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气前三个钟头,我爸把一枚玉塞进我手心。
后妈当场翻脸,吼着家产必须平分。
我信了她的邪,眼睁睁看着弟弟揣着玉认了个干爷爷,一步登天。
而我被他们踩进泥里,从二十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再睁眼,监护仪还在我耳边滴答作响。
我攥紧了那枚带着我爸体温的玉。
这一次,谁伸手,我剁谁的手。
1
“记住,南边来的顾老,他要找的人,是你。”
这句话,是我爸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来的。
上一世我没听懂,这一世,我攥着玉,一个字都不敢漏。
监护仪的声音很吵。
病房门被撞开,曹金凤冲了进来,头发散着,眼睛通红。
“江建海!你什么意思?!老二也是你儿子,凭什么都塞给江澈?”
她伸手就朝我胸口抓。
上一世,就是这一抓,把玉从我手里抢走了。
这一次,我侧身一让,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曹金凤,我爸还没咽气。”
我盯着她,一字一顿,“你要闹,出门左转,殡仪馆见。”
她愣住了。
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个“老实人”敢碰她。
“你放开!”她尖叫,“江建山!大伯他们呢?都死绝了吗!”
走廊里脚步声乱响,大伯江建山和两个亲戚挤了进来。
我不管他们。
我弯下腰,凑近我爸的耳朵。
“爸,玉在我这儿,您说的话,我记住了。”
我爸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我拉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粘着。
“给……”我爸的气声很轻,“给纪律师……按了手印的……”
曹金凤扑过来要抢信封。
我抬手把信封举过头顶。
“曹金凤,这是我爸的遗物。”
“遗物?”她冷笑,眼睛发狠,“他还没死呢!死了才叫遗物!”
病房里瞬间安静。
大伯的脸都黑了:“曹金凤,你这是什么话!”
曹金凤自己也知道失言,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我爸胸口起伏得厉害,像破了的风箱。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紧。
“澈儿……”他说,“玉别离身……顾老……顾振邦,三天后到……”
“他手里有半块玉……对得上……”
“对上了……你曾祖父的东西……就该回来了……”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上一世,这半段话,我到死都没听全。
因为三天后,我弟江成戴着我的玉,站在了顾老面前。
“爸,我记住了。”我压着嗓子,“半块玉,对得上,您放心。”
我爸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他笑得最松快的一次。
然后他的手,从我手心里滑了下去。
监护仪拉出一条长音。
“老江!”曹金凤嚎啕着扑到床上,“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们娘俩怎么办啊!”
大伯红着眼圈,捶着胸口。
我没哭出声。
我跪在床边,把玉贴在胸口,心里只有一件事。
爸,这一世,顾老来的时候,站在他对面的,只会是我。
曹金凤哭累了,直起身,抹了把脸,眼睛已经转向了我手里的玉。
“江澈。”她说,“你爸走了,这玉,该给老二保管了。”
我站起身,把玉塞进贴身的衣兜。
“曹金凤。”
“我最后跟你说一遍。”
“这玉,是我的命。”
“你再伸一次手,我让你在江家祠堂里跪到明年。”
2
“江澈,你等着,这玉你戴不了几天。”
灵堂里,曹金凤撂下这句话,摔了手里的纸钱。
围观的亲戚一片哗然。
我蹲在火盆前,往里添纸,头都没抬。
“曹姨。”我说,“头七没过,你嗓门小点,别吵着我爸。”
“你!”她气得手抖。
大伯站出来打圆场:“金凤,今天是头七,有什么事,过了这几天再说。”
“不行!”她叉着腰,“今天必须说清楚!江建海的公司、房子、存款,还有那块玉,凭什么江澈一个人吞?”
“我儿子江成,也是江家的种!”
二婶在旁边帮腔:“就是,长房的规矩,也不能这么欺负后进门的人吧?”
我看明白了。
曹金凤是拉了一帮人来施压的。
上一世,也是这个阵仗,我被“家产平分”四个字按着头,签了那份所谓的分家协议。
然后公司进了江成名下,房子换了曹金凤的名字,我净身出户。
这一世,我等的就是今天。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既然都到了,那就把话说清楚。”
我从随身包里,请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爸咽气之前,让纪律师做了公证。”
“遗嘱、录音、手印,一样不少。”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
曹金凤脸色一变:“假的!他病得话都说不利索,能立什么遗嘱!”
