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人事司发了文件,说编制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
以后飞升一个新仙,就得淘汰一个排名末位的老仙。
我叫雷冲,雷部底层执行官。
文件还没看完,手就凉了,指甲边上那点倒刺被我抠得生疼。
只要没人飞升,不就裁不到我了吗?
我没声张,把雷劫强度从「走个过场」拧到了「魂飞魄散」。
下界修士被劈得怀疑人生,我坐在上头,嘬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
【想抢我铁饭碗?先扛过这一波再说。】
【第一章】
雷部办公署在南天门往西三百里。
我办公的地方,是旁边一间有点歪的偏殿。
两千四百年,我一直在雷部,职位也没怎么动过,底层执行官。说白了,下界有人修到头了,准备飞升,雷劫就归我管。
劈他。就这活。
这天没什么事。我靠在太师椅上,翘着腿,保温杯拿在左手,右手翻《天庭周报》。头版还是老君的事:「太上老君炼丹炉又炸了,第二十七次申请维修经费」。
赵大锤从隔壁伸进来半个脑袋。
「冲哥,人事司来人了,送了份红头文件。」
我没抬头:「又是让填什么表格吧?扔桌上。」
「不是表格。」他声音低了点,「是……编制文件。」
保温杯被我放下了。
天庭的红头文件,落到我这儿,无非升职或者出事。
凭这两千四百年的经验,百分之九十九是后一个。
我把文件摊平。人事司的大印盖在上面,字不多。
「天庭编制已满,即日起实行末位淘汰制。每飞升一位新仙,按综合考核评分末位淘汰一位在职老仙。」
背面还有小字。
「首期淘汰名单将于下月公布,末位考核以各部门近五百年绩效为准。」
我又读了一边。
纸角顶着指肚,没挪开。
赵大锤凑过来,吸了口气:「冲哥,你这五百年……」
「别说了。」我把文件拍在桌上。
我知道自己什么绩效。
一年到头,天庭也没几个飞升的,能分到我手里的雷更少。近五百年的绩效报告,没多少东西可写。
按这个考法,我肯定垫底。
下个月只要上来一个新仙,走的就是我。
两千四百年工龄,不顶用了。
我起身,在偏殿里走了三圈。赵大锤站在门边,没吭声。窗外云层翻着,远处能看见天门的金光。
走到第三圈,我停下。
「大锤。」
「在。」
「飞升的流程是什么?」
他愣了愣:「修士渡劫成功,肉身飞升,到南天门报到,人事司分配编制。」
「渡劫那一步呢?」
「渡劫……当然是雷部发雷劫,修士扛过去就飞升,扛不过去就……灰飞烟灭。」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枸杞茶凉透了,杯口还有点涩。
「也就是说,只要没人扛过雷劫,就没有新仙飞升。没有新仙飞升,就没有末位淘汰。」
赵大锤张着嘴,眼珠转了两下:「冲哥,你不会是想——」
「明天有人渡劫吗?」
他赶紧翻值班表:「有,一个叫柳青云的剑修,练气五千六百年,后天辰时在南天门外渡劫台。」
我把杯子搁回去,走到殿角。
天劫调控仪就在那儿,落着灰,旋钮和刻度盘挤满了台面。两千四百年前,我参与设计过这东西。
如今整个雷部,能认全这些旋钮的人,只剩我。
盖板打开,里面那个旋钮标着「雷劫强度」。
一档到十档,平常用三档,碰到天赋异禀的修士才上五档。听说上古封神大劫,也只开到七档。
我捏住旋钮,从三档拧到了十档。
咔嗒一声。
绿灯变红,闪了两下,最后亮起了紫光。
赵大锤伸头看,脸色跟着变了:「冲哥,这灯怎么是紫的?我在雷部干了八百年没见过紫灯。」
「上次紫灯亮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啊?」
「没事,去帮我泡壶新茶。」
后天辰时,我坐到了操控台前。
云层下面,柳青云一身白袍,头发束着冠,长剑横在膝上,坐在渡劫台正中。
他练气五千六百年,剑意据说已经化境,在三界修士榜排第十七。
围观的人不少。门人弟子、散修,还有几个小仙,扛着直播法阵找位置。
柳青云开口,声音传得很远。
「我柳青云,修剑五千六百年,今日渡劫飞升,天地为证。」
底下齐声喊:「恭贺师祖飞升!」
我按了「发动」。
天一下黑了。
云层往渡劫台上方挤,转成一个直径数百丈的黑色漩涡,连旁边的天光也遮住了。
柳青云仰头,皱了一下眉。
第一道雷落下。
三档的闪电大约手臂粗,挨一下跟被锤子砸了差不多,疼,通常不致命。
十档不一样。
大腿粗的紫色雷柱劈下来,那阵低沉的嗡鸣,隔着云层都能听见。
柳青云的护体剑气当场被穿透。
他嘴张开,剑先脱了手,人跟着被撞出渡劫台,在石壁上弹了三下,最后一头栽进山脚的灵田。
泥土还没落下,第二道雷又中了灵田。
炸出来的坑直径十丈。
柳青云从里头爬出来,白袍烧黑了,头发炸着,剑只剩三截。
第三道还没落,他已经连滚带爬翻下了渡劫台。
「不渡了不渡了!」山脚传来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这什么雷劫!五千年修为连第一道都扛不住!」
底下一时没人接话。
弟子们互相看着。直播法阵里的弹幕倒没停,天庭这边也吵了起来。
「这雷劫不对吧!」
「天庭出bug了?」
「柳青云三界第十七啊,一招就没了?」
我往椅背上一靠,拿起新茶。
赵大锤站在后头,声音直抖:「冲哥……这……这强度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吗?」
「他裤子都劈没了。」
「修仙之人,不拘小节。」
茶喝了一口,我把旋钮拨回三档。
紫灯灭了。绿灯亮起。
从台面上看,跟往常没区别。
「记住,今天雷劫参数是三档,从来都是三档。操控台的日志我来改。你什么都没看见。」
赵大锤咽了口唾沫:「冲哥,万一查下来——」
「查什么?雷劫强度本来就是波动的,灵气潮汐,星象变化,都能影响。」
我拿过旁边落灰的《雷劫参数异常归因手册》,翻开,指了指封面。
「这手册我参与编的,里面有一百七十种合理解释,随便挑。」
赵大锤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不清他是佩服,还是害怕。
我折好文件,塞进抽屉上锁。
【编制跟茅坑也差不多。我不让人进来,谁把我赶走?】
手机响了。
天庭内部通讯符上,是雷部尚书的消息:「小雷,今天渡劫台怎么回事?柳青云的师门已经投诉到人事司了。」
我吸了一口气,敲字。
「报告尚书,经初步排查,系近日灵气潮汐异常叠加九星连珠天象,导致雷劫强度出现非正常波动。详细分析报告明日提交。」
发完,我把手册往近处拖了拖。
一百七十种解释,先用着。
我到不觉得茶凉了。
【第二章】
第二天,柳青云师门的投诉信到了尚书桌上。
尚书叫秦广,在雷部待了八千年,是个怕麻烦的老好人。我进前殿时,他正捏着那封信。
「小雷,人家剑宗说了,渡劫台的雷劫强度超出正常值三十倍。三十倍。你给我个说法。」
我把昨晚赶出来的报告递上去。
三页,图表都有,尤其那条曲线,画得很像那么回事。
「尚书,这是近三个月灵气潮汐的监测数据。」我指着第一页的红线,「您看这里,渡劫前一天灵气浓度达到峰值,叠加九星连珠的天象扰动,雷劫强度出现非正常放大,属于天象级不可抗力。」
秦广顺着线看了半天:「这线怎么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
「灵气潮汐嘛,跟海潮一个道理,有涨有落。」
「那之前怎么没出现过这种事?」
「九星连珠五千年一次,上一次是五千年前,那时候还没柳青云这种级别的修士渡劫,碰巧了。」
他拿着报告,又看了一阵。
雷劫技术,秦广不懂。雷部谁都知道。
八千年资历,加上人脉,他当上尚书,靠的不是修机器。
「那……以后还能出现这种情况吗?」
「已经过去了,灵气潮汐回落,九星也散了。下次连珠要等五千年。」
他点头,把报告收起来:「行,这份报告我转给人事司,你回去吧。记住,以后渡劫盯紧点。」
出了前殿,我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后领有点湿,贴着脖子不舒服。
偏殿里,赵大锤蹲在操控台前,值班日志摊在面前,笔举着,不肯落。
「冲哥,今天的雷劫参数日志怎么填?」
「填三档。」
「可昨天明明是……」
「填三档。」我放下杯子,「你要是实在良心过不去,就填三档加备注,说天象干扰瞬时峰值异常。」
