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走的那天,账上的钱被分成了两份。
一份给我,一份给老二。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老二却在灵堂上搂着我的肩膀说:“大哥,爸留下那套房,涨了不少,我出个价,把你那一半买了。”
我说再看看。
他笑了笑,说已经联系好了律师,明天法院见。
我找了三家律所,人家都说赢的机会不大。
老二又来了电话,价格直接砍了一半。
我咬着牙签了转让协议。
手印按下去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桌上那份遗嘱的落款日期。
那个日期,老头子已经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连笔都握不动了。
1
我叫周远航,今年三十五岁。
这辈子干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在灵堂上没直接把周远志的手甩开。
老头子周建国走得突然,周五晚上还跟我通电话说胃不太舒服,周六凌晨人就没了。
医院说是心梗,来不及抢救。
我从城北的出租屋赶到医院太平间的时候,周远志已经站在那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打了蜡,脚上是双锃亮的皮鞋。
旁边还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他公司的同事。
“大哥,你来了。”
周远志看到我,声音很轻,眼眶微红。
“爸这一走,太突然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弯腰掀开白布看了老头子最后一眼。
脸色发青,嘴唇干裂,额头上还贴着一小片胶布,大概是之前打针留下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跟老头子的关系谈不上多亲,但也谈不上疏远。
十八岁以后我就出来打工了,一个月给家里打一千块钱,逢年过节回去待两天。
周远志不一样,他大学毕业后留在本地,老头子出钱给他开了家建材店,赚了些钱,后来又盘了第二家。
在亲戚眼里,周远志是那个有出息的。
我是那个在外面漂着、没混出名堂的。
灵堂设在老家的院子里,三天。
第一天来的人不多,几个邻居帮忙搭了棚子,摆了花圈。
第二天开始,亲戚陆陆续续到了。
大姑拉着我的手说:“远航啊,你爸这一走,你跟远志要互相照应。”
二叔在一旁抽着烟,叹了口气:“建国这人,一辈子就操心你们俩的事。”
我点头,没说话。
第三天,正事来了。
老头子生前立了份遗嘱,是在社区公证处做的,内容很简单——名下一套房产、两个银行账户,兄弟俩一人一半。
房子在老城区,八十多平,老头子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
账上加起来大概四十来万。
公证处的人宣读完遗嘱以后,周远志当场就表了态。
“大哥,钱的事好说,一人一半,我没意见。”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但房子的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说:“怎么商量?”
“你知道那片区域在搞旧城改造,爸这套房子现在市价少说值一百八十万。你那一半就是九十万,我出个价,直接买下来,省得以后分起来麻烦。”
我当时确实心里动了一下。
九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在城北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二,工地上做水电安装,一个月到手六七千。
九十万够我在郊区付个首付了。
但我没有马上答应。
“让我想想,这几天脑子乱。”
周远志笑了笑。
“行,你慢慢想。不过大哥,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律师函的照片。
“我的律师说,爸生前其实还有一份补充遗嘱,上面写着房子优先由我继承。”
我当时脑子嗡地一声。
“什么补充遗嘱?公证处怎么没提?”
周远志把手机收回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就是我说的要商量的事。你要是痛快把房子那一半转给我,这事就不用闹到法院。你要是不配合,那我明天就递诉状。”
灵堂里烧纸的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不像我弟弟。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灵堂的塑料凳子上守夜。
火盆里的纸钱烧了一茬又一茬,灰烬飘得到处都是。
我给大学时候的室友陈昊打了个电话。
陈昊在市区一家小律所做助理,不算正式律师,但法律常识比我强。
“远航,你先别慌。补充遗嘱这东西,要看有没有公证,有没有见证人,立遗嘱的时候你爸有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如果都没有,那就是张废纸。”
我说:“他说有律师。”
陈昊沉默了几秒。
“那你得找个专业的问问,我水平有限。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别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任何决定。”
我挂了电话,盯着火盆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上午,我去市里找了三家律师事务所咨询。
第一家的律师姓刘,头发花白,看完我手机里拍的遗嘱照片和周远志发给我的律师函以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实话跟你说,如果对方手里确实有一份补充遗嘱,而且形式上过得去的话,你打官司胜算大概三成。”
“为什么这么低?”
“因为法院审理遗嘱继承案件的时候,后立的遗嘱效力高于先立的。你拿的那份公证遗嘱时间在前,如果他那份补充遗嘱时间在后,又有两个以上的见证人签字,法院很可能会采信。”
第二家的律师更直接。
“三成都是往高了说,你这种情况我见多了,打到最后费钱费时间,还不一定赢。”
第三家在一条巷子里,律所很小,只有两间办公室。接待我的律师姓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律师,扎着马尾辫,桌上堆满了卷宗。
“你弟弟那份补充遗嘱,你亲眼看过原件吗?”
我摇头。
“他只给我看了律师函的照片。”
方律师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你怎么知道那份遗嘱是真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
对啊,我连原件都没看过,怎么就信了?
方律师接着说:“你先别急着跟他谈价格,也别急着签任何东西。回去以后想办法拿到那份补充遗嘱的原件,或者至少拍到照片。有了原件,我才能帮你判断真假。”
我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律师叫住了我。
“周先生,我多嘴说一句。你弟弟要真有把握赢官司,他不会急着找你私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
我走出律所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远志的语音消息。
“哥,想好了没有?价格的事好商量,我再给你让一让,七十万,怎么样?”