“是不是假的。”我转头,“纪律师,您念吧。”
一个穿灰西装的老者从门外走进来。
纪明堂律师,我爸二十年的老友。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声音平稳:
“江建海先生,于本月九日上午,在本市第三人民医院,立下遗嘱,全程录音录像,公证处备案,编号我在这里宣读。”
“名下江海机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由长子江澈一人继承。”
“房产两处,存款若干,由江澈继承。”
“另,贴身玉佩一枚,系江家祖物,由长子江澈继承,他人不得染指。”
曹金凤尖叫一声冲上来抢文件。
纪律师早有防备,侧身一让。
“曹女士,这是公证处盖了章的文书,你抢一份,我这里还有一份。”
“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法院起诉,我奉陪。”
曹金凤僵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忽然换了一副嘴脸,抹着眼泪:“建海哥怎么这么糊涂啊……我伺候了他六年,六年啊……”
“伺候?”我笑了。
我从包里又抽出一沓打印纸,一张张摊在供桌上。
“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我爸住院十七次,你出现过四次。”
“这四次,都是记者会,江成发朋友圈那天。”
“我爸的护工老李,我请了三个,工资流水都在这儿。”
“曹姨,你这六年,伺候的是我爸的银行卡吧?”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二婶的脸挂不住了:“江澈,你这话就难听了,金凤再怎么说也是……”
“二婶。”我打断她,“您要是再帮腔,回头分家宴上,我就把您上个月找我借钱没还的借条也摆出来。”
二婶张了张嘴,闭上了。
曹金凤死死盯着我,眼神毒得能扎出洞。
半晌,她忽然笑了。
“好啊,江澈,翅膀硬了。”
“有本事你护着那块破玉一辈子。”
“咱们走着瞧。”
她拉着江成,摔门走了。
灵堂里安静下来,纸钱的灰打着旋往上升。
大伯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澈子,你爸没看错人。”
我看着遗像上我爸温和的脸。
“大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头七一过,我接到了厂里财务的电话。
“江总,不好了,您的工卡刷不开仓库了。”
“厂长助理说,是江成下的令。”
3
“江成下的令。”财务小刘在电话里压低声音,“江总,仓库钥匙全换了,说是江成要盘点。”
我冷笑。
我爸尸骨未寒,这位好弟弟就动手了。
“小刘,别慌,股份在法律上是我的,让他盘,盘出花来也没用。”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
这三天,我没闲着。
顾振邦的行程,我摸得一清二楚。
八月十九号,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振邦,八十二岁,专机落地本市。
随行的是他的首席助理秦岚。
上一世,江成就是提前勾搭上了秦岚身边的人,抢在我前头递了材料。
我翻出江成的社交账号。
果然,他三天前就关注了一个中间人,姓吴,做移民中介的,明面上是顾氏在海外的合作方之一。
吴某的朋友圈里,有一张和秦岚的合影。
配文: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好家伙,上一世的路数,一个字都没改。
我给吴某打了电话,用客户的口气约他谈事,套出了关键信息:
后天下午,江成会通过吴某,把一份“江家家谱”和玉佩的照片,送到秦岚手上。
玉佩的照片。
我的玉,怎么会有照片?
我心里一沉,摸了摸贴身的玉。
冰凉,完好。
我忽然想起来了。
去年春节,江成借着拜年,拿我的玉“观赏”了十分钟。
那时候就拍了照,留了底。
上一世他抢走的是真玉,这一世玉在我手里,他就只能造假。
以曹金凤的手笔,造一块能骗过照片的假玉,不难。
我合上电脑,做了个决定。
不能再等他上门了。
我直接拨通了顾氏集团官网的联系电话。
“你好,我找秦岚女士。”
“我是江建海的儿子,江澈。”
“顾老要找的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换了一个沉稳的女声:“江先生,您好,我是秦岚。”
“顾老三天后到,您有什么事,可以现在跟我说。”
“不用三天。”我说,“我知道有人会抢在我前面见你们。”
“一份伪造的家谱,一块假的玉佩。”
“所以我提前打这个电话,免得你们先入为主,认错了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赌一把。
赌秦岚的谨慎,赌顾老找了几十年,不想找错。
“江先生。”秦岚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说玉是假的,那你敢来见顾老吗?”