他咬着笔头,写了两行,脸越来越白。
我拍他的肩。
「大锤,你想想,你当初是怎么进的雷部?」
「人事司分配的啊,说我适合雷部工作。」
「你连操控台几个按钮都不知道,适合什么雷部工作。」
赵大锤涨红了脸:「那……那也不能怪我,我投简历的时候填的是文职——」
「你看,天庭的人事分配本来就有问题。你被错误分配到雷部,我替你兜了八百年的底。现在你要是把我卖了,你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操控雷劫系统吗?」
他手里的笔停住。
看完那些旋钮、刻度盘,他又来看我,喉结动了一下。
「冲哥,我跟你。」
「那就好好写日志。」
下午,内部通讯符又来消息。
这回是正式通知。近期飞升成功率异常偏低,人事司要派专员来雷部,做工作审计。
审计。来找麻烦的。
我看了三遍,折好,放进抽屉。
红头文件在里头,两份纸叠在一起。我把边角理平了,在往里推了推。
赵大锤过来:「冲哥,人事司来审计,咱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
「该把操控台恢复原样?」
「本来就是原样。三档,从来都是三档。」
他张张嘴,没再说。
我转到操控台后头,拆开底部维修面板。
里面一排线路,每根都有参数标签。我找到「雷劫强度上限」那根线,旁边就是手动锁定开关。
拨到「锁死」。
口袋里有一小瓶改漆,我拿出来,把开关刷成跟周围线路一样的颜色。
维修这活,我干了八百年,哪根线通到哪里都记得。两千四百年前参与设计时,这东西还只画在纸上。
「大锤,审计来了之后,你就说你负责打扫卫生。」
「可我名册上写的是执行官啊。」
「执行官也打扫卫生,雷部人手不够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想了想,点头。大概还没想明白,又不好再问。
傍晚,我一个人在殿里翻下周排期。
三场。
炼丹师、体修、散修,各一个。
炼丹师修为八千年,体修四千年,散修两千年。我仔细看过资料,正常三档,他们都能过。
排期表合上,我仰头靠着椅子。
【三个都要飞升。多过一个,我就多危险一分。】
不能再开十档,太惹眼。
我起身,把旋钮拧到五档。这个强度,正常人扛不过,动静又没十档那么大。
日志系统打开,我调出今天的记录,在「系统校准」里加了一条。
「因灵气潮汐余波影响,雷劫基准值上调至五档,属正常区间浮动。」
弄完,锁门回宿舍。
云廊没什么可说的,天天走。走到天门广场,看见几个生面孔排队登记,四处看,满脸兴奋,应该是新入职的小仙。
我拢紧外袍,从旁边过去。
领口有根线头,一直蹭着下巴,痒得很,我懒的扯。
【别高兴太早。你们这些新来的,待不长。进都别想进。】
【第三章】
审计员来得比我料想的早。
第二天一早,雷部门口就站了个女仙,拎公文包,窄肩细腰,戴眼镜。进门先把偏殿扫了一遍。
「雷部执行官雷冲?」
「在。」
「人事司审计专员周文静,奉命对雷部近五百年雷劫执行记录进行全面审计。请配合。」
工作牌在我眼前亮了一下,我没看清,她已经收回去了。
赵大锤往我身后退了半步。
周文静一点也不文静。
她进殿就翻东西,值班日志、操控台运行记录、渡劫排期表、雷劫参数档案,全搬到桌上,按年份排好。
我泡茶递过去,她没接。
杯子只能放回我这边,杯底带下来的水湿了半圈桌面。
「雷冲,你们雷部的雷劫参数,近五百年有没有人工调整过?」
她手里翻着五百年前的记录。
「没有。一直三档。」
「那这份记录里为什么有一次参数从三档跳到十档的痕迹?」
她翻到了柳青云那天。
我改过的那条「系统校准」还在。旁边另有一行底层数据,是系统自动记的,我漏了。
「实际输出强度:十档。持续时间:三息。」
后背开始出汗。
我用手指点那一行。
「系统记录。这台操控台用了上万年,底层日志偶尔会出现记录漂移,不是真实输出值。你看旁边的人工日志,写的清清楚楚,三档。」
周文静推了下眼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秒钟。
「记录漂移?」
「对,操控台的底层数据采集模块老化,精度下降,经常出现这种偏差。我已经在维修申请里报过了。」
我从抽屉翻出三年前的设备维修申请单。
上面确实写了精度下降。
她看了两遍,装进公文包。
「维修申请批了吗?」
「没有。后勤部说经费紧张。」
「所以你们明知设备精度有问题,还在继续使用?」
「雷劫不等人。修士定好了渡劫日子,我们不能因为设备老化就停工。」
周文静没接话,低头记了一笔。
三年前写申请时,我不过是懒得修,提前给自己留个说法。没想到今天真能用上。
这半上午,她继续翻,没有再找出别的东西。
日志我改了两千四百年,也不是随手乱改的。
我稍微坐松了些,椅子扶手硌着的那块肉总算没那么疼,腿却坐麻了。
下午,排期表上头一个人来了。
炼丹师孙百草,修为八千年,炼过数不清的丹,飞升是他剩下的最后一件大事。他站上渡劫台时,神情很郑重,三百弟子跪在后面。
我坐回操控台。
周文静搬把椅子,就坐我旁边,看着我的手。
「开始吧。」
我按发动键。
天暗下来。五档雷柱比三档粗了两圈,还不至于像十档那么吓人。
第一道,孙百草周身丹气发出金光,接住了。
我心里说,还行。
第二道落下,丹气碎裂,他咬牙从袖中取出一颗金丹咽下,重新撑起护体丹气。
第三道雷柱又粗了些。
三颗金丹碎了,孙百草嘴边见血。
第四道砸下来,护体丹气彻底散掉。他双膝跪地,脚下石面裂开,雷柱还压着他的天灵盖。
人没倒。
第五道落下前,他摸出一把丹药,往嘴里灌。七彩丹光冲起来,替他接了这一道。
接着是第六道。
五档总共九道,后面四道,越往后越重。
第七道,孙百草丹田碎裂。
第八道,肉身开始崩解。
第九道还没落,他已经趴着,动不了了。
底下弟子哭成一团。孙百草的师弟仰头喊:「老天爷啊,我师兄八千年修为,怎么会渡不过!」
周文静没什么表情,继续记数据。
我按了「终止」。
云散开,日志自动生成。
三档输出。
实际是五档。
「雷劫参数正常。」我说。
她没抬头,又写了一行。写的什么,我看不见。
孙百草被弟子抬走了。
后来听说,丹田碎了,八千年修为全没了,从此就是凡人。
弟子们离开前,回头看着渡劫台,谁都不敢往近处走。
我关机,站起来转了转脖子。
赵大锤从角落过来,给我凉茶。
「冲哥,那个审计员,今天一直盯着你按按钮的手。」
「看到了。」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我按的是三档的位置,参数输出走的五档的通道。操控台面板和内部输出模块是两套系统。」
他没听懂,盯着我。
「简单说就是,仪表盘显示三档,实际输出五档。你就算盯着看也看不出来。」
赵大锤嘴张成了圆的。
「这台机器我参与设计的。」
他咽了口唾沫,不问了。
周文静收好本子,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雷冲。」
「在。」
「你的维修申请单上写着,操控台底层数据采集模块精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对。」
「如果精度下降百分之四十,那底层数据记录的输出值十档,按百分之四十的误差修正,实际输出值应该是……」
她推了下眼镜。
「六档左右?」
杯子举到一半,我停了。
「而你说当天实际输出是三档。」她把公文包挎好,「三档和六档之间的差距,不是百分之四十的精度误差能解释的。」
她走后,殿里安静了十几息。
赵大锤一直看我。
我放下杯子,蹲到操控台前,看着那个涂过改漆的锁定开关。
脑子够快。
那份维修申请,我又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三年前只想省事,故意写得含混,这会儿反倒说不圆了。
我把纸搁在膝上,拇指来回蹭那道折印,蹭了好几下才察觉自己还没松手。
「大锤,明天开始,我要修设备了。」
「啊?」
「把操控台的底层数据模块真的校准一遍。精度恢复到正常水平。这样她再查底层数据,就跟我的日志对得上了。」
「可是改了模块,之前的数据不就更对不上了了吗?」
「不会。我改的是精度校准参数,不是历史数据。历史数据记录的还是老精度的值,只要我把精度误差的范围重新定义一下,十档的读数就能解释成三档的实际输出。」
赵大锤听到后面,眼神都散了。
