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去参加同学聚会,顾承礼把酒店房卡塞进了她手里。
那是她惦记多年的白月光。
我忍了三年,那晚没忍住,一拳把人送进医院。
第二天,她把银行卡往我面前一甩:「两亿,离婚,滚出沈家。」
我翻开财产清单,找到签字的地方。
「成交,买断婚姻,不包售后。」
纸角有点卷,我压了两次。
沈家接下来的烂摊子怎么收,我已经准备好了验收单。
【第一章】
银行卡撞在玻璃桌上,转了半圈。
停了。
厨房里还煮着粥,锅盖被顶得轻轻响,我过去关了火,才回来拿桌上的离婚协议。
沈知意的手腕留着指印,是昨晚顾承礼攥的。
「两亿,你滚出沈家。」
我解下围裙。
「到账再签。」
她抬头,笔还捏在手里。
「许照,你就没别的话?」
「有。」
她靠向椅背,等着。
我翻到第三页,指给她看。
「这里少了一句,现存公司权益及商业合同,不因婚姻解除发生变更。」
她把那页翻过去。
「你那家见山技术,还留着?」
「工商登记没注销。」
「随便你。」
等在客厅的律师被她叫了过来,我也拨通唐宁的电话。
两位律师逐条核对。
茶换过两次,协议还没确认完,沈知意的手机已经震了十几回。她把屏幕翻过去,又翻回来,上面始终是顾承礼的名字。
她接了。
「鼻子还疼?」
我放下杯子。
昨晚,那张房卡落在玻璃桌上,也是这么一声。
聚会包间里全是酒气,混着烤肉味。顾承礼把房卡塞给她,另一只手搭着她的椅背。
「今晚别回去了,老同学陪我聊聊。」
我放下筷子。
「手拿开。」
他没动。
沈知意先看了我一眼。
「你先回家,我有分寸。」
有人咳嗽,有人端起酒杯,谁也不肯往这边看。
顾承礼站起来,伸手拍我的后颈。
「许照,结婚又不是买断,别管这么宽。」
我扣住他的手腕。
他往回抽,碰倒酒杯。玻璃碎在脚边,一小块擦过我的鞋面。
「吃沈家的饭,就守沈家的规矩。」
我一拳打过去。
椅子倒了。
顾承礼撞上桌沿,鼻血往碗里滴,刚才还在笑的那几个人,这时连杯子都放下了。
沈知意推开我,蹲到他身边。
「你是不是疯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指节破了皮。
服务员把纸巾递给顾承礼,扭头看看我,剩下半包又塞回自己口袋。
这会儿,沈知意捂住听筒。
「你先给承礼道歉。」
唐宁在电话那边开口。
「昨晚的纠纷另行处理,已经约了调解。」
我看着沈知意。
「他伸手的账,我已经动手算过了。」
「医药费,我认。」
沈知意挂断,把笔扔在协议上。
「你以为没了你,我连公司都管不好?」
我没答。
银行经理的视频打进来,核验身份,确认资金来源和用途。
两亿来自沈知意名下的投资账户,是婚内共同财产的折价结算。唐宁要求查看流水,对方出示后,她又核了一遍。
到账提示响了。
我拿起笔。
沈知意忽然压住纸角。
「你不再看看?」
「唐律师看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笔停在签名栏上。
「以前我给你发三封邮件,你会让秘书转给顾承礼。」
她松了手。
签完,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装进文件袋。沈知意还低头看着签名,伸手拿杯子时,碰翻了旁边的茶匙。
「你东西都不要了?」
「列了清单,等搬家公司来。」
「那条围裙也拿走。」
我叠好围裙,搁在桌边。
「这个是买锅送的,归厨房。」
她站起来。
「许照,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民政局的预约别迟到。」
门外有车按喇叭,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敬山的电话就在这时进来。
「听说你动手了?」
「嗯。」
「承礼是公司接下来要倚重的人,你别把夫妻矛盾带进生意。」
「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你要真走,以后别再拿沈家女婿的身份办事。」
我换了只手拿手机。
「爸,这三年,我拿这个身份办成过什么事?」
那头没回答,只听得到呼吸声。
「你照顾我手术那阵,我记着。」
「住院手续和技术合同,是两件事。」
电话挂了。
沈知意拿起包,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问。
到登记处,工作人员把申请核对了两遍。
「双方确定?」
「确定。」
我答完,隔了几秒,她才跟上。
出来后,她站在台阶上,车钥匙连按两次。
「还有三十天。」
「到时候联系。」
她盯住我。
「你就这么着急?」
「停车费开始加价了。」
郑有为把车停在路边,嘴里还塞着包子。
他探头看看我,又看看沈知意,硬把那口包子咽下去。我拉开车门,他一直等车开出半条街,才腾出手拍了下方向盘。
「真给两亿?」
「到账了。」
「我第一次见离职补偿按家族估值算。」
