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那个系统管压榨叫修行,管克扣叫福报。
我拼命干,拼命熬,三十九度的高温天,倒在钢筋堆里。
死后才有人告诉我,它每吸我一口苦,就涨一级,早就成了这一界最横的系统。
而我被榨得一滴不剩。
睁眼回到十八岁,它又弹出来跟我谈回报。
行,这次我全接着。
它吸一口,涨一级,涨到满级那天,就是它连本带利还债的日子。
我已经查到它的老窝在哪了。
1
心脏停跳前的最后一秒,我听见钢筋砸在地上的脆响,还有孙大彪的骂声。
“装什么死!起来干活!”
我起不来了。
三十九度的天,绑了十六个小时钢筋,胃里三天只剩凉水解命。
死前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系统说,吃苦是投资,忍得住,下一世连本带利翻倍还。
我信了十二年。
从十八岁进工地,干到三十岁,没请过一天假,没吃过一顿饱饭。
回报没等来。
我死在钢筋堆里,孙大彪踩着我的手腕,让人把我往边角拖,嫌我挡了料车的道。
再睁眼,我趴在铁架床上,床板硌得肋骨生疼。
头顶的电扇吱呀吱呀转,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标语。
十八岁,进工地的头一天。
我回来了。
视野里,面板弹开,还是那几行熟得能背出来的字。
【福报系统:宿主每承受一分苦,皆转化为福报,累积至下一世加倍返还。】
【今日已吃苦:0点。建议宿主主动加练。】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几行字钉死的。
死后收我的人跟我交过底。
这系统每吸一分苦,就涨一级。
吸了十二年,吸到人断气,它已经是这一界排得上号的系统。
而我呢,被它榨得一滴不剩,连投胎的路费都没混上。
这一世,它又弹出来跟我谈投资。
行。
我盯着面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角慢慢咧开。
这次我答应。
不但答应,我还主动送上门。
我要把它喂到满级。
满级那天,它就得把账本摊开。
它从哪儿来,吸走的苦进了谁的口袋,我一样一样查。
查到源头那一口井,我让它把喝进去的,原样吐出来。
【叮。检测到宿主心念通达,今日福报倍增。】
“陈望!发什么怔!出工了!”
铁门被人一脚踹开,孙大彪叉着腰堵在门口。
“新来的,规矩听好,早晚各点一回名,迟到一回,扣五十。”
“中饭自己掏钱,食堂一荤三素,想吃荤的,加钱。”
下铺的老周探出头,压着嗓子开口。
“大彪,孩子头一天,你少说两句。”
“老周,带班的把嘴管好。我扣的是工,不是命。”
孙大彪眯眼扫我。
“你叫陈望?你表哥赵有财把话递到前头了,乡下来的,能干就干,不能干,路费自理。”
我点头,脸上堆出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木讷。
心里那点火,已经点上了。
不急。
让柴先码齐。
【叮。宿主遭受言语贬低,苦值+2。】
面板跳动的瞬间,角落里多出一行小字。
【进账去向:宋氏承业,福报池。】
宋氏承业。
四个字,我咽进肚子里。
去食堂的路上,老周追上来,塞给我半瓶水。
“孩子,头一天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周叔,这活我干定了。”
“哎,这就对喽,年轻人吃点苦不亏。”
我拧开瓶盖,笑了一下。
不是不亏。
是这笔账记在谁头上,得先弄清楚。
中午,孙大彪端着饭盒在食堂转悠,转到我桌前停住。
“陈望,下午钢筋棚缺人,那活最苦,别人躲得比兔子快,你要不要上?”
上一世我也躲过。
躲了三天,扣了半个月工钱,最后还是乖乖去了,工钱一分没多。
“上。”
我答得干脆。
孙大彪愣了半秒,随即咧开嘴。
“行啊,总算有个懂事的。”
懂事的。
上一世我就是败在太懂事。
【叮。宿主主动承接高强度劳务,苦值+10,系统经验+1%。】
面板一跳,角落那行小字跟着亮了一瞬。
【进账去向:宋氏承业,福报池。】
钱货两清,账目分明。
我苦一口,姓宋的进一口。
傍晚收工,对床下来个胖小伙,自来熟地伸手。
“陈望是吧?我叫刘二嘎,都喊我二嘎子,往后一个屋,多关照。”
“二嘎子。”
“哎哟,你还真喊啊!”
我笑了。
前世我进屋三天,没跟人说过一句整话。
这一世,得改。
朋友多一个,路宽一寸。
【今日苦值:47点。超越全系统百分之九十九的宿主。】
【系统升级进度:1%。距二级,还差99%。】
急什么。
日子长着呢。
夜里洗漱完,老周塞给我一个馒头。
“睡前垫垫,别空着肚子睡。”
“谢周叔。”
“谢啥,都是一个工地遭罪的。”
我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推回去。
“周叔,往后不遭了。”
老周没听懂,嘿嘿直乐。
“你这孩子,嘴还挺甜。”
熄灯后,面板又弹出一行字。
【明日任务:宿主可尝试承受更高强度之苦,福报加倍。】
我对着黑漆漆的床板,压低声音。
“放心,明天给你备了个大活。”
面板闪了一下,字都慢了半拍。
【宿主今日觉悟极高,系统深表欣慰。】
欣慰吧。
你越欣慰,离结账那天越近。
第二天一早,点完名,孙大彪果然点了我的将。
“陈望,东边那栋的钢筋,你一个人绑,三天干完。”
“干不完呢?”
