,你别拆了直播。」
「我没打算拆。」
「我怕你现在看什么都想送检。」
唐宜到店里时,罗小满也来了。
她肩上一个电脑包,手里提着盒饭,刚放到柜台上就说。
「我被停职了。」
我递给她一双一次性筷子。
「理由?」
「擅自切换直播画面。」
「那不是贺总叫你切的?」
「他说他叫我切工程师,没叫我切瓶盖。」
我爸把盒饭往她面前推。
「多吃点。你这属于精确打击。」
唐宜没拆筷子。
她拿出三份消费者授权书,平放在桌上,我刚伸手,她先按住了。
「有三位购买人愿意配合。两台尚未拆封,一台已经使用,购买凭证和物流记录都能对应。」
她指着纸。
「地址和联系方式不公开。」
「明白。」
「现场取样,由购买人、检测机构人员和栏目一起见证。你不能单独接触样机。」
「明白。」
罗小满扒了口饭。
「听见没,连作弊的编制都不给你。」
我指了指她的电脑。
「你还保留直播原片吗?」
「公司后台的,我没导。」
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但公开播出的那一段,平台有回放。我已经把链接和时间交给律师做证据保全了。」
唐宜看她。
「你找律师了?」
「找了。咨询完欠薪,他问还有没有别的员工。」
罗小满放下筷子。
「我说有,按部门算。」
下午,第一位购买人把机器带到取样点。
纸箱下面还留着物流面单。
检测人员先核订单,再核机身编号和包装封口,我站在桌子这边看,没有往前凑。
盒盖打开时,塑料包装擦着纸板,声音有点刺耳。
外壳我认得。
我参与测试的就是这一款。
不过,耗材标签上的批次尾码变了。
我把手搭在桌沿上。
唐宜看见了。
「怎么了?」
「先拍标签。」
「这能说明什么?」
「现在只能说明,跟我测试过的批次不同。」
我收回手。
「后面要拆开,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轮到第二台,检测人员让镜头对准封签。
罗小满往前挪了一步,随即停住。
「我离远点,免得贺总说我是用眼神换的。」
旁边的买家笑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产品宣传页。
「我买给我妈,图的就是省事。他说进口膜,我又不会拆。」
我往下滑,找到标称脱盐率。
「这项可以按标准做试验。」
「如果不达标呢?」
唐宜接过去。
「先看报告,再按合同和宣传承诺主张权利。」
买家拿回手机。
「我不想听人吵,我想知道我到底买了什么。」
检测人员贴好封条,又用指腹沿着边压了一遍。
箱子搬上车,我站在原地看,手还习贯地揣在兜里。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贺致远发来照片。
三个月前的处分通报。
后面还有一句。
「今晚八点,你会知道什么叫证据。」
我截好图,转给律师。
再回他。
「八点见,原片别迟到。」
【第四章】
第一场公开核验,还是在公司原定的经销商展示厅办。
贺致远没有取消。
十几家经销商已经来了,其中两家尾款没付完,他得让这些人看见,也得让镜头拍到,他口中的那个被处分后找事的员工到底是谁。
我一进门,就看见背景板。
真金不怕火炼,好水不怕检验。
我爸跟在后面,念完拍了拍我。
「别真点火,押金是咱们出的停车费。」
前排坐位排得紧。
经销商陆续坐下,贺致远站在演示台前,见我过来,主动伸手。
我握上去。
他的拇指压住我的指节。
「行舟,回头还来得及。」
「您先松手,我还得靠这个拧螺丝。」
他松开,朝向镜头。
「今天,我给年轻人一次公开求证的机会。」
罗小满举着手机。
「贺总,栏目直播已经开了,您再给一次,我没录上。」
他看她一眼。
她又举高了些。
「现在录上了。」
台上摆着一台知泉净水器。
边上是一杯原水和一只接水杯。
杜成开机,泵响起来,出水口开始流水,他接好水,用笔式检测仪分别测了两杯,再把读数展示给镜头。
相差数百。
前面几个人凑近了看。
贺致远把话筒递过来。
「这次看清楚了吗?」
「看清读数了。」
我指着检测仪。
「先说明,它反映的是导电性换算出的指标,不能直接判断能不能饮用。」
他往回收话筒。
我还握着。
「再说明,这两杯水,必须真的是同一股水经过机器前后取得的。」
杜成按在开关上的手停住。
我沿着进水管往下看,管子藏进了桌布后面。
「能把进水端展示一下吗?」
工作人员伸手去掀桌布。
杜成拦住。
「下面有稳压供水设备。」
「稳压可以展示。」
