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确诊那天,徐曼丽攥着一份遗嘱堵在病房门口,要我把两千三百万全让出来。
她说我爸亲口讲的,三十岁还在家吃闲饭的人,没资格拿一分钱。
上辈子我认了。
我蹲在六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里,跑了四年外卖。
直到那辆渣土车碾过来,郑凯的脸在挡风玻璃后面冲我笑。
再睁眼,我坐在我爸的病床边。
他刚拿到确诊单,攥着我的手,声音发抖。
“儿子,爸有话跟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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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延,三十岁,无业。
重生之前,我对人生的全部记忆就是送外卖、下雨天摔车、还有继母徐曼丽那张涂着口红的脸。
现在,我坐在市一院消化科病房的陪护椅上。
面前的病床上,躺着我爸陈国栋。
他刚拿到确诊单,胰腺上的东西,医生的原话是“情况不太好”。
我爸的手心全是汗,攥着我的手,一句一句往外挤。
“儿子,爸有话跟你讲。”
“爸这些年攒下的厂子、房子,加起来两千多万。”
“爸想立个遗嘱,可爸怕。”
“怕爸走了以后,这笔钱一分都到不了你手上。”
我鼻子一酸。
上辈子,他没来得及说这些。
他昏迷前签的那份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徐曼丽。我查过,律师告诉我,签的那天我还在国外出差。
等我回国,他已经再没醒过来。
葬礼上徐曼丽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转头就带着小她十岁的健身教练郑凯住进了别墅。
而我,住了四年地下室。
现在,命运把这一切原样摆回了我面前。
我反手握住我爸的手。
“爸,你听我说。”
“第一,你这个病,现在查出来的阶段不晚,明天我们就去挂全省最好的胰腺外科,重新做增强CT和肿瘤标志物,听我的。”
“第二,遗嘱要立,但不是在你病床上随便签一张纸。”
“要做公证,要有律师见证,每一页都要写清日期。”
我爸愣住了。
“延子,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我在国外那三年,做的是海外资产托管,遗嘱和信托是饭碗。
只是回国以后一事无成,没人记得。
“我在外面上过班。”我说,“爸,你信我一回。”
我爸的眼眶红了。
他点点头,又忽然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
“曼丽最近不对劲。”
“上个月,厂里账上少了八十万,她说拿去进货了,可我让老赵查,仓库根本没进过货。”
我心脏猛地一缩。
上辈子我查到这一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渣土车底下了。
“爸,这八十万,我帮你追。”
我爸盯着看了我十秒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儿子,爸这笔钱,一分都不能让她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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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爸这笔钱,一分都不能让她拿走。”
我爸说完这句话,病房门开了。
徐曼丽端着一锅汤走进来,笑得温声细语。
“国栋,喝点鸽子汤,补补身子。”
她看见我,笑容顿了一下。
“哟,延子回来了?你爸刚确诊,你一个月了才露面,说不过去吧。”
上辈子这句话能让我愧疚半宿。
这辈子我只是接过汤,放在床头柜上。
“徐阿姨,我爸的病情报告你看了吗?”
她眼神飘了一下。
“医生说了,老人年纪大了,保守治疗就行,动刀子太伤元气。”
我笑了。
医生的真正意见是:发现得早,还有根治性手术的机会。
是她替我爸把“手术”两个字拦下来的。
上辈子,我爸就是被“保守治疗”四个字拖死的。
“徐阿姨,”我一字一句,“我爸六十一岁,心肺功能全套正常,外科主任亲口说可以手术。”
“保守治疗是缓兵之计,会耽误最佳窗口期。”
“耽误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徐曼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陈延!你什么意思?我是害你爸不成?”
“我没有意思。”我说,“我只问一句,手术,做还是不做?”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我爸在床上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硬。
“做。”
“曼丽,你别拦着,我这辈子什么大风浪没见过,这一刀,我认。”
徐曼丽手里的保温锅盖差点没端住。
她盯着我,眼神里那种东西,上辈子我用了四年才看明白。
是恨。
恨我坏了事。
当天下午,我陪我爸做了增强CT。
结果出来,肿瘤两厘米出头,没侵犯血管,外科主任的原话是“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爸在走廊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趁热打铁。
“爸,手术前这段时间,厂子的章、房产证、存折,全部收起来,交给一个人保管。”
“交给谁?”