“扣半个月!”
我挽起袖子,抄起绑钩。
“中。”
2
“中?”孙大彪围着我转了半圈,“小子,一个人绑一整栋,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行,别哭着喊娘。”
他背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先说好,这活没加钱。”
“知道。”
上一世这活是被人推着干的。
这一世,是我自己伸手接的。
第一天,我从早上六点绑到夜里十一点。
铁丝在指头上勒出一道道血口子,汗珠子掉在钢筋上,滋一下就没了。
【叮。苦值+30。】
【叮。苦值+35。】
面板跳得欢。
我咬着铁丝,一句话不说。
夜里回到宿舍,我摊开手掌,血泡连成了片。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一看我的手,声音先抖了。
“大彪这不是人干的活!一个人绑一栋,他爷爷当年都没这么使唤过人!”
“周叔,没事。”
“没事?你才十八!”
老周把缸子往我手里一塞,里头卧着两个荷包蛋。
“吃。”
“周叔,这……”
“吃!再啰嗦我恼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蛋白的香味混着一点糊边。
前世没人心疼过我。
这一世头一个心疼我的,是个自己也吃不饱的老师傅。
这笔我记下了。
往后连本带利,还给周叔这样的人。
第三天傍晚,东边那栋的钢筋绑完了。
孙大彪验收,围着架子转了三圈,脸一阵青一阵白。
“小子,你吃的什么饭?”
“家常饭。”
他挑不出错,悻悻把验工单拍进我怀里。
“工钱一分不少你。”
“谢彪哥。”
【叮。宿主完成极限劳务,苦值累计+230。】
【系统升级进度:4%。】
【提示:进度缓慢。建议宿主寻找更苦的活。】
不用你建议。
我躺在上铺,翻来覆去看面板角落那行小字。
【进账去向:宋氏承业,福报池。】
它收我的苦,换成福报,打进一个叫宋氏承业的池子。
池子的主人是谁?
我摸出手机搜了一遍。
承业集团。
本市排得上号的地产公司,董事长宋万钧,独子宋承业,二十八岁,集团副总,报纸上管他叫商业奇才。
照片上的男人西装笔挺,笑得体面周正。
上一世,我在工地远远见过他一回。
隔着警戒线,他没看我,我也没资格看他。
这一世,快了。
第二天中午,二嘎子端着饭盆蹲到我旁边。
“望哥,听说你一个人绑了一栋?疯了吧,那点工钱,打死我都不干!”
“总有能干的理由。”
“啥理由?”
“想活着。”
二嘎子嚼着馒头,一脸看不懂。
“活着跟绑钢筋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
下午,老周神秘兮兮把我拉到料棚后头。
“望子,跟你说个事。”
“您说。”
“下礼拜,宋家大少爷要来咱工地剪彩,新楼盘奠基,上头发了话,全工地下工迎着,谁不到,扣三天工钱。”
我心口跳了一下。
来了。
上一世那天,我被安排举着小旗站在最边上,太阳底下晒了四个钟头。
这一世,我还去。
但我不是去站着的。
“周叔,剪彩那天,我能干点别的吗?”
“剪彩还能干啥?”
“端茶送水,引路打伞。”
老周眼睛一亮。
“哎哟,你还别说,大彪正愁挑不出机灵的!”
“那您帮我递个话。”
“中!我这就去!”
晚上熄灯前,面板弹出提示。
【检测到宿主将接触高福报个体,本次接触预计产生额外苦值。】
【建议宿主:姿态放低,服务到位。】
我盯着“姿态放低”四个字,笑出了声。
放心。
我不但姿态放低,我还跪着把钱挣了。
就等满级那天,一起结账。
二嘎子从对床探下头。
“望哥,你半夜笑啥呢,瘆人。”
“想好事。”
“啥好事?”
“下礼拜你就知道了。”
我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
“宋承业,下礼拜见。”
面板闪了闪。
【宿主在说什么?】
“说梦话。”
我翻了个身。
“睡吧,好日子在后头。”
3
“好日子?”二嘎子从床上弹起来,“望哥,你可算醒了,今天剪彩!”
我掀开被子。
“几点?”
“八点点名,九点贵宾到!”
洗漱,换衣,列队。
太阳一竿子高,全工地三百多号人站在大门口,横幅拉了四条,音响放着喜乐。
【叮。宿主于烈日下站立待命,苦值+5。】
【叮。宿主遭受强制劳役,苦值+8。】
面板安静地跳。
我站得笔直。
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驶进大门。
车门打开,宋承业下了车。
白西装,金丝眼镜,袖扣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他抬手压了压掌,人群里的掌声轰起来。
“各位工友辛苦了!”
