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五年建材采购,头一次见准岳父,他就没给我好脸色。
「你一个跑腿的,懂什么材料?别想从我这儿坑钱。」
转头,他掏了八万,从外人手里买下一批货。
我蹲下去,拿指甲掐了一下,砖就碎了。
指甲缝里塞进一点粉末。
我车里也有货,同厂同型号,八百块。
看看碎砖,再看看车里,我笑了。
【第1章】
苏晴说她爸很好相处,我还真信了。
那天我拎着两瓶酒站在苏家别墅外,苏晴挽住我,伸手把我的衣领理平。
「我爸做工程的,最看重实在人。你别紧张,做你自己就好。」
我点了头。
没什么。
干了五年建材采购,我碰过翻脸的供应商,追过赖账的甲方,还有工地工头拎着安全帽,追了我三条街。
总不能见个家长,比那些还难。
门开了。
苏建国五十出头,寸头,国字脸。他腕上那块表,能买我三辆二手车。他打量我两秒,看看我手里的酒。
「进来吧。」
桌上四菜一汤,碗筷摆得齐。苏建国还给我倒了杯茶,我刚觉得这人也没那么难相处,他就问了。
「小陆啊,做什么工作的?」
「建材采购。」
他端茶的手停了停。
「采购?就是帮人跑腿买东西的?」
这话我听明白了。
我吸了口气。
「苏叔,采购是个技术活。整个建材供应链的行情、品质、渠道,都得摸透。不是简单地买东西。」
他点头,却没往心里去。看我的眼神也没变,八成还嫌我给跑腿这活贴金。
苏晴在旁边给他使眼色,他不理。
「一个月多少钱?」
「底薪八千,加提——」
「行了行了。」苏建国摆手,转向苏晴,「晴晴,你张叔家的儿子,在银行上班,年薪三十万。我不是说你,你眼光得放长远一点。」
苏晴的筷子戳在饭里,脸色白了。
我捏紧筷子,手指关节发白,没接话。
苏建国倒来了精神,拍了下桌子。
「说起眼光,我最近进了一批货,那叫一个值。我那个老朋友钱大富,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靠谱。给我拿了一批高端瓷砖,市场价一百二,他给我八十。」
「八十?」我放下筷子。
「怎么,嫌贵?」他斜眼看我,「这可是广东大厂的正品。你们做采购的,不就是中间赚个差价吗?我直接找源头,省了你这道手续费。」
我没吭声。
这类广东大厂的正品,市场价该是八块,不是八十。
多出十倍的钱,哪是省手续费。
可苏建国就那么看着我,认定了我不懂。
我端起茶杯,杯沿有点烫嘴。
「苏叔,这茶不错。」
「那当然,朋友送的,八千一斤。」
杯里浮着碎叶,茶梗比叶子还多,颜色暗,汤水浑黄。
八千一斤,就这个样子。
我心想,送茶的朋友别也叫钱大富。
没问。
又喝了一口,涩得嗓子不舒服。
吃完饭,苏晴送我到门口,抿着嘴,手指来回绞衣角。
「对不起啊,我爸他……」
「没事。」我笑了笑,「你爸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我确实就是个干采购的。」
她眼圈红了,我拍拍她的头。
「别哭了。干采购的也有采购的尊严。」
回去路上,我给老陈打电话。
他是我刚入行时的师傅,如今在佛山管着三家瓷砖厂,这事问他最省事。
「老陈,你们厂最近有给一个叫钱大富的出货吗?」
「钱大富?」老陈笑了,「你说那个二道贩子?他不从我们厂拿货。他从江西那边进尾货,贴我们的标。这人三年前就被建材协会拉黑了,你问这个干嘛?」
「帮人问问。」
「帮谁?」
「帮我未来岳父。」
「哟,有对象了?他被人坑了?」
「还没有。但快了。」
挂了电话,我往坐椅上靠了靠。
路灯接连从车窗旁过去,苏晴坐在副驾驶,一直没出声。过了两个红绿灯,她才说话。
「陆深,你别跟我爸一般见识。他就是那种人,谁的话都不听,觉得自己最对。」
「我知道。」
「他去年被一个装修队坑过,收了定金跑路了。亏了十几万。所以这次他找了个认识十几年的老朋友,觉得信得过。」
我看她一眼。
「钱大富那个人,你觉得有问题?」
我握着方向盘,想了想。
「不确定。我去查查。」
她看着我,像还有话没说,过一会儿又低下头。
「你别跟我爸说,他会觉得你故意拆台。」
「不说。我自己查。」
苏晴犹豫着,还是开了口。
「如果真的有问题,你帮帮我爸。他这辈子最看重面子,要是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我知道。」
到了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临下车又回头。
「陆深,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等她走远,我在车里打开备忘录。
钱大富,瓷砖,80/块,市场价8,疑似贴标假货。(待验证)
看了片刻,我删掉「待验证」,改成「已验证」。
【第2章】
三天后,钱大富的底细查清楚了。
老陈帮我翻了建材协会的黑名单,他三年前就上去了。
隔壁市也有过他的买卖:从江西小作坊收尾货,贴上大厂标签,再翻十倍卖给熟人。
骗过一拨就换地方。
三年,换了三个地方。
我把材料整理成文档存进手机,拇指在屏幕边上蹭了两下,给苏晴发消息。
「你爸那批瓷砖到了没?」
她回得很快。
「明天到。我爸说钱大富亲自送来,还要请我爸吃饭。」