「现场线路多,别碰。」
我往后退半步。
「那就您来。」
贺致远站到中间。
「你要测机器,不是拆舞台。」
「机器喝哪桶水,总得让大家知道。」
台下有个经销商抬头。
「是啊,掀一下怎么了?」
另一个已经蹲下去,拎起了桌布边。
两个桶。
一个透明,装着现场取来的原水。
另一个贴着供水专用的纸,机器的进水管就插在这个桶里。
唐宜走近,递过去话筒。
「请问这桶水是什么?」
杜成弯腰,像是要去拿标签。
手指碰到桶盖,又收了。
贺致远说。
「为了现场演示稳定,提前准备的水。」
我接着问。
「用这桶水进入机器,能不能证明刚才那杯原水被过滤了?」
没有人答。
下面还响着泵声。
我示意工作人员关机。
声音一停,前排有人翻合同,纸页摩擦的声音一下子听清了。
贺致远拿起杯子。
「演示流程有疏漏,不代表产品有问题。」
「这句我同意。」
我把话筒交给唐宜。
「今天我们只把演示流程说清楚。实际销售的产品怎么样,等封样检测。」
贺致远转眼盯着我。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只要我说全是假货,他就能拿这句话来问我,检测报告在哪儿。
我没说。
只指了下背景板。
「麻烦把不怕检验留着,后面还用。」
一个经销商摸了摸下巴。
「贺总,我问一句,这套演示流程,我们门店培训也用过。」
贺致远放下杯子。
「地方执行有差异。」
「培训视频是总部发的。」
「技术部门会解释。」
杜成看向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贺致远却已经扭头去看另一边。
「我们先回到产品本身。许行舟,你对操作规范的理解,我也想让大家看看。」
后面的屏幕亮了。
画面里,我弯腰拔下一根管子。
旁边有人喊,叫我别碰。
镜头晃动,机器停了。
随后出来的是事故结论。
操作不当,造成测试中断及设备损失。
大家都转头看我。
贺致远站在屏幕边。
「公司保留完整证据,不像有些人,只会拿一只水桶制造话题。」
罗小满把镜头转过来。
我看着视频右上角的时间。
只剩分钟,前头的日期裁没了。
我拿起话筒。
「视频从我弯腰开始,对吗?」
「你承不承认这是你?」
「是我。」
「管子是不是你拔的?」
「是。」
贺致远摊开手掌。
我接着问。
「那我弯腰之前,说了什么?」
「你现在想编什么都可以。」
我看唐宜。
她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封回复邮件。
第三方试验站已受理资料调取申请,需要核验身份及测试项目授权。
我看完,还给她。
「那就等原片。」
贺致远凑近,声音低下来。
「你等得到吗?」
我看着他。
「您刚才那桶水都能提前准备,我申请一份旧记录,总该给点时间。」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贺致远立刻看过去。
那人端起杯子。
「烫。」
杯口一点热气也没有。
【第五章】
第二天,热门话题里有三个和我有关。
直播拆穿演示。
恶意破坏公司设备。
还有一个,月薪五千二百到底敢干到哪一步。
我爸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第三个谁发的?」
「不知道。」
「写少了。你还欠我六百。」
我把早餐袋推给他。
「先扣两个包子。」
他打开看。
「肉的,能扣四块。」
一辆商务车停在门口。
下来两个人,都穿西装,进门先递律师函。
我爸的手刚碰到扳手,那两人就往后让了一步。
「我们是送材料。」
我爸把扳手放回架子。
「我也没说修你。」
函上要求我停止使用品牌标识、删除失实内容,并赔偿损失。
周律师让我逐页拍照传给他。
「公开事实可以回应,没查清的不要下结论。公司的内部客户资料不要碰,原始文件交给我审。」
我拍到最后一页。
「他们要求我道歉。」
「道歉内容是什么?」
「承认受第三方指使。」
那头有一下扣笔帽的声音。
「他们要先证明第三方是谁。」
罗小满坐在门边,用螺丝刀削铅笔。
「我算吗?」
「你付过他钱?」
她看向我。
「上周借的二十没还。」
我转了二十过去。
「组织解散了。」
她看一眼到账提醒。
「证据链断了。」
中午,公司账号发了声明。
没直接骂我。
一共列了三件事。
我因操作事故被处分。
我对薪酬和岗位安排存在争议。
我的质疑未经过权威检测。
这些话各有对应的材料,分开看,也挑不出哪句全是假的。