他嗓音清朗,一句一顿。
“承业集团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你们这样肯吃苦的人!今天,我给每位工友准备了一瓶水,聊表心意!”
助理何秘书招手,一箱箱矿泉水抬下来。
镜头架了四台。
何秘书低声提醒。
“宋总,递水的时候往左边站,那个机位拍您最正。”
“知道了。”
轮到我这一排。
宋承业拧开一瓶水,递到我面前,笑容标准。
我双手接过,腰弯下去,头压得低低的。
“谢谢宋总。”
【叮。宿主遭受当众羞辱式施舍,苦值+50!】
【叮。宿主尊严受损,苦值+30!】
【系统升级进度:8%……9%……12%。】
面板疯了一样往上跳。
我腰弯得更低,头垂得更狠。
宋承业的手在镜头前停了足足五秒。
“工友,多喝点水,天热。”
“谢谢宋总,宋总体恤我们,我们这辈子给您干到底!”
我嗓音发颤,字字恳切。
四台摄像机全录上了。
宋承业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
“好,好工友。”
剪彩,培土,合影。
队伍散了,我拎着水桶收尾,故意从宋承业身边经过。
拐角处,何秘书的声音压得低。
“宋总,这批水成本八千,通稿已经发了,标题是少爷亲递清凉,情暖工地。”
“嗯,数据呢?”
“福报池今日涨了百分之三,您最近的运气确实顺,昨晚牌局您又全赢了。”
“正常。”宋承业理了理袖扣,“福报这种东西,攒得多,运就旺。上市前我得再攒一波,西山那个项目,让工人加紧干。”
“西山那边投诉多,住建局刚来过函。”
“函?压下去。”宋承业脚步没停,“工人嘛,忍一忍就过去了,忍过去了就是福报,这是替他们修行。”
替他们修行。
我在拐角站定,指节一根根收紧。
【叮。宿主旁听关键信息,苦值+15。】
【五级权限预告:累计苦值达十万点,解锁进账全流水。】
何秘书回头,看见了我。
“你,干什么呢?”
“收水桶。”我举起桶,“宋总,还有活吗?我什么都干,再苦的都行。”
宋承业转过身,打量我。
“你叫什么?”
“陈望。”
“陈望。”他念了一遍,笑意浮上来,“肯吃苦,好。小何,记一下,西山那边最缺人,把他调过去。”
何秘书迟疑。
“宋总,他刚上过通稿,调走的话……”
“上过通稿更好,说明他听话。”宋承业摘下眼镜擦了擦,“去告诉带班的,这个人,越苦越好。”
何秘书凑到我耳边,转述了这句话。
我抬起头,眼睛发亮。
“中,我这就收拾铺盖。”
4
“越苦越好?”二嘎子拽住我行李,“望哥,西山那地方是出了名的火坑,欠薪、抢工期,去年断过塔吊的钢丝绳!”
“知道。”
“知道你还去?!”
“火坑也是坑。”我拍拍他,“坑里有东西。”
“有啥?”
“有我要找的账。”
大巴开了三个小时,到西山工地。
铁皮板房,黄土漫天,塔吊锈得发红。
带班的一看来人,眼皮都懒得抬。
“新来的?三十七号板房,明早五点,浇筑。”
“五点?”
“嫌早?”
“不嫌,四点也行。”
带班的嗤了一声。
“行啊,又来一个不要命的。”
【叮。宿主主动入住高强度项目,苦值+20。】
【叮。宿主睡眠剥夺,苦值+15。】
此后半个月,我把日子过成了拧发条。
五点起,凌晨一点睡,两班倒,连轴转。
食堂的菜里飘着油花就算过节,馒头就咸菜是常态。
【今日苦值:312点。】
【系统升级进度:47%……52%……61%。】
面板的数字一天一个样。
我数着它涨,白天数,夜里数。
数到第十五天,面板终于弹出一行新字。
【五级权限已解锁:进账明细。】
【明细:宿主陈望,本月苦值6144点,折算福报6144点,全额划入——承业集团宋承业名下气运池。】
【备注:该气运池为本系统总池,池满即宿主气运封顶。溯源坐标需八级解锁。】
我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宋承业。
一笔一笔,全进了他一个人的池子。
上一世吸了我十二年的苦,养肥的就是他。
报纸上的商业奇才,牌桌上把把全赢的运气,全是几百个工地的工人,一口一口苦出来的。
我攥着拳,指节咯咯响。
好。
账查清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让它连本带利吐出来。
夜里,老周拎着行李卷出现在板房门口。
“周叔?您怎么来了?”
“大彪把我调过来的,说是西山缺老师傅。”老周放下行李,压低声,“不对劲,哪有把五十多岁的人往浇筑队里塞的,这是往死里用。”
“您别干,明天我送您回去。”
“我走了你一个人扛?”老周瞪眼,“我就是放心不下你才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再劝。
这一世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
第二十天,二嘎子也追来了。
“望哥!大彪不让我来,我偷偷扒煤车来的!你俩可别撵我!”
老周哭笑不得。
“你小子,工不要了?”
“工算啥,望哥在哪我在哪!”
