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还在替总裁弟弟补报表。
他月薪十二万,我五千八。
天亮以后,许家来认亲,我才是他们抱错的儿子。
我袖口还沾着昨晚的咖啡,没来得及洗。
许嘉佑递来的却不是认亲礼,是一个亏空一百二十六万的项目,最后一页等着我签名。
我按住签字笔。
「少爷能换,背锅的也该换了吧?」
【第一章】
凌晨两点,办公室还亮着一排灯。
打印机没停。
泡面已经冷了,面上结着油,我揉了几下小腿,继续改项目总结里的名字。
删掉林有余,填上许嘉佑,再把他的名字加粗。
隔壁响起游戏胜利的音效。
许嘉佑摘下耳机,推来一张烧烤券。
「辛苦了,请你吃夜宵。」
我翻过来一看:满五百减二十,限四人使用,酒水另计。
「谢谢许少,你这顿饭,我得先贷款。」
券被我塞到了键盘底下。
他靠在椅子上笑。
「别总盯着钱,多学东西,你看我就不在乎工资。」
我看过他的工资条,十二万。
我的,五千八。
他倒是有条件不在乎。
唐绍从会议室出来,又往我桌上放了一摞纸。
「新港商管的结项资料,早上十点前整理完。」
我指着墙上的钟。
「唐总,已经两点了。」
「年轻人睡那么多干什么?」
许嘉佑也接话。
「就是,我每天睡六个小时,也没喊过累。」
我往他脚边看。
折叠床还没收,他把脚缩了回去。
「午休不算。」
辞职报告就在手机里。
我点开了,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林爸的消息恰好进来。
一张缴费单,一句语音。
「车行房租交了,你别惦记,冰箱里有排骨,回来给你留着。」
我关掉辞职报告。
早上九点四十,许知行来了。
合川科技的总裁,我平时见不着几次。她身后那两位更少见,董事长许秉诚,还有他的妻子姜宜,我只在年会上见过。
唐绍赶紧把泡面桶塞进垃圾袋。
「许总,项目组正在冲刺。」
许知行径直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胸牌。
林有余。
她抬了抬手,像是想碰我的脸,最后还是收回去,把文件袋递给我。
「昨晚医院已经联系过你和林先生了。」
我点头。
昨天半夜,林爸是打过电话。
说当年出生的医院找到两家人,复核结果出来了。他在那头说得磕磕绊绊,我困得厉害,一开始还以为医院要退二十五年前的接生费。
现在报告到了手里。
我抽出来,一张张看。
许秉诚扶着桌沿,姜宜攥着一团纸巾。许嘉佑手机里的游戏还开着,人物倒地,响了一声失败提示。
我看完报告,又看他。
「所以,生物意义上,该拿十二万的是我?」
唐绍张着嘴,杯子歪了,茶水流到了袖口上。
周满从电脑后面探头,吸管戳进了自己鼻孔。
许嘉佑站起来。
「有余,这件事我们也是刚知道。」
许知行转向他。
「医院四周前就联系过你。」
他按住桌子。
「我是说,最终结果。」
姜宜抓住我的袖口。
「孩子,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我差点就应了。
可桌上还压着结项资料。
「等一下。」
唐绍把文件往前一推。
「对,正好先把工作交接了,项目不能停。」
许嘉佑也拿起笔。
「哥,这个项目一直是你在做,以后肯定也归你。」
这一声叫得太突然,我后颈都麻了。
笔递到手里,我先翻到最后一页。
项目实施及供应商验收负责人:林有余。
下面是一笔外包费用,一百二十六万。
我又往前翻。
东禾数字,交付内容是项目核心程序。
那个程序我认识,我和周满写了四个月。
「我什么时候验收过外包?」
唐绍伸手拿文件。
「都是流程,先签,回头解释。」
我按住纸,他的手碰在我的指节上,没再往前。
打印机还在响。
许嘉佑连人带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有余,别刚认亲就把大家当外人。」
我看着他。
「那你说说,这项目你参与了吗?」
「我就是挂个名。」
「采购呢?」
「没碰。」
「验收呢?」
「你们专业人员的事。」
我拿出手机。
「这三句话,能放进正式交接纪要吗?」
唐绍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我扣好笔帽。
「我一个月五千八,突然接一百二十六万的责任,得先把说明书看明白。」
许知行伸出手。
「文件给我。」
唐绍抓着不放。
她看着他的手。
「松开。」
文件抽过去,纸边在我手背上划了一道,细细的,有点疼。
许嘉佑马上说:
「姐,他熬了一夜,脑子都乱了,先回家休息吧。」
「可以,不过交接资料别改,原件都留着。」
我又说:
「我帮你们整理。」
唐绍松了口气。
「这才对,都是一家人,别闹得大家下不来台。」
我拿起最上面的项目总结。
作者栏只有许嘉佑,名字加粗,占了整整一行。
「还有个小问题。」
我把纸举到他面前。
「你既然从没参与,这份优秀项目负责人的奖金申报,是谁替你写的?」
他伸手。
我没给,转手递给了许知行。
周满猛地挪了下椅子,吸管掉了。他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许嘉佑,半天没出声。