评论很快跟上来。
「是不是讨不到钱,才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
偶而抬头,往门口看一下,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指腹在桌边蹭过去,一根木刺扎了进去。
我打了一行字。
又删了。
我爸拉过台灯。
「手伸过来。」
他夹着镊子,低头找木刺。
「网上吵架也得留根手指,回头怎么干活?」
刺拔出来,指尖出了一点血。
我拿纸按住。
「爸,可能还得等。」
「等什么?」
「完整记录。」
他看向桌上的两张催款单。
「你这三个月不就在等?这次别光等。」
我拿起手机,给试验站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刘工程师。
身份核对完,他说,资料属于公司委托项目,不能直接提供给个人。
我报了周律师的联系方式。
「我愿意走正式申请,也愿意配合核验。」
「你本人参与测试的影像,可以申请查阅。涉及项目数据的部分,要另行处理。」
「那先申请影像。」
「你要证明什么?」
纸巾还压在手指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证明我拔管子之前,现场已经有人要求停止通电。」
他翻着资料。
「具体时间?」
我把日期、工位、测试编号逐一报过去。
编号说到一半,罗小满突然抬头。
「零六一七?」
我看她。
她从包里找出笔记本。
「那天我帮拍素材,记过机位。」
那一页记着编号,下面还有一行。
贺总要求补拍成功出水。
我拍下来,发给律师。
下午,唐宜来了。
她带回检测进度:封样机已经完成外观和标识核验,相关性能试验还在按程序做。
未签发的数据,她没给我看。
「你能等正式结果吗?」
「能。」
「网上已经有人催你今晚宣布输赢。」
我拿起一台待修的小风扇。
「那今晚先修这个。」
罗小满怔了一下。
「你不回应?」
「回应。先把能说的说清楚。」
开播时,手机架在米袋上。
我先摆了摆,角度不对,又拿手垫了一下,镜头才算免强端正。
几十个人进来,慢慢涨到几千。
我爸在画面边上,只露半个脑袋。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坐进来。
他弯腰,朝镜头凑。
「镜头按人头收费吗?」
我把他叫来坐下,拿出三杯水。
「今晚不宣布产品结论。先讲清电解演示为什么不能判断水有没有毒。」
评论里有人说我怂。
我拧开矿泉水。
「检测还没结束,我现在宣布,就是替你们制造下一次退货。」
评论停顿了几行,又接着滚动。
我拿出能公开的样品封存记录,涉及个人信息的地方,都用白纸挡好了。
「样机不是我买、我拆、我送。每一步都有见证和记录。」
有人问。
「你图什么?」
我摆出欠薪单。
「这个是一部分。」
再摆出处分通知。
「这个是另一部分。」
我爸伸手,把安装费对账单也放过来。
「还有家庭套餐。」
镜头外,罗小满笑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这三张纸。
「不是卖惨,大家也别打赏。钱留着,先把自己家滤芯型号查明白。」
屏幕上出现一句。
「你别停播,我去把我爸叫来。」
后面很快跟上一排。
「我也去。」
【第六章】
试验站同意查阅影像那天,贺致远先打来电话。
「你爸的安装费,可以结。」
我已经到门口了。
昨晚下过雨,地上还湿,鞋底踩着一点水。
「本来就该结。」
「你的工资,也可以谈。」
「工资为什么要谈?」
电话里响了下打火机。
「做人给彼此留一步。」
周律师在玻璃门里面等我。
我看了他一眼。
「您先把欠的钱转了,台阶我自己找。」
电话挂断。
五分钟后,我爸发来到账截图。
安装费结清了。
紧跟着又是一句。
「他要是让你因此闭嘴,记得告诉他,这是还款,不是购买嘴。」
我拿给周律师看。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父亲概括得很准。」
查阅室里,电脑边摆着纸质登记表。
刘工程师核对证件,又请周律师签资料使用确认。
影像里还有其他人的面部和项目资料,公开前要作处理。
罗小满坐在旁边,今天没戴工牌。
她在衣服上别了一张打印纸。
失业中,暂不承担集团责任。
我指给她看。
「进来前摘了吧。」
她把纸翻过来。