我给二嘎子铺了床位,没说话。
心里那杆秤,又沉了一分。
又过了十天,浇筑队的活排到了深夜。
我爬上三十七层的作业面,借着探照灯检查模板。
手指摸到一根钢筋的焊点,凉,脆,一掰就掉渣。
我蹲下去,又摸了两根。
全一样。
收工时,老周把我拽到楼梯间,门一关,声音抖得压不住。
“望子,西边那批钢筋是瘦料,上头验收用的是好料的检测报告。”
“这楼要出人命。”
5
“出人命?”我盯着老周,“周叔,这话您跟谁说过?”
“谁也没敢说!”老周搓着手,“带班的放话了,谁乱讲,当场开除,工钱全扣!”
“图纸上的标号呢?”
“图纸锁在项目部,咱们看不到。”
“那好办。”
我伸出手掌,掌心里躺着半截断掉的钢筋头,断口发亮。
“我今天掰的。”
老周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你哪来的胆子?”
“周叔,料能掰断,楼就能塌。”我把钢筋头包进塑料袋,“塌下来,死的先是谁?”
“先是最底下支模的……”
“是谁的楼?”
“承业集团的。”
“那这账,就该算到承业头上。”
当晚,我做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钢筋头、焊渣、断丝,拍照,装袋,藏进板房夹层。
第二件,把浇筑队五十一个人的名字和工种,一笔一笔抄在烟盒纸上。
第三件,面板调出进账流水截图存档。
【宿主留存证据,福报池毫发无损,系统提醒:此举无收益。】
“收益在哪,我说了算。”
我在心里回它。
第七天,项目部下了通知。
“全体工人,即日起两班倒,浇筑不得中断,工期提前二十天!”
板房里炸了锅。
“提前二十天?这是要人命啊!”
“两班倒,铁打的也熬不住!”
带班的叉着腰堵在门口。
“闹什么闹!加班费照给,一分不少!上头说了,这是宋总的指示,宋总要来验收剪彩,谁掉链子,谁滚蛋!”
人群嗡嗡响,没人敢出声。
上一世也是这道通知。
通知下来第九天,一个姓吴的师傅从脚手架上栽下来,人没了,赔了二十万,工地照常赶工。
这一世,不能再来一遍。
第八天夜里,浇筑进行到一半,我又摸到了瘦料。
这一批,用在承重柱上。
我攥着那根钢筋,站在探照灯底下,手心的汗把铁锈浸成了红褐色。
【叮。宿主面临极限抉择,苦值+100!】
【叮。宿主恐惧,苦值+50!】
连面板都在吸这一口。
好,吸吧。
吸得越饱,还的时候越疼。
第二天上午,三辆黑色轿车开进西山工地。
宋承业下了车,安全帽都没戴,白皮鞋踩在黄土上。
“工期提前二十天,各位辛苦。”他扬声,“月底剪彩,我在酒店摆二十桌,请全体工友吃席!”
掌声稀稀拉拉。
我站在队伍第一排,往前迈了一步。
“宋总。”
全场的眼睛齐刷刷钉过来。
带班的脸都白了,冲我摆手。
宋承业却抬了抬手。
“让他讲。”
“宋总,月底剪彩,二十桌席。”我一字一句,“敢问宋总,三十七层的承重柱,用的是几号钢?”
宋承业的笑停在脸上。
“工友,你是什么工种?”
“绑筋的。”我从怀里掏出塑料袋,举起那半截断口发亮的钢筋,“宋总,这是我昨夜从模板里掰下来的,没使多大力气。”
四下死一样静。
带班的扑过来抢。
“伪造的!他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拉一根现场掰。”我退后一步,“宋总敢不敢当场验?”
宋承业盯着那半截钢筋,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小何。”
“宋总,在。”
“把检测报告调出来,今天就调。”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还有,把这个工人带去办公室,单独谈。”
办公室里,宋承业背着手,绕着我走了两圈。
“陈望,水源工地的那个陈望?”
“是我。”
“上过通稿,端过水,很懂事。”他停下,笑意淡下去,“怎么,到了西山,就不懂事了?”
“懂事的前提,楼塌了别砸到我。”
“你在威胁我?”
“我在救您的楼。”我把烟盒纸摊在桌上,五十一个名字,“宋总,这一层柱子浇下去,将来出事,这五十一个名字,哪一个您赔得起?”
宋承业盯着我看了很久。
“多少钱?”
“钱?”
“封口的钱。”他拉开抽屉,“现在签字领钱走人,既往不咎。不签,我把你今天的话定为造谣,工钱全扣,全市工地,你一处都进不去。”
我看着抽屉里那沓现金,慢慢笑了。
“宋总,您猜我是来要钱的?”
“那你图什么?”
“图您把话说完。”
我说完这句,办公室的门开了,带班的探进半个身子。
“宋总,队伍都在外面等着呢,还浇不浇?”
宋承业把现金拍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浇,接着浇,加班加点浇。”
“另外,传我的话,在这个场子,我说了算。”
“谁再闹,这个月的工钱,一分别想结。”
6
“一分别想结?”老周蹲在板房门口抽烟,烟头烧到手指才惊醒,“望子,三百多号人,这个月一结算,得几十万呐!”