我打出几个字,又全删了。
她不让我说。
行,那就先不说,可第二天我还是开车去了城南,在她爸的工地附近转了一圈。
那片楼盘是新开发的,苏建国接了其中两栋楼的外墙和内装。
我没进去,把车停在对面小卖部旁,摇下车窗买了瓶水。
上午十点,一辆面包车开进工地。
车身贴着「大富建材,诚信为本」。
我看着那四个字,多看了一眼。
钱大富从驾驶座下来,四十来岁,头发梳得齐整,夹公文包,皮鞋也擦得亮。只看这身打扮,确实像个稳妥的生意人。
难怪苏建国愿意信他。
两个工人卸货,我举起手机拉近镜头,拍了十几张。
箱子上印着广东某大厂的logo。
防伪码贴纸却歪着。
真正的大厂出货,防伪码是机器贴的,不会这么歪。
我把照片从新翻了一遍。
仓库门口,钱大富跟苏建国聊得正热闹。苏建国拍拍箱子,竖起拇指,钱大富搓着手笑。
我刚发动车,苏晴的电话来了。
「你在哪?」
「外面办事。」
「我爸说钱大富来送货了,非要拉我去看。你猜怎么着,他当着钱大富的面说:我那个准女婿也是做建材的,小年轻,不懂行情。」
我的手停了一下。
「钱大富怎么说的?」
「他笑着说:年轻人嘛,多练练就好了。然后我爸就哈哈大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陆深?」
「嗯,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我把车停到路边,打开备忘录,在钱大富那条下面补了一行。
苏建国当面贬低我,取信钱大富。心理学上叫「贬低外人以建立内部信任」。
这一套,钱大富很熟。
我把手机关了,靠回椅背。
证据我有,苏建国也不会听。
他已经把钱大富当自己人,我这个「跑腿的」说什么,都不如人家一句话。
晚上苏晴发来瓷砖特写,说是偷偷拍的。
我放大,看了三秒。
釉面不均,边角有毛刺,背面底胚偏白。
真正大厂的正品,釉面光滑如镜,切边整齐,底胚是灰白色。
这批对不上。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又补一句。
「别让你爸用这批货做外墙。外墙承重,出事是大事。」
苏晴回我:「我说不动他。他现在觉得钱大富是全世界最靠谱的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往下打字。
一个卖假货的,成了全世界最靠谱的人。
我没再劝,只在备忘录里记下:外墙瓷砖,疑似承重隐患。建议做受力测试。
一个月后,就是这行字救了苏建国的命。
【第3章】
一周后,苏建国的工地开工。
我没去。
苏晴去了,她爸非要让她看看「高端建材上墙的效果」,还让她拍到了工人贴外墙瓷砖的视频。
视频里,苏建国站在下面指点,钱大富在旁边笑。
「看见没?这砖的釉面,这个光泽度,你在外面买得到?」
声音挺响。
苏晴的镜头晃了一下,我猜她在翻白眼。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放大去看砖。
釉面不均,边角毛刺,底胚偏白,跟她之前偷拍的照片一样。
就是假货。
我没再说,说了苏建国也不听。
三天后,苏晴打来电话。
「陆深,出事了。」
「说。」
「今天有个工人搬砖的时候,手一滑,砖掉地上,碎了。」
「正常。瓷砖掉地上碎不稀奇。」
「不是稀奇。是碎得太容易了。从膝盖高度掉下去,水泥地上,碎成三瓣。工人说干了十年活,没见过这么脆的砖。」
我靠住椅背,闭了闭眼。
「你拍了没?」
「拍了。我偷偷留了一块碎片在包里。」
「好。送去检测中心做一下抗压测试。我给你地址。」
「多少钱?」
「我来。」
她停了一会儿。
「陆深,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我女朋友。」
「不只是因为这个吧。」
我笑了下。
「也因为那批砖如果上墙,砸下来会出人命。」
第二天,她把碎片送去检测中心,结果得等五天。
还没等到报告,苏建国又进货了。
仍旧找的钱大富。
这回是防水涂料。
苏晴发给我转账截图,六万八。
我去查了他报的牌子,同样的货,市场价一万二。
差五万六。
钱大富的解释,苏晴也转给我了。
「这是厂家直供的出口级品质,市面上买不到。」
出口级,市面上没有,价格自然也无从比。
这借口省事。
苏建国信了,毕竟第一批瓷砖的「高端品质」,他以经亲手验证过——摸了摸釉面,觉得光滑,就认定是好货。
他分不清光滑和均匀。
假货也能摸着滑,釉面却做不到均匀。
我存好那张六万八的转账截图,又给老陈打电话。
「老陈,防水涂料这块你熟吗?」
「熟。怎么了?」
「钱大富又卖了一笔货,防水涂料,六万八,说是某某牌的出口级。」
「某某牌?」老陈笑出声,「那个牌子去年被查出甲醛超标,生产许可证都吊销了。出口级?出口到阴间去?」
挂了电话,我接着记。
防水涂料,68000,疑似禁产品牌,甲醛超标风险。
备忘录越写越长。
我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又从上往下看:瓷砖,假货,80/块。防水涂料,疑似禁品,68000。
这些东西都是钱大富卖的。
苏建国还是觉得他靠谱,觉得我只是个跑腿的。