“明天上午十点,临江酒店十八楼。”
“顾老说,他只给你二十分钟。”
4
“顾老说,他只给你二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我站在临江酒店十八楼的走廊里。
我把玉从衣兜里取出来,用红绳系好,挂在脖子上,塞进衬衫里面。
推门之前,我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这扇门后面站的是江成。
这一世,换我了。
会客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条江。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挺得笔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秦岚站在他身后。
“顾老。”我欠身,“江澈,江建海的儿子。”
顾振邦抬眼看我。
那目光很沉,像两口老井。
“坐。”他说,“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父亲,现在在哪儿?”
我喉咙一哽。
“我父亲,九天前,走了。”
“肺癌晚期,他瞒着我们所有人,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末期。”
会客室里静了很久。
顾振邦闭上了眼睛。
秦岚递上纸巾,老人摆摆手。
“比我小十岁。”他喃喃道,“当年在南洋,他背着我走过一整片沙滩。”
“我腿上有伤,是碎弹片。”
“他说,振邦哥,你放心,有我在,掉不了队。”
老人睁开眼,眼眶红了。
“所以我回来,一定要找到他,把当年欠他的,还了。”
“可你没找到我父亲。”我坐直了,“你找到的,是我。”
“顾老,我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我说三件事。”
“第一,玉。”
我从领口拽出那枚玉,走到他面前。
玉是暖白色的,雕着半朵缠枝莲,切口平直。
顾振邦的手抖了一下。
他从怀里,颤巍巍摸出一个褪色的绒布小包。
打开,里面是另外半朵缠枝莲。
他抬起头:“对吗?”
“对不对,拼一下就知道。”我说,“但我建议您先听完。”
“第二件事。”
“这三天,有人通过一个姓吴的中间人,向您的助理秦女士递交材料。”
“材料里有伪造的江家家谱,和一块假玉。”
“假玉是根据真玉的照片仿的,拍照的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秦岚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我们收到了……”
“因为上一份材料里的玉,角度、光线,和去年春节我玉的真实照片完全一致。”我说,“仿得再像,也仿不出玉的触感。”
“第三件事。”
我看着顾振邦的眼睛。
“我爸咽气之前跟我说,您手里有半块玉,还有一样东西。”
“一九四八年,曾祖父江守拙和您在南洋合股的那份契约,留了一份底。”
“契约上写着,曾祖父占四成。”
顾振邦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轮椅上。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
“这份契约……”他声音发哑,“从来没让第三个人知道过。”
“连我自己的儿子,都是我上个月才告诉的。”
“你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玉佩的内侧。”我伸手,把玉翻过来。
贴着我的皮肤磨了几天,内侧那道刻痕隐约可见。
一个“拙”字。
“我爸说,契约的底,就封在这半块玉的夹层里,和您那半块合在一起,用烛火烤,蜡封会开。”
“这是曾祖父留给子孙的保命符。”
“也是他说,江家和顾家的账,总有一天要算清楚的凭证。”
顾振邦缓缓抬起头,老泪纵横。
“守拙兄……”他朝着窗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后人,站在这儿了。”
许久,他转回头,看向秦岚。
“秦岚。”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把吴某送来的那伙人,也请过来。”
“当着两块玉的面。”
“咱们当面一对。”
5
“咱们当面一对。”
第二天上午十点,临江酒店十八楼的会客室,摆了一张长桌。
顾振邦坐主位,我坐左边,秦岚站在他身后。
十点二十,门被推开。
曹金凤一身金链子,江成西装革履,中间人吴某抱着个锦盒,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
看见我,江成的脚步顿了一下。
“哥?”他皮笑肉不笑,“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等你。”我说,“等了三天了。”
曹金凤眼珠一转,立刻堆起笑迎上去:“这位就是顾老吧?久仰久仰!”
“我们是江家的,江建海就是我丈夫!”
“这是我们江家的传家玉,还有家谱,都带来了!”