「婚姻结算,别乱做账。」
他笑得肩膀发抖。
前面正好是减速带,车一颠,半杯豆浆洒进他领口。我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先活着,十二天后还有场验收。」
他擦领口的手停了。
「你真准备让顾承礼上台?」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新型号检测设备联合验收方案。
「给他舞台。」
「样品呢?」
「让客户抽。」
郑有为翻完,抬手想拍我,看看自己手上的豆浆,又收回去。
「许照,你离个婚,还给人安排期末考试?」
我扣好文件。
「他不是说,早就不用我的东西了吗?」
【第二章】
调解室的空调对着桌子吹,纸张被吹得卷起来。
顾承礼贴着鼻夹,坐在沈知意旁边。他衬衫一直扣到喉结,看见我进门,立刻按灭手机。
「许照,昨天那拳,你不会以为两万块就能解决吧?」
调解员敲敲桌面。
「先看鉴定结果。」
轻微伤。
医药费、检查费、误工损失,相关单据全摆在桌上。唐宁一张张核过,按下计算器。
「两万六千四百元,我们认可。」
顾承礼往前挪椅子。
「还有我受到的侮辱。」
我看他。
「酒店房卡是谁发明的,侮辱费找谁报销?」
沈知意拧开矿泉水,没喝,又拧回去。
「你少说两句。」
唐宁放下包间监控的调取回执。
「双方发生冲突的过程,已经留存。」
顾承礼看着回执,鼻翼动了一下。鼻夹碍事,他吸气时发出一点声音。
调解员问他接不接受。
他去看沈知意。
「按单据来。」
她把瓶子放回桌上。
转完账,我签下调解书,拿回身份证。
顾承礼忽然笑了。
「听说你把两亿都收了?」
「嗯。」
「那沈家的东西,你也该交干净。」
我推过去一个文件袋。
「交接清单,三页。」
他没伸手,沈知意拿过去,直接翻到最后。
项目进度、设备编号、维护联系人,以及二十六条产线的授权凭证,都列在上面。
她停在备注栏。
「原有设备继续维护?」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做。」
顾承礼抽走清单。
「新项目也得移交。」
我点了其中一项。
「人员、图纸、沈氏出资形成的项目资料,全在公司服务器。」
他用笔敲了敲纸面。
「核心程序呢?」
「你们买过吗?」
笔停了。
沈知意翻回第一页。
「许照,别玩字眼。」
唐宁打开平板,把婚前资产清单和三年前的授权合同并排摆出来。
右下角有沈知意的签名。
她看了几秒,顾承礼便伸手把平板转过去。
「基础程序是他的,不代表公司这几年做出的成果也是他的。」
我把交接表往他面前又推了一点。
「所以我把边界逐项列了。」
「沈氏项目资料留在沈氏,见山已有技术按授权合同处理。」
「有争议,走审计和鉴定。」
顾承礼靠回椅背。
「没必要。」
他点开手机里的演示视频。
一枚电机定子在镜头前转动,铜线上的几处缺口被红框标了出来。
「远成科技的方案,已经替代了你那套东西。」
沈知意看向我。
「承礼带来的团队,三周就完成了。」
视频放完,我抿住嘴角。
郑有为在门口咳嗽,没停下来,调解员让他出去喝水。
「挺好。」
我递出验收方案。
「既然能替代,做一次盲测。」
顾承礼翻开。
「你来出题?」
「客户随机抽样,第三方封存,双方使用同批次工件。」
「检测费呢?」
「你通过,见山承担,并出具测试范围内的独立研发认可说明。」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
顾承礼先翻最后一页。按方案,未通过验收,沈氏须结清已到期的授权欠款,并更正此前发布的替代技术宣传。
他反复磨着纸边。
「你想逼我们承认离不开你?」
我摇头。
「我想让你证明,不需要我。」
沈知意拿去从头读完。
「这不是坏事。」
她转向顾承礼。
「罗总那边一直催验收,通过了,新订单和并购都能往前走。」
顾承礼问了样件规格、设备接口、照明条件和判定标准。
我逐项回答,唐宁补充记录,样品保管人的职责也写了进去。
他终于拿笔。
「可以,但见山不能接触封存后的样品。」
「同意。」
签好后,他朝沈知意笑笑。
「十二天后,正好给大家一个交代。」
出了调解室,沈知意喊住我。
「公司邮箱会停用,你需要的私人邮件自己备份。」
「已经完成交接。」
她看着我的文件袋。
「你连后路都准备好了?」
走廊的钟慢了两分钟,我看过手机,才收回视线。
「你让我滚,总得知道门在哪。」
郑有为刚喝了一口水,转头全吐进垃圾桶。
顾承礼走过来,搭住沈知意的肩。
「知意,下午还得讨论并购。」
沈知意没动。
我往旁边站,给他们让路。
上车后,郑有为把内部任命通知递给我看。
顾承礼出任技术副总裁,主持远成科技的并购整合。
拟交易金额,八亿。
我往下翻附件,翻到核心技术摘要,停在第二段第三行。
又看一遍。
随后拨通唐宁的电话。
「对方提交的技术资料,帮我发函固定版本。」
「有什么问题?」
我截下屏幕,存入项目文件夹。
「这段话,我写过。」
郑有为凑近。
「代码?」
「公开课讲义。」
他找到那行字,捏得水瓶响了一声。