五天后,检测中心来电话,我过去取了报告。
瓷砖抗压强度:6.2MPa。
国标要求:≥30MPa。
差了五倍。
我坐在车里,手指往方向盘上敲了十几下。
这样的砖上墙,早晚要碎。
我给苏晴打过去。
「结果出来了。这砖不合格。差了五倍。」
她足足沉默了十秒。
「我爸不会信的。」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把报告叠起,装进文件袋。
「先放着。时机到了我会拿出来。」
「什么时候是时机到了?」
我望了眼挡风玻璃外的天。
「等他自己撞了南墙。」
【第4章】
一个月后,工地出了事。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整理供应商档案,苏晴打来电话,声音发抖。
「塌了。」
「什么塌了?」
「外墙。贴好的瓷砖,整片掉下来一大块。从三楼掉到地面,砸了两个工人的脚手架。人没伤着,但脚手架砸歪了。」
我一下站起,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米。
「多大一块?」
「两平米左右。整片连着水泥一起脱落。」
「有人拍视频吗?」
「工地的人拍了,发在工作群里。我截了图。」
截图很快发来。
我看了三秒。
脱落面很整齐,不是施工的问题。
瓷砖背面的背胶附着力不够,承不住砖自身的重量。
那批假货挂不住了。
「你爸怎么说?」
「他说是工人施工不规范,水泥配比不对。当场骂了施工队长王工半小时。王工低着头挨骂,一句话没说。」
我把手压在桌边。
砖出了事,先骂工人。
「钱大富呢?」
「我爸给他打了电话。钱大富说是运输过程中受了潮,让施工的时候多刷一遍背胶就行。然后又卖了我爸一批背胶,两万块。」
我靠着桌子,闭上眼缓了缓。
砖掉了,他说受潮。
不退货,再卖两万块背胶。
苏建国还往外掏钱。
「陆深,你那份检测报告……」
「先不发。」
「为什么?」
「因为你爸现在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他都觉得是落井下石。等他冷静下来,让事实自己说话。」
电话那头没了话,接着是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别哭。人没伤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要是砸到人呢?」
「不会。我之前让你留意外墙承重的事,你跟我爸说了吗?」
「说了。他说你杞人忧天。」
「行。那你让他现在去看看掉下来的砖。背面有没有水印。」
「为什么?」
「如果背面有水印,说明雨水渗进去了。那不只是瓷砖的问题,是防水也出问题了。那六万八的防水涂料,也得查。」
苏晴挂断电话。
两小时后,照片发来了,瓷砖背面大片水渍,颜色都发黄了。
我再桌边站了一阵,打回去。
「看到了。你爸怎么说?」
「他说是这两天雨水多,正常的。」
我捏了捏眉心。
六万八的出口级防水涂料,水渗到了砖背面,他说正常。
备忘录又添一条。
外墙瓷砖脱落,背面有水渍,防水层疑似失效。
记完,我合上手机,又给苏晴发消息。
「周末我去你爸工地看看。不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是以一个建材采购的身份。」
「他会赶你走的。」
「他不会。因为我要带一个人去。」
「谁?」
「一个会让他闭嘴的人。」
【第5章】
周六,我把李工请去了工地。
李国强,省建材质量监督站退休的高级工程师,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手里经的检测报告太多了。
三年前,我帮他验过一批有问题的水泥,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一直有联系,逢年过节我给他送两条烟,他见了我就叫「小陆」。
苏建国不认识他。
我介绍得简单。
「这是我一个前辈,做了几十年工程,正好路过,来看看。」
苏建国皱着眉,看了看李工那头白发,倒也没拦。
地上都是碎砖。
工人正清理,砸歪的那边脚手架已经拉起警戒线。李工转了一圈,没出声,蹲下捡起一块碎瓷砖。
他先翻背面,再摸釉面,指甲往边角轻轻划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知道他在查什么。
李工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小陆,你那个检测报告带了吗?」
我从包里取出文件袋,他接过去看完,点头。
「6.2。」他看了苏建国一眼。
苏建国没明白。
「什么6.2?」
李工没答,先问我。
「防水那批涂料,你查过没有?」
「查了。那个牌子去年被吊销了生产许可证。甲醛超标。」
李工嗯了一声,转向苏建国。
苏建国脸色变了。
「你们在说什么?」
李工把报告递过去。
「这是你那批瓷砖的抗压测试。国标要求30,你的砖6.2。差了将近五倍。」
苏建国低头看了半天,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两下。