2
七十万。
从九十万降到七十万,他连犹豫都没有。
我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手机屏幕,没有回复。
方律师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要真有把握赢,不会急着私了。
可问题是,我也没把握赢。
回到出租屋以后,我翻出老头子生前给我寄过的几封信。
他不太会用手机,偶尔会写信,字迹歪歪扭扭的,内容无非就是天冷加衣服、别太累了之类的话。
最后一封信是三个月前的,里面夹了张照片,是他站在老房子门口拍的,笑得一脸褶子。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老大啊,房子我给你们兄弟俩留着,以后不管怎样,别让外人占了去。
我把信反复看了三遍。
老头子说的“你们兄弟俩”,不是“远志”,是“你们”。
他不可能单独把房子留给周远志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周远志又打了电话过来。
“哥,你到底什么想法?我这边律师催得紧,说再不起诉就过了最佳时效。”
“什么时效?继承纠纷的诉讼时效是三年。爸才走一个星期,你跟我说什么时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哟,大哥什么时候懂法律了?找人问过了?”
“找没找人,跟你没关系。我的意思是,别拿这套话吓我。”
周远志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行,大哥,那你慢慢想。不过丑话说前头,过了这个月,七十万我也不出了。”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给方律师打了电话,把周远志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方律师的声音很平静。
“意料之中。他在给你施压,让你觉得时间不多了,逼你尽快签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拿到那份补充遗嘱的原件。”
“我怎么拿?他不可能给我看。”
“你父亲生前有没有什么朋友、邻居,跟他走得近的?补充遗嘱如果存在,立遗嘱的时候需要见证人,你找到见证人,就能找到线索。”
我想了想,想起一个人——王叔。
王叔叫王德发,是老头子的老邻居,两家挨着住了十几年。老头子生前没事就去王叔家下棋,关系比亲兄弟还近。
我给王叔打了电话。
“远航啊,你爸的事我知道了,唉,走得太快了。”
“王叔,我想问您个事。我爸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过遗嘱的事?”
王叔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远志说我爸留了份补充遗嘱,把房子单独给了他。我想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气声。
“远航,这事你最好当面来说。电话里不方便。”
我心里一沉,当天下午就买了车票回了老家。
王叔家离老房子不到一百米,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泡茶。
看到我,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瘦了。”
“王叔,您直说吧。”
王叔把茶杯放下,表情严肃了起来。
“你爸走之前一个月,远志来过三趟。头两趟我不知道他干什么,第三趟那天,你爸让我过去当个见证人。”
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见证什么?”
“远志拿了一份文件,说是补充遗嘱,让你爸签字。你爸当时已经不太好了,说话都费劲,但脑子还清醒。他看了半天那份文件,死活不签。”
“为什么不签?”
“因为上面写的是房子全部归远志所有。你爸说不行,说房子是给你们两个人的,谁也不能少。”
我的手攥紧了。
“那后来呢?”
王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后来远志说了句,爸你再想想,就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但你爸走了以后,远志又找过我一次。”
“找你干什么?”
“让我在一份文件上签字,说是当时的见证人确认书。我一看内容不对,上面写着你爸已经签字同意了补充遗嘱,我只要签个名就行。”
“您签了吗?”
王叔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我老王这辈子没干过缺德事。你爸根本没签那份遗嘱,我怎么可能替他做主?我当场就把远志轰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王叔,那他手里那份遗嘱是怎么来的?上面我爸的签名是谁签的?”
王叔看着我,眼神复杂。
“远航,你想过没有,你爸住进重症监护室以后,远志天天去医院。那段时间,你爸意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我懂了。
或者说,我不敢往下想。
但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周远志伪造了老头子的签名。
那份补充遗嘱,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我从王叔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昏黄,老房子的窗户黑洞洞的,没人住了。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那把生了锈的门锁上。
手机又响了。
周远志发了条微信。
“哥,最后通牒。六十五万,明天下午两点之前给答复,不然法院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方律师的电话。
“方律师,那份补充遗嘱是伪造的。我有证人。”
方律师那头停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见证人是我父亲的邻居,他亲眼看到我父亲拒绝签字,之后我弟弟又找他做假见证,他没答应。”
方律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沉稳里带着一丝锐利。
“周先生,你现在听我说。明天你不要回复你弟弟任何消息,也不要签任何东西。后天上午九点,你带着王叔到我的律所来,我需要做一份详细的证人笔录。”
“然后呢?”
“然后我帮你打这场官司。伪造遗嘱,这可不是民事纠纷那么简单了。”
3
后天上午,我带着王叔准时到了方律师的办公室。
王叔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也特意梳了梳,看得出他很重视这件事。
方律师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又打开了电脑上的文档。
“王师傅,我需要您把当时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一遍,越详细越好。时间、地点、在场的人、说了什么话,都不要遗漏。”
王叔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
“去年腊月二十三,就是小年那天。远志开着车到他爸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我当时正在隔壁院子里收拾柴火,建国喊我过去,说让我帮忙看看。”
方律师边听边记录。
“当时周建国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不太好。走路要扶墙,说话有时候接不上气。但脑子清楚,认人没问题。”
“远志拿给他看的文件,您看到内容了吗?”
“看了。建国递给我看的,上面写着房产由周远志单独继承,还有一段话说什么经过慎重考虑之类的。”
“周建国看完以后什么反应?”
王叔皱了皱眉。
“他把那份文件拍在桌上,跟远志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了房子给你们两个人,你怎么弄出这么个东西?远志说,爸你想想,大哥在外面打工也不回来,这房子留给他有什么用?不如给我,以后我照顾您养老。建国说,你别跟我耍这一套,你大哥不回来是因为他在外面讨生活,不是不孝顺。这份东西我不签。”
方律师停了一下。
“后来呢?远志是什么态度?”
“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但没发火,站起来说,爸您再想想,过两天我再来。然后就走了。”
“这之后呢?周建国还提过这件事吗?”
王叔叹了口气。
“提过一次。大概是腊月二十六还是二十七,他跟我下棋的时候突然说了句,老王,我这辈子最担心的就是这两个孩子以后闹。我说你别瞎想,兄弟俩不至于。他摇头说,老二的心思太重了。”
方律师记完这段话,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周建国去世之后,远志来找您签确认书,是什么时候?”
