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上市,我分到了三亿。
钱到账以后,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说实话。
我说自己被裁了,打算回老家住一阵,啃啃老。
我妈在那头停了三秒。
当天,爸妈就把家里所有房产转到了弟弟名下。
他们以后搬去跟弟弟住,至于我,自己出去租房。
女朋友也连夜赶来,开口说的是分手。
我捏着手机,衬衣领口黏在脖子上,有点不舒服。
他们提的要求,我全答应了。
那三亿,我没提。
【第1章】
到账时,我还站在公司楼下。
三个亿。
再看一遍,是三亿零八百万。
八年前进公司,整个团队才三十个人,我的底薪八千块。熬到凌晨下班很平常,周末能回趟家,倒要提前挤时间。
今天,公司在纳斯达克敲了钟,手里那些期权换成了账户上的钱。
我看得有点恍忽。
昨天还在算这个月的房贷,今天就不用算了。
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翻到妈妈的号码,我没立刻拨。
她会哭吗?爸会不会夸我一句?这些念头刚冒出来,上个月回家的话也跟着想起来了。
妈妈拉着我的手说:「你看你弟弟多争气,公司都快升主管了,你呢,三十多了还是个打工的。」
去年过年,爸爸喝多了,指着我说:「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深圳,现在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弟弟结婚,他们拿出五十万付首付。我买房想借点钱,妈妈说:「你都这么大了,还伸手要钱?」
手指没往下按。
我忽然想试一试,不说发财,反过来说自己混不下去了,他们会怎样?
就这么个念头,我拨了电话。
「喂,妈。」
「哎,怎么了?」
还是平常那个语气。
我压低声音:「我……被公司裁员了。」
那边停了三秒。
「裁员了?我早就说过,你那个公司不靠谱,你看你弟弟的国企多稳定。」
我听着,往路边挪了两步。
「所以……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找找工作。」
「回来?」妈妈的声音一下高了,「你回来住哪儿?」
「家里啊。」
「家里?」她冷笑,「你都三十二了,还想啃老?」
「妈,我就暂时……」
「暂时?暂时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一辈子?」她没让我说完,「你弟弟马上要二胎了,家里哪有地方给你住?」
我张着嘴,一时接不上。
「而且你爸这几天身体不好,你回来添乱干什么?」
「我……」
「行了行了,你自己想办法吧,我还要给你弟弟做饭呢。」
挂了。
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银行账户还没退出。
三亿零八百万在那儿,一分没少。
我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这会儿却没心情解释了,甚至想再等等,看他们还会说什么。
十分钟后,弟弟打来电话。
「哥,听说你被裁了?」
他那点幸灾乐祸,没怎么藏。
「嗯。」
「那你准备怎么办?」
「回家住一段时间。」
「回家?」弟弟笑起来,「哥,你都多大了,还回家啃老?爸妈可不是提款机。」
我没接话。
「而且我跟你说实话吧,爸妈这几年供我买房买车,已经没什么积蓄了。你要回来,他们压力多大?」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的口气缓了点,「这样吧,我借你两万块,你先在外面租个房子,慢慢找工作。」
两万块。
我看了眼账户。
「不用了,谢谢。」
挂掉以后,我在路边长椅上座下来,点了根烟。
小时候家里穷,爸妈做小生意,早出晚归。老师夸我成绩好,说将来会有出息,他们也高兴,见人就说。
后来有了弟弟。
我的成绩单放桌上,没人再看;他的奖状裱起来,挂在墙上。
我考上深圳的大学,爸爸说:「那么远,学费那么贵,还不如在本地读个专科。」
弟弟去省城读二本,妈妈说:「孩子有梦想,咱们当父母的得支持。」
我毕业留在深圳,每个月寄两千回家。
弟弟毕业回老家,妈妈说:「孩子刚工作,压力大,咱们得帮衬着。」
等我买房借钱,爸爸又问:「你都工作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存款?」
弟弟结婚要首付,五十万说拿就拿了。
过去我总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好,再努力些,也许就能换个说法。
烟抽到一半,我不想再替他们找理由了。
手机上来了消息。
李晓雪:「我到你公司楼下了,下来一趟。」
我掐了烟,往公司楼下走。
她站在路边,脸色不好。
「你真的被裁了?」
「嗯。」
「赔偿金拿了多少?」
「还在走流程。」
「走流程?」她声音尖起来,「你怎么这么没用?连赔偿金都要拖着?」
三年。
交往三年,她一直说,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钱。
我看着她:「李晓雪,我被裁了,你就这么急着撇清关系?」
「什么叫撇清关系?」她瞪着我,「我是为你着想!你现在没工作,拿什么养活自己?拿什么给我未来?」
「所以呢?」
「所以……」她咬住嘴唇,「所以我们分手吧。」
我笑了一下。
「好,分手。」
「你……你就这么痛快?」
「不然呢?哭着求你别走?」
她脸红了:「林毅,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得很响。我站着没动,直到人看不见了,电话又进来了。
这回是爸爸。
「小毅啊。」他的声音倒平稳,「你妈跟我说了,你被裁员了?」
「嗯。」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在想。」
「嗯。」爸爸停了停,「是这样,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家里那几套房子,我们打算都过户给你弟弟。」
我握紧手机。
「为什么?」
「你弟弟马上要二胎了,压力大。而且他一直在老家,照顾我们也方便。你在外面漂着,也用不上这些房子。」
「所以,你们就把所有房产都给他?」
「也不是所有,你名下不是还有你自己买的那套吗?」
那套房,三十年贷款,每个月一万二。
借钱没借着,首付是我自己凑的。他现在提起来,倒像是家里已经给了我一份。
「爸,那些房子里,有我小时候住的那套老房子吧?」
「对啊。」
「那套房子,当年装修的钱是我出的。」
「那是你应该的,你是家里老大。」爸爸说,「而且当年你也在那儿住过,不算白出。」
我没再争。
「好,我知道了。」
「嗯,那就这样吧,你自己保重。」
电话挂断,我还把手机贴在耳边,过了一会儿才拿下来。
不用猜了。
我找出律师朋友的号码,打过去。
「老张,帮我起草几份文件。」
「什么文件?」
「断绝关系声明,还有一份财产隔离协议。」
「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收起手机,我在路边站了一阵。
天很蓝,也有白云,车照旧从面前开过去。
【第2章】
第二天一早,爸爸发来一张照片。
房产过户的照片。
爸妈和弟弟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三个人都笑着。
妈妈还发了朋友圈:「儿子有出息,给他置办了几套房产,老母亲总算能放心了。」
配图里,弟弟拿着房产证。
亲戚们在下面点赞。
「你家小儿子真争气!」
「当妈的有福气!」
没有人提我。
我把照片和朋友圈截下来,给律师发消息:「抓紧办,越快越好。」
中午,弟弟来电话。
「哥,房子的事你别多想啊。爸妈也是为了我好,你在外面混得好,将来肯定不缺房子。」
「嗯,我知道。」
「对了,你现在找到工作了吗?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们这边有个超市在招理货员,虽然工资不高,但包吃住。」