「他把课程作业,当成毕业证了?」
我把手机还他。
「先别提醒。」
【第三章】
见山技术的卷帘门坏了,卡在半空。
郑有为提着扳手钻进去,敲了两下。门轰隆落下一截,离地只剩半米,他蹲在里面抬头看我。
「欢迎许总莅临指导,请许总爬行入场。」
我把外套扔给他,弯腰钻过去。
里面还是切削液的味道。
旧风扇转一阵响一声,叶片蹭着护罩。角落的折叠床没挪,床脚还垫着我大学那本机械设计手册。
我掀开工作台的防尘布。
摸了一手灰。
「这地方多久没开火了?」
郑有为合上电闸。
「给沈氏干活那三年,咱俩回来,比探监还准时。」
电脑亮起来,我刚坐下,椅子扶手就掉了。
他接住,往原处塞。
「它也觉得你该站起来。」
何苗抱着纸箱站在门外。
她原来在沈氏负责检测线的数据标注,箱子上头放着马克杯,杯身贴了全勤奖三个字。
「他们让我签自愿离职。」
她把解除通知拿出来。
「我没签。」
郑有为接她的箱子。
「工资呢?」
「欠两个月,绩效另算。」
何苗又拿出工作记录。
「这些是我自己的考勤、工资条和提交记录,项目数据我没带。」
我点头。
「劳动争议,唐律师会看。」
她站着没动。
「那工作呢?」
我把椅子推过去。
扶手又掉了。
三个人都低下头,郑有为先咳了一声。
「公司福利,拆装自由。」
我捡起来,放在桌上。
「先把劳动合同谈好,工资按岗位定。」
何苗取出马克杯。
「能按时发吗?」
「能。」
「那我留下。」
给唐宁发完信息,罗向东的电话进来了。
他是沈氏最大的电机客户,视频里,身后的产线一直没停。
「许工,你们夫妻的事我不掺和,检测线别出问题。」
「旧设备照合同维护。」
「顾承礼说,新一代设备比现在快一倍。」
「十二天后,您亲自抽样。」
罗向东拿着手机走进隔音室。
「你是让我替你撑场面?」
我发去验收方案。
「您按自己的采购标准来。」
他看了几分钟。
「可以,我让质量负责人带封样箱。」
挂掉电话,郑有为就指着我。
「别人离婚请兄弟喝酒,你离婚请客户监考。」
我打开新报价单。
「喝酒往后排,先把试产项目做完。」
另一家工厂送来的定子放在桌上,绕组边缘有一处针尖大的擦伤,得凑近看才找得到。
何苗戴好手套。
郑有为调灯。
我转过样件,重新标定位置,屏幕上的红框出来了,却又被反光带偏。
「光源角度还差一点。」
郑有为吸了口气。
我伸手拧支架,螺丝太烫,指腹缩了一下。
风扇、机器都响,外头收废纸的喇叭还在叫。吵归吵,活得往下干。
何苗拿起遮光板。
「许工,这边。」
换过三次角度,连续二十件的结果才稳定下来。
罗向东随后发来消息,验收后,可以安排见山参加下一批项目竞标。
没直接给订单。
我回复一个好,把新项目的交付节点写上白板。
傍晚,猎头打给郑有为,开出年薪一百八十万,要他加入顾承礼团队,协助技术整合。
他开免提,看着我。
「一百八十万,税前税后?」
对方说可以谈。
「配电脑吗?」
对方说当然。
「椅子扶手呢?」
电话里安静了。
何苗把脸藏到杯子后面,我拿鞋尖碰了碰郑有为。
他收住笑。
「谢谢,我目前没有离职计划。」
挂断,他扣下手机。
「别看我,价钱确实挺香。」
我拿笔继续写。
「等项目回款,按股比分红。」
「这才是人话。」
何苗在旁边举手。
「我没有股份。」
「你有项目奖金。」
她放下杯子,重新戴好手套。
夜里十一点,远成科技发来邮件,申请下载见山公开课的完整演示包,声称用于接口兼容测试。
资料本来就公开提供,申请页面也注明了用途限制。
我审核通过,回复下载地址和使用说明。
郑有为凑过来。
「他还真来拿?」
「给。」
「你不怕他把题背熟?」
我指指桌上的定子。
「课件教的是怎么做检测。」
「验收看的,是他有没有做出来。」
何苗翻着打印的技术摘要,忽然圈住一个坐标。
「许工,他们这份报告里的缺陷位置,怎么跟公开演示样件一致?」
郑有为从抽屉拿出旧样件,朝灯下转了转。
那道缺口是他亲手磨出来的。
他捏着样件,没说话。
我打开邮件回执,把两份资料摆在一起。
「唐律师,明天再固定一份证据。」
【第四章】
验收会的横幅挂了半面墙。
自主研发,全面替代。
顾承礼站在下面,鼻夹取了,鼻梁还留着印。他举起话筒,先往台下看。
「有些人认为,离开个人,公司就不能运转。」
几名供应商相互看了看。
我坐第二排,把手机调成静音。
郑有为递来薄荷糖。
「给你压压嘴角。」
我剥开糖纸。
演示视频放起来,铜线转动,红框一个个圈出缺口。台下鼓掌,顾承礼向沈知意点头,她翻着采购计划,没抬眼。
罗向东的质量负责人推来封样车。
第三方检测人员核对封条,登记编号,把第一只样件交给顾承礼。
放上去。
合格。
质量负责人看看编号,没说话。
第二只合格,第三只还是合格。
罗向东放下茶杯。
「先暂停。」
顾承礼回头。
「罗总,您有什么问题?」
质量负责人取出第三只样件,放到显微镜下。
屏幕上,铜线表面横着一道裂口。
台下有人挪了椅子。
顾承礼拿过鼠标。
「参数没切换。」
他调了阈值,重新运行。
红框出来了。
圈着旁边的螺丝。
郑有为咔嚓咬碎薄荷糖,我按住他的膝盖,免得他当场笑出声。顾承礼又打开备用程序,台下这回没人再鼓掌。