找工作,能切镜头。
刘工程师咳了一声。
我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式,膝盖抵着桌子底下,始终找不到舒服的地方。
屏幕亮了。
三个月前的我站在测试台旁,袖口卷了两折,手里还拿着记录表。
第一次跳闸后,我说。
「暂停,先查漏水点。」
镜头外传来贺致远的声音。
「下午经销商就到了,先拍一段正常出水。」
杜成按下复位。
第二次跳闸。
我放下记录表。
「不能再送电。先停。」
贺致远进了画面。
「你做测试还是你做老板?」
我用手挡住开关。
「这不是谁做老板的问题,水已经流到接线下面了。」
他指着镜头。
「素材先拍完。」
再往后,才接到公司公开的那段画面。
我弯腰。
拔掉进水软管。
原片拍得很清楚,拔管子前,我先断了电,另一边的刘工程师也抬起手,要求暂停测试,按异常流程处理。
公司放出来的视频,这些全没了。
罗小满的指甲在桌沿上划了一下。
「他当时还让我补拍许行舟的手。」
刘工程师暂停了视频。
「当时异常记录里有停止测试的意见。你们公司领取过副本。」
我找到自己的签名。
边上还有我的手写备注。
不同意继续通电。
往下是一枚公司技术部门的收件章。
文件是杜成领走的。
我盯着那一处,抬起手,快碰到屏幕时又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周律师问。
「这份记录可以提供认证副本吗?」
「按申请流程,可以。」
刘工程师递过来申请用的纸。
「还有一点,这次影像只证明当时发生了什么,不能替现在的产品检测作结论。」
我拿起笔。
「明白。」
晚上,维修铺开播。
手机没再放米袋上。
我爸找出一只夹台虎钳,夹得太紧,把手机壳夹裂了一条。
他看看裂缝。
「你先播,维修费下播再算。」
放影像前,我说明时间、来源,以及做过哪些处理。
有人催快。
有人叫我先骂。
我按着桌子。
「先看。」
第二次跳闸的地方播出来,评论慢了些。
等放到我先断电、再拔管,评论里已经有人标出公司剪辑版的对应时间。
罗小满把两个画面并排放。
完整过程在一边。
另一边,直接从我弯腰开始。
我没开口。
后面突然一响,扳手掉地上了。
我爸蹲下去捡。
手伸过去一次,没抓住,第二次才握住扳手柄。
视频放完,唐宜问。
「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公开?」
我把异常记录拿到镜头前。
「我申诉过。公司说内部处理,我以为记录在,事情就能说清楚。」
「后来呢?」
「岗位降了,处分贴了。我要原始影像,公司说找不到。」
我指着画面里的刘工程师。
「这次走正式程序,找到了另一份。」
评论里有人问。
「贺总现在还能说什么?」
罗小满看着电脑。
「他说视频涉及商业秘密,要求下架。」
我转过镜头,拍桌上的授权说明和处理记录。
周律师接话。
「公开范围已经审核,争议可以依法提出。」
我爸把扳手放好。
「我听懂了。」
他朝镜头凑过来。
「这不叫秘密,这叫他不想让人知道。」
我赶紧拉他。
「爸,专业表述交给律师。」
他往后一坐。
「行,我负责不专业的。」
手机接连震动。
杜成发来六个字。
「那份记录还在?」
我回。
「你领过的副本,也应该在。」
等了很久。
他发来一张照片。
一份待签的说明,写着采购替换行为由技术负责人个人决定。
签名的位置,是留给杜成的。
【第七章】
杜成约我在面馆见面。
我到时,他已经坐着了。
面坨在碗里,筷子横放,手边揉着一团纸巾,显然一口也没怎么动。
我坐下,他推过来手机。
「这份东西,我没签。」
我看了。
采购、测试、宣传,责任全写在技术负责人名下,后面还特意加了一句,公司管理层不知情。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想让我证明你没参与?」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参与了降本方案。」
「那就把参与的部分说清楚。」
他扭头看窗外。
老板把我的面端过来,碗底碰着桌面,热汤里浮着葱花。
桌上的贴皮卷了边,边延硬硬的,我胳膊挨上去,又往里收了一点。
杜成拿起筷子。
又放下。
「最初定的进口反渗透膜,成本压不下来。后来有供应商提了另一个方案。」
「国产反渗透膜?」
「不是。」
他来回摸着杯口。
「超滤组件。装在同一规格的壳里。」
我把筷子放平。