我拍拍他的肩:「你不用懂。你只要记住,明天审计员问你的时候,你就说操控台一直有精度问题,你亲眼看着雷冲提交过维修申请但没批。」
「这个我知道,是真的。」
「对,你只需要说真话。剩下的我来。」
锁门时,我抬头朝南天门看了一眼。
几道金光从那边过去,大概是大仙赶路。
周文静不好对付。
我这时候才算真明白,有人查起来,是不会嫌烦的。
【第四章】
三天后,司禄星君亲自到雷部。
周文静跟在后头,还有个年轻人。锦缎仙袍,腰上挂玉佩,脸很白,下巴一直抬着。
司禄星君叫沈中岳,人事司一把手,管三界仙籍册。三千年来,他安排过的编制数以万计。
他背着手,走得快,步子倒不大。
「雷冲是吧?你们尚书呢?」
他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进来。
秦广从后殿跑出来,拱手,腰都没顾上直:「星君大人亲自来,有失远迎——」
「不废话了。」沈中岳摆手,「今天我侄子沈凌渡劫,特意来现场看看。你们正常操作就行。」
年轻人朝我点了下头。
点完,下巴正好对着我的鼻尖。
赵大锤低声说:「冲哥,排期表上今天没有渡劫安排啊。」
「临时加的。」我看着沈凌玉佩上的人事司徽记,「人事司一把手带侄子来渡劫,需要什么排期?」
沈凌站上渡劫台,底下没几个弟子,倒有一排人事司文吏,抱着卷宗,脸绷得很紧。
周文静仍站在操控台旁,握着本子,笔尖不落。
我坐下。
沈中岳过来看旋钮。
三档。
「正常参数?」
「正常。」
「那就开始吧。」
我的手没动。
沈凌的资料,昨晚我查过了。修为一千二百年,三界修士榜六百名开外。
三档,他都未必能撑住。
沈中岳敢带他来,还让审计员在边上看,肯定有所准备。要么带了好法宝,要么已经打过招呼,等着雷部放水。
我抬眼,他正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觉得我不敢劈你侄子?还是等着我配合?】
发动键按了下去。
三档雷劫,正常输出。
第一道,沈凌从袖里甩出一面金盾,上头刻着人事司徽记。
雷撞上去,盾闪了三下,没碎。
第二道,金盾裂开一条缝。他咬牙,又掏出一面,一样的徽记。
赵大锤在边上问:「这盾不错。哪来的?」
「人事司特供。」我看着盾上纹路,「天庭军械库的货,外面买不到。」
第三道,盾碎了。
沈凌手里没了盾,护体灵光薄薄一层。雷劈下来,人被弹起,脚离地三寸,落地时膝盖一弯。
撑住了。
第四道还没来,他就掏丹药咽下。
灵光立刻涨起来,把整个人罩住。
赵大锤咽了口唾沫:「那是天庭丹房的『固元丹』。一颗顶五百年修为,限量供应的。」
我没说话。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他靠丹药撑着,每过一道,嘴角就多一点血。
第六道过后,仙袍裂了七八处,露出来的皮肤全有灼伤。
沈中岳还是那张脸,背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
第七道雷落前,沈凌吐血,灵光晃得厉害。他回头看叔父。
沈中岳点头。
沈凌取出了最后一面金盾。
比前头的大一倍,颜色深,纹路也密。雷柱砸下,盾没动。
第八道,盾裂了缝,还没碎。
第九道落下时,他把最后两颗固元丹一起塞进嘴里。
灵光冲起,金盾碎成粉,雷穿过去,正中头顶。
沈凌跪了下去,双膝砸裂石板。
但没倒。
九道,全过。
他站起来,浑身发抖,朝沈中岳笑。嘴角是血,牙上也是血。
沈中岳过去拍他肩膀:「不错。」
再看我时,目光从上往下。
「雷执行官,雷劫参数没问题吧?」
「没问题。三档,标准流程。」
「审计员觉得呢?」
周文静看了一眼记满整页的本子,合上,没回答。
文吏簇拥沈凌往南天门走。
经过我时,他停了停,压低声音。
「辛苦了,雷执行官。」
不像道谢。倒像赏我一句话。
云廊上,他一步留下一个金印。
飞升成功,天庭已经认了仙籍。
一个新名额用了,一个老仙就得走。
我站在台上,等那些印子散尽。南天门灌来的风钻进领口,背后冷得很。
赵大锤凑来:「冲哥……他飞升了。」
「嗯。」
「那末位淘汰——」
「我知道。」
回偏殿,我打开抽屉,把红头文件拿出来。
背面那行字还在:「首期淘汰名单将于下月公布。」
不到一个月了。
我把袖口扯平,又松开,衣料压着手腕那一点,不知怎么总觉得别扭。
【这一章到头了,事情还没完。】
不。等一下。
我坐回操控台,盯着三档的旋钮。
沈凌用了三面金盾、四颗固元丹,才把三档撑过去。假如当时调五档,或者十档,他过不了。
可沈中岳站在旁边。
当面把侄子劈出去,他能有一万种办法,让我明天就消失。
所以我没动。
【下个月之前,我还来得及。】
剩下两场,体修和散修。
体修铁山,修为四千年,排名三百。
散修风九,修为两千年,排名一千开外。
那两页排期,我看了很久。
沈凌已经过了。再上来一个,名单第一个就是我。
我把表合好,锁进抽屉,在把杯子拿过来。
「大锤,你知不知道沈凌那些金盾和固元丹值多少钱?」
他摇头。
「一面金盾,天庭军械库内部价三万仙石。他用了三面。一颗固元丹,丹房内部价五万仙石。他吃了四颗。」
「二十多万仙石就为了渡一个劫?」
「二十九万。」我算了一下,「一个排名六百开外的修士,花二十九万仙石过三档雷劫。这说明什么?」
赵大锤还是摇头。
「说明他本身就不该飞升。是花钱买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天庭暮鼓响起来,殿里也听得见。
「冲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把旧茶叶倒了,重新泡一杯。
「想办法让他花的那二十九万仙石打水漂。」
「他都飞升了,怎么打水漂?」
「他飞升了,但编制还没正式下来。南天门的报到手续要走三天,人事司的正式任命要等下月。在这三天里,如果他的仙籍出了问题——」
「仙籍能出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大锤,你听说过飞升复核吗?」
他想了想:「好像听说过,就是飞升成功后,天庭会对新仙进行资质复核,不达标的——」
「取消编制,打回原形。」
「可是飞升复核五百年没启动过了。」
「五百年前启动那次,是谁负责的?」
赵大锤瞪眼:「不会是——」
「我负责的。」我喝茶,「飞升复核的程序,也是我参与设计的。」
【第五章】
雷部档案室,第三排第七格。
飞升复核的程序文件就在里面,积了八百年的灰。
我翻了半个时辰才拿出来,手指上灰扑扑的,蹭到袖口也没干净。
封面盖着法务司和雷部的联合印章。
文件里写得明白:飞升成功后,还得经雷部渡劫记录复核、人事司资质审核,双重确认,才算正式入编。
两边任何一方有异议,都能启动复核。
最要紧的,是这一句。
「雷部执行官有权基于渡劫记录异常,单方面启动复核。」
八千年前立的规则。那时候飞升多,雷劫事故也多,雷部为把住飞升质量,争来了这个权力。
后来人少了,规则也没人再提。
我复印一份,原件放回去。
接下来三天,我只忙三件事。
先调沈凌那天的完整运行日志。
纸面上是三档。底层数据采集模块的精度问题,我已经「修复」过,修复后的数据和人工日志一致。
看记录,这场渡劫正常。
正常,却未必合规。
我又去提取渡劫台残留的灵气样本。
金盾碎片散在四周,样本中留着天庭军械库特有的锻造灵纹。民间仿不来,只能是军械库的东西。
沈凌用了管制法器。
最后查领用记录。
三面金盾,写的是「人事司借用,用于公务安保」。
沈中岳签的字。
公务安保的东西,最后上了他侄子的渡劫台。
我把几份材料并着放好,纸叠齐了,又被公文袋口蹭乱。我低头从新理了一遍。
赵大锤在旁边看,脸色变来变去。
「冲哥,你这是要跟人事司一把手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走程序。」
「程序?你拿一条八千年前的陈年旧规,去复核人事司一把手的侄子?」
「旧规也是规。」
他搓着手:「万一沈中岳翻脸——」
「他翻脸也没用。复核程序一旦启动,就归雷部和法务司联合执行,人事司无权干预。」
「那法务司那边——」
「法务司不管谁对谁错,只管程序是否合规。我提交的复核申请,附带了军械库领用记录、渡劫台灵气样本分析报告、以及渡劫时的完整参数记录。证据链完整。」
赵大锤嘴动了动,没再问。
申请书,我写了两天。
没有提「沈中岳」,也没写「徇私舞弊」。只说飞升者用了来源不明的防护法器,雷劫强度可能被人为降低,结果存疑,申请复核。