她示意江成打开锦盒。
锦盒里,一块玉躺在红绸上。
白,润,雕着半朵缠枝莲。
仿真度确实高。
顾振邦扫了一眼,没说话。
江成上前一步,声音响亮:“顾老,我爷爷江守拙,当年在南洋和您家是过命的交情!这玉佩就是信物!我爷爷临终前托付,一定要找到您,续上前缘!”
好一个“续上前缘”。
我差点笑出声。
“说完了?”顾振邦缓缓开口,“完了就到一边去。”
“今天,我认人的规矩只有一条。”
“玉,合得上;话,对得上;人,对得上。”
他朝秦岚点头。
秦岚捧出那半块玉,和我脖子上的这块。
我解下红绳,把玉放在长桌中央。
两块玉,缓缓合拢。
缠枝莲严丝合缝,接出处一道天然的沁色,连贯如一线。
会客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振邦的手覆在合拢的玉上,闭了闭眼。
然后,他抬手指向锦盒里那块。
“拿来。”
吴某哆哆嗦嗦把假玉递过去。
顾振邦只掂了一下,就冷笑出声。
“树脂压的,掺了石粉。”
“我十二岁那年,亲手把真玉掰成两半,一半缝进守拙兄的衣襟里。”
“这份分量,你一块塑料,也配掂?”
江成的脸“唰”地白了。
“顾老,误会!这……这肯定是有人调包了!真的一直在我家……”
“调包?”
我把玉重新戴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江成,我问你一句。”
“你照片里那块玉,去年春节,是从谁手里拍走的?”
江成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趁我倒茶,拿我的玉‘观赏’了十分钟。”
“拍完照还给我的时候,手抖了三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忍到今天,就是想看看,你们到底能编到哪一步。”
曹金凤尖叫:“江澈!你血口喷人!那玉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我打断她,“明明是你冲进病房抢的时候,被我抓住手腕的那次?”
“还是明明是你今天,拿着一块塑料,来骗一个八十岁老人的钱?”
“我告诉你,这不是骗钱。”
我指着顾振邦。
“顾老今天要认的,是故人之后,是五十年的情分,是命换来的信义。”
“你们拿假货来冒领。”
“这不叫骗钱,这叫欺负老实人死了不会说话。”
曹金凤被我的声音镇住,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吴某见势不妙,把锦盒往桌上一放,溜了。
江成还想挣扎:“顾老!您不能听他一面之词!家谱是真的……”
“家谱?”秦岚终于开口。
她把一沓纸放在桌上。
“你交上来的家谱,我们连夜请了文献专家鉴定。”
“民国年间的老纸,碳十四没问题。”
“可惜,墨迹是新的,印刷体,还用了个一九五六年才推行的简体字。”
“造假之前,麻烦做做功课。”
江成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灰。
顾振邦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秦岚会意,打开门。
两名安保走进来。
“送客。”顾振邦淡淡道,“以后顾氏的地界,这母子二人,不必再接待。”
曹金凤被“请”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眼睛赤红。
“好!江澈!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遗嘱是假的!我这就去法院告你!”
“咱们法庭上见!”
6
“咱们法庭上见!”
曹金凤的律师函,三天后送到了我手上。
诉讼请求:确认遗嘱无效,理由是“立遗嘱人江建海立遗嘱时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收到函的那天晚上,大伯拎着两瓶酒上门了。
“澈子,大伯问你句实话。”他把酒放下,眉头拧着,“那遗嘱,真是你爸自己愿意立的?”
“大伯。”我给他倒了杯茶,“我爸立遗嘱那天,拉着我聊了四十分钟。”
“聊什么?”