“建国走后的第五天,灵堂还没撤呢。远志来敲我的门,手里拿着一张纸,说是见证人确认函,让我签字盖手印。我一看那上面写的什么?说周建国已于某年某月某日在两位见证人面前签署补充遗嘱。我说建国根本没签,你这是哄鬼呢?远志说王叔您别较真,这是走个程序。我说你给我出去,我不干这种事。他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把门关了。”
方律师把笔录整理完,让王叔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签了字。
王叔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我的手。
“远航,你爸对你的心我是知道的。他临走前一个星期还跟我念叨,说远航太苦了,这些年在外面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但没掉眼泪。
“王叔,谢谢您。”
“谢什么。你爸跟我几十年的交情,我不能看着他被自己儿子糟蹋了。”
王叔走后,方律师关上门,表情变得严肃。
“周先生,现在情况基本清楚了。你弟弟手里那份补充遗嘱,大概率是伪造的。你父亲拒绝签字的事实有王师傅作证,而且你弟弟事后试图让王师傅做假见证被拒绝,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
“那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条,等他起诉你,我们在法庭上用证据反击。第二条,我们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是什么意思?”
方律师打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起诉书。
“伪造遗嘱在法律上是很严重的行为。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五条,伪造遗嘱的继承人,可以被剥夺继承权。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证明那份补充遗嘱是伪造的,你弟弟不仅拿不到房子,连他那一半的份额都有可能被取消。”
我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对。但这需要非常扎实的证据。王师傅的证词是一方面,我们还需要从那份遗嘱本身入手,比如签名鉴定。如果能拿到原件做笔迹鉴定,证明那个签名不是你父亲本人签的,那这个案子就稳了。”
“可问题是原件在周远志手里,他不可能主动交出来。”
方律师微微一笑。
“他不交也没关系。只要案子进入诉讼程序,法院有权要求双方提交证据原件。他要是不交,那就等于他自己放弃了这份遗嘱的证据效力。他要是交了,我们就申请笔迹鉴定。”
“他如果提交一份伪造得很逼真的呢?”
“鉴定机构不是吃干饭的。而且你父亲在公证处做第一份遗嘱的时候留下了签名样本,跟所谓的补充遗嘱上的签名一对比,是不是同一个人签的,一目了然。”
我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几天压在胸口上的窒息感一点点地松开了。
“方律师,那就按第二条路来。”
方律师点头。
“好。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从现在开始,不要跟你弟弟有任何关于房子和遗嘱的直接对话。所有沟通通过律师来。你们之间之前的微信记录、通话记录都保存好,这些都是证据。”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周远志那些催我签字的消息、降价的语音、最后通牒的微信,全都在。
“还有一件事。”方律师补充道,“你父亲住院期间的医疗记录,特别是入住重症监护室的时间节点,你去医院调一份出来。”
“这个有什么用?”
“如果那份补充遗嘱上的日期,落在你父亲已经失去行为能力之后,那不管签名是不是伪造的,这份遗嘱本身就是无效的。两重保险。”
我站起来,对方律师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客气。”她摆了摆手,“这是我的工作。而且说实话,你这个案子我接得很痛快。”
“为什么?”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但坚定。
“因为你父亲的意愿很明确,不该被人歪曲。况且,你弟弟做的这些事,如果没人站出来追究,以后会有更多人效仿。”
我走出律所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周远志。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的声音陌生又客气。
“周远航先生吗?我是永信律师事务所的张磊律师,受周远志先生委托联系您。”
“什么事?”
“是这样的,关于贵父遗留房产的继承事宜,我的当事人希望能跟您进行最后一次协商。如果协商不成,我们将于下周一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我深吸一口气。
“张律师,您跟我说没用。以后所有关于这个案子的沟通,请联系我的代理律师,方庭律师,锐行律师事务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您请了律师了?”
“对,请了。”
“那好,我会转告我的当事人。”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在路边,心跳得很快。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件事上没有退让。
4
那天晚上周远志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又发了三条微信,一条比一条难听。
第一条:“哥,你请律师是什么意思?咱们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说?”
第二条:“我跟你说,打官司你耗不起。请律师的钱从哪出?你一个月挣多少?”
第三条:“你别逼我把话说难听了。爸在的时候谁照顾的?谁出钱看的病?你在外面一年到头回来几天?法院那也得讲道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方律师说得很清楚,从现在开始,所有沟通走律师渠道,我不能跟他有任何直接的言语交锋,说多了容易被抓把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头子住过的那家医院。
住院部在六楼,重症监护室在八楼。
我找到护士站,说明了来意,要求调取周建国的住院记录和病历档案。
值班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查了系统以后告诉我,病历资料需要直系亲属带身份证来申请,三个工作日之内出具。
我填了申请表,签了字。
等待的这三天里,我没有闲着。
我回了一趟老房子。
钥匙还在,老头子走之前给了我一把,给周远志一把。
门推开以后,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的沙发套褪了色,茶几上还放着半盒没吃完的降压药。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老头子的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子,老头子一直用它装重要的东西。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几份保险单、房产证的复印件、两张存折、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远航亲启”。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
老头子的字迹比之前更潦草了,歪歪斜斜的,有几个字几乎看不清楚。
但内容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了。
“远航,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件事爸一直想跟你说。去年远志来找我签了一份什么文件,说是把房子给他一个人。我没签,你放心。爸立的遗嘱在公证处,公公正正的,谁也改不了。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小时候家里穷,没让你念大学,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爸都知道。房子这半边是爸留给你的根,别让出去。爸在不在都一样,你记住。”
最后面的日期歪得几乎看不出来,我辨认了好久,是老头子去世前二十天的日期。
那个时候他还没进重症监护室,但身体已经很差了。
我坐在老头子的床边,把那张信纸捏得皱巴巴的。
眼泪滴在纸上,把好几个字洇开了。
我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老头子到了那个地步还在替我操心。
他知道周远志会动手脚。
他知道我斗不过。
所以他留了这封信。
擦干眼泪以后,我用手机把这封信拍了照片,正面、反面、信封、铁盒子,都拍了。
然后把信和信封装进了一个文件袋里,带走了。
下午我去了方律师的办公室,把信拿给她看。
方律师看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先生,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他一辈子就是个老实人,没什么文化,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方律师把信纸放回信封里,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证物袋。
“这封信的证据效力非常高。你父亲在信里明确提到了远志让他签文件被他拒绝的事实,时间上跟王师傅的证词完全吻合。而且这封信是你父亲亲笔书写,笔迹跟公证遗嘱上的签名可以进行比对,进一步证明两者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那现在证据够了吗?”