递上去,当天下午就有回执。
「已受理。」
这种事,天庭办起来倒快。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到人事司。
听人说,沈中岳正在批文件,看见回执,笔掉了,墨溅了半张纸。
我没见着,后来才听说。
当天我守在偏殿,赵大锤在门口走来走去。门槛本来就旧,他还总往同一个地方踩。
中午,通讯符响。
来找我的不是沈中岳,是秦广。
「小雷,你是不是疯了?」
「尚书,我走了程序。」
「你走什么程序!你复核人事司一把手的侄子!」
「尚书,雷部执行官有权基于渡劫记录异常单方面启动复核。这是雷部和法务司联合制定的规则,我有文件。」
那边静了十几息,只剩他的喘气声。
「小雷,你知道沈中岳是什么人吗?他在天庭有三千年的根基,你一个小小的执行官——」
「尚书,正因为我是小小的执行官,我才得走程序。他要是对我有意见,可以走人事司的程序。但复核程序一旦启动,谁也停不了。」
「你——」
「尚书,我先挂了,还有场渡劫要准备。」
通讯符关掉。
赵大锤站在门边看我,脸上那点害怕里,又混了些敬佩。
「冲哥,你真不怕?」
「怕。但怕有什么用?他不来复核我侄子,就来复核我。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先动。」
下午,周文静来了。
还是公文包,还是那副眼镜。她站在门口,先问正事。
「雷冲,飞升复核的事,是你申请的?」
「是。」
她点头,拿出本子翻开。
「你上次说操控台精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对。」
「我回去查了操控台的采购记录和历次维修记录。这台操控台是两万年前采购的,其间维修过七次,最后一次维修是三千年前。」
「嗯。」
「但维修记录里有一条备注,写着『该设备由雷部执行官雷冲参与设计,建议保留其终身技术顾问身份』。」
她合上本子,看我。
「你参与了这台设备的设计。」
「两千四百年前的事了。」
「那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台设备的精度问题,到底是设备老化的结果,还是人为调校的结果。」
赵大锤站在旁边,呼吸又浅又快,殿里听得清楚。
我没挪眼。
「周审计员,你想听什么答案?」
「我想听实话。」
我端起杯子,茶凉了。
「实话是,这台设备确实老化了。精度确实下降了。但有些参数的异常,不是老化能解释的。」
「哪些异常?」
「沈凌渡劫那天,操控台的底层数据里,雷劫实际输出强度有一个持续三息的波动峰值。这个峰值不在人工日志里,因为人工日志是我写的。但如果把精度误差修正之后,这个峰值对应的实际输出值,不是三档。」
「是几档?」
「二档。」
她笔尖停住。
比标准三档还低,二档。
沈凌能过二档,不足为奇。问题是,标准不是这个。
「谁调的?」
「不知道。但调低的权限,在雷部内部只有执行官级别才有。而雷部的执行官,只有我和赵大锤。」
赵大锤连忙摆手:「不是我!我连旋钮往哪边拧是增大都不知道!」
周文静看他一眼,又看我。
「也就是说,可能是你调低的,你再来举报?」
「有可能。但也有一种可能,是有人通过外部手段干预了操控台的输出参数。」
「什么外部手段?」
「人事司的沈中岳,在渡劫前半小时来过偏殿。他在操控台旁边站了一会儿。我当时去泡茶了,没盯着。」
她眼睛微微一动。
拿出通讯符,发消息,等了一会儿,收到回复。
看完,她把本子装回包里。
「雷冲,复核程序启动后,我会作为审计方全程参与。」
「我知道。」
「你最好祈祷你的证据站得住脚。」
她走远,赵大锤才敢过来。
「冲哥,你刚才说沈中岳来偏殿站了一会儿,是真的?」
「真的。那天他去渡劫台之前来过一趟,说来看看设备。」
「那他会不会真的动了手脚?」
我喝口凉茶,嘴里有点木。
「不知道。但他站过,这就是疑点。疑点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可能性。复核程序要的不是定罪,是存疑。一旦存疑,编制就批不下来。编制批不下来,淘汰名单就出不了。淘汰名单出不了——」
「就没有末位淘汰。」
我点头。
至少,这事有一半能拖住了。
剩下那一半,得看沈中岳怎么动。
我把杯盖拧上,又松了半圈。总怕拧太紧,下回打不来。
【第六章】
复核启动第三天,调令送到了雷部。
因工作需要,雷部执行官雷冲调往天庭后勤部灵材仓库,即日交接。
人事司的章,盖得端正。
秦广拿来时,手在抖。
「小雷,这是沈中岳签的。」
「我看到了。」
「他说雷部人员冗余,需要精简。你被调走了,雷劫谁管?」
「他不在乎雷劫谁管。他在乎的是复核程序。我走了,复核就没了执行人。」
赵大锤在旁边急得转圈:「冲哥,你不能去灵材仓库啊,那就是发配!」
我再看了一遍调令。
用词没毛病。人事司管编制,自然也有调人的权力。
可复核还没完。
我伸手把文件摊平,纸边翘着,怎么压都要弹起来。
「尚书,飞升复核程序启动后,雷部执行官作为申请人,在复核结束前不得调离。这是法务司的程序保障条款。」
秦广愣住:「有这条?」
「有。法务司的程序保障第七条。复核期间,申请方核心人员受程序保护,不受其他部门调令管辖。」
文件就在抽屉。
我拿出来,翻到第七条,给他看。
秦广看完,总算吐出一口气:「那你暂时安全了。」
「暂时。」
调令挡回去了。
当天下午,又来一份,这回不是调动,是停职。
「鉴于雷部执行官雷冲涉嫌擅自启动敏感复核程序,现决定对其暂停职务,接受内部调查。调查期间,雷部执行官职务由代理人员接管。」
还是沈中岳签字。
来找我的却不是秦广,而是法务司的青袍文官。
方正言,姓方,名也直白。他拎着公文包进来,眉头一直皱着。
「雷执行官,人事司对你的停职通知,我们看过了。」
「怎么说?」
「程序上有问题。复核程序启动后,申请人的职务变动必须经过法务司同意。人事司单方面停职,不符合程序。」
我拿起杯子:「那就是说——」
「停职无效。」他取出文件,「这是法务司的书面意见。我们已经送达人事司。」
赵大锤刚小声欢呼了一下,方正言就继续往下说。
「不过,雷执行官,你这次捅的篓子不小。沈中岳在天庭的影响力,你应该清楚。法务司能保你程序上不出事,但保不了你事后的处境。」
「我知道。」
「复核结果出来之前,你最好准备好所有证据。如果复核失败,沈中岳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天庭待不下去。」
人走了,法务司盖印的文件留在桌上。
赵大锤过去看了一眼。
「冲哥,我们真的能赢吗?」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还没输。」
接下来的五天,我重新理证据。
三面金盾,从天庭军械库领的,理由是「公务安保」,实际上用于私人渡劫。
四颗固元丹,从天庭丹房调的,理由是「紧急公务补给」。
沈中岳签字。
四颗,二十万仙石,全用在侄子身上。
这些有记录,躲不开。
灵气样本分析报告也能说明,渡劫时雷劫强度确有异常波动。
底层数据被我改成二档,周文静一定会去查所谓的外部干预。她不傻,光靠我几句话,哄不住。
我得证明沈中岳动过手脚。
可偏偏,他没动。
这一点,我最清楚。
把雷劫从三档降成二档的,是我。
「外部干预」也是我编出来的。
如果不降,沈凌扛不住三档。扛不住,飞升不了,编制空着,末位淘汰自然往后推。
我却不能让沈中岳知道,我帮了他。
得让旁人以为,降低强度另有手段,最好疑到他身上。
等沈凌过了,我再举报。
复核一启动,编制便悬着。新的淘汰名单出不来,我就还能待下去。
这是我设的局。
赵大锤不知情。在他眼里,我就是跟人事司一把手斗,斗到现在还没输。
我坐着没动,拇指关节有点酸,揉了两下。
这事有个要命的地方。
周文静一旦查到真实调校记录,知道二档是我手动设的,再把消息给沈中岳,我就彻底完了。
得赶在她前头。
我花两天,重新校准底层数据模块,把显示「人工调校」的痕迹,全改成「系统自动波动」。
维修记录也重新整理。
三年前那条「精度下降」后面,我补了备注。
「近期发现系统存在自动参数漂移现象,疑似核心控制模块老化,建议更换。」
日期填在沈凌渡劫前一天。
如此一来,设备在渡劫之前便已有故障,三档降二档就能说成自动漂移。
不是人调,是机器出了问题。
我归档,上锁。