我揉着脖子,坐了一夜,转头都费劲。
【少爷能不能轮到我,还得看鉴定。】
【背锅这个岗位,今天先暂停招聘。】
【第二章】
许家的餐桌很长,坐下我们整个项目组也够。
我挑了最外侧的位置。
面前三双公筷,我看了几眼,没敢先动。
林爸拎着橘子进来,管家要接,他先把袋子往回收。
「这袋有两个压坏了,我先挑出来。」
姜宜迎过去,握住他的手。
「林先生,这些年谢谢你。」
林爸把袋子放稳,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
「先别谢,事情得说清。」
许秉诚递来医院的情况说明。
当年两名新生儿的手环编号重复,医院复核旧档,联系两家做鉴定。至于具体责任,还在另外核查。
林爸看得慢,一字一字看完才递给我。
「有余,你看。」
我先找日期。
四周前,许嘉佑参加过第一次复核。
三周前,那张让我承担采购责任的表格补了出来。
我打开手机,把两个日期记下。
对面的许嘉佑一直没动筷子。
「爸,妈,我能先说两句吗?」
他低着头。
「如果我留在这里,让有余不舒服,我可以搬出去。」
林爸抬眼看他。
许嘉佑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口。
林爸剥开那个压坏的橘子。
「你要搬哪儿去?」
许嘉佑没答。
「我家两室一厅,有余那屋还在,你要来,床能睡。」
桌上安静下来。
许嘉佑端起水杯。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先吃饭。」
林爸掰开橘子,一半给我,一半给他。
「认亲归认亲,别拿搬家吓唬人。」
我吃了一瓣,酸得牙根发紧。
林爸立刻把我手里剩下的拿走。
「忘了,这个是压坏的。」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许嘉佑把橘子放到碟子旁,没吃。
许秉诚拿出财产安排草案,刚递过来,许嘉佑就挺直了背。
「爸,有些安排是不是太快了?」
我还没翻,顺手把文件推回去。
「先说生活费行吗?」
姜宜问我:
「你想要多少?」
「隔壁工位什么标准,我就什么标准。」
许嘉佑放下杯子。
「有余,我那是工资。」
「对,所以我还没开口要年终奖。」
许知行拿出手机,调出他的岗位合同。
市场体验专员。
客户走访、产品测试、供应商调研,工作内容写了好几项。
我把屏幕转过去。
「你平时体验的是哪一块?」
他拿起筷子。
「这个岗位比较灵活。」
「确实,我给你写报表的时候,你主要负责测试手机续航。」
筷子碰了下碗沿。
许知行收回手机。
「公司岗位的事,我会复核。」
她对我说:
「你的生活费,从家里个人账户出,不和职位绑定。」
「所以,我可以不上班?」
「可以。」
我坐直了。
「爸。」
两个人一起应我。
我转向许秉诚。
「您缺儿子这件事,通知得稍微晚了点,我差点把命搭进项目里。」
林爸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吃饭别说这个。」
我正喝汤,被拍得直咳,姜宜赶紧递纸。
许知行看着我袖口那块咖啡渍。
「你先休假,项目让其他人接。」
我把碗放下。
「暂时不行。」
许嘉佑抬头了。
我点开手机里的文件。
「我名下有一笔一百二十六万的验收,没弄清楚之前,我走不了。」
许秉诚问他:
「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爸,我只负责协调资源,技术和验收都是唐总在管。」
「上午不是说,采购也没碰吗?」
他捏紧筷子。
「协调,不等于采购。」
「那就把协调过什么,一项项写出来,省得冤枉你。」
许知行直接拨给财务负责人程雁,开了免提。
「新港项目启动独立复核,原始资料封存,涉及人员回避付款审批。」
那边停了一下。
「包括许嘉佑?」
「包括。」
电话挂断,许嘉佑往前挪了椅子。
「姐,你这样,员工会怎么想?」
我替员工想了一下。
「他们可能会想,终于有人查了。」
吃完饭,他在走廊拦我,递来一张银行卡。
窗外有水沿着玻璃往下流,我看了一眼,又看回他手上。
「里面有三万,你先用。」
「项目奖金?」
「算我帮你。」
「那要写借条吗?」
他吐了口气。
「没必要,咱们之间不用这么生分。」
我把卡推回去。
「真想帮,就把项目奖金申报材料原样交给程总。」
「我该得的三万,公司发。」
「你该得的多少,也让公司算。」
他没动。
我绕过去,回餐桌收拾林爸带来的橘子。
姜宜拿来保温盒,里面的排骨已经剔了骨。她往袋子里放,碰到我的手背,又把手缩回去。
「给你爸爸带的。」
我托住盒底。
「我们俩都能吃吗?」
她抿着嘴,点了两次头。
到门口,手机震了。
许嘉佑发来消息。
「项目材料我会补齐,希望你不要把公事带回家。」
我回他:
「放心。」
然后给程雁发申请。
「请将本人近六个月工时、项目成果归属及相关奖金,一并纳入复核。」
【第三章】
第二天上班,我桌上放着奶茶。
周满站得很端正,手里捧着吸管。
「少爷,您的早茶。」
「多少钱?」
我拆开袋子。
「十八。」
「记账,月底发工资还你。」
他收回吸管。
「你不是认亲了吗?」
「认亲又不是公司报销。」