“聊他自己。”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娶了曹金凤之后,怕家里闹,处处和稀泥。”
“和稀泥的结果,就是江成被惯得没边,我这边受的委屈,他全看在眼里。”
“他说,人要走了,总得做一回明白人。”
大伯端着茶,半天没动。
“你爸那个人,”他叹气,“一辈子就是太软。”
“这不,最后硬气了一回。”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亲戚。
曹金凤穿着一身黑,见了记者就抹眼泪。
“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家产全被大儿子吞了啊……”
她请的律师声称,有“证据”证明我爸立遗嘱时神志不清。
可当纪律师把三样东西摆在法庭上时,全场安静了。
第一样,公证处的公证文书,及立遗嘱当日的全程录像。
录像里,我爸虽然瘦脱了相,但口齿清楚:
“我叫江建海,我今天神志清楚,我自愿立下遗嘱……”
“江海机械的股份,是我父亲传给我的,我传给我大儿子江澈。”
“小儿子江成,我已经给了他一套房一辆车,另留五十万现金,已执行完毕。”
“我不欠任何人的。”
第二样,主治医师出具的意识状态证明,立遗嘱当日,患者神志清楚,定向力完整。
第三样,一沓银行流水。
曹金凤的律师翻完流水,脸色越来越难看。
立案后,法官问原告方还有什么补充。
曹金凤的律师沉默三秒:“……没有补充了。”
宣判很快。
遗嘱有效,全部遗产归我。
法庭外,亲戚们围上来。
二婶拉着我的袖子,一脸讪笑:“澈啊,之前是二婶糊涂……”
“二婶。”我抽回袖子,笑了笑。
“之前的话,我都记着呢。”
“不过记着归记着,账,我一分不要您的。”
“往后您登我家门,先想清楚,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来占便宜的。”
二婶讪讪缩回了手。
人群外围,江成一直没说话。
他黑着眼圈,盯着法庭的牌子,忽然掏出手机,走到墙角接了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
“……股份拿不到了,那就拿现金。”
“厂里下个月有一笔八百多万的货款,走的是老账户……”
“把网银的权限弄出来,今晚就动手。”
“怕什么,手续上的字都是我替我爸签惯了的。”
挂了电话,他抬头,正好和我对上视线。
他愣了一下,随即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
我站在原地,心里发笑。
弟弟,你不知道。
我爸走之前,把公司所有网银的经办权限和预留印鉴,全换了。
而我等你这通电话,等了三天了。
7
“怕什么,手续上的字都是我替我爸签惯了的。”
当晚十一点,江海机械财务室的灯还亮着。
我没在家等消息。
我就坐在财务室对面的会议室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会计小刘陪我一起,还有公司新聘的法务老方。
“江总,真来啊?”小刘有点紧张。
“他肯定来。”我说,“财务系统换了权限,他进不去后台,只能走柜面转款。”
“转款需要法人印鉴和股东会决议,他一样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伪造。”
“伪造文书转移公司资产,金额八百万。”
“这不是家务事了,这是刑事犯罪。”
十一点四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江成带着一个人影,撬开了财务室的侧门。
那个影,是曹金凤的侄子曹斌,在厂里当出纳。
我看着江成打开保险柜,取走预留印鉴盒,又翻出空白的股东决议模板,就着台灯填。
老方在玻璃后面轻轻点头:“齐了,伪造公司印章、伪造股东决议、意图挪用资金,证据链够了。”
“报警吧。”我说。
警车到的时候,江成正把印鉴往包里塞。
门被推开,两名民警站在门口。
“别动。有人报警,称公司资产被非法转移。”
江成僵在原地,印鉴盒从手里滑下去,“哐当”砸在地上。
“误会!这是误会!”他连连后退,“我是厂长的儿子!我拿我自己家的东西!”
“自己的东西?”老方拿出文件,“江海机械法定代表人及控股股东是江澈,股权经法院判决确认。”
“你,江成,在公司不担任任何职务。”
“你手里的印鉴盒,是公司财务专用章,伪造的。”
“你填写的这份股东决议,全体股东签名,均为伪造。”
民警拿起印鉴盒看了看:“跟我们走一趟吧。”
江成被带走时,经过我面前。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赤红。
“哥。”他忽然笑了,笑得难看,“你早就等着我是不是?”
“账户权限、印鉴、法务、警察……你全布好了,就等我跳。”
我看着他,很平静。
“江成,上一世你抢我的东西时,可没问过我等没等。”
他愣住了。
“什么上一世?”
我没答。
有些话,说了他也不懂。
曹金凤连夜赶到派出所,在门口哭天抢地。
可这一次,没人理她。
她侄子曹斌一并被带走,出来后第一时间就把所有事抖了个干净,主动争取立功。
挪用未遂、伪造印章、伪造文书,一桩桩,一件件。
三天后,江成被正式批捕。
取保候审的申请,被驳回。
律师传话出来,说他在里面一晚上白了半边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知道,我爸坟头的草,还没长出来呢。
而曹金凤还没死心。
她的最后一招,藏在厂里。
一周后,厂里最大的三家经销商,同时提出解约。
8
“曹金凤的最后一招,藏在厂里。”
经销商大会临时召开那天,销售部经理脸色发白地冲进我办公室。
“江总,坏了,三家大头一起发难,要解约,还要索赔!”