做完才觉得肩膀僵,想往后靠,椅背却离得远,身子悬了片刻,又坐直。我那会儿也实再没心思管这些。
赵大锤站在边上,想说话。
「冲哥,你——」
「别问。」
「可是——」
「你只要记住,操控台一直有问题。精度不准,参数漂移,这些都是真的。你亲眼看到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第七天,复核听证会开了。
法务司审议厅很大,圆形,审议台在中间,四周是旁听席。
我坐申请人席,对面是沈中岳和沈凌。
周文静坐审计席,方正言主审。
雷部、人事司来了不少人,还有些大小官员我不认识,旁听席都坐满了。
方正言敲桌。
「飞升复核听证会现在开始。申请人雷冲,陈述复核理由。」
我起身,递材料。
「主审官,我申请复核的理由有三点。第一,飞升者沈凌在渡劫过程中使用了来源不明的防护法器。第二,渡劫参数记录显示异常波动。第三,雷劫强度疑似被人为调低。」
「证据。」
「第一点,渡劫台灵气样本分析报告,显示法器残留灵纹与天庭军械库出品特征一致。第二点,操控台底层数据记录,显示雷劫输出强度存在持续三息的异常波动。第三点,操控台维修记录显示,设备在渡劫前一天出现自动参数漂移故障,疑似导致雷劫强度下降。」
方正言翻材料。
沈中岳盯着我,冷着脸,一声不出。
「飞升者沈凌,你在渡劫时使用的法器,来源是哪里?」
沈凌站起来,很恭敬。
「回主审官,法器是家叔为我准备的防护用品,用于应对渡劫风险。」
「天庭军械库的管制法器,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渡劫现场?」
他看向沈中岳。
沈中岳起身。
「主审官,那三面金盾确实是我从军械库借调的。但借调理由是公务安保,用于人事司外勤任务。渡劫当天,我侄子临时向我借用,我考虑到他修为尚浅,便同意了。这是私人之间的借用行为,不涉及公器私用。」
我站起来:「公务借调的法器,转借私人使用,这本身就是违规。」
「雷执行官,天庭没有明文规定,公务借调的物品不得转借。」
「但有规定,管制法器不得用于非公务场合。」
「渡劫是修仙者的重要时刻,关乎生死。我认为这属于合理的特殊情况。」
方正言敲桌:「此事存疑,记录在案。继续下一项。雷执行官,你说雷劫强度被人为调低,有何证据?」
我递上维修记录。
「操控台在渡劫前一天出现自动参数漂移故障。这是设备老化导致的系统性问题,不是人为调整。但无论是人为还是故障,结果都是雷劫强度异常下降。这种异常,足以影响飞升结果的公正性。」
周文静翻着自己的本子,皱起眉。
方正言看完,转向她。
「审计专员,你的意见?」
她起身,扶了一下眼镜。
「主审官,我在审计期间调查了操控台的历史记录。确实存在精度下降和参数异常的问题。但——」
话停了一下。
「我发现,这台操控台的维修记录,在沈凌渡劫前后,有多次人工修改的痕迹。」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
「维修记录显示,『参数漂移』这条备注,是在沈凌渡劫后第三天添加的。不是渡劫前一天。」
旁听席没声了。
我抬头,周文静正看着我。
「雷执行官,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维修记录的时间被修改了吗?」
【第七章】
我没答。
人还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
桌沿离我的手很近,我把指头往里收了一点,指甲顶进掌心。
方正言又问:「雷执行官,请回答审计专员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
「主审官,维修记录的时间确实是我修改的。」
旁听席低低响了一阵。
「理由?」
「因为我发现记录错误。操控台出现参数漂移的时间,实际是渡劫前一天。但当时我在处理其他事务,记录延迟填写,误写成了渡劫后第三天。发现错误后,我进行了更正。」
「有人可以证明吗?」
我看向第一排。
赵大锤脸白得厉害。
「赵大锤可以证明。」
方正言看过去:「你是雷部执行官?」
赵大锤站起来:「是……是的。」
「雷冲说的参数漂移,你看到了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看我,再看方正言。
「看……看到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渡劫……渡劫前一天。」
「你确定?」
赵大锤手在抖,嘴张开好一会儿,才点头。
「确定。」
方正言看完他,又来看我。
厅里安静下来,连外头云层翻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周文静再次起身。
「主审官,我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她从包里取报告,送上去。
「这是我委托天庭技术司对操控台进行的独立检测报告。检测结果显示,操控台的核心控制模块,在过去三个月内,被人手动打开过七次。」
我后背凉了一截。
「每次打开的时间点,都对应着一次渡劫。其中最后一次打开时间,是沈凌渡劫的前一个时辰。」
方正言一页页往后翻。
「雷执行官,核心控制模块是什么?」
「是操控台内部的参数调校装置。只有在需要大幅度调整雷劫参数时,才需要打开。」
「沈凌渡劫前一个时辰,你为什么要打开核心控制模块?」
「我在检修设备。」
「检修什么?」
「检查参数漂移的原因。」
「检查结果呢?」
「发现控制模块的锁定开关出现松动,导致参数不稳定。我把开关重新锁紧了。」
周文静推眼镜。
「技术司的检测报告显示,锁定开关上有新鲜的改漆痕迹。改漆时间不超过十天。」
我没说话。
「而维修记录里,没有任何关于『锁定开关松动』或『重新上漆』的记录。」
方正言盯着我:「雷执行官,你能解释吗?」
能。
我还能编。
可往下每说一句,都得再找一句补上,照她这个查法,补不完。
刷漆是为遮住手动调校,手动调校是为三档降二档,降二档是为让沈凌先过,再拿降档的疑点申请复核。
原本接得很顺。
这会儿,一处也藏不住。
我看周文静,她没有生气,也没得意,就等着我答。
「主审官,我承认,锁定开关确实是我重新上漆的。原因是开关原本的标识已经模糊不清,为了防止误操作,我进行了重新标注。这是日常维护行为,不需要记录在正式维修档案里。」
「但你没有回答,为什么检修时间恰好是沈凌渡劫前一个时辰。」
「因为渡劫前需要对设备进行例行检查。这是标准流程。」
「流程规定的检查,只需要查看仪表盘读数和运行状态,不需要打开核心控制模块。」
我答不上了。
沈中岳站了起来。
「主审官,我认为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雷执行官涉嫌伪造维修记录,篡改操控台数据,并在复核程序中提供虚假证据。这不仅违反了雷部工作规范,更是对法务司复核程序的严重亵渎。我建议立即中止复核,并对雷冲进行纪律调查。」
旁听席的议论声大了。
「安静。」方正言敲桌,「雷执行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中岳望着我,脸色倒恢复了平静。
周文静也在等。
我把那口气吸足了,胸口还是堵,衣领底下黏糊糊的。我到这时才觉得站得太久。
「主审官,我有话说。」
「请讲。」
「我承认,我在维修记录上做了手脚。时间被我改过,备注被我后补的,锁定开关也是我重新刷的漆。」
厅里又静了。
「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包庇谁,也不是为了陷害谁。我是为了自保。」
「什么意思?」
我拿出红头文件,展开举起来。
「这是人事司下发的编制改革文件。末位淘汰制。每飞升一个新仙,就要淘汰一个老仙。而我,是雷部绩效垫底的人。」
文件递给方正言。
「沈凌飞升的那天,我就知道,下一个被淘汰的人,就是我。我在雷部待了两千四百年。两千四百年的工龄,因为一个新来的人,就要被一脚踢走。」
方正言翻着那张纸。
「所以我动了手脚。我把沈凌的雷劫强度从三档调到二档,让他能顺利飞升。然后我再用『雷劫强度异常』为由,启动复核程序。只要复核不结束,编制就批不下来。编制批不下来,淘汰名单就出不了。」
我转向沈中岳。