他看了我一阵,把自己的那杯也放过来。
「那你先帮我看看,这杯少了半杯,是不是商家缺斤短两。」
我打开盖子,全是冰。
周满按住胸口。
「我花十八买了个冬天。」
我才笑了一声,唐绍进来了。
「还有空聊天?复核资料不用准备?」
文件落到桌上。
许嘉佑跟着进来,拿着奖金确认书。
「你不是想要奖金吗?签了就能走流程。」
我先看末页。
领取奖金后,确认项目既往职责划分及验收结果无异议。
「三万块,还附赠一百二十六万的责任?」
我放回桌上。
唐绍敲了敲桌面。
「别总说责任,项目有问题吗?」
「不知道,所以要查。」
许嘉佑坐到旁边。
「你现在这样,大家会觉得你刚回来就想夺权。」
周满嘴里的冰块咯了一声。
我问他:
「我的目标你知道吗?」
他摇头。
「双休。」
他咽下冰块。
「这么大一个家,你就图这个?」
「还图空调能自己调温度。」
许嘉佑合上确认书。
「既然不想争,就别把事情搞复杂。」
我从他怀里抽出另一份资料。
项目荣誉申报。
负责人,许嘉佑。
核心成果,独立组织供应商研发。
采购决策,许嘉佑。
验收责任,林有余。
两页纸,我并排放好。
「我不争,你也别把我摆得这么对称。」
唐绍来收,我抬了下胳膊。
程雁正好带着法务和信息部门的人进门。
「两位,这些资料由复核组接收。」
唐绍的手停住。
程雁戴好手套,核对文件编号。
「有余,你提交自己的原始记录,不要碰其他人的账户。」
我把电脑转给她。
六个月的日报,加班申请,还有四封邮件。
外包内容和内部研发重复,我提过四次,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
「先推进,后处理。」
程雁往下看。
「这四封邮件为什么没有进入项目风险清单?」
唐绍扯了下领带。
「基层员工不理解采购结构,我已经口头解释过。」
我指向附件。
「所以我又发了问题确认单,问您能不能书面解释。」
附件打开了。
唐绍没出声。
周满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笔记,纸边被他抠得起毛。
「我这儿还有工单号。」
唐绍看向他。
「你想清楚。」
那本笔记往前递了一点,又停了。
我按住周满的椅背。
「只交你自己的记录。」
他看我一眼,终于松手。
「我的,都是我的。」
程雁接过笔记。
「复核期间,相关人员的考核调整需另行审批。」
唐绍转回电脑前。
信息部门开始导出项目仓库审计记录,每份文件都登记来源,我就坐在边上等。
椅垫有些塌,坐久了,左边总比右边矮一点。
许嘉佑忽然问:
「你们这些记录,能证明什么?」
「先证明这几个月没白熬。」
他去了窗边,拿着手机打电话。
程雁翻到采购验收单,停住。
「这个签名是你的吗?」
我凑过去。
字像我的。
我写「余」,最后那一点总往外拖,这张纸也一样。奇怪的是,墨线旁边还有个折痕。
我盯了一会儿,去旧邮件里找。
「找到了。」
两个月前的半天请假单。
林爸摔了胳膊,我去医院接他,签过这张单子。
折痕一样。
旁边被水洇开的墨点也一样。
程雁把两张图放大,法务挪近了些。
唐绍说:
「都是扫描件,不能凭这个下结论。」
「所以找原件。」
我放开鼠标。
「请假单原件在人事,验收单原件在哪儿?」
唐绍看向许嘉佑。
许嘉佑还在打电话,背对着我们,窗玻璃上能看见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才挂断。
「资料都在档案室,要调就按程序调。」
程雁在记录表上写字。
「已经申请封存。」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推回奖金确认书。
「奖金先不急。」
「怎么又不要了?」
「要。」
我点了点验收单。
「但得先确定,买的到底是我的四个月,还是我的后半辈子。」
周满挪近,声音压得很低。
「少爷,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有。」
「什么计划?」
我看着邮箱里发出去的复核申请。
「让从来不干活的人,先把自己干过什么说清楚。」
【第四章】
述职会那天,许嘉佑穿着西装,站到屏幕前先理了理袖口。
唐绍坐在第一排,朝他递眼色。
我抱电脑进去,周满跟着,拧开保温杯,热气糊到鼻梁上。
「我以为今天得带速效救心丸。」
「你心脏不好?」
「我替他们准备的。」
第一页演示文稿,是年度重点项目成果。
许嘉佑的照片占了半张。
唐绍带头鼓掌,拍了三下,看见程雁抬头,手就放下了。
许嘉佑握着翻页笔。
「我主要承担资源统筹,不参与具体实施,相关技术与验收由项目组负责。」
我举手。
「能再具体一点吗?」
「什么?」
「比如采购、选供应商、确认付款,分别参与了哪项?」
「刚才说了,我不碰具体业务。」
我打开电脑,切过去。
左边,他刚提交的岗位说明。
右边,他之前申报的项目业绩。
同一笔采购,一边写全程主导,一边写未参与。
有人掉了笔,弯腰去捡。
许嘉佑按翻页笔,没用,屏幕已经切到我这台电脑上。
「我想领三万奖金,需要确认参与过项目。」
「你想领项目绩效,也需要确认参与过项目。」
「到了追问采购的时候,你们又说只有我参与过。」