「这……这不可能。」
「你手上拿的碎砖就是证据。」李工指向地上的碎片,「你用指甲就能在边角划出痕。正品瓷砖,指甲划不动。」
苏建国蹲下捡了一块,指甲划过去,留下一道白印。
再划,又一道。
他站起身,膝盖上的灰都没拍。
「这……是不是个别批次的问题?」
「你买的是贴标假货。整批都是。不是个别批次的问题,是整个来源的问题。」
苏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离他三步远。
他衬衫第二颗扣子往下,已经湿了一片,汗把布料贴在了背上。
「还有防水涂料。」李工接着说,「你刚才看到的瓷砖背面水渍,说明防水层已经失效。要么是材料本身不合格,要么是施工有问题。但我看你这个施工工艺没问题,问题出在材料上。」
苏建国猛地扭头。
「钱大富说那是出口级的——」
「那个牌子去年被吊销了生产许可证。」我说,「甲醛超标三倍。出口级是瞎编的。市面上买不到,因为不让卖了。」
他盯住我。
我没避开。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跑腿的。跑腿的查这些,是本职工作。」
苏建国嘴唇动了动,反驳也好,骂我也好,他最后一句都没说。
他又走回碎砖堆旁,蹲下捡起一块,拿指甲划。
白印。
再来,还是白印。
他扔下碎片,站起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个检测报告……在哪做的?」
「省建材检测中心。报告编号在上面,你可以打电话核实。」
他低头,从新看那份报告。
「李工,你确定这报告是真的?」
李工看着他。
「你要不信,自己切一块砖送过去测。测出来如果合格,检测费我出。如果不合格,你自己掂量。」
苏建国没接。
纸被他攥皱了。
我也不说话,这时候再补一句,他只会觉得我在故意让他难堪。
李工拍拍他的肩。
「老苏,我先走了。小陆是我看着入行的,做事靠谱。你要信不过钱大富,可以找他帮忙查。」
苏建国没点头,也没摇头。
李工走后,就剩下我跟苏建国,以及地上的碎砖。
风从三楼穿下来,水泥灰飘得人鼻子发痒。
他背对着我站了大概一分钟。
「你早知道。」
他不是在问。
「嗯。」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在饭桌上。你叫我跑腿的。」
苏建国转身,站在背光处,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下巴绷得很紧。
好一阵,他才又开口。
「防水涂料的事……你也查了?」
「查了。」
「什么时候查的?」
「你转账第二天。」
又不说话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看着他。
「我拦了。你让苏晴跟我分手。」
苏建国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报告,纸让汗洇湿了。
我转身往外走,没回头。
再留下,他也没法下台。
走到车边,手机震起来,是苏晴。
「怎么样?」
「你爸知道了。」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
「没反应?」
「就是最好的反应。说明他在想了。」
她吸了口气。
「他会去找钱大富吗?」
「会。但不是现在。他要先消化。」
「然后呢?」
我拉开车门坐下。
「然后他会发现,钱大富已经跑了。」
【第6章】
苏建国没联系我,也没联系苏晴。
过了三天。
苏晴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把跟钱大富有关的单据、合同和转账记录全翻了出来。
第四天,他打来电话。
「你来公司一趟。」
我到的时候,他戴着眼镜坐在办公桌后,桌面摊满文件。
他看我一眼,没让坐,我也就站着。
「你那个检测报告,我又送了一块砖去复检。」
「结果呢?」
「6.1。」他推来一张报告,「跟你那份差不多。」
我看完,把报告放回桌面。
「你怎么找到李工的?」
「老朋友。」
「他说的都是真的?贴标假货,防水涂料是禁品……」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用问我。」
苏建国摘下眼镜,揉眼睛。
我这才留意到,他眼袋很深。
「那个钱大富……」
「你先别急着找他。」我打断他,「你先算一下,你总共在他那花了多少。」
他一张张翻单据。
「瓷砖,八万。防水涂料,六万八。背胶,两万。后来又进了一批外墙漆……三万二。」
算过一遍,他说:「二十万。」
我听着,手指搭在桌角。
按正品市场价,这些货加起来撑死不超过三万。
多出的十七万,都进了钱大富的口袋。
「你要找他退钱,他有一百种说法等着你。受潮、运输、施工不当、保存不规范……每一条都能把责任推回来。」
苏建国攥着单据,手气得发抖。
「我信了他三年。」
「不是三年。你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但开始做生意是今年。他盯上你,大概是你去年被装修队坑了之后。你着急找可靠供应商,他就来了。」