误判、漏判,在大屏上分成两列。
第三方人员报结果。
「未达到约定标准。」
顾承礼抓着鼠标。
「环境光与此前测试有差异。」
质量负责人翻开方案。
「光源、相机、安装距离,都是贵方确认的。」
「样件呢?」
「由我方产线随机抽取,封存过程有录像。」
顾承礼朝我看来。
「许照,你是不是提前接触过?」
我坐着没动。
唐宁把封样记录交给主持人。
「双方均未接触。」
沈知意站起身。
「换一组标准样件。」
桌面话筒把她的声音传遍会场。
征得各方同意,第三方推来第二箱。
仍旧没过。
顾承礼开始擦汗,一张纸巾用完,又抽一张。
我申请展示对照材料。
见山公开课的演示包投上大屏,第一枚样件出现后,我把远成提交的报告摆到旁边。
裂口、坐标、红框,全对得上。
台下有人往前坐。
罗向东转头问顾承礼。
「你说这是你们跑出的结果?」
顾承礼握住话筒。
「行业里使用公共数据,属于正常研发过程。」
「对。」
我翻到说明页。
「但公共演示数据,不能证明设备在生产线上达到采购标准。」
他抿着嘴,回头找技术人员。
那人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顾总,我之前说过,现有模块还需要重新训练。」
沈知意扭过头。
「什么时候说的?」
技术人员看了眼顾承礼,又看向会议录像机。
「邮件里发过,项目周报里也写了。」
她手中的文件被攥出折痕。
顾承礼上前一步。
「进度有偏差,我来负责。」
罗向东站起来。
「先暂停新增订单,等合格报告。」
沈知意压住那几页采购计划。
纸边还在抖。
休息时,她在走廊拦住我。
「需要多久能补上?」
「这是新的商业项目。」
「我知道。」
她压低声音。
「你先带人做,价格后面谈。」
我停在饮水机旁,拿着半杯热水。
指腹烫。
「以前也是这样。」
她抬头。
「先做,后面谈。」
「最后谈到我该顾全沈家。」
她伸手,像要拿我的文件,伸到一半停了。
「许照,现在有几百个人等着项目开工。」
「所以更该按合同做。」
我递给她名片。
「商务联系人,下午可以约正式会议。」
她捏着,名片边角抵在掌心。
顾承礼从会场出来。
「知意,别求他。」
他看向我。
「沈氏这些年给见山付了多少费用,你自己清楚。」
我把纸杯扔掉。
「财务账可以查。」
「那就查。」
当天下午,沈氏律师函发到了唐宁那里。
指称我利用职务便利,虚构授权交易,要求返还四千八百万元。
附件是三张采购验收单,都签了我的名字。
我看完放下。
郑有为凑过来。
「你的字?」
「照着描的。」
「看得出来?」
我点了点最后一笔。
「我签字的时候,从来没这么耐心。」
【第五章】
法院送来的材料,放在门口。
保全金额,四千八百万元。
唐宁把文件摊开,逐项圈给我看。
「保全先于实体审理,不等于对方已经赢了。」
我打开银行页面,确认冻结提示。
郑有为提着螺丝刀,站在旁边。
「我能不能把这个截图裱起来?」
「干什么?」
「提醒你以后结婚,先做供应商尽调。」
我扣下手机。
「先把工资发了。」
财务核对了未受保全影响的账户和备用资金,下午,工资照常到账。
何苗拿起手机看看,又放回去。
「我还以为今天要开会,劝大家跟公司共渡难关。」
郑有为把螺丝刀插回工具袋。
「我们这里开会,主要讨论老板还能被坑几次。」
唐宁敲敲验收单。
「现在讨论签字。」
其中一个日期,我记得很清楚。
沈敬山做手术那天。
我凌晨进医院,待到第二天下午,期间没离开。我翻聊天记录,找到沈知意发的医院地址、缴费凭证,还有一句让你爸别担心,医生说很顺利。
记录交给唐宁。
「原始载体保留。」
她点头。
「还要调取正式记录,单靠聊天截图不够。」
沈知意打来电话。
「你在哪?」
「见山。」
她停了片刻。
「网上的消息,你看见了?」
郑有为把平板递过来。
匿名文章把打人、婚变、侵占公司财产串在一起,配的是顾承礼躺病床的照片。
房卡没提。
监控和调解书也没有。
评论区已经有人问,我是不是打了沈知意,往下还有人顺着这句往外传。
她听见我翻文件。
「那不是我发的。」
「你准备怎么处理?」
「公司已经在联系。」
「联系谁?」
她没答。
我把平板交给唐宁。
「侵权内容固定,要求更正。」
电话那边响起关门声。
沈知意说得很低。
「许照,你能不能先撤回技术上的指控?」
「哪一项?」
「现在客户和银行都在问,公司需要时间。」
我望向工作台,何苗在整理标注记录,按日期分好,一份份贴签。
「我给过你时间。」
「去年十一月,我发风险邮件。」
「今年二月,我要求复核远成的研发进度。」
「上个月,我申请查关联采购。」
沈知意停了好一会儿。
「那些邮件我转给承礼了。」
「我知道。」
「他说你对人员调整有意见。」
我按住那张仿签验收单。
「现在,他拿着我的签字告我。」
她没再说。
下午,沈知意自己开车过来,鞋跟沾着厂区门口的泥。
郑有为本来要开口,看唐宁在,提着扳手去了设备后头。
她翻看验收单,手指停在日期上。
「这天……」
「你爸手术。」
她放平,又拿下一张。
「这几笔采购,承礼说已经核过。」
唐宁递给她正式异议和鉴定申请。