我放大签署日期。
「这里面,至少得改掉一份吧?」
唐绍往前坐。
「职责有管理和执行的区别。」
「那请把管理职责写出来。」
我调出空白职责确认表。
「谁选的东禾,谁谈的价格,谁确认它有交付能力。」
「写完,后面再谈谁验收。」
唐绍看许知行。
许知行把笔放下。
「回答问题。」
许嘉佑按着桌沿。
「供应商是项目组共同推荐的。」
我打开邮件。
东禾第一次出现在项目资料里,是唐绍发来的供应商确认通知,我和周满都在收件人里。
那天,合同已经签了五天。
周满正在喝水,听到这里放下杯子。
「我推荐它的时候,都不知道它已经中了标?」
唐绍往后一靠,椅背撞了一下。
「别抓字眼!」
我继续往下翻。
一页是我和周满的工时,一页是许嘉佑的奖金申报。
东西是同一份。
在我们的记录里,叫完成本职工作;到他的材料里,就成了引进外部资源。
我转向程雁。
「先不判断采购有没有问题,只核对这笔钱究竟买了什么,可以吗?」
「已经要求供应商提供交付底稿。」
许嘉佑推开水杯。
「这件事有必要当着这么多人谈吗?」
我看了一圈。
跑门店、做测试、熬夜上线的人都在,有两个人今天还带了折叠床。
「你申报他们的成果时,也请了这么多人见证。」
唐绍站起来。
「林有余,你别以为——」
许知行看他。
「坐下。」
他膝盖磕到桌底,杯盖都跳了下。
许知行翻开会议记录。
「新港项目的个人绩效暂缓发放。」
「采购和验收分开核查。」
「项目组工时,由人事重新核对,不能因为项目在复核,就扣着劳动报酬。」
桌边有人抬头,有人松开了攥着的笔。
我补了一句。
「包括已经离职的两个人。」
她写下名字。
「包括。」
许嘉佑盯着她的笔。
散会时,他又开口。
「姐,你是不是因为他回来了,就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
挪椅子的声音停了。
许知行把那两份职责表放到他面前。
「你选一份,签字确认。」
他没拿笔。
她又放上我的工时表。
「你要谈亲情,回家谈。」
「这里先谈你签过的文件。」
我收好电脑准备走,许嘉佑伸手拦我。
「你满意了?」
他腕上戴着那块表。
半个月前,我陪他去取,在店外等了两个小时,回来又补了一夜进度。那天饿得胃疼,我倒记得挺清楚。
「还没有。」
我把他的手挪开。
「奖金没到账,加班没结清,名字还挂在验收单上。」
「现在离下班,还早。」
周满追到走廊,拿项目组群给我看。
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人问复核要交什么,有人发工单。以前离职的同事也出现了,发来一张车票。
他走的那天,连当天工资都被扣了。
「让他把原始材料发给程总。」
周满点头,走了几步又回来。
「那你十二万的岗位呢?」
会议室门口还有人,我朝那边看了眼。
「先让原来的少爷,说明白岗位内容。」
【第五章】
第二天,门禁不认我了。
连响三声。
保安起身,按住对讲机。
「林先生,请您等一下。」
我翻了翻工牌。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刚入职,脸上还有肉,现在看着确实不像。
人事过来,交给我一份通知。
涉嫌向外部供应商输送公司代码。
调查期间,暂停系统权限。
附件里放着我和东禾的名字,还附了一张聊天截图。
「外面的版本和我们内部版本一致。」
这话我说过。
后面还有一句:
「请核查是否重复采购。」
截图没截进去。
唐绍站在闸机另一边。
「调查是正常流程,你不要抵触。」
我拍下通知。
「举报材料的原始载体保全了吗?」
「你只需要配合。」
「我正在配合。」
我指着通知上的联系方式。
「请复核组到场。」
半小时后,程雁和法务来了。
我的权限仍然暂停,唐绍、许嘉佑涉及该项目的修改和删除权限,也一起限制。
唐绍看着法务。
「我们还要正常工作。」
法务打开记录本。
「相关操作可提交申请,由信息部门留痕执行。」
我坐到等候区。
沙发没椅背,腰靠不住,换了两回姿势,门口响起林爸的声音。
「有余!」
他拎着保温袋,胳膊底下夹了本旧笔记。
「你怎么来了?」
「昨晚你把这个落家里了。」
笔记封面卷边,里面记着每个月加班的日期,最后几页还有林爸拿铅笔算的进货账。
唐绍扫了眼保温袋。
「家属就别往这里来了,影响不好。」
林爸的手停住。
我接过袋子。
排骨汤加了胡椒,味道从袋口出来,提手勒得我指根发烫。
「哪里影响不好?」
唐绍看看大厅。
「现在情况还没清楚,别搞这些。」
我把汤放桌上。
「他给儿子送饭,和情况清不清楚有什么关系?」
林爸拉我袖子。
我站着没动。
唐绍压低声音。
「你现在不是普通员工,一举一动代表许家。」
我举起工牌。
「刚才暂停权限的时候,我是员工。」
「现在我爸来送饭,我又代表许家了?」
保安把对讲机放下,搬来一把椅子。
「叔,您坐。」
林爸道谢,先没坐,伸手摸了下汤盒。
「趁热喝,冷了上面都是油。」
我拧开盖,喝了一口。
烫。
舌头麻了,我也没顾上放下。
林爸翻着笔记。
「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没睡?」
我想说睡了,看见他胳膊上的淤青,话没说出来。