“理由呢?”
“说咱们厂这个季度交货延迟,质量抽查不过关!”
我翻着解约函,忽然笑了。
交货延迟?曹金凤指使人卡了原料采购。
质量抽查?她花钱请的“第三方”,报告连检测设备编号都是编的。
“不止吧。”我说,“销售部那两个人,是不是也递辞职信了?”
销售经理一愣:“您怎么知道?”
“她挖人挖了一个月了。”
曹金凤的路数很简单:卡你原料,黑你质量,挖你的人,断你的渠道。
一环扣一环,就等着厂子现金流断裂,然后低价把厂子盘走。
上一世,这套组合拳打得厂子三个月就停了产。
我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
“王经理,通知下去,后天上午九点,临江酒店,开新品发布会。”
“三家的解约函,我们接。”
“该赔的违约金,我们一分不少。”
销售经理懵了:“接?江总,咱们账上……”
“账上的事你不用管。”
“你只管通知,把本市和周边省市,能请的经销商,全请来。”
“另外,给顾氏集团的秦岚助理打个电话。”
“就说,我答应过她的合作方案,后天可以现场签。”
发布会当天,临江酒店宴会厅坐了三百多人。
那三家解约的经销商老板,也来了,坐在前排,等着看笑话。
我上台,只讲了十分钟。
讲完,大屏幕上出现一排合作签约方的名字。
顾氏集团旗下的销售渠道,华东六省全覆盖。
台下一片嗡嗡声。
顾氏的渠道,多少厂商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门。
秦岚上台,和我并肩签字,快门声闪成一片。
签约完,我走下台,走到那三位老板面前。
“李总,解约函我收到了,违约金周五之前打给您。”
“至于以后,”我伸出手,笑得很客气。
“江记的门,还在老地方。”
“愿不愿意回来,看您自己的眼光了。”
李老板的脸涨成猪肝色,握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听说当初撺掇他们解约的,是曹金凤……现在可好,人家搭上了顾氏……”
“啧,这不把祖坟里最后一枚好牌都打废了吗……”
三位老板讪讪地退了出去。
下午,王经理又冲进办公室,这回是笑着冲进来的。
“江总!三家人全回头了!条件全按咱们开的来!”
“还有七家新经销商,指名要跟咱们签!”
我点点头,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给他。
“更重要的在这儿。”
“顾氏渠道的首批订单,两千万。”
“明天开始备货,机器三班倒,人手不够就招,工资上浮两成。”
王经理捧着文件,手都在抖。
“江总……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
我望向窗外。
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上一世这个时候,烟囱已经冷了。
“嗯。”我说,“等了很久。”
傍晚,秦岚的电话打进来。
她的声音,头一回带上了笑意。
“江先生,顾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股份的事,该兑现了。”
9
“股份的事,该兑现了。”
顾氏集团顶层的会客室里,顾振邦让人铺开了一卷发黄的纸。
绢面,小楷,边缘已经脆了。
“一九四八年,南洋,汉兴船务的合伙契约。”他的手指抚过纸面,“江守拙,四成。”
“这四成,我替他守了七十六年。”
“当年分家产的时候,守拙兄把船队让给我,自己回国。”
“他说,国有国难,我不能在外面看着。”
“走之前,我们一人一块玉,他说,等太平了,玉合上,账清了,两家人还是一家人。”
老人抬起头,眼睛浑浊却亮。
“小江,四成的股,按今天的估值,你可以自己算。”
“我让法务做了三个方案的文件,你挑一个,或者,全都不要,也行。”
会客室里,秦岚和三名法务,都看着我。
我盯着那卷契约,看了很久。
“顾老,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股份,我要。”我说,“但不是全要。”
“我要两成。”
“剩下的两成,折成钱,您捐出去,捐给沿江的水患地区,修学校。”
“名义上,写曾祖父的名字,江守拙。”
顾振邦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说,“他说,江家的东西,是命换的,不是钱换的。”
“命换来的东西,得接着续命,不能折成钱。”
“曾祖父当年把船队让给您,图的不是钱。”