「请贵方保全原件。」
「你怀疑他伪造?」
「申请鉴定会回答这个问题。」
沈知意接过文件,沿着纸边摸了几下。
我叫住何苗。
「劳动仲裁材料,带给唐律师。」
何苗停在门边。
沈知意认出她。
「你不是主动辞职了吗?」
何苗把解除通知转给她看。
「沈总,这个章是人事部盖的。」
「我最后一个月提交了四份风险报告,您看过吗?」
沈知意接住复印件。
训练数据不足。
误判率未达标。
这些报告,也都转给了顾承礼。
她想翻页,连着捻两次,没分开,何苗伸手替她翻过去。
「这里还有一封。」
机器还在运转。
谁也没说话。
沈知意拿出手机拨号,当着我们的面,要求保存原始邮件和附件。
「原始邮件和附件,全部保留。」
对面说了几句,她握紧手机。
「我说,全部。」
送她出去,她在卷帘门下停住。
「如果签字真是假的,我会处理。」
「先别向我保证。」
我把门往上托了托。
「原件别丢。」
晚上,唐宁拿来诉前证据保全申请,涉及项目服务器、审批记录,以及远成提交的技术资料。
我签好委托书。
郑有为递来刚收到的邮件。
第三方维护商确认,我离职当天夜里,原账号被管理员重新启用,随后有过一次批量下载。
我看完下载目录,拿起电话。
「唐律师,再加一项。」
【第六章】
沈氏的数据室没有窗,空调直吹后颈。
董事会同意独立审计后,第三方带着授权文件和保全手续进场。我负责核验与见山技术有关的部分,其他不碰。
顾承礼坐对面,袖口卷着,咖啡一直没喝。
「账号是你的,下载记录当然也是你的。」
我没答。
维护商工程师调出后台记录。
先撤销离职权限,再由管理员恢复权限,之后修改绑定设备,批量导出。
时间都有。
工程师打开设备登记表。
「下载端属于远成科技的办公终端。」
顾承礼把咖啡往里推。
「正常整合资料。」
唐宁翻开授权边界说明。
「这部分未获导出和转授权许可。」
「许照在公司做的东西,公司为什么不能用?」
我打开三年前合同的技术附件。
「你提交并购材料时,引用过这里的接口定义。」
「不至于只看得见接口,看不见归属条款。」
他伸手来拿合同,审计人员拦住。
「原件暂时不要移动。」
沈知意拿着三张验收单进门,先看顾承礼,再把原件交给审计负责人。
「原件在这里。」
顾承礼站起。
「知意,我们出去谈。」
她没走。
「采购款对应的交付物,在哪里?」
「已经交财务。」
「财务只有付款申请。」
「外包研发有保密要求。」
她又放下一份资料。
「供应商联系人说,他们只做过接口适配,合同金额一百六十万。」
键盘声停了。
顾承礼盯着资料。
「为什么审批金额是一千八百万?」
他走近两步。
「你先出来。」
走廊门没关严,我整理资料时,听见了外面的谈话。
「现在拆开查,并购就做不成了。」
「你告诉我,核心技术都是你们自研。」
「技术不都是一点点买,一点点拼?」
「钱呢?」
停了几秒,顾承礼才答。
「公司要往前走,有些费用不方便写在明面上。」
沈知意推门回来。
顾承礼拉住一截袖口,她抽回手,朝走廊尽头的财务负责人开口。
「把并购付款暂停。」
顾承礼转过去。
「这是董事会已经通过的方案!」
沈知意拨通沈敬山的电话。
「爸,召集临时会议。」
「还有,全部原始记录交给审计。」
顾承礼拿手机,连拨两个号码,都没接通。
审计人员请他提供完整的供应商沟通记录,他把屏幕扣在掌心。
「我需要律师。」
唐宁点头。
「可以。」
隔壁核验文件时,工作人员打开了一份参数表。
末尾还有校准备注。
郑有为写的。
当年样件反光严重,他在备注里骂了句,这破灯迟早扔了。正式交付时,我们已经删掉,被导出的研发版本里却留着。
郑有为看着屏幕,没笑。
「这份文件,我们没有对外发过。」
工作人员保存检验结果,封存载体。
公共资料那套说法,到这里没人再提。
傍晚,我在楼梯间碰见沈知意。
她坐在台阶上,外套搭膝盖,手机不断进消息。
「我把你的邮件重新看了。」
我停下。
「哪封?」
「所有。」
她把手机转过来。
三个月前,我要求独立测试,提醒远成的交付指标存在冲突。她把邮件转给顾承礼,下面附着一句:许照可能不习惯你回来,你多担待。
她收回手机。
「我当时以为,你在跟他争。」
她握得太紧,屏幕边缘压进掌心。
「我在跟漏检率争。」
楼下消防门撞上墙,响了一声。
沈知意缩了缩肩。
「那天聚会,我不该让你先回去。」
我松开扶手。
「不只是那天。」
她抬手,没拦住我。
我往下走了两级,她忽然问。
「你这三年,是不是一直在等我看那些邮件?」
我回头。
「前面在等。」
「后来,我把送达回执都存好了。」
她低下头,拇指贴着屏幕,半天没动。
【第七章】
冷静期结束后的第二个工作日,沈知意比我早到。
她坐在登记处外,包放膝上,身份证攥在手里。
看见我,她站起来。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她把纸袋往身后收。
叫到号码,我们进去核对材料。轮到确认栏,她拿着笔,迟迟没签。
「许照。」
「嗯。」
「如果我那晚跟你一起走呢?」
隔壁有人问照片尺寸,打印机正在出表。
我看着她。
「那晚之前,我已经给你发了三年的消息。」