「我帮了你侄子过雷劫。但我也举报了他。因为我不想丢掉饭碗。」
厅里一下吵起来。
沈中岳变了脸,看着我,像还没听懂。
「你说什么?你把雷劫调低了?」
「对。从三档调到二档。不然以你侄子的实力,三面金盾和四颗固元丹,也扛不过三档。」
沈凌脸色发白。
沈中岳攥起拳头:「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玩弄程序,陷害你侄子。」我截住他,「但你仔细想想,如果我不调低雷劫,你侄子能飞升吗?能拿到编制吗?我帮了你,也坑了你。咱们扯平了。」
方正言敲桌。
「雷冲,你这是在承认伪造证据?」
「我承认我改了维修记录,改了时间,刷了漆。但我没有伪造核心证据。」我指向周文静手里的检测报告,「技术司的报告说得很清楚,核心控制模块被打开过,锁定开关有改漆痕迹。这些都是真的。我只是在时间点上做了调整。」
「时间点的调整,就是伪造。」
「那请问主审官,如果我不调整时间点,你们会相信操控台有参数漂移问题吗?会相信雷劫强度被降低了吗?」
方正言没有答。
我继续说。
「我做的所有事情,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拖延编制审批,拖延淘汰名单。我不想被裁掉。两千四百年的工龄,我觉得我有资格争取一下。」
周文静开口:「雷执行官,你的动机我理解。但你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天庭工作条例第三十七条——擅自调整职责范围内的重要参数,并隐瞒不报。」
「我知道。」
「你会被追责。」
「我知道。但至少在追责之前,我还有工作。」
方正言看我,再看红头文件,好半天没说话。
「雷冲,你这是在赌。」
「对,我在赌。赌复核程序能拖够时间,赌法务司会保护程序正义,赌你们不会因为我的动机不纯,就否定掉所有证据。」
他放下文件。
「你赌对了一半。复核程序确实保护了你。但你承认了伪造证据,这让复核的基础不再成立。」
「那沈凌的编制呢?」
方正言转向对面两人。
「飞升者沈凌,在渡劫过程中使用了管制法器,这是事实。雷劫强度被人为调低,这也是事实。虽然调低的人是雷冲,不是沈中岳,但结果是一样的——沈凌通过了一场不符合标准强度的雷劫。」
沈中岳立即站起来。
「主审官,这不公平。我侄子不知道雷劫被调低了。他是凭自己的实力——」
「凭二档的雷劫强度。」方正言打断他,「标准飞升雷劫是三档。二档不算。」
沈凌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方正言翻到审议记录末页,落笔。
「鉴于飞升者沈凌渡劫过程存在重大疑点,且雷劫强度不符合标准参数,本次飞升结果不予认定。编制审批中止。飞升者沈凌需重新渡劫。」
他停了停,又写。
「雷部执行官雷冲,涉嫌伪造工作记录,违反天庭工作条例,交由人事司进行纪律调查。在调查期间,暂停执行官职务。」
记录合上。
「听证会结束。」
【第八章】
出审议厅,天已经黑了。
赵大锤追出来,喘得很急。
「冲哥,你——你怎么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了?」
「不说也藏不住。周文静查得太细了。」
「那现在怎么办?你被停职了,还要接受调查——」
「但沈凌的编制批不下来了。」
他怔了一下。
「他编制批不下来,就不算正式飞升。不算正式飞升,末位淘汰就没有新的名额触发。没有触发——」
「就不会淘汰人。」
「对。」
我倚着云廊栏杆,朝南天门看。
夜里,那边的金光也没灭。
栏杆有点凉,手肘搁久了不舒服,我换了只胳膊。
赵大锤迟疑着问:「可是冲哥,你被调查了。万一人事司——」
「人事司会怎么样?开除我?」我笑了一下,「开除我也得走程序。程序走完,至少还得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么被开除,要么被降职,要么被罚款。但至少,我还能多拿三个月工资。」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冲哥,你这是……」
「玩命。」
我离开栏杆,往宿舍走,刚走两步又停。
「大锤,明天排期表上还有两场渡劫。体修铁山,散修风九。」
「啊?可你被停职了——」
「停职不是开除。在正式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雷部的工作还得继续。你去跟尚书说,我愿意继续值班。」
「万一尚书不同意——」
「他会同意的。整个雷部上下,真正会操作那台机器的,只有我一个。」
回到宿舍,我躺着看天花板。
两千四百年,折腾到这一步,赢了也只是再拿三个月工资。
输了,就得走。
好在沈凌的编制停住了。
我还在。
别的,先不想。可闭上眼,又全是白天那些话,想不想的也由不得我,枕头底下一条折边还硌着耳朵。
第二天,秦广一早来了。
「小雷,人事司那边……」
他没说完。
「我知道,尚书。调查的事,我认了。但雷部的工作还得有人做。」
秦广叹气。
「法务司昨晚给我发了通知,说你虽然被停职,但在调查期间,可以继续从事非决策性的技术工作。也就是说,渡劫还是你来操作,但参数设定需要我审核。」
「明白。那今天的两场渡劫——」
「正常进行。」他把文件递来,「这是法务司要求的新流程。每次渡劫前,你必须提交参数设定方案,我签字确认后才能执行。渡劫过程必须有审计专员在场监督。」
我翻完。
写得很细,能动的地方基本都封死了。
「审计专员还是周文静?」
「对。」
「行。」
上午十点,铁山上渡劫台。
光头大汉,浑身肌肉,往那里一站,台子都显得窄些。体修练肉身,比寻常修士能扛雷。
我在操控台前坐下。
周文静坐旁边,本子摊着,笔已经拿好。
秦广站后面,看旋钮。
「小雷,参数设定多少?」
「三档。」
「确定?」
「确定。铁山修为四千年,体修路线,三档是标准强度。」
秦广在确认单上签字。
我按发动。
标准三档。
第一道砸下,铁山肌肉绷紧,皮肤泛出金光,人没动。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他硬接下来,皮肤开始裂,血往外渗。
仍旧站着。
第五道,他吐血。
第六道,腿开始抖。
第七道,跪了。
第八道,护体金光碎掉。
第九道来之前,铁山掏出一颗丹药咽下,金光重新聚起。他抬双手去接,雷在掌心炸开,将人轰出三丈远。
落地,还活着。
九道扛完了。
铁山爬起来,仰头吼了一声,附近的云都跟着震。
周文静写下最后一笔。
「渡劫成功。参数正常。」
秦广松口气。
我关机,站起来转脖子。
赵大锤低声凑过来:「冲哥,铁山过了。这算不算——」
「算一个新仙。」
「那末位淘汰——」
「等他编制正式批下来,淘汰名单才会更新。编制审批流程至少要半个月。」
他掐着算了算:「那还有时间。」
「不多了。」
下午轮到风九。
他瘦,中年模样,散修,修为两千年,三界修士榜排一千开外。
这水平,成功的机会本来就不大。
我交了方案。
三档,秦广签字,按标准来。
第一道,风九护体灵光碎了一半。
第二道,剩下的全碎。
第三道,人飞了出去。
没能起来。
渡劫失败。
弟子们冲上台抬他。他还活着,丹田却碎了,修为尽失。
周文静记下:「渡劫失败。参数正常。」
我关机,看着台上那块焦黑。
两场,一成一败。
铁山还在走编制审批,沈凌的审批已经中止。暂时没有新仙正式入编,淘汰还没落到我头上。
也就暂时。
我在杯盖上摸了一下,没拧开,又放下。那时连喝水都觉得多余,不是渴不渴的事。
回偏殿,秦广单独叫住我。
「小雷,人事司那边传来消息,对你的调查可能会加快进度。」
「多快?」
「原本说三个月,现在可能一个月就出结果。」
我点头:「意料之中。沈中岳不会让我好过。」
秦广又叹气。
「你这次真的捅了大篓子。沈中岳在天庭的关系网,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我知道。但我已经没退路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下个月的排期,我又拿出来。
剑修、法修、丹修,三场,修为都在五千年以上,实力不弱。
三个要是都过,就要占三个新的编制名额。
名单一更新,我多半在上头。
我合起表,靠在椅背上闭眼。
【一个月,三场渡劫,得想办法。】
可还能怎么办?