我在科技公司做了八年的技术总监,他给我找的去处,是超市理货员。
「不用了,我自己会安排。」
「哥,你别这么倔。」他叹气,「你看你现在这情况,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
「我说了,不用。」
「行吧,那你自己看着办。」
挂掉以后,我进了银行APP。
账户里还是三亿零八百万。
我划拨五千万到另一个账户,给老张发消息:「帮我成立一家投资公司,法人写你的名字。」
他几乎立刻回过来:「你疯了?」
「没疯,照做就行。」
「你哪来这么多钱?」
「上市分红。」
「……卧槽!」
「别声张,低调。」
「明白了,给我三天。」
事情交给他,我订了回老家的机票。
还不想说实话,就先这么过吧。至于回去要做什么,我也没全想清楚,脑子里返复转的,还是那张过户照片。
落地已经晚上八点。
我没通知家里,打车到家附近,住进一家快捷酒店。
最便宜的单人间,九十八一晚。
行李放下,我换了旧衣服,去了老房子。
老城区的六层楼,没电梯,家在四楼。我爬上去,站到门口,里面说话听得清清楚楚。
「妈,你说我哥会不会真回来啊?」弟弟问。
「回来就回来呗,能住哪儿?」妈妈有些烦,「房子都过户给你了,他总不能赖着不走。」
「那倒也是。」弟弟笑了,「哥这次算是栽了,活该,谁让他当初非要去深圳,现在好了吧,连工作都丢了。」
「就是。我早说了,还是你靠谱,在体制内多稳当。」
我抬了三次手,没一次敲下去。
算了。
下楼时,手心蹭过栏杆,蹭了一层灰。
回酒店,我躺在床上。床垫硬,翻身还响,话都听见了,偏偏闭上眼还是要再想一遍。
我决定继续瞒着。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身更旧的衣服,去了附近菜市场。
还是从前那样,人挤人,菜叶和水混在地上。我走到妈妈常买菜的摊位,低头挑菜。
「哎呀,这不是林家老大吗?」王婶认出了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她凑近了点:「听说你被公司开除了?」
「裁员,不是开除。」
「哎呀,都一样都一样。」王婶摆手,「你妈前几天还在这儿说呢,说你不争气,三十多岁了还让家里操心。」
我手里拿着菜,停了停。
「是吗?」
「可不是嘛。你看你弟弟多好,工作稳定,还给你爸妈买了房子。你呢,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我付钱,没接她的话。
回去路上又碰见几个旧邻居。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也有人那副早知道会如此的神色,连掩饰都省了。
这些脸,我记着。
到了楼下,我给弟弟发消息:「我在楼下,出来一趟。」
十分钟后,他穿着休闲装下来了,脸色红润。
「哥,你真回来了?」他打量我,「怎么穿成这样?」
「没钱了,将就穿。」
「唉,我就说吧,在外面混不容易,早点回来多好。」
「嗯。」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我把钥匙拿出来。
「老房子的钥匙,还给你。」
他接过去,愣了愣。
「你……不打算住了?」
「你们都说了,房子是你的,我住不合适。」
「也不是不能住……」他顿住,又说,「算了,你能这么想最好,省得以后麻烦。」
「嗯。」
「那你现在住哪儿?」
「酒店。」
「酒店?」他皱眉,「那得花不少钱吧?你现在没工作,还有积蓄吗?」
「还有一点。」
「要不这样吧。」他掏出钱包,抽了一叠红票子,「我这儿有两千块,你先拿着用。」
我没接。
「不用了。」
「哥,你别逞强。」他硬塞给我,「咱们是兄弟,我不能看着你饿死。」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我看了好一会儿。
「谢谢。」
「客气啥。」他拍我的肩,「好好找工作,别老想着天上掉馅饼。」
弟弟上楼了。
我站在下面数钱。
二十张,两千块。
钱是真的,他那点施舍的意思,也是真的。
我把钱收好,问老张:「公司注册好了吗?」
「搞定了,营业执照明天就能拿到。」
「好,再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找个靠谱的私家侦探,我要查几个人。」
「查谁?」
「我爸,我妈,我弟弟,还有我前女友。」
「……你这是要干什么?」
「做个了断。」
四楼亮着灯,窗后有人走动。
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这回却只能站在楼下看。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离开了。
【第3章】
第三天,私家侦探把第一份报告发了过来。
查的是弟弟。
林浩,二十八岁,在市里一家国企做行政,月薪八千。
开的奥迪四十万,去年买的。
住的房子一百二十平,小区均价三万五,总价四百二十万。
老婆没工作,家里还请着保姆。
八千块工资撑不起这些。
报告后面列了钱的来处:爸妈这些年的积蓄,都给了他,我每个月寄回去的钱也在里面。
我盯着那几页材料,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寄钱的时候,想的是给老人养老,没舍得断过。
到头来,是在帮弟弟买房买车。
床单有一处小线头,我捻了半天,没扯断。
老张的电话进来了。
「你要的公司注册好了,还有什么要安排的?」
「帮我再查一个人。」
「谁?」
「李晓雪,我前女友。」
「查她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行,给我两天。」
我打开相册。
去年去三亚的照片还在。李晓雪挽着我,头靠在我肩上,笑得很甜。
她那时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跟我一起慢慢变老。
我把照片全删了,连她的电话号码也删掉。
刚放下手机,有人敲门。
是酒店前台。
「先生,您的房费到期了,请问还续住吗?」
我已经住了三天。
「续。」
「续多久?」
「一个月。」
前台愣住:「一个月?我们这儿是快捷酒店,长住不划算,您要不考虑租房?」
「不用,就住这儿。」
「好的,那您稍等,我去给您办理。」
门关上,我再床边坐了一会儿,又打开银行。
三亿零八百万。
九十八一晚的酒店,账户里这么多钱,怎么看都别扭。
可我还想等一等。
等他们知道实情时,看他们会怎么说。
晚上,妈妈来电话。
「小毅,听说你回来了?」
「嗯。」
「怎么不回家?」
「房子不是给弟弟了吗?我回去不方便。」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妈妈不高兴了,「那是你弟弟的房子,但也是你家啊。」
「是吗?」
「当然了。」她停了一下,「对了,你现在住哪儿?」
「酒店。」
「酒店?」她提高声音,「你哪来的钱住酒店?」
「之前攒的。」
「攒的?」妈妈冷笑,「你要是会攒钱,能混到今天这地步?」
我没出声。
「算了,不说这个了。是这样,你弟弟媳妇快生了,我们想着你既然回来了,就帮忙照顾照顾。」
「照顾?」
「对啊,你现在也没工作,正好有时间。」
「妈,我……」
「就这么定了,明天你过来一趟,我跟你说说具体要做什么。」
她挂了。
我的意见,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我给弟弟发消息:「听说弟妹快生了,恭喜。」
「谢谢哥,到时候你来喝满月酒啊。」
「一定。对了,随礼一般随多少?」
「哥,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亲兄弟,随不随礼无所谓。」
「那不行,礼数还是要到的。」
「那就随意吧,你现在情况特殊,我们也不强求。」
我看着消息笑了笑。
「好,那我到时候随两百,不多,心意到了就行。」
隔了五分钟,弟弟才回:「哥,你是不是……有点困难?要不我再借你点?」
「不用,两百块我还拿得出来。」