她低头签字。
领到证件,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封皮,才收进包里。
出来后,她站在台阶边。
「钥匙还在玄关抽屉。」
「搬家那天已经交回去了。」
她点点头。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
我站着没动。
下午,沈氏召开采购与技术说明会,银行、主要客户、供应商和股东都派了人。
匿名文章已经传开,几家客户要求正式解释。
唐宁确认过披露范围,沈知意也签了字,同意公开涉及她本人的澄清内容。
我先展示调解结果。
动手的是我,被打的是顾承礼。
网上所谓婚内殴打沈知意,以及被拼接的其他情节,都没有发生。
包间监控只放了冲突相关的一段。
房卡落桌,顾承礼的手搭上我的后颈。
有人转头看他。
他坐第一排,反复转着笔帽。
接着展示授权合同、付款记录、见山技术形成时间。我讲一项,唐宁便放对应凭证。
技术归属和付款情况,各有文件可查。
罗向东扣住面前的采购计划。
「所以,此前对外说的全面替代,没有验收依据?」
独立审计负责人接过话筒。
「截至目前,没有。」
顾承礼站起。
「审计还没结束,现在下结论,对公司有没有好处?」
我翻到三张采购验收单。
鉴定意见已经出具。
签名均非我本人书写。
顾承礼放下笔。
「经办人为了赶进度代签,我事后才知道。」
财务负责人抬头。
「付款审批是你发起的。」
「审批不等于我知道全部细节。」
审计负责人展示供应商核验结果。
申报研发费用与实际交付存在差额,相关款项经多家公司流转,其中一家企业的实际控制关系,指向顾承礼的亲属。
他猛地扭头。
「这还没查清楚!」
沈知意起身。
「所以,移交进一步调查。」
顾承礼撑着桌面看她。
「这些款,是你签字批的。」
「我签的,我承担管理责任。」
她放下决议。
「停职,配合调查,接受股东追责。」
沈敬山坐在旁边,绷着嘴,没拦。
顾承礼咽了一下。
「知意,你听我解释。」
她还站着。
「刚才你说,事后才知道代签。」
「但你发给我的催款消息里,明确说许照已经完成验收。」
他拿水杯,杯底撞上话筒,音箱砰一声。
第二排有人往后缩。
他喝进一口水,咽了两次。
「我是信任下面的人。」
唐宁拿过话筒。
「相关材料将依法提交,不在这里替代司法认定。」
我关掉投影。
材料放完了。
此前传播不实内容的账号陆续更正,沈氏也发布正式说明。
罗向东离席时叫住我。
「你们的新设备,第三方报告出来了?」
我递给他。
他翻了几页。
「下周开标,照流程参加。」
「好。」
他拍了拍报告。
「别再带婚姻问题来投标,评委看不懂。」
郑有为接话。
「这次只带样机,老板的前任算附件,已经归档。」
我伸手拿他的文件夹,他往后躲,腰撞上椅背,疼得弯了下去。
会场边有人笑出声。
顾承礼还没坐下。
手机响,他接通,没说几句就提高声音。
「为什么停?」
「款不是已经批了?」
他看沈知意,又看沈敬山。
沈敬山起身,叫上财务负责人,没有回答他。
顾承礼追过去两步,膝盖碰上桌腿,扶着桌沿才站稳。
沈知意走到我面前,几次张嘴。
「更正声明,我会自己签名。」
我把文件装好。
「发出来后,给唐律师留一份。」
她点头。
擦肩过去时,她捏紧包带,朝前动了动,最后没再叫我。
【第八章】
顾承礼要见我,唐宁把地方定在调解室。
桌上摆着录音设备。
双方确认后,他才坐下,衬衫领口松着,袖口全是皱褶。
他递来方案,愿意退还部分款项、承担赔偿,换见山撤回相关主张。
我看完交给唐宁。
她逐条核对。
「民事部分可以谈。」
顾承礼望着我。
「我还能筹钱。」
「那就先退。」
他抬起手,又搁下。
「我需要你出一份说明,承认技术边界此前有争议。」
我指指案卷。
「有争议的部分,可以鉴定。」
「已经固定的事实,我改不了。」
他瞥向录音设备。
「许照,做事留一线。」
纸杯里的水凉了,我端起来,没喝。
「你找人描我签名的时候,留了几笔?」
他靠回去,按着眉心。
过了一会儿,又往前倾。
「何苗能不能不出面?」
唐宁放下笔。
「证人是否出庭,按法定程序处理。」
「她一个做标注的,懂多少?」
我搁下杯子。
「她懂自己提交过四份风险报告。」
顾承礼盯着我,嘴角抽动。
「你真要把我送进去?」
门外的脚步停在隔壁。
「材料不是昨天才形成的。」
他抽回方案,纸边擦着桌面。
没谈成。
离开前,他又叫住我。
「你拿了两亿,还不够?」
我转身。
「那是我和沈知意的共同财产结算。」
「你欠的,不能让她替你付。」
他站在桌边,没再跟出来。
回到见山,沈敬山在门口等。
司机提着两盒茶叶,站得远。
他看看卷帘门。
「找个地方说话。」
我带他进办公室,郑有为送来两杯水,放下就出去了。
沈敬山双手压着膝盖。
「公司要处置一部分资产。」
「银行那边,也在重新评估授信。」
我等他说完。
他推来一张清单,上面列了房产、股权、设备。
「你手里的钱,能不能先借一部分?」
「按市场利息,给抵押。」
我没接。
「我不参与这笔融资。」
他抬头。
「沈家没亏待过你吧?」