他抬头。
「你怎么知道?」
「苏晴跟我说的。你去年亏了十几万,急了,想找个信得过的人。钱大富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这叫趁虚而入。」
苏建国把眼镜放下。
「你什么意思?他从头到尾就在算计我?」
「你觉得呢?一个被建材协会拉黑三年的人,突然变成你十几年的老朋友,给你供货,给你打折,请你吃饭。他是做慈善?」
他站起来,没答我。
窗外的塔吊还在转,他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台,望向自己的工地。
「王工呢?」
「王工怎么了?」
「你说钱大富的东西有问题,王工是施工队长,他验收的货。他看不出来?」
这话问到要紧处了。
王工到底是看不出,还是看出了不说,我还在查。
我没直接回答,苏建国却以经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拨过去。
「王工,你来公司一趟。」
半小时后,王工夹着安全帽到了。
四十多岁,一张黑脸,进门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苏建国直接问他。
「我问你,钱大富那批瓷砖,你看货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问题?」
王工一愣。
「什么问题?」
「瓷砖不合格。抗压强度只有国标的五分之一。」
王工先吃惊,接着像是不解,最后慌了一下。
很短,可我看见了。
「我……我验收的时候没测过抗压。我只看了外观和尺寸。」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瓷砖特写。
「外观你都没看仔细。釉面不均,边角有毛刺,底胚颜色不对。这些你看不出来?」
他盯着照片,喉结动了动。
「这些……钱大富说这批是特价处理,外观有点小瑕疵是正常的。」
「特价处理?」苏建国的声音一下拔高,「他跟我说的是市场价一百二的正品,给我八十是友情价。到你这成了特价处理?」
王工张嘴,没说出什么。
苏建国站起来。
「你收了他多少?」
「什么?」
「你收了钱大富多少钱?」
王工脸白了,往后退一步,夹着的安全帽掉在地上。
没人去捡。
办公室安净了有三十秒,他的肩膀慢慢垮下去。
「他……一开始给了我一万,说帮我说句话就行。后来瓷砖出事,我又问了他一次,他又给了五千。」
苏建国抬手,把桌上文件扫到了地上。
「你跟我干了五年。」
王工低着头。
「苏总,我……」
「出去。」
王工走后,苏建国站在满地文件里,盯着一张单据。
我弯腰捡起来。
是那张瓷砖收据,八十一块,盖了「大富建材」的章。
翻到背面,空白。
正规建材销售该有产品合格证、检测报告、厂家授权书。
钱大富一件没给。
就这一张收据。
苏建国拿回去看了半天。
「我真是……」
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把王工的事放一边。」他坐回去,嗓子哑了,「我要找钱大富。」
「找他之前,你得想清楚两件事。」
他抬眼看我。
「第一,你手里有没有他的收据合同。第二,他现在还在不在本市。」
苏建国拿起手机拨号。
嘟——嘟——嘟——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又拨。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手机放下,他靠在椅背上。
不到十秒,我看着他从抱希望,到不信,再到不得不信。
「他跑了?」
「可能还没跑。但号码换了。你去他公司看看。」
他抓起车钥匙,猛地起身往外走。
我跟上车,他没拦。
【第7章】
钱大富的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路上苏建国始终没开口。
我坐副驾驶,看他把方向盘握得死紧,指节都白了,这会儿也没什么可劝的。
车停楼下,我们上去。
电梯到十二层,门一开,就看见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关着门。
「大富建材有限公司」的铭牌还挂着。
苏建国过去推门。
锁了。
敲三下,里面没人应。
旁边办公室出来个人,瞧着我们。
「这间公司上礼拜就搬走了。连夜搬的,什么都没留。」
苏建国不动。
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看,桌椅、文件柜、电脑,全没了,地上剩着纸团和一截胶带。
「上礼拜?」苏建国问。
「对。周四晚上。来了辆小货车,几个人搬了两个小时就走了。」
上周四,外墙瓷砖脱落的第三天。
钱大富打电话说运输受潮,就是那天。
那时候他已经在准备跑了。
我把脸从玻璃前挪开,门框上蹭来的灰沾了一点在袖口。
苏建国靠墙蹲下。
我没见他这样过。
「二十万。」他声音很低。
「不止。」
他抬起头。
「瓷砖八万,防水六万八,背胶两万,外墙漆三万二。二十万。」