“周正律师。我大学同学的师父,做家族信托的,收费贵,但嘴严。”
我爸点头。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们去办了授权。
下午五点,徐曼丽就知道消息了。
她冲进病房,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
“陈国栋!把公章交给外姓律师?你厂子里还有三十多号工人等着发工资!”
我爸躺着,很平静。
“工资卡在我抽屉里,密码你没问过,我也没给过你。”
“章和证,交给律师,我信得过他。”
徐曼丽咬着嘴唇,忽然扭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延子,你就是这么当儿子的?你爸躺病床上,你倒会趁火打劫。”
我看着她。
“徐阿姨,火是谁点的,谁心里清楚。”
当晚十一点,我在医院走廊尽头给周正打电话。
“周律师,麻烦你查一家公司的对外担保和抵押登记,恒达建材,三天之内。”
“另外,帮我查一个人,郑凯,青禾健身的教练。”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陈延,你继母的公司账户,今天下午刚被查询过流水。”
“查询人登记的名字,是郑凯。”
我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周律师,再帮我查一笔钱。”
“八十万,走的哪条路,落到了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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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万,走的哪条路,落到了谁手里。”
周正的效率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中午,他约我在律所楼下见面,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钱没走公司对公账户,是你爸的个人账户,转的徐曼丽,再由徐曼丽转给郑凯。”
“名目写的是借款,没有任何抵押和借条。”
我打开纸袋。
银行流水、转账凭证、郑凯的身份信息,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周律师,这钱能追回来吗?”
“能。”周正推了推眼镜,“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可以主张少分或不分财产。这一条,民法典写得明明白白。”
“但你爸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钱。”
“是命,和刀。”
我明白他的意思。
手术越稳,心态越好,我爸活下来的把握越大。
而出现在病房里的每一场闹剧,都是在给我爸的刀口埋雷。
我从纸袋里抽出一页纸。
“周律师,还有一件事。”
“我怀疑徐曼丽这几天会催我爸签一份东西,可能是遗嘱,可能是授权书,也可能是别的。”
“你帮我盯着,凡是没经过公证的文件,一律不让签。”
周正点头,又提醒我一句。
“还有,她要是约你单独谈话,记得录音。”
“主动约我?”我笑了一下。
周正没笑。
“转移过八十万的人,不会坐着等你出招。”
当天晚上,徐曼丽的电话就来了。
“延子,明天上午你有空吗?阿姨想跟你单独聊聊,你爸的事。”
“聊聊可以。”我说,“咖啡厅,人多一点那种,我请。”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愣了一下才说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城东星巴克。
徐曼丽化了全妆,坐我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根本没碰的拿铁。
“延子,”她开口,“阿姨知道你记恨我。”
“三年前你爸再婚,你当时在国外,婚礼都没回来,阿姨能理解。”
“但现在你爸病着,咱们是一家人,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徐阿姨,咱们开门见山吧。”
“你想聊的是那八十万,还是遗嘱?”
她的手指在杯子边缘收紧了。
“延子,话别说这么难听。那八十万是进货款。”
“仓库没进过一箱货。”我说。
“你爸问起来,你自己去解释。”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副表情,声音放软。
“延子,阿姨跟你商量个事。”
“你爸这病,能不能治好,两说。万一……我是说万一。”
“你和阿姨一人一半,行不行?厂子归你,房子存款归阿姨,两家都体面。”
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她半分都没给我,这辈子倒学会分蛋糕了。
“徐阿姨,”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录音中。”
“你刚才这段话,我建议你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因为你爸还活着,还清醒,遗嘱怎么立,轮不到我们俩在咖啡厅里谈。”
徐曼丽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陈延,你别逼我。”
我站起来,拎起外套。
“我还有一个消息送你。”
“郑凯上个月在你爸公司账户上查过流水,银行有登记。”
“这种事,要不要我也跟你爸说道说道?”
她的手一抖,拿铁泼了半杯在桌布上。
我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她压着嗓子打了个电话。
我竖着耳朵,听清了三个字。
“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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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了。”
挂在我耳朵里的这三个字,让我一夜没睡。
我不知道她说的“动手”是冲钱,还是冲人。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周正的律所。
“周律师,从今天起,我爸的病房换双人间到单人间,护工换两个,都走律师这边签约。”
“另外,我申请调医院住院部的探视记录,谁来的、几点来的,我要能随时查到。”
周正一边记一边问:“你怀疑什么?”