我看了眼茶叶。
「您今天是来谈借款,还是来让我补人情?」
他张了嘴,没发出声。
我推回清单。
「有资产,有抵押,可以和金融机构谈。」
他低头看了很久,伸手想拿杯子,碰到杯沿又缩回去。
「说明会那天,有人问我,许照到底给沈家做过什么。」
我没接话。
「我竟然先想起,你会做饭。」
窗外有货车倒车,提示声一遍遍响。
他折清单,折歪了,又展平。
「三年前那次投产,我跟股东说,是沈家的团队做出来的。」
「你就在旁边。」
我记得。
那次我熬了两夜,拍合影时站在最边上,手背贴着胶布。拍完还有设备要调,我连照片都没顾上看。
沈敬山看着桌面。
「现在我去解释,人家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把茶叶放回他手边。
「这句话,您自己回答。」
走的时候,他没再提借钱。
傍晚,沈知意也来了,拿着董事会决议和资产处置清单。
「我名下几处资产会出售,先解决员工欠薪和客户退款。」
我递过去何苗的工资核算表。
「这部分有争议,跟律师对接。」
她翻到最后。
「你替他们付了律师费?」
「先垫,仲裁结束按约定结。」
她捏着纸角。
「我原来以为,你离开了就会让所有人一起难受。」
厂房里的人还在调设备。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来上班,不是来陪我离婚。」
她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接通后,她慢慢站直,只答了两次好。
挂掉电话,她扶住椅背。
「警方已经立案,承礼被采取强制措施了。」
她低头看欠薪表,一页纸从指间滑下。
我弯腰捡起来,递回去。
她碰到我的指尖,马上收了手。
「许照。」
「这些事情,我会一件件处理。」
我指着表上的联系人。
「从这里开始。」
【第九章】
宣判那天下雨。
唐宁收起伞,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民事判决的执行款,已经到账一部分。」
我接过到账确认,核对金额。
四千八百万的返还诉求,法院没有支持,保全已经解除。拖欠授权费用和侵权赔偿,也已另案判决。
确认完,我把材料放回去。
进法庭时,顾承礼站在被告席。
他看见我,脖子往前伸,法警示意他站好。
沈知意在旁听席,双手放膝上,没有回头。
此前几次庭审,电子数据、鉴定意见、资金流向和证人证言都完成了质证。今天,审判长再次核实相关事项。
顾承礼低头听。
手指扣得很紧。
念到三张验收单,他突然抬头。
「我已经退了一部分钱。」
审判长示意他按程序发言。
最后陈述时,他朝旁听席看。
「我没有想把事情做成这样。」
没人应。
他又看沈知意。
「远成刚进来的时候,项目有期限,投资人也在催。」
「我只是想先把进度做出来。」
法官问还有没有其他陈述。
他咽了下口水。
「如果许照肯继续合作,后面那些都可以补上。」
我坐着,指腹抵住文件袋的塑料封边。
他还朝我看。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唐宁没动。
有人翻卷宗,纸张响了几下。
审判长宣读查明事实。
顾承礼利用职务便利,通过虚假采购侵占公司资金,未经许可获取并向关联企业转移商业秘密。
数据来源、导出路径、使用情况,都有证据对应。
他摇头,转而看自己的律师。
律师低头记着。
有期徒刑八年六个月。
并处罚金。
依法追缴违法所得。
顾承礼膝盖一弯,法警扶住他的手臂。
他站稳,嘴还张着。
「八年?」
「我退钱,我继续退。」
审判长告知上诉权利。
他没等听完,就转头找沈知意。
「知意。」
沈知意攥住衣角。
「你说句话。」
旁听席有人偏头。
她吸了口气。
「我说过的,都在证言里。」
顾承礼盯着她。
「你签过字,你也签过!」
法警制止他继续喊。
被带离前,他又朝我看过来。
「许照,我给你道歉。」
他声音断了,吸两口气才说下去。
「聚会那天,我不该拿房卡逗你。」
我看着他。
「你当时不是逗我。」
他的脸颤了一下。
「我认,我都认。」
法警带他往外走,他拖了一步,回头喊我的名字。
没了。
门关上后,外面还能听见脚步,我站起来,才发现文件袋被捏出一道白痕。
唐宁伸手。
「给我吧。」
我松开手。
出了法庭,顾承礼的家属提出继续退赔,希望获得谅解。
唐宁核对书面方案,我签收依法返还的款项,没有签谅解书。
对方还要说,被律师劝开了。
沈知意站在廊柱旁,雨水落在她鞋尖前。
「他被带走的时候,我想起那天在医院。」
我停在几步外。
「我守着他,让你一个人去做笔录。」
她看我的右手,指节的伤只剩一点浅痕。
「你那天也去医院了吗?」
「去了。」
她攥紧包带。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
雨越下越密,打在伞上,几乎听不清旁边的人说话。她往前挪了挪脚,又停住。
「我后来回了家,发现厨房里少了一瓶辣椒。」
我没出声。