周文静看着,秦广签字,每次操作都有监督。参数动不了。
就算能动,我也不敢。
沈凌那件事已经露了底,再来一次,一个月都别想留。
我睁眼。
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五百年前地震留下的,从东北角裂到西南角,一直没人修。
我盯着它,过了一会儿才眨眼。
【两千四百年,我这儿也裂了。】
【第九章】
第三天早上,调查通知送到偏殿。
不是通讯符,是红底黑字的正式文书。
人事司、法务司、天庭监察御史台,三个章。
最高规格的联合纪律调查。
秦广站在门口,攥着文书,脸色很差。
「小雷,这次是监察御史台介入了。」
「我看到了。」
他压低声音:「御史台不是人事司,它不听沈中岳的。但它也不会手软。」
「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底牌没打出来?」
我停了一会儿。
「尚书,你知道末位淘汰制这份文件是谁起草的吗?」
「不是人事司吗?」
「人事司出的文,沈中岳签的字。」我把红头文件推过去,「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这个时间点出这份文件?」
秦广低头看日期。
「就在沈凌渡劫的前一个月发的。天庭编制满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三百年前就有人提过末位淘汰,每次都被否了。偏偏这次通过了,偏偏发文时间是在他侄子即将飞升的前夕。」
他手里的文件慢慢放低。
「你是说,这份文件是专门为了腾出一个位置让沈凌进来?」
「不只是腾位置。」我起身,「是定点清除。末位淘汰按综合考核评分,考核标准是谁定的?人事司。评分细则是谁制定的?人事司。评分结果是谁公布的?还是人事司。整套体系,从规则到裁判到执行,全是沈中岳一个人说了算。」
我翻到附件。
「你看这里。考核标准第五条:『年渡劫场次低于十场者,绩效评定为不合格。』」
秦广接过去:「雷部一年最多七八场渡劫……」
「不管谁干这个位置,年渡劫场次都不可能超过十场。这条标准就是量身定制,专门让雷部执行官永远不合格。永远不合格,就永远是末位。末位随时可以被淘汰。」
他看着那一条,手指抖了两下。
「小雷,你是说这是个套?」
「从头就是套。我是靶子,沈凌飞升是契机,末位淘汰是刀。」
殿里安静了很久。
外头云在翻,天门的报时钟响过来,一下一下。
我手掌压着桌面,指头底下有点茶渍,黏,没去擦。
秦广折好文件,放回桌上。
「你有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
「我一个人证明不了。」我看他,「但我能找到帮我证明的人。」
他往后退了半步:「小雷,你不是要——」
「尚书,周文静是人事司的审计专员,但她的调查报告,每一份都指向了沈中岳的问题。她查我查得这么细,是因为她在查所有人。」
「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帮你?」
「因为她不是在帮我,她是在做她的工作。」
我拿通讯符,发消息。
「有件事需要谈,不是关于我,是关于末位淘汰制这份文件的起草过程。」
等了一盏茶工夫,她回了。
「午时,法务司档案室。」
我把通讯符放下。
「尚书,你对天庭监察御史台有什么了解?」
「御史台的台主叫谢浮生,干了六千年,眼睛里不揉沙子。」秦广想了想,「沈中岳最忌惮的人里面,他排前三。」
「为什么?」
「因为御史台,独立于所有部门,连玉帝的面子有时候也不给。谢浮生有个绰号,叫『一根筋』,认准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
「好。」
「好什么好?你真要硬撑到底?」
我喝完杯底那口凉茶。
「不是硬撑。是换一种活法。」
午时,我到法务司档案室。
周文静先到了。
桌上摆着一大摞文件,她面前有杯热茶,还在冒气。
我在对面坐下,衣摆压住一点,扯了两下才抽出来。
「你说有什么要谈。」
「末位淘汰制的文件,你有没有调查过它的起草背景?」
她推眼镜:「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份文件的考核标准,是专门针对雷部执行官设计的。考核标准里有一条,年渡劫场次低于十场算不合格。全天庭没有任何一个部门能让雷部执行官达到这个数字。」
她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有什么证据?」
「文件本身就是证据。你只需要查一件事:这份文件的考核细则,是在什么时间最终定稿的?是在谁的授权下加入了第五条?起草过程有没有征求雷部的意见?」
周文静看了我十几息。
「你知道你在要求我调查我的顶头上司。」
「我知道。」
「如果我查了,什么都没查到,你就彻底完蛋了。」
「如果你查了,查到了,沈中岳彻底完蛋。」
「你不怕我查完直接压下来?」
「怕。但你不会。」
她挑了下眉:「理由?」
「因为你在渡劫台旁边坐了那么多天,查了我那么多漏洞,全都如实报告给了法务司,一条都没私自压下来。」我看着她,「你不是沈中岳的人,你是做事的人。」
档案室里有股旧书味。
我本来想往椅背上靠,想想又没靠。这里的椅子不如偏殿那把顺手,说这些没用,反正坐着。
周文静低头,翻面前的文件,几页之后停住。
「末位淘汰制的文件,起草委员会共七人,沈中岳是主导人。考核细则第五条是最后一次修改会议上加入的,距离文件正式发布只有三天。」
「三天。」
「起草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份征询雷部意见的记录。」
她停了停。
「但在同等修订委员会的惯例里,涉及某部门工作指标的条款,必须提前知会该部门负责人。」
我等着,没有插话。
「第五条的加入,程序上存在瑕疵。」她把文件合上,「这是程序问题,可以提出异议。」
「那我正式提出异议。」
「你现在的身份是被调查人,你的异议没有法律效力。」
「但御史台可以提出来。」
她扶了下眼镜:「你想让御史台介入?」
「已经介入了。监察御史台是联合调查单位之一。如果你把这份程序瑕疵报告送到谢浮生那里,他有权要求暂停末位淘汰制的执行,直到文件起草程序接受审查。」
「暂停执行的话——」
「就没有末位淘汰。没有末位淘汰,就没有编制压力。」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雷冲,你伪造了工作记录,篡改了操控台数据,还在复核听证会上提供了部分失实的证据。这些事,不会因为末位淘汰制有程序问题就消失。」
「我知道。」
「你最好的结果,是降职罚薪,留在雷部继续工作。最坏的结果,是开除编制,逐出天庭。」
「我都接受。」
周文静盯着我。
我也看她。
「但末位淘汰制有问题,就是有问题。这跟我的问题是两回事。沈中岳设了一个局,把整个雷部绑进去。我走的每一步棋都是错的,但不能因为我的棋走错了,就假装这个局不存在。」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文件推到旁边,从公文包拿出一本新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说说你知道的所有细节。起草会议的时间,参与人员,第五条加入前后的版本变化,以及你在雷部两千四百年里能作证的任何背景信息。」
我坐直了。
「从哪里开始说?」
「从末位淘汰制文件发布的那天开始。」
我就从那天说。
文件怎么来的,自己怎么把旋钮拧下去,柳青云怎么被劈进灵田,全讲了。
周文静第一次到偏殿,沈凌渡劫,玉佩上刻着的人事司徽记,三面金盾碎掉后留下的灵纹,也讲了。
还有听证会上,沈中岳眼里那点慌乱。
没再留。
她记了整整二十页,没有漏掉。
说到后面,我嘴唇有点干,抿了好几次,舌头碰到唇边那一点皮,也没敢去咬。
停下来时,外头快黑了。
暮鼓响过,周文静合起本子。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问。」
「你最开始拧动操控台旋钮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违规。」
「知道。」
「那你还是做了。」
「是。」