“我要是全收了,我在他坟前,磕不下这个头。”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振邦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抹了把脸。
“好。”他说,“好一个江家的种。”
“就按你说的办。”
“两成股,签长期协议,顾氏的渠道和江记,绑死。”
“捐的那两成,我添一倍,算我顾振邦陪你们江家,把这份情义续下去。”
事情谈完,秦岚送我出门时,多说了几句。
“江先生,有件事,本来不该我讲。”
“但您应该知道。”
“上个月顾老考察继承人,顾家三个孩子,为股份闹到了老人面前。”
“顾老那天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她说,顾老讲的是:
“外人家的孩子,尚知道情义二字值千金。自家的孩子,怎么就只认得钞票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电梯下行,我摸了摸胸口的玉。
与此同时,法院那边,两件事同时落地。
江成案宣判,伪造公司印章罪、伪造股东决议,数罪并罚,判了两年半。
宣判那天,曹金凤在法院门口撒泼,被法警带走警告。
而她自己,也跑不掉了。
厂里财务倒查,查出了她这些年经手的三十多笔烂账,虚报采购、吃回扣,合计一百七十多万。
老方整理好材料,递交报案。
曹金凤被带走那天,天下着雨。
她在警车前,忽然回头,朝我喊了一句。
“江澈!你到底是不是人!”
我站在雨里,没打伞。
“曹金凤。”
“我爸躺在病床上数日子的时候,你在数他的存款。”
“我跳楼的时候,你在数我弟的股票。”
“现在轮到别人数你了。”
“你问我是不是人?”
“我只是把你们对我的方式,原样还回去而已。”
车门关上,雨把她的哭喊声浇灭了。
大伯打着伞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澈子。”他看着警车远去,叹了口气,“你爸要是能看见今天……”
“他能看见。”我说。
“下个月他生日,我上坟告诉他。”
10
“下个月他生日,我上坟告诉他。”
十月初九,我爸的生日。
我提了两瓶酒,一碟他生前最爱的卤味,上了山。
坟头的草,已经修整过一轮了。
我把酒洒在碑前,蹲下来,慢慢说话。
“爸,厂子活了。”
“顾氏的渠道,华东六省,我们的货排在最前面。”
“王经理招了四十多个新人,车间三班倒,夜里灯亮得跟过年似的。”
“您老留下的那帮老伙计,一个都没走,都说要看着江记的牌子重新立起来。”
“江记的牌子,下个月重新挂牌。”
“我爸,江建海的名字,还在创始那一栏,头一个。”
风从山下吹上来,纸灰打着旋。
“爸,还有件事。”
“您留下的那两成股份,折的钱,捐出去修学校了。”
“落的是爷爷的名字。”
“第一批学校已经动工了,在您老家的镇上。”
“顾老说,等落成了,他要亲自去看。”
“他说他八十二了,还能再走一趟当年您背他走过的那段路。”
我从怀里,取出那枚合拢复原的玉。
缠枝莲,完完整整,一刀裂痕都没有。
我用袖子把它擦了又擦,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面,贴着心口。
“爸,玉我收好了。”
“您说这东西是命换的。”
“我懂了。”
“命换的东西,得拿命去护,拿情义去续。”
“谁伸手抢,我就让谁连本带利吐出来。”
下山的时候,山脚下停着一辆车。
秦岚站在车边,朝我挥手。
“江先生,顾老在车里,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镇上,看看学校动工。”
我拉开车门。
后座上,顾振邦穿着一身中山装,精神头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
他拍拍身边的座位。
“小江,坐。”
“江记挂牌那天,得 me 亲自到场。”
“当年你曾祖父的招牌,是我亲手挂上去的。”
“这一次,我再挂一次。”
车发动了,沿着江边往前开。
江面上有货船鸣笛,一声长,一声短。
我摸着胸口的玉,忽然想起我爸咽气前,抓着我手的那股劲。
爸。
您看见了吗。
江家的灯,又亮了。
而这一次,守灯的人,不会再被人从灯下赶走了。
车窗外,太阳升过江面,满江都是金光。
我闭上眼,把玉握在手心。
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