“差不多了。但还差最后一环——医院的病历记录。那份补充遗嘱上的日期如果落在你父亲住进重症监护室之后,我们就能从根本上否定它的有效性。到时候笔迹鉴定、证人证词、你父亲的亲笔信、医院的病历,四条证据链交叉印证,稳得不能再稳。”
我点了点头。
“方律师,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
“你说。”
“周远志那个律师,昨天又联系我了。这次不是打电话,直接发了律师函到我的出租屋。”
我把律师函拿出来递给她。
方律师看了两眼,嘴角微微一动。
“催得这么急,说明他心虚了。他知道你请了律师,慌了。”
“函上写的是让我十天之内回复,不然就起诉。”
方律师把律师函放到一边。
“让他起诉。正好省得我们主动立案了,等他起诉以后,我们提反诉,要求法院认定那份补充遗嘱无效,同时追究他伪造遗嘱的法律责任。”
“反诉?”
“对。他告你侵占遗产,我们告他伪造遗嘱。到时候法庭上见真章。”
我咽了口口水。
“方律师,我想确认一件事。如果我们赢了,最坏的情况,周远志会怎么样?”
方律师直视着我。
“如果法院认定他伪造遗嘱,情节严重,他会被剥夺继承权。也就是说,你父亲名下所有遗产,房子、存款,全部由你一个人继承。”
“那如果更严重呢?”
“伪造遗嘱骗取他人财产,金额较大的话,可能构成诈骗罪或伪造证据罪。到时候不只是民事问题了。”
我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方律师,我不想把他送进去。他再怎么样,也是我弟弟。但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我必须拿回来。”
方律师点了点头。
“理解。但这件事发展到什么程度,不完全取决于你。如果他在法庭上还不收手,继续拿那份假遗嘱说事,后果是他自己要承担的。”
我走出律所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我打了把伞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远志亲自打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哥,你还在老家?”
“你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去了医院,调了爸的病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远志,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什么事?”
“那份补充遗嘱上面爸的签名,是他本人签的,还是你自己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伞面上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响。
“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一遍。”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远志的声音变了,低沉了很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哥,我劝你别查了。有些事查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5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雨里,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他没有否认。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那份签名是真的。
“有些事查出来对谁都没好处”——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别逼我,否则大家一起难看。
公交车来了,我收了伞上了车,衣服半边都湿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给方律师发了条微信,把刚才的通话内容一字不差地打了出来。
方律师回得很快:“通话有录音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
方律师说:“下次他再联系你,打开手机录音功能。他刚才那句话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伪造,但从语境上看已经是默认了。如果能拿到录音,效果更好。”
三天后,医院的病历出来了。
我拿到那份加盖了医院公章的病历档案,翻到关键的那一页——入住重症监护室的时间。
一月九号。
然后我看了一眼手机里拍的那份补充遗嘱照片——周远志之前给我看律师函时附的图片,遗嘱落款日期是一月十五号。
一月十五号。
老头子进重症监护室六天之后。
我又翻了翻病历,一月十五号那天的护理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患者持续昏睡状态,意识模糊,无自主行为能力。
也就是说,在那份补充遗嘱号称被签署的那一天,老头子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怎么签字?
用脚签吗?
我把这份病历也拍了照片发给方律师。
方律师的回复只有四个字:“证据闭合。”
接着她打来了电话。
“周先生,现在四条证据链全部到齐了。第一,王师傅的证人证词,证明你父亲生前拒绝签署补充遗嘱;第二,你父亲的亲笔信,进一步佐证他的真实意愿;第三,医院病历,证明遗嘱落款日期当天你父亲已经不具备行为能力;第四,你弟弟事后试图收买见证人被拒绝的事实,证明他存在伪造的主观故意。”
“可以了吗?”
“可以了。我今天就着手准备反诉状。不过,你弟弟那边应该这两天就要正式起诉了,他的律师函上写的是十天期限,今天是第八天。”
果然,第十天一大早,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原告周远志,被告周远航。
案由:遗产继承纠纷。
诉讼请求:判令被告将被继承人周建国名下房产的全部份额转让给原告。
我拿着传票去找方律师,她早就准备好了反诉状。
“这是我们的反诉材料,你看一下。”
我翻开第一页,反诉请求写得很明确——请求法院认定原告所持补充遗嘱无效,并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五条剥夺原告的继承权。
我看完以后,签了字。
“方律师,开庭时间大概什么时候?”
“按正常流程,立案之后一到两个月内安排第一次开庭。不过遗产继承案件一般不会拖太久。”
在等待开庭的这段日子里,周远志没有再直接联系我。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找了亲戚来当说客。
第一个上门的是二叔。
二叔约我在老家的一个小饭馆吃饭,点了几个家常菜,聊了一会儿天以后,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远航啊,我听说你跟远志打官司了?”
“二叔,不是我打的,是他先起诉我的。”
“我知道,但不管谁先谁后,你们到底是亲兄弟,上了法庭以后伤的是一家人的脸面。”
“二叔,那您觉得该怎么办?”