「你没算返工的成本。掉下来的墙要重新做,材料加人工,至少再加五万。延误工期,甲方罚款,你看合同上写的违约金条款。」
他闭上眼。
「还有。」我说,「如果甲方验房的时候发现材料不合格,要求全部铲掉重做。那不是五万的事,是整个项目翻盘的事。」
苏建国呼吸很重,还是没说话。
我在他旁边蹲下。
「苏叔,钱的事先放一边。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补救。」
「补救?」
「掉下来的墙要重贴。用的材料得是合格的。你手里有没有其他供应商?」
他摇头。
「一直从钱大富一个人那进货。」
「那我现在帮你找。我手里有三家长期合作的厂家,瓷砖、防水、外墙漆都能出。正品,有检测报告,价格是钱大富报价的三分之一。」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这回没再拿那种长辈审小辈的眼神看我。
「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不想看你这个项目砸了。苏晴还在等你给她一个好的家。」
苏建国嘴唇动了动。
「我之前说你……」
「别说那些。先干活。」
我站起,把他也拉起来。
那天下午,三家供应商的电话都打通了。
瓷砖从佛山发,防水从本地仓库调,外墙漆从江苏走物流。
都是正品,都带合格证和检测报告。
报价单发到苏建国手机上,他拿着看了很久。
瓷砖:8块/块。
防水涂料:12000。
外墙漆:8000。
总计不到三万。
他花二十万买了假货,这些正品,只要三万。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额头抵住桌面。
我在旁边等侯,没催他。
五分钟后,他抬头,眼圈红了一圈。
「小陆。」
我第一次见面就听他这么叫过,那时听着,却不是现在这个意思。
「我蠢。」
「你不蠢。你只是信错了人。」
「我还不信你。你说东我偏往西。」
「这也不怪你。谁会信一个跑腿的,不信一个十几年的老朋友呢。」
苏建国苦笑。
「结果十几年的老朋友卷了我二十万跑了。跑腿的倒替我省了十七万。」
我没接,把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写在他桌上。
「明天之前确认要货,下周能到。工期延误一天,甲方罚一天。」
他点头。
我刚转身,他又叫。
「小陆。」
我停住。
「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第8章】
三天后,材料到工地,我跟着验货。
佛山厂发来的瓷砖,包装上的防伪码齐整,机器压出来,一条直线。
我随机拆了三箱,每块都翻过来看底胚。
灰白色。
是正品。
防水涂料从本地仓库调来,仓管老刘是熟人,亲自押货。
合格证、检测报告、厂家授权书,三样齐全。
江苏发来的外墙漆也到了,包装完整,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苏建国从头看到尾。
没插手,也没说话。
我签完收货单,他才凑过来,拿起块瓷砖,翻着看了又看。
「这批跟之前钱大富那批……长得差不多?」
「长得差不多。都是一个厂一个型号的。区别在真假。」
「都是一个厂的?」
「钱大富也是贴的这个厂的标。只不过他的货是江西小作坊出的,贴了个假标。这批是佛山原厂出的。」
他放下砖,手掌又摸过去。
「摸着也一样。」
「手摸不出来的。得测。你上次不也摸过吗,说光滑、说好。假货也能做得光滑。」
他不问了。
施工队开始干活。
这次队长不再是王工,换了个姓周的,三十五岁,手脚利索,拿到材料看了两眼就跟我说。
「这批砖没问题。比上次那批好太多了。」
「你怎么知道上次那批?」
「工地上传开了。都说苏总被一个叫钱大富的骗了,花了十倍的价钱买了假货。」
我往苏建国那边看。
他在办公室打电话,隔着玻璃看得见人,不在我们旁边。
「传到什么程度了?」
「整个楼盘都知道了。隔壁那个工地的都听说了。」
苏建国最要面子,这回却连隔壁工地都知道了。
我没接话,周队长也去忙了。
下午,苏建国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我身边。
「甲方下周要来验工地。」
「我知道。」
「你那批新材料的检测报告都齐吧?」
「齐了。文件袋在你办公桌上。」
「你能不能……那天也在?」
我看着他。
「我那天有事。」
「什么事?」
「帮你找下一批材料的供应商。你这项目后面还有内装,瓷砖、地板、涂料,都得提前备货。」
他愣了愣。
「你……还愿意继续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苏晴。她说了,这个项目做成,你们家明年换大房子。」
苏建国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小陆,我以前真是……」
「以前的事不提了。你把文件袋里的报告看一遍。甲方来了,你自己跟他们说。」
我走的时候,他还站在工地上,手里捏着块新瓷砖,翻过来又翻过去。
晚上,苏晴打来电话。
「我爸说你帮他把材料全搞定了?」