他合上笔记。
「车行能养人。」
「你不想干,就回来。」
唐绍嘴角动了动。
「项目上的问题没查完,不是谁想走就能走的。」
林爸转过去。
「该查就查。」
「但饭总得让人吃。」
他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我。
手上还有车行里洗不干净的黑印。
许知行从电梯出来,停在桌边,看过通知,又看汤盒。
「原始聊天记录,复核组已经从公司备份中提取。」
「截取来源还在查。」
唐绍马上说:
「匿名举报,难免有误差。」
许知行没理他。
「新港商管要求明天下午四点前,现场核对核心程序的权属与采购链。」
我停下筷子。
明天是续约评审,权属要是说不清,后续项目都得暂停。
唐绍把手插进裤袋。
「所以才要尽快弄清,代码到底从哪里来的。」
许嘉佑也从电梯里出来了。
看见林爸,他停了停。
「您怎么来了?」
问完看看旁边的人,没再往前。
我喝完汤,盖好盒子。
「程总,我申请由信息部门在监督下导出项目证据,只读核验,全程登记。」
程雁说:
「你自己不能操作。」
「可以。」
「也不能碰供应商提交的原始材料。」
「可以。」
唐绍接话。
「那明天谁演示?他现在权限都没有。」
我擦干净手。
「演示不需要我偷偷进去。」
「公司授权谁操作,谁就按步骤来。」
许嘉佑看我。
「你就这么有把握?」
我指着会议室。
「我写过四个月。」
「总不能连你看过四个月,都不如吧?」
他嘴角抽了下。
林爸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才问:
「四个月?」
他低头看看我的工牌。
「你们这儿的少爷,学徒期还挺长。」
【第六章】
下午,林爸被请到董事长办公室。
他坐在沙发边,膝盖并着,手指来回搓裤缝。
许秉诚亲自端茶。
「林先生,今天让您受委屈了。」
林爸接稳杯子。
「我没什么。」
他往门外看。
「有余那个签名,能查清吧?」
「在查。」
林爸这才放下茶。
「那就好,他小时候代我签过家长意见,字写得比我好,但他不乱签。」
我站在门边。
「爸,那个不用补充。」
许知行带着材料进来,站着把工时表铺开。
「这里有三天,人事系统显示你休息,项目日志显示你在工作。」
我过去看。
「门店上线,凌晨远程处理的。」
「谁要求的?」
「唐绍。」
「有记录吗?」
我报了邮件日期。
她一条条记,翻页时划破了手指,抽纸按住,还要往后翻。
林爸摸口袋,想找创可贴,只摸出两颗薄荷糖。
我从抽屉拿来药盒。
许知行抬头接过。
「谢谢。」
「你抽屉里有,公司医药箱没有。」
她停了一下,拿着药盒,没再翻文件。
随后拨给行政。
「所有楼层的急救箱,今天检查补齐。」
信息部门把证据目录投上屏幕。
内部仓库版本、邮件、工单都保全了。
唐绍提过异议:版本时间可以人为调整,内部记录不够独立。
这个问题得回答。
我看着最早的交付目录,往下找邮件。
「客户那边呢?」
程雁抬头。
我点开一封旧邮件。
两个月前,新港商管做门店压力测试,我交过完整程序包。接收邮件、文件摘要、测试记录,都存在客户交付平台上。
那时候东禾还没提交核心程序。
程雁转给法务。
「走正式核验申请。」
许嘉佑来了,站在门口。
「客户的资料,别随便调。」
许知行问他:
「为什么?」
「现在已经有人怀疑代码权属,再去翻旧档,客户会怎么想?」
我抬头。
「会想我们终于开始认真回答问题了。」
他走过来,放下一份保密补充协议。
「东禾那边刚发的,他们认为你们在侵害商业秘密。」
程雁接过去看。
协议写着,合川无法证明独立研发,东禾就要求停止使用核心程序。
许嘉佑靠在桌沿。
「我可以去协调。」
「你不是不碰业务吗?」
「我是想替大家解决问题。」
「先把原始交付清单要来。」
他没应。
我翻回协议首页,找到联系人。
吴进。
采购通知、报价邮件里都有他,四个月的技术会议,却一次没来。
我问程雁:
「能要求他本人参加明天的核验吗?」
「已经发了正式通知。」
许嘉佑拿手机。
「他不一定有空。」
许知行拉开椅子。
「一百二十六万的交付,得有人解释。」
许嘉佑出去了。
门刚关,客户回复到了,同意现场核验,由负责人陆衡带原始交付记录来。
我往椅背上一靠。
肩膀这才松了些,刚才一直绷着,自己都没发觉。
周满抱电脑进来,整理了一张清单给我看。
谁写接口,谁测试,谁去现场,每个人后面都有对应内容,最下方是两位离职同事。
我把清单加入演示材料。
许知行看到了。
「明天的核验,不是奖金评审。」
「我知道。」
我把它移到采购材料前面。
「先让人知道,东西是谁做的。」
她看了会儿屏幕,拿起电话。
「明天参加评审的部门负责人,都到场。」
「项目组全员可以旁听,已经离职的两个人,征求本人意见后邀请。」
周满握着鼠标。
「他们会来。」
「那就留座位。」
材料封存完,已经晚上九点。
我起身时腿麻,差点往前栽。许知行扶了下桌角,手抬起来,又停住。
我把电脑包递过去。
「帮我拿一下。」
她接了。
到电梯前,我收到转账。
十二万。
姜宜写了附言:
「生活费,和工作无关。」
我看了好一会儿。
周满凑近。
「到账了?」
我点头。
他把杯子塞进包。
「那你明天还来?」
「来。」
我按下电梯。