二叔夹了口菜嚼了嚼。
“远志的意思是,他愿意出八十万买你那一半的房产份额。你想想,八十万在手里,拿去付个首付,多实在。打官司打来打去,钱全进了律师的口袋。”
我没说话。
二叔又说:“而且远航你想想,这几年你在外面打工,你爸生病住院都是远志一个人忙前忙后的。他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也是人之常情嘛。”
我放下筷子,看着二叔。
“二叔,我爸住院的医药费,一半是我出的。每个月从工资里扣,银行转账记录都在。远志忙前忙后是事实,但不代表他就能伪造遗嘱。”
二叔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伪造遗嘱?”
“二叔,这事我不方便跟您说太多,法庭上见分晓。但我可以跟您交个底——我爸临走之前留了封信给我,信上写得明明白白。”
二叔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沉闷。
走出饭馆的时候,二叔叹了口气。
“远航,二叔说句不该说的话。你爸在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们哥俩闹掰。”
“我知道。但闹事的人不是我。”
回到出租屋,我给方律师打了个电话。
“方律师,周远志开始让亲戚来劝我了,还加价到八十万。”
方律师的声音很平静。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开庭之前能把你说动,他就不用上法庭。你记住,不管谁来劝你,就一句话——一切交给法律。”
“明白。”
“还有,开庭时间下来了。”
我心跳加速。
“什么时候?”
“下周三上午九点半。”
6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深蓝色的裤子,皮鞋是前一天晚上特意擦过的。
方律师约我七点半在法院门口碰面,我七点就到了。
法院大门口的台阶很高,我站在下面抬头望了望,太阳正好照在国徽上,金灿灿的。
方律师八点不到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所有的证据材料。
她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马尾扎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但你今天不需要说太多话,有我在就行。你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不管你弟弟或者他的律师说什么,都不要在法庭上跟他们争执。”
我点了点头。
九点钟我们进了法庭。
这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审判厅,前面是审判台,两侧是原告席和被告席。
我和方律师坐在被告席上,对面是空的。
九点十分的时候,周远志进来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依然油光锃亮。
跟在他身后的是张磊律师,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周远志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兄弟俩对视了大概三秒钟,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坐到了原告席上。
九点半整,法官入席。
主审法官姓李,五十出头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
“原告方,请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张磊律师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周远志与被告周远航系同胞兄弟,被继承人周建国于今年一月二十日因病去世。周建国生前留有两份遗嘱,第一份为公证遗嘱,内容为遗产由两个儿子平均继承;第二份为补充遗嘱,系周建国在生命最后阶段所立,内容为名下房产由周远志单独继承。”
他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第二份遗嘱的原件。我的当事人认为,根据被继承人的最后意愿,房产应归其所有。因此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将其占有的房产份额转让给原告。”
法官接过那份遗嘱原件,翻看了一下。
“被告方,有何答辩意见?”
方律师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原告所持补充遗嘱的真实性和有效性提出异议,并提起反诉——请求法院认定该补充遗嘱无效,并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剥夺原告的继承权。”
法庭上一下子安静了。
周远志的脸色变了。
他偏过头看向张磊律师,嘴唇动了动,张磊用手背轻轻按了按,示意他别说话。
法官面无表情。
“被告方的反诉理由是什么?”
方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四份证据材料,一一呈交法庭。
“第一,证人王德发的书面证词。王德发系被继承人周建国的邻居,在周建国生前与其关系密切。王德发证实,周建国在世时明确拒绝签署原告所持的补充遗嘱,且原告在周建国去世后曾试图让王德发作为虚假见证人签字确认,被王德发拒绝。”
张磊律师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被继承人周建国的亲笔信件。该信件系我方当事人在被继承人故居中发现,信中周建国明确提到了原告要求其签署文件被拒绝一事,并表达了房产由两个儿子共同继承的真实意愿。”
周远志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想看清方律师手上那封信的内容。
“第三,市第三人民医院出具的周建国住院病历档案。病历显示,周建国于一月九日入住重症监护室,此后一直处于昏睡及意识模糊状态。而原告所持补充遗嘱的落款日期为一月十五日。也就是说,在该遗嘱号称被签署的当天,被继承人已经不具备任何行为能力。”
法庭上又是一阵沉默。
我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周远志的脸已经白了。
“第四,原告与被告之间的微信通讯记录。记录显示,原告在起诉前多次向被告施压,要求被告低价转让房产份额,价格从九十万一路降到六十五万,且多次以起诉相威胁。这些行为结合前述证据,足以证明原告对遗嘱的伪造事实心知肚明。”
方律师把所有材料整齐地摆在了桌上。
“综上,我方认为原告所持补充遗嘱系伪造,被继承人从未签署过该文件。原告的行为严重侵犯了被继承人的真实意愿和被告的合法权益,请求法院依法裁决。”
法官翻看了一遍所有材料以后,转向原告席。
“原告方,对被告提交的证据有何意见?”
张磊律师站起来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跟周远志耳语了几句,然后抬起头。
“审判长,我方需要时间审阅被告方提交的新证据,申请休庭。”
法官看了看双方。
“准许。休庭二十分钟。”
休庭的时候,我和方律师走到法院走廊上。
方律师递给我一瓶水。
“你弟弟的律师现在很被动。他事先肯定没料到我们手上有这么多证据。”
“您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方律师靠在墙上,眉头微皱。
“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硬撑到底,坚持那份遗嘱是真的,然后我们申请笔迹鉴定,走完流程。第二种,他们当庭撤诉,想把这件事压下去。”
“如果他们撤诉呢?”
“他们撤诉不影响我们的反诉。反诉已经立案了,撤不掉。”
说话间,走廊那头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是周远志和张磊律师。
“你不是说没问题的吗?你不是说他一个打工的能翻出什么浪来?你看看这些东西!”