「搞定了。」
「他说下周甲方来验工地,他有点慌。」
「他慌什么。材料是正品,报告齐全,施工也规范。甲方挑不出毛病。」
「他还是怕。他说以前每次验工地都是钱大富陪他去的,帮他说话。现在钱大富没了,他一个人顶不住。」
我停了一会儿,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不需要钱大富。他需要的是对自己的材料有底气。你跟他说,把检测报告每页都看一遍,记住关键数据。甲方问起来,他自己能答上来,就不慌了。」
「他会看吗?」
「他会。这次他亏了二十万,比谁都用功。」
苏晴笑了一声。
很轻,我还是听见了。
【第9章】
甲方来验工地,一共三个人。
带队的工程总监姓赵,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据说年轻时在工地上,让钢筋划的。
他是老工程人,眼睛毒,工地哪里不对,进门就能看出来。
苏建国在门口等。
我站他身后,拎着一箱样品,箱子的提手勒得手指有点疼。
赵总下车,先看外墙。
一眼就看见了补贴过的那片。
旧瓷砖拆掉,换上的新砖,我已经尽量挑颜色接近的批次,阳光一照,新旧釉面还是有色差。
他没说话,径直过去。
苏建国跟着,脚步有些虚。
赵总站在墙下抬头看了五秒,伸手摸一块瓷砖,拿指甲刮。
没动。
加点力,还是没动。
「这面墙返过工?」
苏建国张了张嘴。
「返过。」我接了话。
赵总看过来。
「你是?」
「建材采购。这批替换材料是我经手的。」
他打量了我一眼,似乎也想问问采购到底干什么,最后没问。
他弯腰摸了块新贴的砖,又用指甲刮了一下。
没有痕迹。
再用力划,仍旧没有。
「这砖不错。」赵总站直,「原来那批呢?」
「原来那批有问题。」
我放下样品箱,打开。
左边放钱大富的货,是我从掉落的碎片里留的几块。
右边是供应商发来的正品。
标着同一个厂、同一个型号,一个真,一个假。
赵总凑近看。
「你这是要做对比?」
「对。您看看。」
我拿起左边那块,递给他。
「赵总,这批是原来用的材料。」
他翻到背面,看底胚,再摸釉面,眉头皱了起来。
「这底胚颜色不对。偏白。广东厂的砖底胚应该是灰白的。」
我心里踏实了些。
到底干了这么多年,他一翻就知道不对。
「您试试硬度。」
赵总拿指甲划边角,留下一道白印。
他又划了一下,又一道。
把砖放到地上,他蹲下看。
「这砖……不行。」
我把右边的正品递过去。
他照样翻面,先看底胚。
灰白色。
釉面摸着光滑,也均匀。
指甲划过,没有痕迹;再用力,还是划不出痕。
赵总站起来,看看地上的砖,又看看我。
「左边那块是谁供的货?」
苏建国脸上没了血色,站在后面,声音很轻。
「一个叫钱大富的。」
「钱大富?没听过。有资质吗?」
「他……跑了。」
赵总皱眉,脸上的刀疤也跟着动。
「跑了?你的意思是,你用了不合格的材料,发现不合格之后,供应商跑了?」
苏建国不吭声。
赵总转向我。
「这批新的是你经手的?」
「是。正规厂家,有检测报告、合格证、厂家授权书。全部在文件袋里。」
我递上文件袋。
他翻了一遍,抽出检测报告细看,又看厂家授权书上的公章。
「这家厂我知道。在佛山,做了二十年了。」
合上文件袋,他看向苏建国。
「老苏,你自己说吧,这事怎么处理。」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走到两摞瓷砖旁边。
他先看左边钱大富的货,再看右边的正品。
同一家厂的同一个型号,标签上都这么写。
一个八块,一个八十块。
八十的,是贴标假货。
他蹲下,拿起左边那块,手指用力。
咔。
碎了。
换成右边的正品,他用同样的力,砖没碎,动都没动。
他把碎片放下,站起身。
「赵总,这件事是我的责任。用了不合格的材料,我认。所有返工费用我承担。违约金按合同走。但已经换上去的材料是正品的,报告你也看了。」
赵总看了他十秒。
又看看地上的碎片,再看文件袋里的报告。
「返工的部分,我让质检来复检。如果合格,我不再追究。不合格,按合同处理。」
赵总走后,苏建国没动。
工地上起风,碎瓷砖渣被吹得沙沙响。我抿了一下嘴,嘴唇上沾着灰。
苏建国转过来。
他嘴角往下抿,眉头拧着,眼里有水,背也不像来时那么直了。
「你车里的那批砖……」
「啊。」
「就是跟这个一样的?」
「一样的。同一个厂,同一个型号,同一个批次。」
「多少钱?」
「八百。」
他闭了闭眼。
「八百。」
「嗯。」
「我花了八万。」
「嗯。」
他走到补过的墙下,伸手摸新贴的瓷砖,再拿指甲划过去。
没痕迹。
然后他蹲在墙根,不说话。
我再旁边站着,没过去。
大概五分钟后,他站起,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到我面前,却低着头看地上的碎片。
「小陆。」
「嗯。」
「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不信你。」
我没接。
「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就该听你的。八十块和八块的砖,一个干采购的人不可能看走眼。我宁可花八万买假货,也不愿意花八百买你的真货。」