「那行吧。」
我躺回床上,把接下来要办的事捋了一遍。
李晓雪那边还在查,律师的文件也快好了。别的没什么好讲的,先等。
我还想让他们后悔。
第二天到了家里,妈妈开门,看了我一遍,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
洗得发白的T恤,旧牛仔裤,运动鞋的边开了胶。
「没钱买新衣服。」
「真是的,怎么混成这样。」
她进屋,我跟进去。
沙发换了,电视和茶几也是新的。
「这些……都是新买的?」
「对啊,你弟弟孝顺,说要给家里换换新。」她终于有了笑脸,「你看这沙发,一万多呢,坐着可舒服了。」
我坐在旧凳子上。
妈妈拿过一张纸。
「喏,这是要你做的事,我都写下来了。」
纸上列着:
「每天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菜,要新鲜的,不能买隔夜的。」
「中午做饭,晚上也做饭,菜要多样,不能天天重样。」
「帮你弟媳妇洗衣服,手洗,不能用洗衣机。」
「晚上哄孩子睡觉,你弟弟和你弟媳妇要休息好。」
「家里卫生每天打扫一遍,地要拖两遍。」
我从头看到尾。
「妈,这些事……是让我一个人做?」
「不然呢?你弟弟要上班,你弟媳妇要坐月子,我和你爸年纪大了,做不动。」
「那我呢?」
「你?」她像是没明白,「你现在不是没工作吗?正好有时间。」
「我没工作,不代表我是保姆。」
「你说什么呢?」妈妈沉下脸,「什么保姆?这是帮家里忙!」
「帮忙是偶尔帮一次,不是天天当牛做马。」
「你……」她气得脸红,「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帮家里做点事怎么了?」
「养我这么大?」我笑了,「妈,我十八岁就出去打工了,这十四年,你们给过我一分钱吗?」
「那你不是有工作吗?」
「对,我有工作,所以我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块。」我看着她,「这些钱呢?」
「什么钱?」
「我这些年寄回来的钱,加起来有三十多万,都去哪儿了?」
「这……这不是家里用了吗?」
「家里用了?」我指着新家具,「这些是用我的钱买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妈妈的腰又挺直了,「你给家里的钱,不就是应该的吗?」
我站起来。
「应该的?好,既然是应该的,那我现在没工作了,你们是不是也应该养我?」
「你……」
「还是说,我只配出钱,不配要钱?」
「林毅,你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
「我不是顶嘴,我是说事实。」
妈妈指向门口:「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我往外走,握住门把时,又停下了。
「妈,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她嘴唇动了动。
没回答。
我等了几秒,开门出去。
到楼梯间,我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胸口堵得历害,缓过来,才继续往下走。
还没完。
【第4章】
从家里出来,我没找地方去,沿着街走。
老张打来电话。
「李晓雪的资料查到了。」
「说。」
「她现在在一家公关公司上班,月薪一万二,租住在市中心一个单身公寓,月租四千五。」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她最近在相亲。」
我停下来。
「相亲?」
「对,而且对象挺多的,都是家里有钱的。」老张问,「兄弟,你还在意她?」
「不在意。」
「那就好。」
分手才三天,她就在找下一个了。
我以为她多少会难受一阵,想多了。
挂掉电话,我翻她朋友圈。
昨天那条写着:「生活还要继续,要学会放下过去,拥抱未来。」
照片是在咖啡厅拍的,笑得挺好。
评论有人问是不是分手了。
她回:「分了,不合适,和平分手。」
和平分手。
我往下翻,一个月前她发的合照还在,配文是:「有你真好。」
那条现在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
我截了图。
街上车一辆接一辆,我站得有些久,鞋边翘起来的胶总蹭地。
我又给老张发消息:「再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建国,我弟弟单位的领导。」
「查他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弟弟是怎么升职的。」
「明白了。」
随后,我去了一家高定西装店,市里最贵的那家。
店员先看了看我的衣服,随即挂上笑脸。
「先生,您需要什么?」
「做一套西装。」
「好的,请问您的预算是多少?」
「没有预算,给我做最好的。」
她又打量我一遍。
「先生,我们这里最便宜的西装也要两万起。」
「我知道。」
「那……」
「我要最贵的。」
「先生,最贵的那套,八万八。」
「做。」
「您……确定?」
我拿出手机,把八万八转过去。
「现在确定了吗?」
到账信息一出来,她立刻换了口气。
「确定确定!请您这边坐,我马上让师傅来给您量尺寸!」
一个小时后,我从店里出来。
师傅说三天后取。
我又剪了头发,去商场买了几身大牌休闲装。收银员起先那点轻慢,到结账时以经没了,话说得很客气。
出了商场,我拿手机照了照。
三天前还穿着旧衣服装穷,现在总算像样了些。
我还没打算就这样算了。
晚上,弟弟来电话。
「哥,听说你跟妈吵架了?」
「嗯。」
「你怎么能跟妈顶嘴呢?她是长辈,你得尊重她。」
「尊重是相互的。」
「哥,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就别再闹了。」他叹气,「我跟你说实话吧,爸妈现在对你挺失望的。」
「失望?」
「对啊,你看你现在,没工作,没钱,还跟家里闹矛盾。哥,你已经三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该成熟点了。」
「你说得对。」
「你能这么想就好。」他的语气松下来,「这样吧,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当面跟爸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好。」
「那就这么定了。」
我把这通电话的内容记进备忘录,又催私家侦探。
「加快进度,我要在三天内看到所有人的详细资料。」
「没问题,但费用要加倍。」
「加。」
我在床上躺着,想第二天饭局上该怎么说。
是个机会。
钱的事也该找个时候让他们知道了,省得一口一个没钱、一口一个没用。
第二天下午,新资料到了。
王建国,五十二岁,弟弟单位的部门主任,手里权力不小。
女儿王雨,二十五岁,在国外留过学。
去年回国后进了一家外企,月薪三万,不到半年辞职,原因是怀孕。
孩子父亲不明。
我把弟弟升职的时间找出来,两边一对,正好是王雨辞职的时候。
这事有意思了。
资料存进云盘,我给老张发消息:「帮我再查一个人,王建国的女儿,王雨。」
「你到底要干什么?」
「做个局。」
「什么局?」
「一个让所有人都后悔的局。」
晚上六点,我到了家门口。
穿的是新买的休闲装,头发也重新收拾过。
弟弟开门,愣了一下。
「哥,你……换衣服了?」
「嗯,旧的穿腻了。」
「这衣服看着不便宜啊。」他看了又看,「你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衣服?」
「借的。」
「借的?」他皱眉,「你现在没工作,还敢借钱?」
「放心,我会还的。」
他想说话,又咽回去,侧身让我进屋。
爸妈坐在沙发上,弟媳妇也在,肚子已经很大。
妈妈看见我,脸色不好。
「来了?」
「嗯。」
「坐吧。」
我坐下,没人接着说话。
爸爸咳了一声。
「小毅啊,昨天的事,你妈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现在没工作,确实应该帮家里做点事,这样也显得你有用。」