“所以要快。”我把烟盒纸、钢筋头、照片,一样一样码进防水袋,“周叔,明早您带二嘎子去市里,办一件事。”
“啥事?”
“住建局,实名递交,材料我备好了,三份,一份交窗口,一份寄挂号信,一份留给咱们。”
老周的手抖了。
“实名?实名是要留名字的!”
“留我的名字。”我把笔递过去,“周叔,您只管送,名字写我的。”
“望子,你才十八……”
“十八的命也是命。”
老周捏着笔,眼眶通红,一笔一划签了见证人的名字。
“我陪你去,死也死一块。”
“呸,不死,活着看它塌台。”
当晚,宋承业的话传遍了工地。
“告状的,一分别想结!”
“谁跟陈望一伙的,连坐!”
板房里,人头攒动,声音却越来越低。
有人收拾铺盖,悄悄搬走了。
二嘎子急得直转圈。
“望哥,他们怕了!三十几个人,走了一半!”
“怕是正常的。”
“你不怕?”
“我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第三天,赵有财到了西山。
西装,皮包,见了我先笑。
“望子,表哥来了!”
“表哥。”我靠着门框,“前世,哦不,前些日子给我介绍好活的那位?”
“那必须的!”他凑近,声音压低,“望子,表哥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在西山捅了天大的娄子,宋总记下你了。”
“记下我,好啊。”
“好什么!”他跺脚,“现在全市都在传,说你偷了工地的钢筋出去卖,被逮了才反咬一口!三家劳务公司把你拉黑了!”
“传得好。”
“你还笑?!”
“表哥,谣言这东西,得有人接。”我拍拍他肩膀,“你回去告诉宋总,让他接着传,传得越大越好。”
“你小子疯了不成!”
赵有财骂骂咧咧走了。
第二天上午,工地食堂,人最多的时辰。
我端着饭盆,跳上桌子。
“老少爷们,都说我是偷筋的贼,今天当众验!”
我脱了外套,转身。
“搜!从头搜到脚,板房挨个翻,翻出一根钢筋头,我当场给全工地磕头!”
二嘎子嗓门大。
“我作证!望哥那半截料,是从模板里掰下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老周把塑料袋高高举起。
“断口在这里!谁懂行,谁来验焊渣新旧!”
人群里,一个中年师傅站了出来。
“我是电焊出身的,给我看。”
他捏着断口看了半分钟,抬头。
“焊渣是新的,茬口是脆断,真料才拉得动,这瘦料,一掰就崩。”
“那偷筋的谣言呢?”
“放屁!”那师傅把钢筋往桌上一拍,“瘦料是偷来的?谁偷钢筋往自己楼里安!”
满堂哄笑。
谣言这堵墙,当众塌了。
【叮。宿主遭受长期污蔑,苦值+200!】
【叮。宿主自证清白,压力释放,苦值+80!】
【系统升级进度:83%……86%……】
面板涨得欢,我看得更欢。
夜里,赵有财又来了,这回带来了孙大彪。
“望子,大彪哥说了,工钱他垫,你只要认个错,公开说材料没问题,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我认错?”
“认个错,几十万工钱照结!”
“孙大彪,”我看着他,“东边那栋,我一个人绑的钢筋,工钱你扣过三回。这回,先把你扣的吐出来,再谈认不认错。”
孙大彪脸涨成猪肝色。
“陈望,你信不信我让人……”
“信。”我打断他,“你信不信,住建局今天已经受理了?”
孙大彪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我端起饭盆,“二位,慢走不送。”
夜里熄灯,老周摸黑凑到我床边,声音压到最低。
“望子,有个记者找到我,问西山的事,你说我答不答?”
“答。”
“真答?”
“答,让他挑要紧的问。”
7
“挑要紧的问?”老周搓着手,“哪些算要紧的?”
“三样。”我掰手指,“瘦料哪来的,验收报告怎么过的,投诉函压在谁手里。”
“这三样……全是承业的根啊!”
“对,所以要挑这三样。”
记者姓孟,孟记者来的那天,戴了顶安全帽混进工地。
老周领着她在仓库后头谈了一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孟记者的手一直按着包。
“周师傅,东西我收了,拷贝留底,原件你们自己收好。”
“孟记者,这稿子能发吗?”
“能。”她顿了顿,“但得等个由头。”
“啥由头?”
“等承业集团下礼拜的慈善发布会。”孟记者笑了一下,“他们要在发布会上,给农民工代表发助学金。”
我心口一跳。
来了。
上一世,这场发布会我站过台。
站在最边上,当背景板,照片发出去,配文是承业集团心系劳工。
这一世,我还去。
但这回,背景板要会说话。
发布会前两天,集团来函点名。
“西山工地优秀工人代表陈望,出席发布会,代表全体工友发言。”
带班的捏着函,手直哆嗦。
“陈望,宋总亲自点的你!”
“荣幸。”我接过函,“发言稿呢?”