「你知道脱盐能力不一样。」
「知道。」
「你知道页面还在写进口反渗透膜。」
他低下头。
「知道。」
我没有继续问。
隔壁小孩吸面条,汤汁溅到桌上,杜成盯着那点汤,好一会儿才出声。
「我以为后面会改宣传。」
「谁答应你改?」
他翻过手机,打开邮件。
两版配置表。
第一版,进口反渗透膜。
第二版,超滤组件。
第二版上面附着降本审批,批准人是贺致远。
我伸出手,没碰手机。
「这份原件你怎么保留的?」
「我是会签人,系统给我发过签署完成通知,附件在我的工作邮箱里。」
「交给律师核验,不要只给我截图。」
他点头。
手机响了。
来电是贺致远。
第一次他没接。
第二次,他按了接听,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杜成,事情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贺致远的声音传出来。
「你先按公司的说明签。赔偿和律师,公司替你安排。」
杜成低头看着碗。
「采购审批是你签的。」
「你是技术负责人,我依据你的专业意见签字,有问题吗?」
「你知道两种滤芯不是一回事。」
那头安静片刻。
「你现在是在录音?」
杜成拿起手机。
「我在问你。」
「别拿公司培养你的成本,去换外面的同情。」
通话断了。
他放下手机,碰翻旁边的纸杯,水沿着桌缝往下漏。
他抽纸去擦。
纸一沾水就软了,贴在桌上,拎都拎不起来。
我把整包纸巾递给他。
「你要作证,就把自己做过的也写进去。」
他看我。
「公司会追我。」
「消费者也会追你。」
他攥着纸巾,没有放。
又过一会儿,他把那碗面端到面前。
「律师在哪里?」
当天下午,周律师核对邮件原件、签署记录和附件。
杜成交了书面说明,自己的会签责任也写在里面。
正式核实函发出后,供应商确认了供货型号和对应合同。
随后,检测机构签发报告。
送检机器的标称脱盐性能项目,没有达到页面承诺。
拆机记录显示,实际组件与宣传的反渗透膜不符。
国别不能只凭材料判断,还要和采购、供货、审批材料逐项核对。
唐宜在直播里一条条念。
我坐在边上,等她把最后一页念完,才拿出十倍赔付规则。
「现在,我们问公司。」
镜头切到连线窗口。
出来的是公司法务,贺致远没露面。
「个别批次存在配置差异,公司正在核实。」
我把三份报告对应的购买时间摆在一起。
「这是不同购买日期、不同订单的样机。您说个别,请给出批次范围。」
「内部正在排查。」
「先停售这批宣传不符的产品吗?」
「我们将采取适当措施。」
罗小满把官网投上屏幕。
购买按钮还亮着。
我看着它。
「适当措施,什么时候开始?」
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页面变了,显示商品暂时下架。
评论刷起来。
「刚下架的。」
「我看着它消失的。」
「水分子终于下班了。」
法务抿了抿嘴。
「我们会依法处理员工违规披露问题。」
杜成从旁边走进画面。
没坐。
他把会签文件放在桌上。
「这份材料里有我的责任。我接受调查。」
再看向连线窗口。
「但别再说管理层不知情。」
法务的手离开鼠标。
窗口忽然黑了。
罗小满看着屏幕,等了两秒。
「这次不是我切的。」
我爸在后头说。
「知道,瓶盖也没切。」
【第八章】
贺致远头一回来维修铺,皮鞋干净得很。
门口有水,他站着没进。
我爸拿拖把往边上推了推。
「进吧,水分子都趴下了。」
他没搭理。
助理跟在后面,拎一个文件包。
「找个地方谈。」
我搬过门边的塑料凳。
「这里。」
贺致远往街对面看。
卖鱼的拿着刮鳞刀,站在那儿看热闹,他这才往店里走了两步。
「我们可以解决你的个人问题。」
我打开录音,把手机放桌上。
「可以录吗?」
他瞥了一眼。
「随便。」
助理从包里拿出协议。
补发工资,撤销处分,另付和解金。
相应条件也写得明白:停止就相关争议发声,删除现有内容,配合公司澄清。
我翻到金额。
一百五十万元。
我爸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贺致远看到了,朝他点头。
「许师傅,孩子冲动,您做长辈的,总该替他想想以后。」
我爸低头拧抹布,污水落在盆里。
「我在想。」
贺致远往前靠。
我爸接着问。
「这一百五十万,是你自己的,还是买机器那些人的?」
贺致远按在协议上的手没动。
「公司有正常的经营安排。」
我合上协议。