「我终于有钱,给自己讨个说法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评审室坐得很满。
投影仪嗡嗡响,我喝口咖啡,苦得难受,推到旁边。
许嘉佑挨着唐绍坐,面前的文件夹扣着。
陆衡带客户法务和技术人员进门,先放下封存袋。
「原始交付记录在这里。」
程雁登记编号。
许嘉佑去拿话筒。
「陆总,这次主要是内部职责调整引发了一些误会——」
我按下演示按钮。
屏幕先出来的是成员名单,每个名字后面列着工单和完成内容。
我走到话筒前。
「先核对交付,再核对采购。」
「今天涉及的原始材料,均由复核组操作展示。」
许嘉佑的手还停在话筒边上。
信息部门按顺序展示。
东禾的核心程序说明。
我们的内部开发记录。
模块顺序一致,字段一致,就连提示语也一样。
「门店暂末营业。」
周满把脸捂住。
有人转头看他。
他从手指缝里说:
「我后来改了。」
我点头。
「是,后来改了。」
「东禾交的版本,没改。」
唐绍拿起话筒。
「这只能说明版本一致,不能证明谁先开发。」
「所以请客户核验。」
陆衡打开封存袋。
技术人员投出原始目录,接收时间、上传账户、文件摘要逐项核对。
客户收到程序包,比东禾宣称的首次交付早二十七天。
几个人往前坐了坐。
许嘉佑打开文件夹,又合上。
唐绍说:
「也可能是东禾前期已经参与,只是后补了手续。」
下一页,是东禾供应商准入申请。
理由写着:拟引入成熟核心程序,替代现有研发成果。
落款日期,比客户收到程序包晚十九天。
三个日期放在一起,我等大家看完。
「既然东西已经交给客户,为什么后来还要花一百二十六万,买同一份?」
没人回答。
陆衡放下笔。
「我们签的合同,允许你们合法采购外部技术。」
「但需要明确权属,也需要真实申报。」
许嘉佑抬头。
「程序是公司员工写的,本来就属于公司,有什么问题?」
程雁记下这句话。
「既然认可属于公司内部研发,请解释东禾获得该程序的依据,以及采购款对应的新增交付。」
许嘉佑张了张嘴。
唐绍按住他的文件夹。
「这个需要供应商说明。」
「供应商呢?」
程雁看手机。
「已到楼下。」
许嘉佑低下头,在手机上连点了几下。
我继续展示验收材料。
一边是验收单签名,一边是人事封存的请假单原件扫描件。
折痕、水渍、最后那点拖开的墨线,重合了。
档案负责人把装袋的原件放上桌。
「采购档案中的验收单,没有手写签名原件。」
「只有打印的合成图像。」
唐绍站起来。
「谁说合成就一定不是本人授权?」
我问:
「那授权记录在哪儿?」
他开始翻文件。
翻一页,再翻一页,纸碰倒杯子,水流到了桌面上。
周满把工时本挪远。
唐绍突然说:
「有些事情是口头交代的!」
屏幕换成我发的四封风险邮件。
每封都写明:我未参与供应商选定及采购验收,请明确责任。
最后一封抄送许嘉佑,状态已读。
「你既然看过,为什么还把我写成验收负责人?」
他握住杯子。
「我每天邮件很多。」
「所以你没看见这封,却看见了奖金申报通知?」
后排有人呛水,弯着腰咳。
许嘉佑把杯子磕下。
「林有余,你就是想让我当众下不来台!」
我调回成员名单。
「他们做了四个月,没上过一次台。」
「今天先把位置还给他们。」
周满坐直了。
两位离职同事在最后一排,其中一个揉着眼角,头低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看屏幕。
许知行一直没打断。
到这时,她才把荣誉申报表推给程雁。
「撤回申报,保留原件。」
「供应商问题继续查。」
许嘉佑转向她。
「姐!」
她点着验收单。
「先解释这个。」
门被敲响。
助理进来,在程雁旁边低声说话。
程雁抬头。
「东禾的吴进来了。」
许嘉佑站起,椅子滑出半米。
我让开门口的位置。
吴进抱着公文包进来,头上都是汗,看见许嘉佑,先问了一句:
「不是说只补几份材料吗?」
许嘉佑的手机掉到桌底。
他没立刻去捡。
【第八章】
吴进没有在评审室往下说。
等他的律师赶到,复核移到隔壁会议室。
许嘉佑也想进去,法务挡住了他。
「分别核验。」
门刚合上,他抓住我的胳膊。
「聊聊。」
抓得挺重,我抽回手。
「这里能聊。」
他看看走廊上的人,压低声音。
「你现在已经什么都有了。」
我靠着墙等他说。
「家里会补偿你,爸妈不会亏待你。」
「项目上这点钱,没必要弄成这样。」
袖子被他攥出褶,我抹了一下,没抹平。
「一百二十六万,在你这里是这点钱。」
「三万奖金,在我这里等了四个月。」
他咬着牙。
「我现在给你。」
「晚了,已经不是你发奖金了。」
他看我几秒,又低下声音。
「我把名下能转的都转给你,行不行?」
走廊那头,周满在给两位离职同事买水。
他扫了码,余额不够,又换个账户。
我收回目光。
「你先把不该拿的,退给公司。」
许嘉佑一拳砸到墙上。
保安从转角过来,他把手塞进口袋。
「我在这个家二十五年。」
「你才回来几天?」
我摸了摸胳膊,上面已经有印。
「我在这个项目四个月。」
「你写的报告里,连我名字都没留。」
他嘴唇抖着。
会议室门开了,程雁叫我核对材料。
吴进坐在桌旁,公文包打开,合同、银行回单、一部旧手机,全拿了出来。
他看过律师才说:
「程序不是我们开发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
「资料是许嘉佑让人给我的,我照着改了封面,做成供应商交付。」
「为什么?」
「他说,公司内部项目需要走外部采购。」
程雁问:
「你收了多少钱?」
吴进推来一张表,不看我。
「公司收了一百二十六万。」
「后续转出的款项,回单都在这里。」
法务逐张登记。
收款人里有许嘉佑,有唐绍。
吴进留在公司账户里的部分,也被圈出来了。
我看着数字,咬住了腮肉。
四个月里,我买过一个九块九的转接头,报销退回三次,说没有比价记录。
吴进抬头。
「我配合,是不是就能——」
律师碰了下他的胳膊。
法务把记录转给他。
「先核对事实。」
他低头,核对后签字。
银行回单我没碰。
程雁让我确认的是内部研发资料、实际工作范围,我逐页看,到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许嘉佑发给吴进的项目说明:
「林有余只负责技术落地,不接触采购。」
吴进拿来旧手机,给我们看完整聊天。
后面还有一句:
「后面要补验收材料,签名我这边处理。」
空调一直在吹,我这会儿才觉得手臂凉。
我把纸推回去。
「这份,请保留原始载体。」
程雁点头。
出去时,许知行站在窗边,拿着一份名单。
加班的、被扣奖金的,都列在上面。
「工时复核出了第一版。」
她把名单给我。
「你的加班差额,暂核三万八千六,项目奖金三万,后面还要逐项确认。」
第二页写着:公司先行支付无争议部分。
「其他人呢?」
「一样处理。」
她又拿出董事会提案。
管理责任追究,涉及她自己的年度经营奖金。
签名页上已经签好了。
我还给她。
「工资是公司欠的,不是你赏的。」
「我知道。」
她接过纸,手指上的创可贴还在。
「所以付款通知上不会写补偿关怀。」
另一头,唐绍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还是能听见。
「你别承认……」
「他们拿不出原件……」
法务走到他面前。
「唐总,请保留手机,配合核验。」
他猛一转身,手机磕在墙上,响了一声。
许嘉佑看看他,又看我。
「你早就知道?」
我摇头。
「我早就知道,我没验收过。」
「其他的,是你们自己写下来的。」
他伸手扶窗台,没扶到,身体晃了下。
我没动。
旁边的保安扶住了他。
【第九章】
最终核验会,许嘉佑没穿西装。
衬衫领子翻着,袖扣也少了一只。
许秉诚和姜宜坐在长桌另一端。
吴进提供的材料已经复核,公司报了案,证据也交给办案人员。今天先说公司的处置,以及各人的责任。
程雁展示采购流程。
推荐供应商、确认报价、审批合同、申请付款。
每个关键节点,都有许嘉佑的记录。
他盯了会儿屏幕。
「账号不一定是本人用的。」
法务放下纸质文件。
「这些是你的签名吗?」
「有些是唐绍拿给我签的。」
唐绍抬头。
「我让你签?供应商不是你找的?」
许嘉佑猛地转过去。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完,他僵住了。
唐绍嘴张着,也没接上。
程雁放大银行回单。
东禾转给许嘉佑,共九十四万。
转给唐绍,共十八万。
剩余款项,也有对应去向。
姜宜慢慢攥紧纸巾。
「嘉佑。」
他立刻转向她。
「妈,我能解释。」
她指着一笔钱。
「这笔钱,是你说朋友还你的那笔?」
他先点头,又摇头。
「有些账是混在一起的。」
程雁展示聊天记录。
付款当天,收款账户是许嘉佑发的,连转账备注都由他逐字交代。
他伸手拿材料。
法务按住文件。
「原件不能带走。」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慢慢缩回去。
他喘得厉害。
「这个项目本来就有利润。」
「公司没亏那么多。」
程雁合上本子。
「采购支出是否真实,与项目最终是否盈利,是两件事。」
他转向许秉诚。
「爸,我只是先用了,能还。」
许秉诚一直看着验收单。
「为什么要把他的名字放上去?」
许嘉佑不说话。
「他拿过这笔钱吗?」
「没有。」
「他知道采购怎么走的吗?」
他咽了一下。
「不知道。」
许秉诚把验收单推过去。
「那你为什么写他?」
许嘉佑往后退,椅子蹭着地。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唐绍抢着说:
「是他让我找人补材料的,我提醒过——」
「你闭嘴!」
许嘉佑拍在桌上。
杯子倒了,水淌到他裤腿,他低头看一眼,没擦。
我从包里拿出工牌,放在桌边。
塑料壳用久了,边上全磨白了。
许嘉佑盯着照片,忽然伸手。
「有余,我们单独谈。」
我收回工牌。
「现在能谈。」
他看看四周,又看看门。
「我不知道你是……」
没说完。
我等着。
他嘴唇动了几次,终于说:
「我以为你不会闹。」
我捏着挂绳。
绳子被汗浸硬了,贴在指腹上发涩。
「所以你挑了我。」
他低头。
「我给你钱。」
「十万,二十万,都行。」
我把工牌装回包里。
「我原来只想要三万奖金。」
他一下抬头。
「就三万?」
身后,周满捏得杯盖咔一声响。
「还有双休。」
许嘉佑看着我,嘴还张着。