“何秘书写的,背熟,一个字不能错!”
发言稿三页纸。
第一页,感恩。
第二页,表忠。
第三页,山盟海誓,为承业奋斗终身。
我看了两遍,从头背到尾。
发布会当天,水晶灯,红地毯,媒体长枪短炮。
宋承业站在台中央,西装革履。
“承业集团上市在即,我们始终记得,财富取之于社会,必当回馈劳动者!”
助学金牌子举起来,大红色的支票板,三十万。
我穿着工装站上台,站姿标准,表情木讷。
【叮。宿主遭受仪式性羞辱,苦值+120!】
【叮。宿主沦为道具,苦值+80!】
【系统升级进度:93%!】
快了。
台侧,何秘书领着几家媒体负责人低声交代。
“采访环节,只问助学金和上市,别的不许问,名单我一会儿发。”
“收到。”
采访区,宋承业春风满面。
“宋总,三十万助学金,对承业来说是九牛一毛,为什么坚持做了五年?”
“因为我始终认为,普通人的辛苦,不该被辜负。”宋承业语气诚恳,“他们的每一滴汗,我都记在心上。”
我站在台侧,把这句话听了个正着。
面板弹出一行小字。
【进账流水同步:今日苦值总额2140点,来源西山工地全体工人,已划入宋承业气运池。】
每一滴汗,记在心上。
记在账上。
轮到我发言。
我接过话筒,三页发言稿,一字不差地背完。
掌声。
然后我往前半步,补了一句。
“另外,代表工友,谢谢宋总记得我们每一滴汗。”
宋承业笑着点头。
“应该的。”
发布会结束,后台通道,宋承业松了领带,何秘书递上水。
“宋总,今天通稿发出去,热搜稳了。”
“热搜不重要。”宋承业灌了口水,“上市前的窟窿才重要,西山的事,住建局那边压住了吗?”
“压住了,回函说例行核查,起码三个月。”
“三个月,够我签完对赌了。”他把水瓶捏扁,“至于那些工人,耗材罢了,用完这波,上市完换一批就是。”
耗材罢了。
我拎着水桶从通道经过,脚步没停,胸口的口袋里,录音笔的红灯灭了。
对赌。
窟窿。
三个月。
三样新货,全进了我的口袋。
【叮。宿主遭受当众羞辱且旁听机密,苦值+150!】
【系统升级进度:97%!距九级,差3%。】
宋承业走出通道,回头扫了一眼。
“那个工人,怎么还在?”
“望哥都发完言了!”二嘎子从侧门冲进来,举着手机,“望哥,直播间还在播!八千多人在线!”
何秘书低头刷手机,脸色一点点变了。
“宋总……”
“又怎么了。”
“直播间八千人,都在刷那个工人的名字。”
8
“刷他的名字?”宋承业一把夺过手机。
弹幕一层压一层。
陈望。
陈望是谁。
西山那个陈望吗。
瘦料那个陈望吗。
宋承业的手指越划越快。
“关掉!让运营把直播间关掉!”
“宋总,关了会炸,本来就有人截图……”
“那就换话题!把热搜买下来,压下去!”
“在压了,可那个工人的发言视频,转发已经过万了……”
宋承业把手机拍回桌上,领带扯了下来。
通道里的灯白得晃眼。
我拎着水桶,从他们面前走过,步子不紧不慢。
“宋总,我下班了。”
“站住。”
我站住。
宋承业走到我面前,三步并作两步。
“陈望,你的发言稿,谁改的?”
“没改,一个字没错。”
“最后那半句呢?”
“我自己加的。”我抬头,“宋总不是说,记得我们每一滴汗吗?我只是替您复述。”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活。”我拎起水桶,“明天浇筑,我五点到。”
当晚,宋承业查了我。
我知道他会查。
我的履历干净得过分,十八岁,无亲无故,父母早亡,表哥赵有财。
一查,就查到赵有财头上。
第三天,赵有财第三次登门,皮包里这次鼓鼓囊囊。
板房里就我们两个人。
“望子。”他把袋子拉开,现金码得整整齐齐,“宋总的意思,前尘一笔勾销。”
“哦。”
“另外,你手里那些东西,钢筋头、照片、录音,全部交出来。”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签这份协议,两百八十万,再送你一套房, condo,市中心的。”
“两百八十万。”
“对。”
“周叔他们呢?”
“结清,一分不少。”
“工地的瘦料呢?”
“换料!宋总说了,连夜换料,工期往后挪!”
我笑了。
“表哥,你回去告诉宋总,他答应得太晚了。”
“什么叫晚了?!”
“住建局的受理号,上周就下来了。”我一字一顿,“还有,孟记者的稿子,排在承业上市路演那天发。”
赵有财的脸皮一层层白下去。
“你,你早就布置好了?!”
“表哥,你想想,我为什么主动去西山?”
“你……”他倒退半步,“你就是冲着宋总去的?!”
“冲着宋总背后的账去的。”
赵有财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缓了半天,忽然又站起来,换了副面孔。
“望子,表哥求你了!当年是我把你领进工地的,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你放过宋总,就是放过我!”