「工资照发,处分照撤。消费者的事,按承诺处理。」
「你真觉得十倍都能拿到?」
「那张纸是您盖章的。」
「法务会解释活动适用条件。」
「那就解释给购买人听。」
他把文件抽走,纸边从我手背上擦过去,有点疼,我低头看了一眼,没破。
「年轻人,别把流量当能力。热度过去,谁还记得你?」
我指着门口。
「您挡住我爸生意了,先让一下。」
阿姨抱着电饭锅,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她从贺致远身边挤进来。
「老许,我这个保温灯不亮。」
我爸接过。
「先放着。」
阿姨看向贺致远。
「他排我前面?」
「他不修东西。」
「那他坐什么?」
贺致远站起来。
走出去时,脚直接踩过地上那点水,没再绕。
不到半小时,原定举办最终核验的共享演播厅打来通知。
场地取消。
他们收到了律师函,不愿再卷进争议。
租金可以退,时间补不了。
罗小满举着手机。
「后天下午,设备、人、购买人都约好了。」
我爸指指铺子。
「这儿不行?」
唐宜往四周看。
柜台后堆着水管,待修家电放在左边,右边还有一只缺腿的洗衣机,原本就不宽的过道只够一个人走。
「能腾出来多少?」
我爸把卷尺放地上。
「看你们需要我几天没法吃饭。」
我先抱起那台洗衣机。
「先挪这个。」
罗小满把电脑搬到柜台上。
「我负责让贺总的脸出现在咱家维修铺里。」
周律师没跟着笑。
他摊开新收到的材料。
公司提出集中免费换芯,再安排公开复测。
已有部分购买人接到售后电话,电话里只说是升级服务,没有承认配置不符。
我点开回访录音。
售后反复说。
「升级后,就不要再拿旧产品参与不实传播。」
我暂停。
「换芯本身应该做。」
唐宜点头。
「但换过的机器,不能用来证明原来交付的配置没有问题。」
我把这句话写到白板上。
第二天,贺致远重新答应参加公开核验。
两家经销商要求他必须来。
尾款没结,代理合同也没续,他还得给这些人一个交代。
他提出自带一台机器,证明产品性能。
我同意了。
同时写清楚,先核对测试对象、交付时间,以及耗材是否更换。
他回复。
「可以。」
晚上,铺子清出两张桌子。
地方还是挤,免强能让人转过身,挪完最后一件东西,我站在原地,半天不想再抬胳膊。
电烙铁留下的松香味还没散。
这味道闻久了,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我爸走到门口,摘下修水电的牌子,擦完灰,又挂回去。
罗小满试摄像机收音。
「一二三,贺总请回答。」
我拧紧支架上最后一颗螺丝。
「别拿他试音。」
「顺口。」
手机上来了消息。
一位购买人说,公司下午刚给他换过滤芯。
售后要带走旧件,他没答应。
全程拍了视频,拆下的组件也留下了。
我打电话过去,先确认他愿不愿意提供材料,再请他按律师和检测人员的要求保存,不要自行拆开。
电话挂断,我看着白板。
刚添的一句话还在那里。
换过之后合格,不等于交付时合格。
我爸把两盏工作灯夹在桌边。
灯开了。
墙上原先不太显眼的水痕,全照得清清楚楚。
他拿手挡了挡。
「这回不用他们公司的灯了。」
【第九章】
贺致远准点到。
他带的机器装在航空箱里。
箱扣打开,白色机身露出来,工作灯一照,比旁边那些待修的旧家电显眼得多。
他把手按在机器顶上。
「今天用事实说话。」
我爸蹲在箱边看。
「箱子多少钱?」
贺致远没应。
「我问真的。你们这机器要是退了,箱子别扔,我装扳手。」
助理把箱盖往回合了一半。
罗小满赶紧示意。
「别合,镜头拍开箱。」
栏目、购买人、律师,都在现场。
两位经销商也到了。
市场监管部门已经受理相关投诉,工作人员按调查需要到场,核对材料、提取样品。
我把镜头转到桌上。
「今天分两件事。先看您带来的机器,再核对已经卖出去的机器。」
贺致远点头。
「我没有异议。」
检测人员按照约定条件,做现场性能筛查。
我在旁边等。
等得还算有奈心,只是脚站麻了,隔一会儿就得换一边撑着。
这台机器表现正常。
贺致远拿起话筒。
「大家已经看到了。」
我抬手。
「还有信息没核对。」
「你还要什么信息?」
「这台机器什么时候装上现在这根滤芯的?」
他看助理。
助理拿出售后单。
时间写着当天上午。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听到设备排水。
贺致远先开口。
「统一升级,不影响产品本来具备的性能。」
我把单子放在镜头前。
「那您今天证明的,是升级后的性能。」