他抬头看着我。
「因为你是苏晴的男朋友。我怕你从我身上赚钱。」
「结果呢?想从你身上赚钱的那个人,你信了。想帮你省钱的那个人,你赶走了。」
他眼圈很红,没掉眼泪。
我看了一会儿,开口。
「苏叔,材料的事我搞定了。你歇着。」
我转身走出几步,他又叫我。
「小陆。」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半天才说出一句。
「下周末来家里吃饭。我请你。」
我点头。
【第10章】
甲方复检通过,工地恢复正常。
苏建国那两栋楼的外墙,全部换成正品瓷砖,重新铺贴。
验收时,赵总拍了拍墙。
「这批不错。」
苏建国站在一旁,那口气总算松下来了。
验收结束,他做了三件事。
先辞退王工,多给两个月工资,算好聚好散。
王工走的时候低着头,没说多余的话。
然后报警。
钱大富的真名叫钱富贵,涉嫌诈骗,涉案金额还不止苏建国这一笔。
警方立案调查,人还没抓到。
苏建国说,抓不抓得到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名字进了系统,以后别想再骗人。
第三件,就是请我吃饭。
没去饭店,在他家吃。
苏晴她妈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炖了一锅汤,炖了三个小时。
一桌子菜。
碗挨着碗,我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怕碰进汤里。
苏建国给我倒酒。
这次不是那八千一斤的茶,是茅台。
「小陆,这酒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保真。」
我喝一口,确实是茅台的味道。
「苏叔,这酒多少钱?」
「不知道。朋友送的。」
「您确定这朋友不是钱大富吧?」
他筷子停在半空。
苏晴差点笑得把汤喷出来,她妈在厨房没听清,喊了一句。
「笑什么?」
苏建国放下筷子,板起脸。
「不是钱大富。这人叫张老实。」
张老实。
但愿这回真老实。
这话我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饭后,苏建国拉我进书房,桌上摊着一份新的供应商合同。
让我看。
我才看两行,就笑了。
「苏叔,你这是把我当顾问了?」
「你不是采购吗?采购就是顾问。你看这合同有没有问题。」
我往下看,价格、规格、交货期、质保条款,挨个过。
交货期那栏不对,写的是「货到付款」,没有具体天数。
「这里要加一条:发货后七天内到货。逾期每天扣百分之零点五。」
他拿笔记下,我接着看。
「还有这里,质保期写的一年。外墙砖的质保应该至少五年。改一下。」
「行。还有呢?」
「其他没问题。这家供应商我认识,靠谱。」
苏建国放下笔。
「小陆,以后我进货的材料,你帮我过一遍。」
「苏叔,我也有自己的工作。」
「我付你顾问费。」
「不用。苏晴管我叫什么的时候,你别说跑腿的就行。」
他耳朵根红了,端杯子挡住半张脸。
「那事……不提了。」
「行。不提了。」
我起身要走,他跟着送到门口。
苏晴再门厅等我,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
她把钥匙塞到我手里。
「我车借你开。你那辆二手的该换了。」
「换什么?」
「换我的。明天我坐我爸的车上班。」
我看看苏建国。
他欲言又止,大概想说买车的钱他来出,最后还是没张口。
知道收着点了。
我接过钥匙,苏晴踮脚亲了我一下。
苏建国立刻转头,假装看墙。
「爸,你别看了。」苏晴笑他。
「谁看你了。」他背对我们,声音硬邦邦的,「早点回来。别在外面待太晚。」
出门,苏晴坐进副驾驶,我发动车。
「陆深。」
「嗯。」
「我爸今天在厨房跟我妈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苏晴找的这个男朋友,比他交的那个朋友靠谱多了。」
我没说话。
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过,两个月前走的也是这条路。
那时他叫我跑腿的,现在叫小陆。
苏晴靠着坐椅闭上眼,我开得稳了些。
手机响了一声,是苏建国的消息。
我看了眼,三个字。
「小陆,谢。」
回他一个字。
「嗯。」
五秒后,又一条。
「下次来吃饭,那个茶我换了。不是八千一斤的了。」
我看了三秒,回了两个字。
「哪买的?」
他立刻回过来。
「你帮我看看。」
我放下手机,忍不住笑。
苏晴睁开眼。
「笑什么?」
「你爸让我帮他看茶叶。」
「你不是建材采购吗?」
「他说采购就是顾问。什么都能看。」
她也笑了,靠在副驾上,笑声轻轻的,一阵一阵。
从跑腿的变成采购顾问,中间出了一个钱大富,搭进去二十万。
值不值,我也说不好。
至少那箱八百块的瓷砖,最后贴上了墙。
贴的是苏建国的墙,不是钱大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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