“领进工地?”我看着他,“表哥,我爹娘走的那年,你拿走了我家的安置款,说是替我存着。”
“那是,那是替你理财……”
“理财理了十年,本金呢?”
“本,本金……”他额头冒汗,“望子,过去的事翻它干什么!”
“翻,怎么不翻。”我打开门,“钱,替你留着。账,也替你留着。”
他夺门而出。
第二天,孙大彪的反扑到了。
他在西山煽动工友。
“都别跟着陈望闹!住建局来查,先停工,停工就没活干,没活干喝西北风?闹垮了工地,谁养你们一家老小!”
板房里,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二嘎子第一个跳出来。
“彪哥!停工怕啥,工钱本来就欠着!”
“就是!瘦料不换,停工是保命!”
电焊师傅把烟头一摁。
“孙大彪,我干了三十年工地,头一回见着有人盼着楼出事的,你收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孙大彪被顶得满脸紫涨,一跺脚走了。
夜里,面板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宿主行为异常,偏离“吃苦积福”主线!】
【收取方质询:近期苦值曲线波动过大,系统将接受核查!】
核查。
我盯着这两行字,笑了。
“急了?”
【系统恳请宿主回归主线,吃苦,忍耐,等待下一世回报……】
“下一世?”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声音很轻。
“不用下一世。”
“下一世,你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9
“三天?”赵有财堵在板房门口,声音劈了,“陈望,宋总最后给你三天!三天不交东西,住建局那边的受理号,他会想办法撤掉!”
“他撤一个试试。”
“你还嘴硬!他知道你在住建局有人,他把人买通了!你交的那些材料,石沉大海!”
“石沉大海,也留了底。”我伸出手,“协议拿来我看看。”
赵有财眼睛一亮,飞快掏出协议。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封口费,保密条款,违约金一栏,六百万。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我提笔,写下了三个字。
陈望签。
赵有财乐得眉毛都在跳。
“望子,这就对了!东西呢?现在就交!”
“东西在这。”我把防水袋放到桌上,“不过表哥,先说清,协议第三条,签完当日结款,钱到账,东西归你。”
“好好好,我马上转!”
他手机掏出来,手指飞快。
赵有财转完款,扑过来抓袋子。
我松了手。
他抱着一袋子“证据”,连滚带爬跑了。
板房外,二嘎子探进头来。
“望哥,真给他了?”
“给了一半。”
“一半?”
“袋子里是钢筋头和假账本,真东西,”我拍了拍胸口,“早送到该送的地方了。”
三天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天,把全套材料递到省台孟记者手上,原件复印件双份,签字画押。
第二天,实名材料补充版递交住建局督察处,越过市局,直接挂号。
第三天,面板升到了顶。
【系统升级进度:100%!】
【福报系统,满级达成!】
【满级条款激活:系统总池清算,自开启之日起,所有吸收之苦,须归还原主,不得折抵,不得延后。】
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流水刷过屏幕。
2013年至2025年。
宿主陈望,累计苦值一百九十七万点。
来源:西山工地、东城工地、南岭工地。
去向:宋承业气运池。
【清算开始。】
【溯源坐标解锁:承业大厦,三十九层,顶层天台。】
夜里的风从板房缝隙灌进来。
我盯着屏幕上“清算开始”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清算,开始。”
面板剧烈地震动。
【错误!错误!清算对象应为苦值来源方,无法逆向,】
“我告诉你是谁。”我按住面板,“第一笔账,2005年3月,东城工地,宿主陈望,日夜连班,苦值两百四十点,划入宋承业气运池。”
【这,】
“这一笔,还。”
“第二笔,2005年4月,宿主陈望,手部工伤,苦值五百一十点,划入宋承业气运池。”
“这一笔,还。”
“第三笔,2017年7月,宿主陈望,高温作业十六小时,心衰,死亡。”
“这一笔,加倍还。”
面板的红色警告刷成了满屏。
【逆向清算通道,开启。】
同一个夜晚,承业大厦三十九层。
我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面板同步给我看。
气运池的数字,从九亿九千九百万,开始往下掉。
九亿。
八亿。
五亿。
三亿。
宋承业的办公室里,何秘书的声音发着飘。
“宋总,明天路演的主投方临时毁约了!”
“毁约?!为什么?!”
“对方说,说他们内部_models测了咱们的风险值,说风险异常……”
“异常什么!再查!”
“还有,股价盘前跌了百分之十七,孟记者的稿子发出去了,半小时上了热搜第一……”
“公关呢!让公关发声明!”
“声明发了,可西山的工人,三十多个,全出来实名了……”
“买!全买通!”
“买不动啊宋总,他们的工钱、社保、工伤记录,全是真的……”
宋承业一拳砸在桌面上。
“那就撤诉!拖!给我拖到上市!”
“宋总,住建部的函到了……今晚到的,三十九层的承重柱,查实使用不合格材料,全市八个项目,全部停工核查……”
办公室死一样静。
宋承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忽然笑了一声。
“停工……核查……毁约……一夜之间……”
他猛地转身。
“这是有人害我!何秘书!查!给我查那个陈望!查他背后是谁!谁在给我使绊子!”