我笑笑。
「爸,我不是不愿意帮忙,我只是觉得,帮忙应该是相互的。」
「什么意思?」
「我帮家里做事,家里是不是也应该帮我?」
「你想要什么帮助?」
「很简单。」我看着他,「既然房子都给了弟弟,那我这些年寄回来的钱,是不是应该还给我?」
「什么钱?」
「我这些年每个月寄两千,十四年加起来,三十多万。」
「这……」
爸爸转头看妈妈。
妈妈立刻变了脸:「你这孩子,怎么又提这个?那些钱早就花了!」
「花在哪儿了?」
「花在家里了!」
「家里?」我指向新家具,「这些是用我的钱买的?」
「你……」
弟弟插话:「算了算了,哥,那些钱都过去了,咱们别提了。」
「为什么不能提?」我转向他,「你升职买房买车,花的是谁的钱?」
他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他冷笑,「真相就是你混得不好,所以眼红我!」
「眼红你?我为什么要眼红你?」
「你……」
「好了!」爸爸拍桌子,「都别吵了!」
屋里安静下来。
「小毅,你要是还认我们是你爸妈,就听我一句劝,好好找工作,别老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我站起身。
「我没有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只是想要个公道。」
「公道?」爸爸冷笑,「你现在混成这样,还好意思要公道?」
我看着他,过了两秒,点头。
「行,我知道了。」
走到门边,我停下来。
「对了,弟弟,恭喜你马上要当爸爸了。」
「谢……谢谢。」
「不过我有个问题。」我回过头,「你确定孩子是你的吗?」
他脸色一下铁青。
「你说什么?!」
「我说,你确定孩子是你的吗?」我笑了笑,「毕竟,王主任的女儿去年也怀孕了,时间好像跟你升职的时间差不多。」
「你……」
他的脸又白下去。
妈妈猛地起身:「林毅!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我看着弟弟,「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查。」
我开门出去,后面顿时乱了。
下到楼外,我吸了口气,衣服后背有点汗,贴得人不自在。
接下来,就等着吧。
【第5章】
那晚以后,手机响个没完。
弟弟打了十几通电话,没接。
妈妈发来几十条消息,先质问,再骂,后来又求我。我都看见了,一条没回。
爸爸也发来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回:「要个公道。」
回完就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老张发来王雨的完整资料。
去年她确实怀孕,五个月时流产。
医院记录写的是「意外摔倒」。
私家侦探查到的却是,她被当时的男朋友推下了楼梯。
那个人是林浩。
我看完,把眼睛闭了一会儿。
升职,买房,买车,原来还牵着这么一件事。他拿王雨失去的孩子,换到了这些。
我给弟弟发消息:「出来聊聊。」
十分钟后,他回:「聊什么?」
「聊聊王雨的事。」
「……你到底知道什么?」
「见面说。」
「好,老地方。」
老地方是小时候常去的公园。
爸妈忙生意,顾不上我们,我就带他去玩,一待一整天。
小时候的事,倒还记得清。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长椅上等。旁边有孩子跑来跑去,阳光照在腿上,裤料晒得发热。
那会儿我有零食会分给他,别的孩子欺负他,我也护着;写作业不会了,找我,想玩了,也找我。
长大以后不是这么回事了。
我低头,把鞋面上的一点灰搓掉。
弟弟来了。
眼睛全是血丝,脸色差,看着一夜没睡。
「哥。」
他在旁边坐下。
「嗯。」
「你……都知道了?」
「王雨的事?知道了。」
他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
「你查我?」他的声音陡然高了,「你凭什么查我?」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你是怎么升职的,你的房子车子是哪来的,我都想知道。」
他低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
「哥,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我……我跟王雨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我笑了,「真心相爱,你会推她下楼梯?」
「我没有!」他猛地抬头,「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
「对!」他的声音有些尖,「那天我们吵架,她要分手,我拦她,她自己往后退,结果踩空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流产了,王主任很生气,说要报警。」
「所以你就让爸妈出面,用钱摆平了?」
他没回答。
我看了他一会儿。
「林浩,你知不知道,那是一条命?」
「我知道!」他突然喊起来,「我知道!但我也没办法!我要是不答应王主任的条件,他就会让我坐牢!」
「所以你就答应了?用王雨的孩子,换你的前途?」
「你……」他瞪住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以为你有多高尚?你不也是看不起我,看不起爸妈吗?」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们。」
「你有!」他的眼睛红了,「从小到大,你就一直装得很懂事,很优秀,让我显得像个废物!」
我怔住。
「你知不知道,爸妈总是拿你跟我比?他们说你聪明,你懂事,你有出息,而我什么都不是!」
「可是后来,你去了深圳,远走高飞了,而我留在这里,承受着所有的压力!」
「你知不知道,爸妈老了,身体不好,是我在照顾?你知不知道,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在处理?」
「而你呢?你每个月寄两千块钱,就以为自己尽孝了?」
他说完,捂住脸哭起来。
我没立刻说话。
这些想法,他以前没告诉过我。我往家里寄钱,想着能减轻一点负担,他记住的,却是我走了,把他留了下来。
「林浩。」我等他哭声小了些,才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留在家里照顾爸妈。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抬头。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留下来,他们也不会在乎。」
我看着他。
「从小到大,他们的眼里只有你。我考第一,他们说应该的;你考及格,他们说进步了。我生病,他们说挺挺就过去了;你感冒,他们连夜送医院。」
「我十八岁就出去打工,不是因为我想逃,是因为我知道,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
他愣在那里。
「这些年,我每个月寄钱回来,不是为了尽孝,是因为我还抱着一丝幻想,幻想他们能看到我,能认可我。」我笑了笑,「但现在我知道了,不会的。」
「哥……」
我站起身。
「所以,林浩,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从今天开始,我们各走各的路。」
「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再管这个家的事了。」我说,「至于你的事,我也不会再追究。但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你欠王雨的,早晚要还。」
我离开长椅。