唐宜打开另一份文件。
「现在核对原交付配置。」
第一位购买人拿出订单和开箱记录。
第二位交出封存材料。
第三位带来的,是公司刚给他换下的旧组件。
订单、编号、取得过程,各有材料对应,摆开以后占了大半张桌子。
贺致远一件也没碰。
「消费者自行保存的东西,存在调换可能。」
周律师把取样、见证和检测材料按顺序摆好。
「您可以具体指出哪一项有问题。」
他翻了两页。
「供应链管理有疏漏,不代表公司故意。」
杜成在后排起身。
走到桌前,他放下审批材料。
「这是采购替换申请,这是两版配置,这是您签署完成后的通知。」
贺致远看着他。
「你被停职后带走公司资料?」
「我依法向调查提供自己经手的材料,原件核验过。」
「你的专业建议,为什么让我承担?」
杜成站着没退。
「我承担会签责任。你承担批准责任。」
贺致远抬手,指着文件。
停了几秒。
「我不可能批准假货。」
唐宜把宣传页和第二版配置放在一起。
「批准使用的是什么,销售宣传写的又是什么,请分别解释。」
他的手垂下去。
「这是供应商执行偏差。」
经销商里有人开口。
「供应商已经书面确认型号了。」
贺致远转向他。
「你听谁说的?」
「我们一起收到了核实回复。」
经销商拿出合同。
「还有,我们门店的宣传物料是你们统一发的,不是杜总监私下印的。」
贺致远往后挪了一点,后背碰到椅子。
椅子被推开一截。
他站稳,伸手拿水杯,杯沿碰着牙齿,响了一下。
我将十倍赔付承诺放到他面前。
纸被夹久了,边角有些卷。
「现在谈这个。」
「活动承诺有适用范围。」
周律师翻开完整规则。
「我们按范围核对。购买时间、渠道、商品和替换情形,都有对应材料。」
「公司现金流不可能一次承担。」
「可以向购买人提出具体履行方案,接受不接受,由他们决定。」
贺致远转过头。
「行舟,我们单独谈。」
「在场的才是买家。」
他又看向那个给母亲买机器的男人。
「公司愿意退货。」
男人没拿他推过去的表。
「我买之前,你说查实十倍。查实以后,你说愿意退货。」
他放下宣传截图。
「你的嘴只管卖,不管赔?」
贺致远手指发抖。
水杯往桌上放时,杯底没落稳,水泼到了协议上,助理赶紧伸手扶,他却一把把人推开。
「先别拍。」
罗小满没动。
「您进场时同意全程记录。」
「我说先别拍!」
我递过去纸巾。
「镜头已经拍了,喊它停,也不能让刚才没发生。」
他看着,没接。
工作人员依法核对公司和商品信息,告知后续调查要求。
周律师收到手机消息。
符合条件的申请,法院已经作出财产保全裁定,正在依法执行。
他给相关申请人看了,没有向镜头展示账户信息。
贺致远听见了。
他抓住助理手腕。
「谁申请的?」
助理不说话。
他看两家经销商。
两个人都回看着他,谁也没躲。
他的腿又碰到椅子。
这回坐下了。
嘴唇动了几次,才说出话。
「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报告、合同、宣传页,还有盖了公章的赔付承诺,全在桌上。
他低头去拢。
被水打湿的纸贴在一起,他试着揭开一页,纸角撕破了。
手停住。
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只是想把成本降下来。」
我看着他。
「所以你让消费者按进口膜付钱,让杜成签个人决定,让我替你背操作事故。」
他用手捂住额头。
「别说了。」
评论还在一行行往上滚。
「别停。」
「让他说完。」
我最后放下欠薪单。
「还有这一万零四百元。」
我爸从后面探头。
「我的结了,这次不用摆家庭套餐。」
【第十章】
调解室的桌子比维修铺那张长。
屋里很安净,翻纸的声音听得清楚。
贺致远坐在对面,手边没有话筒。
在这之前,公司交过几次方案。
有一版只退本金。
有一版要求购买人签不再追究。
退回去,再改,附加的条件这才一项项撤下来,十倍赔付承诺仍得照着核对。
律师念最终确认的履行安排。
金额、期限、担保、逾期怎么处理,全写进了文件。
购买人选的路不一样。
接受调解的,签字。
不接受的,继续依法主张自己的权利。
也没人能替所有人说一句算了。
贺致远拿着笔,迟迟没落下。
对面有人问。
「还有哪条要改?」
他低头签了。
翻过一页。
再签下一份。
给母亲买机器的男人签完,先核对退款到账信息,把旧机器的交接凭证收好,这才往门口走。
临出门,他又回头问我。
「以后换什么好?」
我指指他手里的材料。
「先看你家水源和实际需求,别先看谁把自己说成神仙。」