“宋总,陈望他,他就是个工人,无亲无故,没有背景,我们查过了……”
“没有背景?!没有背景能一夜掀了我的盘?!”
宋承业抓起外套往外冲。
“我去西山!我去找他!我要当面问清楚!”
凌晨四点,西山工地。
宋承业的车横在板房门口,他从车里跌出来,西装皱了,领带歪了。
我披着外套走出来。
“宋总,起得早。”
“陈望!”他三两步冲到我跟前,抓住我的衣领,“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抓着我衣领的手,抬眼。
“宋总,你先松手,然后,听我念一笔账。”
“什么账?!”
“2005年3月,东城工地,陈望,日夜连班,苦值两百四十点。”
“什么苦值?!你疯了吗?!你说什么胡话!”
“你听不懂没关系。”我掰开他的手指,声音很平。
“你马上就能听懂了。”
宋承业的腿忽然一软。
他扶住车门,整个人矮了下去,瘫坐在黄土上。
“你到底是谁……”
“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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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我蹲下来,和他平视,“宋总,我是你福报池里,记在账上的第一笔。”
宋承业的瞳孔缩着,嘴唇哆嗦。
“什么池……什么账……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我拍拍裤腿站起来,“你那个系统,只告诉你攒福报,没告诉你福报从哪来,对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
“因为吸我的人,就是它。”
宋承业的手撑在黄土上,一点一点往后退。
“不可能……我运气好,是我命好,我生在宋家,我……”
“你命好?”我从怀里抽出面板同步的流水单,“西山工地,五十一个工人,上个月苦值六万一千点,全划进你的池子。东城工地,两百三十人。南岭工地,四百一十七人。”
“这十二年,你池子里每一分运气,都是这些人的夜班、工伤、高温、欠薪。”
“你的把把全赢,你的步步高升,你的上市对赌,全是他们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宋承业摇着头,退无可退,后背抵住车门。
“不是的……我做慈善……我发水……我发助学金……”
“你发一瓶水,镜头拍五秒。”我盯着他,“你压一封投诉函,五十个工人白干一个月。”
“入的是你的账,出的是他们的命。”
“宋承业,做慈善不积福报,讲良心才积。”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清算进度:98%。】
【剩余未返还苦值:四十万点。】
【提取方式:直接划扣。】
面板的最后一屏亮起来的时候,宋承业整个人抽了一下。
我看见他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叮。清算完成。】
【福报池余额:0。】
宋承业瘫在车边,喃喃出声。
“没了……全没了……我的运气,我的盘,我的……”
“宋总。”我俯身,凑近他,“记性好点,下回投胎,别再信什么吃苦是投资。”
“苦不会变成回报。”
“自己挣的每一分,才算数。”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
“苦是投资……是投资……”
晨光从工地那头铺过来,塔吊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天后,省台报道上线。
承业集团八个项目全面停工核查,瘦料采购链条连锅端,宋万钧被带走协助调查,宋承业名下资产冻结,对赌违约,赔偿金四十多亿。
又过了半个月,法院判决下来。
西山工地全体工人,补发工资,工伤赔偿,一人不落。
孙大彪被列为直接责任人,判了。
赵有财挪用安置款的事翻了出来,连同做假账,一起判了。
宣判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碰见他。
“望子!望子!表哥知道错了!你行行好,跟法官说说……”
“表哥。”我停下脚步,“我爹娘的安置款,本金加利息,一分不能少。判决书里写着呢。”
“少,少不了!我认!我全认!”
“认就好。”我转身,“进去好好改造,出来做个正经人。”
何秘书托人带过话,宋承业想见我一面,说有话要问。
我回了话。
“让他自己琢磨,什么时候琢磨明白福报从哪来,什么时候就不冤了。”
工地复工那天,老周领了补发的工钱,一沓一沓数了三遍,数完就抹眼泪。
“望子,这些钱,我打算给我孙子交学费。”
“该的。”
“你要不要也回家,找个轻省活?”
“不回。”
“不回?”
我掏出一张营业执照,摊在他面前。
劳务合作社,法人,陈望。
“周叔,二嘎子,还有愿意跟我的兄弟们。”我把执照举起来,“往后干活,我们自己接活,自己议价,合同、社保、安全帽,一样不缺。”
二嘎子嗷一嗓子蹦起来。
“望哥当老板了!那我算啥?”
“算元老。”
老周捧着执照,手抖得厉害。
“孩子,苦了这些年,总算……总算熬出头了。”
“周叔,不是熬。”我把执照收好,笑了笑。
“是算账。”
“一笔一笔,算清了。”
夜里,面板最后闪了一次。
【系统核心能量:0%。】
【即将关机。】
【最后一个问题:宿主,吃苦真的不是投资吗?】
我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它。
“不是。”
“投资是自愿的。”
“你们那个,叫抢。”
面板黑了下去,再没亮过。
我关了手电,躺在自己的床上。
窗外,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兄弟们说笑着收工回来。
明天五点,浇筑。
这一回,浇的是我们自己的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