他在后面喊:「哥!」
我没回头。
从公园出来,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老张把文件推过来。
「断绝关系声明,还有财产隔离协议,都在这儿了。你真的要这么做?」
「嗯。」
「你想清楚了?一旦签了,就意味着你跟家里再也没有任何法律关系了。」
「我知道。」
「那……」老张犹豫,「那李晓雪呢?」
「她怎么了?」
「我查到,她现在正在跟一个富二代相亲,那个人好像挺有钱的。」
「那挺好。」
「你就不想做点什么?」
「做什么?去求她回来?」我摇头,「没必要。她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她,也不想给她。」
老张叹气。
「行吧,你自己决定就好。」
我拿起笔,认认真真签下名字。
签完,手还搭在纸边。我坐了片刻,肩膀没先前绷得那么紧了,心里也松快不少。
「接下来呢?」老张问。
「接下来?」我想了一下,「接下来,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了。」
「什么事?」
「创业。」
「创业?你要创业?」
「对,我手里有点钱,想做点事。」
「做什么?」
「高科技,人工智能方向。」我问他,「怎么样,有兴趣加入吗?」
他愣了几秒,笑了。
「行,算我一个。」
「好。」
从事务所出来,太阳有点晃眼。
我伸手挡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由的笑了。
【第6章】
声明寄出去那天,妈妈打来电话。
一接通,她就在哭。
「小毅,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们是你爸妈啊!」
我听着。
「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我们改还不行吗?」
「改?」我问,「妈,你告诉我,你要改什么?」
「我……」她抽噎着,「我知道我们以前对你不够好,但你也不能这么对我们啊!」
「不够好?妈,你知道这些年我过得怎么样吗?」
「你……你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对,我过得挺好的。但这个好,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报答?」我说,「妈,我这些年寄回去的三十多万,算不算报答?」
「那……那不是应该的吗?」
「对,是应该的。」我吸了口气,「所以,我现在断绝关系,也是应该的。」
「你……」
「妈,别打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我停了一下,把另一件事也说清楚。
「还有,别再用我的名字去借钱了,我已经跟所有亲戚朋友说清楚了,我跟你们,再也没有关系。」
挂断后,电话马上又响。
我关机了。
接下来几天,忙的都是创业。
老张帮我注册公司、租办公室,再把人招进来。流程一项接一项,办得挺快,快得我都有点意外。
方向定了人工智能,做大模型应用。
启动资金五千万。
老张管法务和运营,我管技术和产品。
公司建起来,事情才算刚开始。桌椅摆好了,人也到了,真要交出去什么东西,还得一件件做。
有天,李晓雪突然打电话来。
「林毅,我们能见一面吗?」
「见面?」
「对,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见面说。」
我想了想。
「好,老地方。」
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刚在一起时,每个周末,我们能坐上一下午,看看书,说点闲话。
我先到,点了美式,坐在窗边等她。
李晓雪妆化得精细,穿着名牌,坐下后打量了我一阵。
「你……看起来不错。」
「还行。」
「听说你创业了?」
「嗯。」
「做什么的?」
「人工智能。」
她愣了一下,又笑。
「你不是被裁员了吗?哪来的钱创业?」
「朋友投资的。」
「朋友?」她盯着我,「什么朋友这么大方,一出手就是几千万?」
「老同学。」
「老同学……」她看了几秒,「林毅,你是不是在骗我?」
「什么?」
「你根本就没被裁员,对不对?」
「你怎么这么想?」
「因为你现在的状态,不像一个失业的人。你穿的衣服,你的气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被裁员了?」她的声音越来越紧,「你说实话!」
我放下杯子。
「李晓雪,这重要吗?」
「重要!如果你没被裁员,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说,「我只是说我被裁员了,没说我没钱。」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确实被裁员了,但我不缺钱。」
我看着她。
「你当初说要分手,是因为你觉得我没钱,没能力给你未来,对吧?」
她的脸色变了。
「所以,我想看看,如果我真的变穷了,你会怎么做。」我笑了一下,「现在看来,你做得很好。」
「林毅,你……你耍我?」
「不是耍你,是测试你。」我站起来,「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一些事。」
「你站住!」她也猛地起身,「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有没有钱?」
「有。」
「有多少?」
「很多。」
「多少是很多?」
我停在那里。
「李晓雪,你不觉得,你现在问这个问题,很讽刺吗?」
她没说话。
「我们在一起三年,你说你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钱。现在看来,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我……」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往外走,「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我们不会再见了。」
她追出来。
「林毅!你不能这么对我!」
「为什么不能?」我回头,「你不是已经在相亲了吗?那个富二代,应该比我更适合你吧?」
她脸色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你查我?你有什么资格查我?」
「没什么资格,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转过身,「现在我知道了,你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走了。
她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没再回头看。
出了咖啡馆,我打开微信,几十条未读。
爸妈、弟弟,还有七大姑八大姨,质问的,骂的,求的,来来回回都要我撤回声明。
我看完,全删了。
再把这些人拉黑。
做完,手指才松驰下来,屏幕边上留了一小块汗印。
回公司,老张正带着团队开会。
他招手:「来得正好,你来说说下一步的计划。」
我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专注产品,低调发展,三年上市。」
「野心不小啊。」老张笑。
「不是野心,是目标。」我对大家说,「我们要做的,是一家能改变行业的公司。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证明,我们能做到。」
有人问:「那万一失败了呢?」
「失败了,就从头再来。」我说,「反正,我们输得起。」
会散了,我留在办公室。
外面已经亮灯,路上还堵着车。我翻出那张房产过户照片,爸妈和弟弟挨着站,笑得很高兴。
「谢谢你们,让我看清了很多事。」
我删了照片。
手机里那些关于家的东西,也一起清掉了,不想再翻。