“我不怀疑。”我说,“我只是不敢赌。”
从律所出来,我直奔厂子。
恒达建材,我爸干了二十六年的心血。
会计老赵在办公室见我,开门见山。
“延子,你来得正好。”
“昨天有人拿你爸的手机号来要公章复印件,说要办工商年检。”
“我打电话跟你爸核实,你爸说根本没这回事。”
我心里一沉。
人在医院,号在她手上,章在律师手上。
她拿不到章,就开始造假的授权了。
“赵叔,厂里的网银U盾、备用金账目,从今天起全部锁进财务室保险柜,钥匙你一把,律师那边备案一把。”
“另外,把上个月到这个月所有的对账单打印出来,一份寄给周律师。”
老赵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延子,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讲。”
“徐经理这半年,老带一个健身教练来厂里,说是给工人做健康讲座。”
“讲座完,晚上厂里食堂的酒局,郑凯坐的都是主位。”
我冷笑。
上辈子我根本不知道这些,等我知道的时候,郑凯已经住进了别墅。
“赵叔,讲座的视频和照片,都留着,别删。”
离开厂子,我接到医院护工的电话。
“陈先生,下午两点多,有位女士来探视,自称您继母,带了个人,男性,二十七八岁,拎着一个文件袋。”
“他们进病房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女士手里多了一份签了字的文件复印件。”
我头皮炸了。
我爸还在术后观察期,人半昏半醒。
“我爸签了什么?”
“病人自己说的,说他迷迷糊糊,好像是按了个手印。”
我一路闯到医院,冲进病房。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看见我,费力地抬起手。
“延子……下午……她拿纸来,说我签个字,厂里的工资就能发……”
“我说要等你回来……她说就按个手印……”
我握住他的手。
“爸,没事,手印按在废纸上,作不了数。”
我转身就给周正打电话。
“周律师,他们趁我爸迷糊骗了一个手印,我需要三件事。”
“第一,立刻调病房监控备份。”
“第二,申请笔迹和指印鉴定,证明我爸当时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
“第三,查那份复印件到底是份什么东西。”
周正那头很静,几秒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陈延,不用调监控了。”
“刚才有人拿一份‘遗嘱代管协议’来我律所做见证,被我们拒了。”
“协议的附件里,有一份已经‘签好’的遗嘱复印件。”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你爸确诊的前三天,他就‘立好’了遗嘱,所有财产,归徐曼丽一人所有。”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手印、复印件、提前三天落款的遗嘱。
他们连我爸的命都没打算等。
我坐在病床边,握紧我爸的手。
“爸,你安心养病。”
“剩下的,儿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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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儿子来。”
我爸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当天夜里,周正约我律所面谈,灯亮到十二点。
“情况比你想的复杂。”周正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份‘遗嘱’复印件,纸张是旧的,签字笔迹是模仿的,但按的手印是真的。”
“他们拿不到章,就拿不到工商和银行的授权,所以退而求其次,先炮制遗嘱,赌你爸挺不过这次手术。”
“你爸一走,遗嘱一出,你就是长子不孝、三十岁啃老的形象,舆论先把你压死。”
我盯着那行“全部财产由徐曼丽一人继承”,血压一层一层往上顶。
“周律师,我怎么打?”
“三步。”周正竖起手指。
“第一,指印鉴定,证明按手印时你爸无民事行为能力,遗嘱自始无效。”
“第二,你爸现在清醒了,让他本人做一份公证遗嘱,新的遗嘱一立,旧的自动作废。”
“第三,转移财产的证据链继续收集,离婚诉讼里一并主张。”
“她挖坑,你就让公证处、鉴定机构、法院一层一层填回去。”
“记住,你要赢,就得赢在她最得意的那张纸上。”
第二天上午,公证处的车直接开到医院楼下。
我爸躺在床上,全程录像,一板一眼地立了新遗嘱。
“恒达建材的股权、东湖路的房子、全部存款,留给儿子陈延。”
“另留五十万,给曼丽,这些年她照顾我,情分我认。”
我在旁边听着,眼眶热了。
这个老头,被骗成这样,还念着情分。
徐曼丽得知公证遗嘱的事,是在下午。
她冲进病房的时候,我正在削苹果。
“陈国栋!”她站在床尾,声音劈了叉,“你背着我立遗嘱?你把我当什么?”