张磊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明显很紧张。
“周先生,您冷静一下,这个情况跟您之前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您说遗嘱是您父亲本人签字的,但现在对方拿出了病历证明您父亲当时已经没有行为能力了,这个怎么解释?”
周远志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别管怎么解释,我花钱请你不是让你在这问我问题的!”
方律师听到这些,轻轻摇了摇头。
“你弟弟这个脾气,在法庭上可帮不了他。”
7
二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张磊律师的表情比休庭前更凝重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审判长,经过审阅,我方对被告提交的第三项证据即医院病历的关联性有异议。病历记载的是患者的身体状况,并不能直接证明患者无法签署文件。实践中存在患者在清醒间隙进行意思表示的情况。”
方律师立刻站起来反驳。
“审判长,一月十五号的护理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患者持续昏睡状态,意识模糊,无自主行为能力。这不是我方的描述,是主治医生和当班护士的专业判断。如果原告方认为存在所谓的清醒间隙,请原告方提供证据予以证明。”
张磊律师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他不可能提供这样的证据,因为这种证据根本不存在。
法官翻了翻病历原件上的那一页,看了几秒钟以后抬起头。
“原告方,你方当事人能否说明,该补充遗嘱的签署过程具体是怎样的?当时有哪些人在场?”
张磊律师侧头看向周远志。
周远志站起来,咽了口口水。
“是我爸在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要改遗嘱,然后我叫了两个朋友来当见证人,他在遗嘱上签了字。”
法官问:“两位见证人分别是谁?在场吗?”
张磊律师递上了一份见证人信息表。
“两位见证人分别是刘卫东和赵康,目前不在庭上,但可以传唤。”
方律师立刻开口。
“审判长,我方请求法庭注意一个事实。原告在其父周建国去世后,曾试图让邻居王德发作为见证人签字确认该遗嘱,被王德发拒绝。这说明在遗嘱所谓的签署时间点上,原告并没有见证人。他是在事后才去找人补签的。现在他所提供的两位见证人,极有可能也是事后找来配合伪造的。”
周远志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法官沉思了一下。
“本庭决定,传唤证人王德发以及原告方提供的两位见证人刘卫东、赵康,于下次开庭时出庭作证。另外,鉴于双方对补充遗嘱的真实性存在根本性分歧,本庭决定委托鉴定机构对该遗嘱上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
张磊律师的脸色变了。
他再次低头跟周远志耳语,周远志的脸涨得通红。
“审判长,我方认为没有必要进行笔迹鉴定。”张磊律师站起来说。
法官看了他一眼。
“原告方坚持该遗嘱为被继承人亲笔签署,被告方对此提出异议并举出了多项反证。在这种情况下,笔迹鉴定是查明事实的必要手段。原告方如果对鉴定有异议,可以在鉴定结论出来后提出。”
张磊律师不再说话了。
第一次庭审结束。
走出法庭的时候,周远志从后面追了上来。
“大哥。”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大哥,你转过来看着我说话。”
我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真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做到什么地步?我在做什么了?”
“你知道我说什么。你要真告我伪造遗嘱,我可能要坐牢的。你就忍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远志,你在爸坟前搂着我肩膀说要买我房子的时候,你忍心吗?你拿着假遗嘱唬我,一口一个法院见的时候,你忍心吗?你趁爸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时候伪造他的签名,你忍心吗?”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是你弟弟!”
“对,你是我弟弟。所以我至今没报警。但你不能因为你是我弟弟,就理所当然地抢我的东西。”
方律师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周先生,我们走吧。”
我转身往前走。
身后传来周远志的声音,有点发抖。
“大哥,我跟你谈。八十万不够,我出一百万。一百万够不够?你把房子那一半让给我,反诉撤了,我们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停步。
方律师压低声音对我说:“别回头。”
我没回头。
走到法院大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很重的叹息。
然后是皮鞋踩在地面上远去的声音。
当天晚上,周远志的两个见证人之一赵康给我打了电话。
“周大哥?我是赵康,远志的朋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那份遗嘱上面我确实签了名,但远志跟我说的是走个过场,签个名就行,有好处费。我根本不知道他老爸没签过那份文件,更不知道他老爸当时已经住在重症监护室了。”
“这件事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赵康的声音有些发虚。
“今天远志打电话给我,让我下次出庭的时候一口咬定签遗嘱那天他爸在场而且是清醒的。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后来我上网查了查,做伪证要坐牢的。我不想替他背这个事。”
“你愿意出庭说实话吗?”
赵康沉默了几秒。
“我愿意。但你得跟你的律师商量一下,看有没有办法让我少担点责任。毕竟我也签了那份文件。”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马上又拨给了方律师。
“方律师,周远志的一个见证人反水了。”
8
方律师听完我转述的内容以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康说的如果属实,这个案子基本可以结了。”
“他说他愿意出庭作证,但他怕自己也要担责。”
“他确实有一定的法律风险,但情节轻微,而且他主动交代并且配合调查,法院一般会从轻或者不予追究。你让他明天下午来一趟我的律所,我跟他谈。”
第二天下午,赵康来了。
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方律师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来慢慢说。
赵康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条理还算清楚。
“大概是一月底的事,远志请我和老刘吃饭,吃完以后说有个忙想让我们帮一下。他拿出那份文件,说是他爸生前立的遗嘱,需要两个见证人签字。”
方律师问:“当时文件上有周建国的签名吗?”
赵康想了想。
“有。但我现在也不敢说那个签名是什么时候签上去的。当时我没多想,远志说他爸同意的,我就信了。他给了我两千块钱。”
“刘卫东呢?他什么态度?”
“老刘这个人胆子小,当时就不太愿意签。远志好说歹说,又加了一千,他才签的。后来远志打官司的事老刘听说了,吓得够呛,跟我说这趟浑水他不想蹚了。”
方律师把赵康的陈述做了详细记录,让他签字确认。
赵康签完以后,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
“方律师,我这个情况,最坏会怎么样?”