「为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两千四百年。不是钱,不是面子。就是两千四百年待在那个偏殿里,每天开保温杯,泡枸杞茶,翻值班日志,盯着那台操控台。那台机器从图纸变成实物,是我参与的。每一根线路我都记得。每一个旋钮我都知道往哪边拧是增大。」
「然后一纸文件要把你裁掉。」
「对。」
「就为了让一个修为不够的年轻人进来。」
「对。」
她把笔记本放回包里,起身。
「我明白了。」
走到门口,没回头。
「雷冲,你做的那些事,该罚的还是会罚。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
「但末位淘汰制的程序问题,我会如实上报。」
周文静走了。
我还坐了一会儿。
窗外黑下来,档案室里那些书也看不清了。我到没急着走,手搭在膝上,坐够了才起来。
【第十章】
谢浮生查得很快。
也不只收报告。
他带两个属官,亲自到雷部、人事司,又去法务司档案室,把文件起草时留下的记录都调出来看。
三天后,御史台通报。
末位淘汰制的起草存在程序违规。
考核细则第五条,没有知会相关部门,由人事司单方面强行加入,违反天庭行政程序第十二条。
文件效力暂停。
起草委员会接受审查。
消息很快传遍天庭,内部通讯符到处都是转发。
我坐在偏殿喝茶,赵大锤冲了进来。
「冲哥!御史台的通报出来了!末位淘汰暂停了!」
「我看到了。」
「那你——你不是安全了吗?」
「暂时。」我放下杯子,「通报说的是暂停执行,不是废除。等审查完,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
他蔫了些。
「那……还会裁人吗?」
「不知道。但就算裁,标准也要重新定。重新定标准又要走一轮程序,快则半年,慢则两三年。」
「那也够了啊!」
「够什么?」
「够你想办法的时间啊!」
我看着他。
八百年了,还是很好哄。
可这回没反驳,至少时间是真多了。
我把杯盖放在手边,茶气往上冒,鼻尖有点潮,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一直在闻,没怎么喝。
我的纪律调查,也先搁下。
方正言告诉我,御史台的结论没出来,更大的争议没弄清,程序上不能先处置个人。
简单说,等谢浮生查完沈中岳,再来罚我。
行。
那就再等着。
五天后,御史台向沈中岳发了问询通知,要求他说明文件起草过程。
秦广说,他接通知那天,掀了人事司的茶几。
我没看见。
赵大锤还给画了个示意图,画得不像,我也照样看完了。
「冲哥,你说沈中岳会不会找机会报复你?」
「会。但他现在自顾不暇。」
御史台一查,以前压着的事也有人往上递。
几百年的旧案子,陆陆续续送去。人事司那些编制怎么操作的,本来就乱,光沈凌借公务法器渡劫这件,已经不轻。
沈凌重新渡劫的通知,也下来了。
三个月内,按标准参数重新过劫,否则飞升资格自动失效。
这次没金盾,没固元丹。
三档,全程审计员监督。
我没去。
那天正好是我被停职后不能执行渡劫的第十四天,坐操控台的是赵大锤,秦广从头盯到尾。
赵大锤回来告诉我。
「沈凌没过。第五道雷就扛不住了,直接飞出渡劫台摔下去了。」
「嗯。」
「他哭了。」
「嗯。」
「冲哥,你不觉得解气吗?」
我想了想:「就那样吧。」
两周后,谢浮生叫我去御史台,我才真正紧张起来。
御史台大厅很高,黑柱子,顶上落下来的光,在地上照出一块块方形亮处。
谢浮生坐在主位。半白头发,年纪看不出来,眼睛下有两道深纹。
「雷冲,你在雷部待了多久?」
「两千四百年。」
「从设备设计到日常操作,全程参与?」
「是。」
「整个天庭,还有谁能操作那台操控台?」
「赵大锤会开机和关机。」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住。
「你做的那些事,改日志,刷漆,调参数,启动复核,在听证会上半真半假,整套操作,你自己怎么看?」
「不合规。」
「就这?」
「违反工作条例,该受处分。」
「不后悔?」
我很久没答。
袖口有个折,我用拇指捻着,捻平了,又松开。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拧那个旋钮。」
「为什么?」
「因为末位淘汰这个套是真实存在的。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等着被裁,这个套还是在那里,会裁掉下一个雷部的人。」我抬头看他,「我做的那些事是错的,但至少让这个套被人看见了。」
谢浮生敲了三下桌子,沉默片刻。
「你的处分结果,今天下来了。」
我后背一下绷紧。
「降职一级,从执行官降为技术顾问。罚薪六个月。记大过一次。」
他顿了顿。
「另,鉴于你是雷劫操控系统的核心设计人员和唯一全能操作人,天庭技术司已向御史台提出申请,要求你以技术顾问身份继续在雷部任职,并参与操控台的设备更新工作。」
我的手指松开。
「没开除我?」
「没有。」谢浮生看我,「开除你,雷劫没人管,三界修士渡劫全停摆,那个损失比留着你大。」
「但我做的那些事——」
「记在案上了。两千年内不得晋升,不得主导任何规则修订。」他把文件推到桌边,「有意见?」
「没有。」
「行,回去吧。」
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谢台主,末位淘汰制的文件——」
「废了。」他在翻另一份文件,「考核细则程序违规,第五条无效。整份文件重新起草,这次要征询所有涉及部门的意见。预计走完流程要两年。」
「两年。」
「有问题?」
「没有。」我吸了口气,「谢谢。」
谢浮生抬眼。
「别谢我。谢你们那个审计专员。是她第一个把程序瑕疵报告递上来的。」
我走出御史台。
外面都是云,日光从空隙照下来,南天门金顶亮着,有几道白色身影从那边飞过。
我站了一下,把刚才一直绷着的肩松开,衣领蹭在脖子上,才觉得有点痒。
赵大锤在台阶下等。
「怎么样?」
「降职,罚薪,大过一次。技术顾问,继续留任。」
他愣了两秒,拍大腿。
「那不就是还在雷部嘛!」
「换了个名字在雷部。」
「冲哥,你还是你啊!」
他跟上来,一路说。
「其实技术顾问挺好的,不用值夜班,不用填那么多表格,坐那儿喝茶就行——」
「大锤。」
「嗯?」
「操控台以后你来值班。」
他停了脚。
「啊?」
「你是执行官,我是顾问。日常渡劫归你。有不懂的问我。」
赵大锤看着我,整张脸都僵了。
「冲哥……那操控台那么多旋钮……」
「学。」
「可是我真的不懂啊——」
「我当年学的时候也不懂。」我停下,看他,「但你有我。我当年没人教。」
他嘴张开,又合上,最后用力点头。
回偏殿,太阳已经偏西。
窗口进来的光,正落在操控台的旋钮和刻度盘上。
我坐到台前。
没碰按钮,只坐着。
这机器用了两万年,老铜外壳摸着还是凉的。
两千四百年前,从图纸做成实物,第一次发出雷劫,我就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后来,一次次的发动键也都由我来按。
我把手收回,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倒没出汗,只是还有点刚摸过铜壳的凉。
抽屉打开,红头文件拿出来。
谢浮生的公告已经发了,白纸黑字,整份无效。
我折好,放回去,上锁。
不扔。
留着看看,记住那二十天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保温杯还在原处,枸杞泡得没颜色了。
剩下那口,我喝掉。
苦,过了一会儿才有点甜味。
外头渐渐暗了,南天门的钟又响起来,偏殿里听得很清楚。我坐着听了一阵,没数它敲了几下。
赵大锤端来新茶,放桌上,转身要走。
「大锤。」
他回头。
「明天的渡劫,你来操控台。我坐旁边看着。」
他攥攥手,呼出一口气。
「行。」
人出去了。
我端起茶,喝一口。
这回是热的,枸杞味也浓。
杯子贴在手心,暖和,我多握了一会儿,才记起该把盖子拧上,手指却又停在那儿。
云海还在翻,南天门的灯陆续亮了。
我雷冲,在雷部待了两千四百年。
错事做了不少。
人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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