我爸靠在床头,平静地看着她。
“当妻子。所以留了你五十万。”
“可当你同伙,”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牛皮纸袋,“那是你的转账记录、郑凯的酒店记录,你自己拿去看。”
徐曼丽伸手去够,够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国栋,你听我解释,那八十万……”
“赵叔的账本上,仓库三个月没进过一箱货。”我爸打断她,“曼丽,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不跟你吵。”
“你跟律师谈吧。”
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睛赤红。
“陈延,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挑唆的?”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我爸手边,才抬眼。
“徐阿姨,我挑唆不了八十万的流水,也挑唆不了郑凯的酒店记录。”
“证据自己长脚,走到我爸床头的。”
她一巴掌扫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玻璃杯摔在地上,水溅了我一裤腿。
护工推门进来,她甩着胳膊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们等着,事情没完。”
门摔上的那一刻,我爸拍了拍床沿,让我坐下。
“延子,坐。”
“爸问你一句实话。”
“你重生……不对,爸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开始防着她了?”
我笑了笑。
“爸,我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你只管手术,刀口的仗交给医生,刀口外的仗,交给我。”
我爸点点头,忽然又说:“手术定在后天,对吧。”
“对。”
“那后天之前,”我爸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爸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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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天之前,爸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我愣住了。
这个躺在病床上的老头,眼睛里居然有了光。
“你说。”
“恒达建材,我干了二十六年,设备旧了,客户老了。”我爸缓缓地说,“厂子东边那五十亩地,我三年前买下来了,一直空着。”
“你在外头做资产托管那几年,爸偷偷关注过。”
“你给客户做的两个园区改造方案,爸都托人要来看过。”
我彻底愣住。
上辈子,我从没跟他聊过工作。他甚至一直以为我混得很惨。
“爸,你想干什么?”
“工厂城市更新。”我爸说,“东边那块地改成仓储物流园,咱们不起新厂,咱们收租、做服务,把恒达从制造业里捞出来一半。”
“这盘棋,你来下,爸给你押后阵。”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上辈子他走后,这块地被徐曼丽抵押给了一个皮包公司,最后烂在手里。
“爸,行。”我说,“等你下了手术台,咱们就启动。”
我爸笑了,摆摆手。
“先别高兴,还有件事。”
“曼丽手里,可能还捏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厂里那张五十亩地的原始购地合同,正本。”
“当年办手续是她陪我去跑的,合同正本锁在她那间的保险柜里。”
我一瞬间全明白了。
没有合同正本,地块的权属手续就卡着,他们随时可以拿这个拿捏后续的拆迁、抵押、流转。
“爸,这三天,让她把保险柜打开,把所有原始文件交出来。”
“她不肯呢?”
我冷笑。
“那我就让郑凯先出事。”
“郑凯一倒,她自己会跪着开保险柜。”
当天晚上,我给周正打了电话,又给老赵打了一个。
一周后,两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市监部门收到实名举报,青禾健身的私教课预付费资金池挪用问题,郑凯是资金的实际经手人之一。
第二件,恒达建材的会计提交了一份材料,证明那笔八十万“进货款”对应的供应商是空壳。
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我去医院的路上,接到徐曼丽的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是抖的。
“延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三个字。
“保险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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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柜。”
电话那头,徐曼丽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后天就要手术了,你爸的命捏在医生手里,你就不能……就不能放过我们这一次?”
我站在医院的天台上,晚风灌进衣领。
“徐阿姨,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爸躺在病床上,你按着他的手按手印的那天,你放过他了吗?”
电话断了。
第二天下午,周正给我发消息:徐曼丽委托律师到场,交出了保险柜内全部原始文件,包括购地合同正本。
同一天晚上,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搬出了东湖路的房子。
我以为事情会顺下去。
我爸的手术安排在后天早上八点。
前一天夜里十一点,我接到护工的电话。
“陈先生,那位女士又来了,就站在住院部楼下,不上来,也不走。”
我披了外套下楼。
夜里的住院部门口,徐曼丽坐在台阶上,妆花了,头发乱着。
看见我,她抬起头。
“陈延,我就问你一句话。”
“郑凯进去了,我赔光了,房子我也搬出来了。”
“你还要怎样?你爸的两千万,你都要干净了,你还要怎样?”