“如果你在法庭上如实陈述,主动配合调查,以你的参与程度来看,不会有刑事责任。但你需要做好准备,出庭以后远志那边的关系肯定就断了。”
赵康苦笑了一下。
“关系?他把我拉下水的时候就没把我当朋友。两千块钱让我替他做假证,这叫什么朋友?”
赵康走后,方律师关上门,面对着我。
“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的。你弟弟的两个见证人,一个反水了,另一个大概率也不愿意出庭做伪证。他的证人链条已经断了。再加上笔迹鉴定还没出来,但根据现有的证据判断,鉴定结果对他只会更不利。”
“那他会不会在开庭前撤诉?”
方律师摇了摇头。
“他可以撤他的诉,但我们的反诉他撤不了。而且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就算他撤诉,法院也可能会依职权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伪造遗嘱骗取继承权,金额达到这个数目,已经够得上刑事立案标准了。”
我沉默了很久。
“方律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认错,赔偿,事情就到此为止?”
方律师看着我。
“你还是不想让他坐牢。”
“他是我弟弟。这一点我没办法改。”
方律师点了点头。
“有一种可能。如果他在下次开庭前主动承认遗嘱是伪造的,书面放弃对房产的继承权,并且对你进行适当赔偿,你可以申请撤回反诉。法院是否追究他的刑事责任,取决于案件的具体情节。但如果他配合,且你作为受害方表示谅解,法院通常会酌情从宽处理。”
“那这个事需要他自己愿意才行。”
“对,需要他自己开口。你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拿起手机,给周远志发了一条微信。
“远志,我知道那份遗嘱是你自己弄的。赵康已经跟我说了。笔迹鉴定的结果还没出来,但你心里清楚结果会是什么。下次开庭之前,你自己想清楚。路是你自己选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复。
我以为他不会回了,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远志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哥,你能见我一面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分钟。
然后回了两个字:“可以。”
第二天中午,我和周远志约在了老家小区门口的一家面馆。
我先到的,点了一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等他。
十分钟以后他来了。
跟法庭上那天完全不一样,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棉服,头发也没打理,胡子拉碴的。
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闷头点了碗素面。
面上来以后,谁也没动筷子。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他先开了口。
“哥,赵康跟我说他去找你了。”
“嗯。”
“老刘也打电话给我了,说他不出庭了。”
“嗯。”
周远志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哥,那份遗嘱确实是我弄的。爸的签名是我模仿的。他住进重症监护室以后,我趁着去医院的机会,照着他之前在药店签的医保单练了好多遍。”
我筷子都没碰,就那么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很重。
“哥,建材店去年亏了一百多万。我欠了供应商的货款,银行的贷款也快到期了。那套房子如果旧改拆迁,能拿到三百多万的补偿款。我想把你那一半拿过来,凑上我的那一半,刚好能把窟窿堵上。”
我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你从头到尾就是在算这笔账。”
“我没别的办法了。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每天睁开眼就是被催债的电话,闭上眼就是想着怎么还钱。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钱凑齐,先活过这一关。”
“所以你就拿爸的遗嘱来做文章。他还没走,你就开始算计他的房子了。”
周远志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是人。”
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嘴疼。
“远志,我再问你一遍。如果我当初痛痛快快签了字,你拿了钱,以后还会认我这个大哥吗?”
他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9
面馆的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我和周远志之间隔着两碗快凉的面条,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哥,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知道赵康不肯帮我了,老刘也跑了。笔迹鉴定一出来,我就完了。”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
他抬起头,眼神很复杂,有心虚,有恐惧,还有一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哥,我怕坐牢。”
“你做的时候不怕?”
他把头低了下去。
“哥,你从小就比我懂事。你念不起书的时候没闹,出去打工的时候没怨。我不一样,我从小要什么就得有什么,爸妈惯的。长大以后还是这样,觉得什么东西应该是我的,别人不给我就自己去拿。”
“你今天来是跟我忏悔的?”
他摇头。
“我来是想问你,如果我在法庭上认了,你能不能帮我求个情?”
我筷子戳进面碗里,搅了两下。
“你认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我承认那份遗嘱是假的。我放弃对房子的继承权。然后你跟法官说你原谅我了,让他们不要追究刑事责任。”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我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看到周远志哭。
小时候他摔破膝盖不哭,上学被老师罚站不哭,生意亏了一百万也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但今天他在我面前哭了。
我心里不好受。
但不好受归不好受,有些话该说还得说。
“远志,我可以帮你说话。但有几个条件。”
他一把抹了把脸。
“你说。”
“第一,你在开庭的时候当着法官的面承认所有事实,一个字都不能编。第二,你签书面声明放弃房产的继承权。第三,银行存款你那一半我不碰,那是你的,但房子从今以后就是我的。第四,以后你欠多少钱,你自己想办法,别打这套房子的主意。”
他一条一条地听完,没有反驳。
“第五,你跟爸的坟前磕三个头,把你干的事说清楚。”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行。”
“你想好了?你现在答应了,到了法庭上不能反悔。”
“不反悔。”
我叹了口气。
“走吧,面凉了。”
从面馆出来以后,我给方律师打了电话,把刚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方律师听完以后问我:“你确定?他要是在法庭上又变卦呢?”