【第7章】
公司运转三个月,我们拿出了第一款产品。
基于大模型的智能客服系统。
上线后有了关注,不到一个月,二十多家企业下订单,营收突破五百万。
老张盯着后台数据,兴奋得不行。
「卧槽,我们真的做成了!」
「这只是开始。」
我也看着那些数字,倒没他那么激动。
弟弟的电话就在这时进来。
我犹豫了下,还是接了。
「哥。」
听着很累。
「什么事?」
「我……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
「对,为之前的事道歉。哥,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对不起你。」
我没应。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他吸气,「你说得对,我欠王雨的,早晚要还。」
「所以呢?」
「所以,我去找了王雨,跟她道歉了。」
「然后呢?」
「然后……她报警了。」他苦笑,「警察说,当年的事虽然过了追诉期,但王主任要告我民事侵权,要我赔偿。」
我听着,手搭在桌边。
「哥,我现在真的很后悔。」他带着哭腔,「我不该做那些事,我不该伤害王雨,我不该对你那么冷漠。」
「后悔有用吗?」
「我知道没用。」他哭出来,「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我笑了一下,「林浩,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我……」
「你忘了,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从法律上说,我们再也不是兄弟了。」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帮帮我吧……」
哭声断断续续。
我等了等。
「林浩,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去自首,主动承担责任。」
「自首?」他的声音骤然尖了,「那我会坐牢的!」
「你本来就该坐牢。」
「你……」
「林浩,你记住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逃过自己的选择。你当年做了什么,现在就要承担什么。」
我挂断。
又响,再关机。
老张走过来:「家里的事?」
「嗯。」
「还好吗?」
「还好。」我笑笑,「已经不重要了。」
他拍我的肩。
「兄弟,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
「我知道。」
后面几天,我都在忙工作。
业务长得快,又招了十几个人,办公室从一百平扩到三百平。老张说照这个势头,明年就能拿A轮融资。
我还是觉得不够。
嘴上说不重要,心里还惦记着,要让他们看见我不是失败者。
一个月后,私家侦探发来消息。
「林浩被拘留了,王雨起诉他民事侵权,法院判他赔偿五十万,他拿不出钱,现在被强制执行了。」
我读了一遍,回过去。
「知道了。」
聊天记录删掉,手头的事照做。
没多高兴,也谈不上难受。他自己做的事,如今有了结果,就是这样。
又隔几天,妈妈打来电话。
哭得很凶。
「小毅,你弟弟出事了,你能不能帮帮他?」
「妈,我说过了,我帮不了他。」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他是你弟弟啊!」
「妈,你忘了吗?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
「那只是气话!」她拔高声音,「你怎么能当真?」
「不是气话,是事实。」
「林毅!」她吼起来,「你就这么见死不救?」
「妈,他不是要死,他只是要承担他应该承担的责任。」我说,「这些年,你们护着他,宠着他,让他以为做什么都可以不用付出代价。现在,他该学会长大了。」
「你……你变了,你真的变了……」
「对,我变了。我变得不再傻了。」
挂掉后,我没关机。
我以为他们不会再打了。
又过一个月,公司拿到A轮融资,投资方出两个亿,估值十个亿。
消息传出去,行业里议论不少,媒体也来采访。
问怎么做到的。
我说:「专注产品,用心服务。」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更不能退回去。
晚上,我一个人再落地窗边站着。
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
「某国企员工因民事纠纷被判赔偿,无力偿还被强制执行。」
点开,是弟弟的照片。
他坐在被告席上,脸白得很,眼睛也没什么神。爸妈在旁听席,妈妈哭着,爸爸坐得直直的,没表情。
我看了会儿,关掉。
这事,总该结束了。
微信上老张来了消息:「兄弟,下个月公司要搬新办公室了,一千平的,在CBD核心区。」
我回:「好,到时候一起去看看。」
放下手机,窗外仍是密密的灯。我站久了,脚后跟有点酸,便回桌边坐下。
【第8章】
搬进新办公室那天,老张弄了个小庆祝仪式。
团队都来了,几个投资人和合作伙伴也到场,大家拿着香槟说祝福的话。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一年前,还在原公司做技术总监,为了那点期权天天加班。
一年后,公司成了自己的,团队也有了,估值十个亿。
有时候还真反应不过来。
杯口碰着嘴唇,有点凉。
老张过来,递给我一杯酒。
「在想什么?」
「在想过去的事。」
「过去?」他笑,「还在想你家里的事?」
「不是,在想我以前的公司。」我举杯,「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裁我,我可能现在还在那里加班。」
「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跟我碰杯,「有些时候,坏事反而是好事。」
「可能吧。」
喝了一口,谁也没接着说。
过会儿,老张又开口。
「对了,你知道李晓雪的事吗?」
「什么事?」
「她被那个富二代甩了。」
「甩了?」
「对,听说是因为那个富二代发现她相亲的时候,同时在跟好几个人约会。」他摇头,「那个富二代虽然花心,但也不想找个比他还花的。」
我笑了:「活该。」
「不过,她现在好像过得挺惨的。丢了工作,租的房子也退了,现在住在一个地下室里。」
「是吗?」
「你就一点都不同情她?」
「为什么要同情她?」我问,「她当初对我的时候,可没有一点同情。」
「也是。」他叹口气,「有些人啊,就是这样,眼里只有钱,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老张拍拍我,去招呼客人了。
我还在原地站着。
李晓雪第一次表白,是个下雨的晚上。她说喜欢我认真,喜欢我努力,喜欢我身上那股踏实劲。
当时我信。
现在想,也许她看中的是我将来能过成什么样,一旦觉得这人没前途,三年也就不算什么了。
我没再往下想。
仪式散了,我留在办公室加班。
新项目是给C端用户做AI助手,技术方案还有地方需要优化。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想了想,接起来。
「喂?」
「林毅吗?」
是个不认识的女声。
「我是,你哪位?」
「我是王雨。」
我怔了一下。
弟弟的前女友,被推下楼梯的那个女孩。
「你……找我有事?」
「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你弟弟的事。」
我停了几秒。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方便吗?」
「方便,你定地点。」
「那就在市图书馆门口吧,下午三点。」
「好。」
我放下手机,没接着改方案。
她要我劝弟弟还钱,还是让我帮忙?这几个念头轮着来,想了一夜,没想出结果。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图书馆门口。