我在她面前三步的地方站定。
“徐阿姨,钱,我一分都没多要。”
“我要的,是我爸的命,是厂子,是我爸二十六年攒下来的东西不被你搬空。”
“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在我们手里。”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往下掉。
“陈延,你知道吗,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害他的。”
“三年前刚结婚那阵,我是真想好好过的。”
“可你爸把公章交给律师那天,我忽然明白,这家人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徐阿姨,公章是公司的,不是私产,交律师叫合规。”
“你把八十万转给情人,叫刑事。”
“你把这份不痛快,归罪于‘没被当自己人’,是你给自己找的台阶。”
“真想当自己人,你不会在我爸确诊那天,先去查他银行卡余额。”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抖得厉害。
“陈延!你少拿话压我!你们父子,一个心眼一个心眼的,把我一人耍得团团转!”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遗嘱的事没完!那份手印遗嘱,我请了律师,我要打官司!”
“打到底,我也要分一杯!”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啊。”
“那我送你一句话,你带给你律师听。”
“那三天,我爸人在国外出差,出入境记录我调好了。”
“一个在国外的人,怎么在国内按手印?”
徐曼丽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裂开。
“你……你早就……”
“早就等着这一天。”我说,“你出招之前,我就站在招式落点上了。”
“晚安,徐阿姨。”
我转身进楼,身后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喊声。
“陈延!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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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延!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不会的!”
她确实没算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陪着我爸进手术室之前,住院部一楼大厅炸了。
徐曼丽带着两个年迈的亲戚,拉了一条横幅。
白布黑字,写着“陈国栋喜新厌旧,病床前夺我财产”。
家属围了一圈,手机举起来拍。
护士来劝,被她一把推开。
“我是他合法妻子!我照顾他三年!他们父子合伙做局赶我走!”
我在手术室签字台前,笔停在最后一栏。
护士催我:“家属,患者马上进去,请签字。”
我把签完的同意书递过去,对护士说:“麻烦,我爸的手术不能停,一楼的事我来处理。”
然后我下楼。
徐曼丽看见我,嗓门更大了。
“大家评评理!病人还没出手术室,就把我扫地出门!还有王法吗!”
我没有抢横幅,没有推她。
我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周律师,麻烦你在楼下当众念三份东西。”
“第一,司法鉴定意见书,陈国栋今年十一月二十日按手印时,无民事行为能力,该遗嘱无效。”
“第二,银行流水,陈国栋个人账户转徐曼丽八十万,徐曼丽当天转郑凯,备注借款,无借据。”
“第三,郑凯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的立案回执,徐曼丽是共同资金流向人,警方已约谈。”
周正的声音在大厅里一字一句响起来。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他继母外面有人啊……”
“八十万转的情人……”
“还敢拉横幅……”
徐曼丽的脸从红到白,再到灰。
她身后那两个亲戚悄悄把横幅卷了起来,退到墙角。
我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徐曼丽,手术台上躺着的,是我爸。”
“你哭三天的葬礼我见过一次,这辈子不想再让你哭第二次。”
“收了东西,回家去。等手术结束,律师会联系你谈离婚。”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
“陈延,你以为赢了?”
“郑凯进去了,我认。钱没了,我认。”
“可你爸那块地,五十亩,手续在我手里锁了半年,你们拿不回来,厂子照样死!”