“不会了。他没牌了。”
“那好。我今天把和解协议草拟出来,明天让他和他的律师过来签字。如果他签了,我们走庭内调解程序,我帮你写一份谅解书提交法庭。”
“谢谢您,方律师。”
“别谢我。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当事人。换成别人,早就恨不得把自己亲弟弟送进去了。”
第二天下午,周远志和张磊律师一起到了方律师的律所。
张磊律师的表情很微妙,职业性的严肃里带着一点尴尬。
很明显,周远志已经跟他交了底。
方律师把和解协议打印了三份,逐条念给双方听。
第一条,周远志承认其所持补充遗嘱系伪造。
第二条,周远志自愿放弃对被继承人周建国名下房产的全部继承权。
第三条,被继承人名下银行账户的存款仍按原公证遗嘱执行,由兄弟二人平均继承。
第四条,周远航出具谅解书,建议法院不追究周远志的刑事责任。
第五条,本协议一经签署,双方不得就此事再行起诉。
张磊律师看完以后,跟周远志低声交代了几句。
周远志拿起笔,签了字。
那支笔在他手里抖得很厉害。
我也签了。
四个人在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听得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签完以后,周远志站起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哥,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点了下头。
一周后,第二次开庭。
法庭上,张磊律师代表原告方宣读了撤诉申请,并当庭提交了和解协议。
方律师提交了谅解书和反诉撤回申请。
法官翻阅了所有材料以后,当庭进行了确认。
“本案经双方当事人协商达成一致,原告撤回起诉,被告撤回反诉。本庭审查认为和解协议内容合法有效,予以确认。鉴于案件中涉及的遗嘱真实性问题,本庭将相关材料移送有关部门备案。”
法官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周远志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
散庭以后,我走出法院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王叔打来了电话。
“远航,怎么样了?”
“王叔,结了。房子保住了。”
“好,好啊。你爸在地底下也能安心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方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房产变更手续需要大概两周,到时候你配合提交材料就行。”
“好的,辛苦您了方律师。”
“不辛苦。对了,有件事你知不知道?”
“什么事?”
“你那个小区所在的片区已经正式纳入旧改计划了。按照你那套房子的面积和位置,拆迁补偿大概在三百二十万到三百五十万之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三百多万。
难怪周远志铤而走险。
但这是老头子留给我的。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心血。
10
拿到房产变更通知书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从工地赶到不动产登记中心。
窗口的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以后,把新的不动产权证递给我。
产权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名字——周远航。
我捧着那本红色的小本子,在登记中心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
太阳晒在腿上,有点热。
从登记中心出来以后,我先去了超市买了两瓶老头子生前爱喝的二锅头和一刀纸钱,然后开车去了墓地。
老头子的墓在城南的公墓里,不大的一块碑,灰白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周建国三个字。
我把酒瓶拧开,往碑前的地上倒了一杯。
“爸,房子我拿回来了。”
风吹过来,纸钱的灰飘起来又落下去。
“远志的事,你别在下面操心了。他不会坐牢,钱的事他自己慢慢还。以后逢年过节我会回来看你。”
我把另一瓶酒也拧开了,自己喝了一口。
辣嗓子。
但胸口暖和了。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经过老房子所在的那条街。
街上已经立了几块旧改告示牌,蓝底白字写着征收补偿方案公示。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老房子门口。
门还是那扇老门,锁还是那把老锁。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角落里有棵老头子二十年前种的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红彤彤地挂在枝头上。
我摘了一个,剥开来尝了尝,酸甜的。
手机响了,是方律师。
“周先生,旧改的征收协议下周就可以签了。你考虑好了吗,是要现金补偿还是回迁房?”
“方律师,我想要回迁房。”
“哦?一般来说大家都倾向于拿现金。”
“我知道。但我爸说了,别让外人占了去。回迁以后那还是这个地方,还是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段。”
方律师笑了一声。
“行,我帮你对接征收办。”
挂了电话,我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远志发来的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看了看。
“哥,建材店下个月就关了。亏的钱我在想办法还。你别担心我。”
我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最后发过去一句话。
“有难处说一声。”
他没有回复。
但显示已读。
这就够了。
日子还是要过的。
工地上的活不等人,一月份的时候我接了一个新小区的水电安装项目,工期三个月。
手里的钱不算多,但也不少了。旧改的事在稳步推进,征收协议签了,回迁房的户型图也拿到了。
八十六平,两室一厅,朝南。
跟老房子一样大。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王叔在家门口晒太阳,看到我远远地就招手。
“远航,过来坐。”
“王叔,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你呢?工地上不要太拼命了,年轻人也得注意身体。”
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王叔忽然说:“上个礼拜远志来看过我。”
“他来干什么?”
“给我道歉来的。说当初不该找我做假见证,让我受了委屈。还提了一箱子牛奶。”
我愣了一下。
“他亲自来的?”
“亲自来的。穿得也没以前那么讲究了,人看着瘦了不少。”
我没说话。
王叔看了我一眼。
“远航,你弟弟这个人吧,心思是歪了点,但到底不是坏透了。年轻人犯了错,能改就行。”
“我知道,王叔。”
从王叔家出来以后,我走到老房子门口。
门上贴了征收的封条,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圈了起来,据说拆迁的时候会移植到新小区的绿化带里。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那扇老门上。
门板上有一道疤,是我小时候踢足球砸的。
老头子当时气得追了我两条街。
我摸了摸那道疤,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
“请问是周远航先生吗?我是旧改指挥部的工作人员李萱。关于您的回迁房安置方案,有一个好消息想通知您。”
“什么好消息?”
“由于您选择了回迁房安置方案,按照政策您可以享受优先选房权。新小区的楼盘下周开始内部选房,您可以优先挑选楼层和朝向。另外,根据最新的面积差补偿标准,您的回迁房实际面积会比原来大一些,大概在九十二平左右。”
“九十二平?”
“对,这是统一标准,不额外收费。”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九十二平。
比老房子大了六平米。
够在客厅里再放一把椅子了。
老头子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六平米有什么好高兴的,还不如多挣点钱娶个媳妇。”
我笑了笑。
转身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远志的消息。
“哥,清明节我去给爸上坟,你去不去?”
我看了看那条消息,又看了看身后那扇贴着封条的老门。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