「你以前每次做饭,都把辣椒藏在最上面的柜子里。」
「我说闻着呛,你就不放了。」
唐宁把伞递来,我伸手接住。
沈知意抬头。
「那两亿……」
她停了很久。
「我不是要拿回来。」
「我知道。」
「我就是想问,那天你为什么笑?」
我撑开伞。
有一根伞骨没弹好,我推了一下。
「因为你终于给了一个,我可以直接签字的条件。」
她松开包带。
我走下台阶,身后没再有声音。
郑有为降下车窗,冲我招手。
「许总,上车,下午还要验收。」
我坐进去,他递来热包子。
「这次是真验收,不带前任。」
我咬了一口,肉汁烫了舌尖。
「开车。」
【第十章】
新厂房启用那天,卷帘门修好了。
郑有为拿遥控器,升上去,落下来,又升上去,足足试了三次。
「各位,今天最值得庆祝的技术突破,老板入场不用爬了。」
何苗举手机录。
我伸手挡,她侧身躲过去,连我带门框一起拍进去。
「许总,留档。」
另一边,新一批检测设备正在试运行。
第三方抽样、核对结果,在验收表上逐项签字。罗向东看着节拍数据问了几句,我答完,他扣上笔帽。
「合同按这个版本走。」
郑有为接过文件,先看签字,再看金额。
「罗总,今天中午吃了再走。」
院里摆着烧烤架,罗向东往那边看看。
「你们公司团建,就在厂里?」
「省下场地费,给设备买好灯。」
我拿过合同。
「给人也买把椅子。」
何苗抱着新椅子过来,放在办公室门口。
扶手好好的。
她拍了两下。
「项目奖金买的,感谢许总以前没让我坐散架。」
郑有为伸手。
「我的呢?」
「你是股东,自己买。」
唐宁提文件袋进来,正好听到。
「你们分配机制挺清楚。」
她把生效文书放桌上。
刑事判决已经生效,相关执行事项继续按程序推进。
我核完,签接收记录。
文件放进柜子,柜门关上。
郑有为从后面递来围裙。
我没接。
他抖开,给我看上面的八个字。
总工程师,兼任烤串。
我盯着他,他退了一步。
「没写试用期。」
院子里摆三张桌。
何苗带父母来了,老两口坐在门边择菜。欠薪已经拿到,她母亲问该不该带礼物,她便从袋里拎出两大把香菜。
「买了,公司聚餐指定赞助。」
郑有为搬着椅子往后退。
「谁批准的香菜?」
我接过袋子。
「今天不准挑食,挑食的自己烤。」
人还没到齐,外面有人喊我。
沈知意站在厂区外,穿便装,头发扎着,手里抱一个纸箱。
没带司机。
「整理房子的时候,找到这些。」
里面是我大学的笔记本、旧照片,还有一只未拆封的护腕。
我接过箱子。
「谢谢。」
她朝院里看。
郑有为追着何苗,让她夹走自己盘里的香菜。何苗绕到机器后面,还举着手机录。
沈知意收回视线。
「你们这里,挺能闹。」
「机器停了,他们就开始。」
她嘴角动了动。
另一只手还拿着盒子,打开,是当年的结婚戒指。
我没伸手。
她低头看看,又合起来。
「我现在才知道,你给我买戒指前,去量过三次尺寸。」
我换手抱纸箱。
「店员怕我弄错。」
「你一次都没提。」
「送戒指,总不能先报工时。」
她垂下眼。
郑有为在里面喊。
「许照,炭着了,肉快没了!」
我应一声。
沈知意往旁边退。
「你去吧。」
我点头,转身。
她又叫住我。
「你以后,还会结婚吗?」
我停下来。
院里,何苗的父亲拿扇子给烤架扇风,烟全朝郑有为过去,他闭着眼,原地转了半圈,还没找到能躲的方向。
我转回头。
「遇见合适的人,会。」
沈知意压着盒盖,指甲停在边缘。
隔了片刻,她点头。
「好。」
她走向路边的车。
我把纸箱抱进办公室,笔记本收进柜子。护腕尺寸正好,拆开,套在右手上。
郑有为探头进来。
「老板,外面有人问,入职有没有两亿离职补偿。」
唐宁跟在后面,端着杯子,笑了一下。
「法律咨询,顺便问问。」
我拿起围裙。
「没有。」
何苗举手。
「那烤串管够吗?」
「管够。」
郑有为还问。
「婚假呢?」
我把夹子塞给他。
「你先找到愿意来的。」
院里一阵笑。
他举夹子想回嘴,烤架突然冒烟,呛得他连退几步。
我接回来,给肉串翻面。
油滴进炭里,噼啪响。
孜然撒上去,烟里有了香味,铁签也热,拿的时候得小心,袖口蹭到手腕,我把它往上卷了一截。
何苗递来调料盒。
「许总,放不放辣?」
我掀盖,舀一大勺。
郑有为伸手拦。
「你不是一直不吃——」
辣椒面已经撒下去。
他看看烤架,又看看我。
我再舀一勺。
「以前做给别人吃。」
肉串翻过来,边缘还滋滋冒油。
我抽出一串,咬了一口。
够辣。
炭烟又呛,鼻子一下有点发酸,郑有为在旁边拍桌子笑,我拿一串塞给他。
「吃你的。」
手机震了。
新客户发来验收安排,我核对时间,回复确认,随后扣在桌角。
何苗端来洗好的青椒。
「这个也烤?」
我把青椒排上去,往旁边挪半步。
院门开着,风穿过厂房,头上的开业横幅被吹得直响。
郑有为端起纸杯。
「敬许老板!」
我刚端杯,他就补上。
「终于拿回本人使用权!」
我碰了下他的杯沿,拿回辣椒盒。
「少废话。」
「今天按我的口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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