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她眼前。
“购地合同正本,你昨天下午已经交给周律师了。”
“你自己看,落款。”
她的眼神在那张纸上抖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扶住了墙。
“是我自己……交的……”
“是啊。”我把纸收回口袋,“你输了,输在你急。”
“急到手忙脚乱,急到连自己交出去什么都记不清。”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
“患者家属,手术开始,请回等待区。”
我最后看了徐曼丽一眼。
她瘫坐在台阶上,没再说话。
我走进等待区,坐下,抬头看着手术灯亮着的门。
九个小时后,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切除干净,淋巴未见转移。”
“病人年纪不大,底子好,恢复好半年就能正常生活。”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上辈子,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这辈子,我把他从手术台上,完整地接了回来。
9
我爸住院恢复的第十九天,法院第一次开庭。
离婚诉讼,附带财产分割。
原告席上是我爸和我,被告席上是徐曼丽和她的律师。
对方的策略很清楚:打感情牌,主张三年婚姻的照顾贡献,争取多分。
她的律师讲了二十分钟,讲她端汤送饭、彻夜陪护。
我爸坐在原告席上,一直没说话。
轮到我们举证,周正站起来。
“审判长,我们提交三组证据。”
“第一组,银行流水与空壳供应商材料,证明被告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八十万元。”
“第二组,司法鉴定意见书与病房监控,证明被告在患者无行为能力期间伪造遗嘱、骗取手印。”
“第三组,录音一份,形成于城东星巴克,内容为被告主动提出‘一人一半’的私分方案,并提及郑凯。”
录音在法庭上放了一遍。
徐曼丽坐在被告席上,一寸一寸缩下去。
轮到她最后陈述,她忽然站起来。
“审判长!我要求补充!”
“我举报陈延!他重生!不对,他早就知道!他知道我每一笔钱、每一步棋,他在钓鱼!他在设局!”
整个法庭静了一秒。
审判长敲了法槌。
“被告,请陈述与本案有关的事实。”
“他设局!”她还在喊,“三年前就该分家产,他装作不知道!他什么都提前知道!”
她的律师一把拉住她,压着声音说了什么。
她挣开,指向我。
“陈延,你告诉我,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每一步都走在前头?”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她,很平静。
“徐阿姨,因为上辈子……不对,因为这三年,你们走的每一步,都留了证据。”
“证据不会说话,但会排队。”
“你们排成一队,我就挨个收。”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婚内转移财产,伪造遗嘱,法院认定徐曼丽存在重大过错。
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徐曼丽少分,仅保留婚前的个人存款部分。
五十万的“情分”,她一分没拿到——法院认定,过错方主张照顾贡献,不予支持。
她当庭没有上诉。
散庭的时候,她在法院门口拦住我。
“陈延,最后问你一句。”
“那天在咖啡厅,你录音的时候,就知道我会说那些话?”
我说:“知道一半。”
“另一半,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弯下腰,捂着脸。
这次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
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很轻,很憋。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说了一句。
“郑凯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你是证人,传票会寄到。”
“去把该说的说了,把该还的还了,往后的日子,还能重新过。”
我转身走了。
身后那点压着的哭声,在风里断断续续,慢慢听不见了。
10
我爸出院那天,是三月底。
他坚持不要轮椅,自己走出住院部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延子,闻见没,玉兰花开了。”
“闻见了,爸。”
“走,回家,你徐……不是,家里就咱们爷俩,你阿姨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了,倒是没亏心到底。”
我笑:“爸,冰箱里那点菜,权当遣散费。”
回到家,我爸直奔书房,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物流园的方案,我托人重新做了预算,你看看。”
我翻开,看了两页,抬头。
“爸,这预算做的,比我当年给客户做的还细。”
“废话。”他往椅背一靠,“我躺床上三个月,就干这一件事。”
“融资的事我想好了,不找银行,先跟老周谈家族信托,把股权结构搭起来,搭稳了再谈钱。”
“还有一条,丑话说前头。”
“公司的公章、财务章、网银,以后三把钥匙,你一把,我一把,律师一把。”
“任何人,包括你我,一个人都动不了钱。”
我看着他。
这个老头,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第一件事,是把家的地基重新打了。
“爸,成交。”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跟谈生意一样。
握完,他忽然拍拍我的肩膀。
“延子,爸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差点看错了人,差点把你耽误了。”
“爸不问你那四年是怎么熬的,爸就记住一件事,这一次,是你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的。”
我低头翻方案,没让他看见眼睛。
半年后,物流园一期开工。
我站在工地边上打电话,老赵在旁边指挥吊车,郑凯的案子判了五年半,徐曼丽出庭作证后去了南方,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管,听说干得还算踏实。
电话是我爸打来的。
“延子,晚上回来吃饭不?爸炖了排骨。”
“回。几点?”
“六点半。对了,”他顿了顿,“你周律师叔叔说,下个月信托架构就能落地,咱家的钱,往后谁也搬不走一块砖。”
我看着远处的塔吊,笑了。
“爸,好。”
“这一次,一块砖都搬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