王雨已经在等,衣服穿得简单,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了。」
「嗯。」
「我们去那边坐吧。」
她指旁边长椅。
坐下后,先安静了一阵。
「谢谢你愿意来见我。」
「没事。」
「我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她看着我,「关于你弟弟的事,我不会再追究了。」
「什么?」
「我撤诉了。那五十万的赔偿,我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她笑了一下,「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一直抓着不放,只是让自己更痛苦。」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我,「你想说,他伤害了我,我应该让他付出代价,对吧?」
「对。」
「但复仇,解决不了问题。」她看向前面,「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发现,我之所以这么恨他,不是因为他推了我,而是因为我还没有放下过去。」
「现在呢?」
「现在,我放下了。」她转过头,「我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恨一个人身上了,我想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没马上接话。
「林毅,其实我今天找你,还有一件事。」
「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我愣住,「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因为我的事,影响到了你的家庭。」她低下头,「我知道,你跟你家里人,因为这件事闹翻了。」
「那不怪你。」
「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她眼睛红了,「如果不是我,可能你们还能好好的。」
我沉默了一阵。
「王雨,你不用自责。我跟家里的事,早晚都会爆发的,只是你的事,加速了这个过程。」
「可是……」
「而且,如果不是这件事,我可能永远都看不清他们的真面目。」我看着她,「所以,我应该谢谢你。」
她愣住。
「真的。谢谢你,让我看清了很多事。」
王雨忽然哭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我说,「你让我明白,有些人,不值得我去在乎。」
她哭得更厉害。
我递了纸巾,坐在旁边,等她慢慢停下来。有人从长椅前走过,我没抬头,眼角的余光也辩不清是谁。
过了很久,她擦掉眼泪。
「林毅,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不客气。」
「对了,听说你现在创业了?」
「嗯。」
「做得怎么样?」
「还不错。」
「那就好。」她笑了,「你一定会成功的。」
「谢谢。」
我们又聊了会儿,各自离开。
回公司的路上,我总想起她说的那句,复仇解决不了问题。
我觉得她说得对。
又觉得自己不算复仇,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过得好。想来想去,好像还是绕不开那些人。
到了公司,老张告诉我:「你弟弟被放了。」
「放了?」
「对,听说是王雨撤诉了,他现在自由了。」老张问,「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那你……」
「我不会管他的事。」我说,「他的人生,跟我没关系。」
老张点头。
「也是,你现在有自己的事业要忙,确实没必要再管那些事了。」
「嗯。」
我坐下,打开电脑。
活还得干。
只是王雨那句「我想重新开始」,隔一会儿就会想起来。
重新开始,这几个字,我念了两遍。
【第9章】
A轮之后,公司扩得更快。
半年,客户从二十多家增加到两百多家,营收突破五千万。
投资人很满意,说明年能启动B轮,争取后年上市。
上市。
两年前还在给人打工,如今轮到自己做创始人,真要走到那一步,想起来还是有点远。但眼前一件件事又确实在往那边赶,也不是空想了。
这时候,弟弟又打来电话。
我看了很久,才接。
「哥。」
声音疲惫。
「什么事?」
「我……我想跟你见一面。」
「没必要。」
「哥,求求你,就见我一面。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停了几秒。
「好,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
「可以,老地方。」
我跟老张说了一声,开车去公园。
弟弟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人看着颓得很。
我坐过去。
「说吧,什么事?」
「哥,我……我想跟你道歉。」他抬头,眼睛红肿,「这些年,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真的很后悔。」
「后悔有用吗?」
「我知道没用。」他苦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没出声。
「哥,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你推开了。」
「推开?」
「对,推开。」他看着我,「小时候,你对我那么好,什么都让着我,什么都护着我。但我长大后,却因为嫉妒你,疏远你,甚至伤害你。」
「嫉妒我?」我愣了下,「你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优秀,嫉妒你聪明,嫉妒你……」他哽咽了,「嫉妒你能离开这个家,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我听着。
「哥,你知道吗?」他仰起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什么意思?」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满足爸妈的期待。他们说要我留在老家,我就留了;他们说要我进国企,我就进了;他们说要我结婚生子,我就结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哥,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他转过脸,「羡慕你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只是不想像你一样,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对。」他点头,「所以你成功了,而我失败了。」
我没答。
「哥,王雨撤诉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那是她自己决定的,跟你没关系,对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找过她。」他笑笑,「她跟我说,她不想再追究这件事了,她想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是不是你让她这么做的。她说不是,是她自己想明白的。」
「那就好。」
「哥,你知道吗?」眼泪从他脸上往下掉,「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这辈子,欠了太多人。」
「欠王雨一条命,欠爸妈一份孝心,欠你……一份兄弟情。」
我看他哭了一阵,才开口。
「林浩,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吸了口气。