他点头。
「那水分子还站不站?」
我拉开门。
「让它歇着吧。」
我的劳动争议也处理完了。
欠薪到账,我把金额看了两遍。
一万零四百元。
就是欠我的那些钱。
没有利息滚到一百万,也没有谁跪着送来钥匙。
付款备注写的是工资。
我截了图,发给罗小满。
她回了一张自己的到账截图。
下面五个字。
「瓶盖立大功。」
公司撤销处分,通知还是用原来的纸。
原因改成重新核实后,原认定依据不足。
我要求送达到当初发过处分的范围,茶水间里贴的旧通报,也得取下来。
罗小满回去拿自己的物品,顺手拍了张照片。
节约用水的告示还在。
旁边空了。
杜成后来到维修铺,拿走落在这里的资料袋。
他的责任没有因为交出材料就免掉。
技术负责人的职务停了,后续调查中,他继续按要求配合处理自己参与的部分。
他站在门口,攥着袋子。
「那天谢谢你没把我直接赶走。」
我正在扣一台待修机器的后盖。
「你把材料说全了,谢的是这个。」
他点了点头。
手往前伸了一点,又收回去。
最后拿出一张售后维修单。
「我邻居家的,漏水。按价收。」
我爸接过来看。
「行,参与过降本的,维修费不打折。」
杜成低头看着单子。
「应该的。」
他走后,我爸问我。
「说重了?」
「您本来也不打折。」
他把单子夹起来。
「也是。」
贺致远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镜头里,是来搬公司的展示机。
那时,部分设备已按处置安排交付。
也有购买人不要机器抵款,仍照协议等钱。
我没有专门去拍他。
他搬箱子经过维修铺门前,刚好进了画面。
原来的直播间离这里两条街,临时雇的车停错地方,他只能抱着航空箱走过来,走到台阶边,箱子磕了一下。
扣锁弹开。
里面的演示机露出半边。
我爸手里拿着扳手。
两个人对上眼。
我爸指了指箱子。
「还卖吗?」
贺致远嘴角抽了一下。
「不卖。」
我爸点头。
「那你抱稳点,里面那台是真的。」
贺致远喉结动了动。
他没说出来。
低头压箱盖,压了两次,才把箱子合上。
上车前,他看着我桌上的手机。
「你还播?」
我把镜头转向店里,避开他的脸。
「播。」
他进车。
车开出去,尾灯在路口停了一会儿。
我爸蹲下,从台阶上捡起一个塑料扣。
「他东西掉了。」
我接过来,放进门口的失物盒。
里头有三把钥匙、一枚耳环,还有一个不知道配哪台机器的遥控器。
维修铺重新开播,起初来的人想看拆净水器,后来电饭锅、风扇、扫地机,也跟着看了。
罗小满没回公司。
拍摄和剪辑归她,收入怎么分,我们提前写了约定。
第一天,她把协议一条条念过去。
念到按时结算,她抬头。
「这个不会是演示用的吧?」
我当场转了当期报酬。
她手机响了。
「行,正式机。」
后来有人来谈带货。
第一份合同,不准拆机。
我爸拿它垫在漏水盆下面。
「这条能吸水吗?」
第二份,只准说优点。
罗小满回过去四个字。
「找别的嘴。」
再后来接下的维修咨询、拍摄委托,收费和范围都先写清楚,摆在桌边,谁来问都看得见。
直播间的打赏一直关着。
有人问,为什么放着这笔钱不赚。
我爸拿水龙头凑过来。
「真想花钱,来修东西。别光在这儿口头支持我退休。」
忙完收十工具,我常忘了把小零件归回原处。
我爸找不着,就隔着桌子叫我,叫到第三声,我才从手机后面抬头。
那天播到晚上,嗓子已经干了。
我去拿水。
罗小满指着时间给我看,早过了说好的一小时。
我清清嗓子。
「今天先到这儿。」
评论一下多起来。
「别停!」
「我爸刚来!」
「那个号称能消除全屋甲醛的小盒子还没拆!」
我看向桌上。
那盒子巴掌大,说明书叠起来,倒比产品还厚。
我爸戴上老花镜,翻到最后。
「这上面写效果以实际环境为准。」
他拿起盒子,举到镜头前。
「我先问一句,没效果的时候,能不能怪房子不配合?」
罗小满捂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刚喝进去的水顶到鼻子后头。
赶紧放杯子,转过脸。
「爸,别说了。」
他还拿着盒子。
「还有,它说每月更换一次。我把钱每月放桌上,是不是也能自动消失?」
我扶着桌沿,没能说出话。
罗小满把镜头推近。
评论里又出现那张截图。
第一次直播笑场,我捂着嘴,纸巾还攥在手里。
后面跟着一句。
「就是这个表情,快录!」
我伸手想挡。
举到一半,还是笑出了声。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