「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也不会再追究了。」
「哥……」
我站起来。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他突然起身,抓住我的手。
「哥,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让我重新当你的弟弟……」
我摇头。
「林浩,有些事,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我把手抽出来。
「你好自为之吧。」
走的时候,他还在后面叫我,声音里全是绝望。
我没回去。
回到公司,坐了很久,脑子里还是那些话,返复来回。
老张进来,看见我的脸色。
「怎么了?」
「没什么,见了我弟弟一面。」
「他说什么了?」
「道歉,还有忏悔。」
「你原谅他了?」
「没有。」
「也是,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嗯。」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悔改了,你会不会考虑给他一次机会?」
「不会。」我摇头,「不是我狠心,是我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
「明白了。」他拍拍我,「那就别想这些了,好好工作吧。」
「嗯。」
后面一个月,忙B轮融资。
路演,见投资人,事情排得满,我也把精力都放进去了。
有天坐在一个投资人的办公室,他忽然问:「林毅,你知道李晓雪吗?」
「知道,怎么了?」
「她来我们公司应聘了,说是你的前女友。」他笑着问,「我们想问问你,她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几秒。
「她很聪明,也很有能力,如果你们需要一个公关,她是个不错的选择。」
「是吗?」投资人点头,「那我们考虑一下。」
出了办公室,我在电梯间站着等。
李晓雪真是来找工作的,还是想借投资人接近我?我觉得,多半是后者。
电梯门的倒影有点歪,领口在里面看着也不平整,我抬手扯了扯。
回公司后,我给投资人补了条消息。
「李晓雪的事,您自己决定就好,我没有意见。」
对方很快回:「好的,明白了。」
我把手机放下,往窗外看了会儿。
楼下还有人在赶路,隔着玻璃听不清说什么。我也懒的再猜别人的打算,自己的路,先走好。
【第10章】
两年后,公司上市。
我站在交易所的敲钟台上,握着那把象征性的锤子。
老张、团队、投资人都在台下,掌声一直没停。投资人说,这是他们投过最成功的项目之一。
记者围过来,闪光灯晃得我有点恍忽。
「林总,从创业到上市,只用了三年时间,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了想。
「专注,坚持,还有一点点运气。」
「那您觉得,成功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选择。」我看向镜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能具体说说吗?」
「很简单。选择正确的方向,选择正确的人,选择正确的时机,然后全力以赴。」
「那您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上一家公司,后悔创业。」
我摇头。
「不后悔。如果没有那次被裁员,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创业。」
「所以,您觉得被裁员是件好事?」
「不是好事,是机会。」我说,「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采访结束,我回休息室,独自座了一会儿。
弟弟发来消息:「哥,恭喜你上市了。」
我盯着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谢谢。」
他紧接着又发:「哥,这两年,我过得挺好的。我找了份新工作,也重新开始了。」
我没再回。
过会儿,妈妈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小毅。」她声音发颤,「你……你真的上市了?」
「嗯。」
「那……那你现在……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
「小毅,妈妈对不起你。」她哭起来,「这些年,妈妈做了很多错事,妈妈……妈妈真的很后悔……」
我听着,没觉得高兴,也没什么别的。
「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小毅,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原谅妈妈?」
我很久没说话。
「妈,我不恨你们,但我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我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吧,我也会好好过我的。」
「小毅……」
「就这样吧。」我停了一下,「保重。」
我挂断电话,手机没关。
该说的,都说了。
晚上是公司的庆功宴。
大家举着酒杯,说恭喜,笑声一阵接一阵。
老张拿了杯酒过来。
「兄弟,恭喜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谢谢。」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做产品,继续发展公司。」我笑笑,「争取五年内成为行业第一。」
「野心不小啊。不过我相信你能做到。」
「一起努力。」
碰杯,喝了一口。
老张又想起件事。
「对了,有件事想问你。你还记得李晓雪吗?」
「记得,怎么了?」
「她前几天给我发消息,想让我帮忙引荐你。你想见她吗?」
我摇头。
「不见。」
「为什么?」
「没必要。过去的人,就让她留在过去吧。」
「也是。」老张点头,「那我就回绝她了。」
「嗯。」
宴会结束,我去阳台站了会儿。
外面灯亮着,路上的车还很多。这几年一直在这座城市忙,到今天,才觉得自己有了个踏实待着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王雨:「恭喜你上市了,你真的做到了。」
我笑着回:「谢谢,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现在在一家NGO工作,帮助那些受过伤害的女性。」
「很好,继续加油。」
「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抬头看天。
没星星,月亮倒很圆,也亮。
小时候,妈妈抱着我,指给我看:「小毅,你看,月亮多圆啊,就像妈妈对你的爱一样,永远都不会变。」
那时信得很。
现在不信了。
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摸到一小块凉的地方,我把手挪开。
不信也没什么了,我有团队,有想做的事,公司明天还有工作等着。
那轮月亮,我自己看就行。
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脑。
上市不是把事情做完了,后面路还长,产品还得接着做。我不想再花时间想那些能不能回去的事,既然已经选了,就往前走。
窗外月光照进来,屋里很安静。
我看着屏幕上的代码,笑了一下,接着干活。
这一回,过的是我自己想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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