几秒后,他捂住脸,肩膀抖起来,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到地板,伸手去抓许知行的衣角。
「姐,你帮我这一次。」
许知行退了半步。
他没抓住,手撑到了地上。
「我不争了,我搬出去,我把东西都给他。」
许知行蹲下,把采购验收单放在他面前。
「你该还的是这笔钱。」
「你该解释的是这个签名。」
他看着纸,反复说能还。
眼泪往地砖上掉。
唐绍靠在椅子里,额头全是汗,端杯子喝水,杯沿碰到了牙。
门外有人过来。
办案人员进门,叫了两个人的名字。
许嘉佑撑着桌子站,腿软了两次,最后还是旁边的人扶他起来。
到门口,他回头问我:
「你真的不想要公司?」
我打开背包,拿出填好的离职申请,放在桌上。
他看着,没动。
我把笔递给人事。
「该交接的工作按清单交。」
「该结的工资,按复核结果结。」
周满凑近看离职日期,突然拍住桌边。
「等一下!」
大家都转过去。
他指着日期。
「你这天走,正好轮到你值周末。」
我抬头。
他把排班表举到我眼前。
我盯住那一格,额头抽了两下,拿回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日期提前了一天。
【第十章】
宣判时,许嘉佑一直低头。
直到听见刑期,才抬起来。
五年。
法庭接着宣读罚金和退赔事项,唐绍坐在另一侧,抓着裤缝,指节发白。
散庭,许嘉佑往旁听席看。
「姐。」
许知行停住。
他嘴唇动了许久。
「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握着包带,没有走过去。
法警示意往前走。
许嘉佑又看我。
我挨着林爸坐,手里还拿着当天的停车票。林爸的手按在我肩上,他看了看票,又看那只手。
门关上前,他嘴角抽了几下。
林爸带我出去。
法院门口风大,他头顶几根头发全吹起来了。我伸手压,他把我的手拍开。
「别摸,今天打了发胶。」
许秉诚在台阶下面等,手里拿着车钥匙。
两位父亲看了看对方,同时问我:
「坐谁的车?」
路边停着商务车,还有林爸那辆贴车行广告的小货车。
我把停车票递给许秉诚。
「谁能报销,坐谁的。」
林爸抬脚踢我,我躲开,姜宜伸手拉住袖子。
这回拉住了,没松。
「先吃饭。」
我们去了林爸楼下的小馆子。
老板娘见我进来,指墙上的钟。
「今天这么早?公司倒了?」
我放下包。
「没有,我辞了。」
她停下擦桌子的手。
「终于想通了?」
我点头。
她转身喊后厨:
「给有余加个蛋,庆祝脱离苦海!」
许秉诚正拉椅子,拉到一半停住。
我咳了下。
「公司是他的。」
老板娘看看他,再看看我,把抹布搭到肩上。
「那你吃两个蛋,补补。」
林爸拍桌子笑。
许秉诚坐下,把菜单推来。
「你点。」
我点了排骨和鱼,又发地址给周满。
他来得快,后面跟着项目组的人,两位离职同事也到了。
一沓结算单被他拍在桌上。
「钱到了。」
有人举手机,有人把到账短信读了两遍。
那位离职同事坐下,先要汽水,拧盖时气泡涌出来,淋了一手。
他没擦,先举瓶子跟我碰了一下。
许知行递来文件袋。
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工时复核确认、奖金结算,还有成果归属更正说明。
项目按实际参与人员重新登记。
我翻到后面,周满排在我后面。
他立刻凑过来。
「我的照片能不能别用入职那张?」
「为什么?」
「那会儿头发太多,影响现在的客户识别。」
一桌人笑起来,杯子碰得直响。
许知行递笔。
「你自己提交新的。」
周满接过去,又放下。
「许总,今后周末排班——」
她翻过手机。
新规则已经发了,补休、轮值、紧急支持,都列明负责人。
周满一条条看完,扣下手机。
「这顿我能喝两瓶。」
我按住他的汽水。
「你那两瓶加起来六块。」
「钱少就不是庆祝了?」
我松手,又替他要了一瓶。
饭吃到一半,姜宜给我塞红包。
我摸摸厚度。
「这也是生活费?」
「这是见面礼。」
「上次那个呢?」
「上次是上次。」
我收好。
林爸伸手。
「我看看,别把孩子惯坏了。」
我往后躲。
「爸,你教育我这么多年,该见效了。」
他看着我。
「见什么效?」
「富贵不能移。」
许秉诚笑得咳了两下。
姜宜又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林爸。
他一下坐直。
「这不能收。」
「给车行添工具。」
「那也不能——」
我帮他按进口袋。
「富贵不能移,工具可以买。」
他瞪我,手却盖在口袋上。
饭后,许知行在门口叫我。
我回头,她递来个小盒子。
手表。
我没接,她先打开。
表盘很简单,时间,日期。
「不用戴着见客户。」
「也不用替谁去取。」
我看了一会儿,拿出来。
她替我扣表带,扣到一半电话响,低头看过屏幕,按掉,接着把最后一格扣好。
「有余。」
「嗯?」
「以后回家,提前说一声,我让厨房留饭。」
我低头。
下午五点五十八。
我抬起手腕。
「姐,现在回去,算准点吗?」
她手还搭在表扣上,过了两秒才放开。
「算。」
林爸在小货车边催。
「少爷,走不走?」
我拉开车门,座椅上放着新印的车行价目表。
最后添了一行:
周末休息,急事周一再说。
我拿起来给他看。
「你什么时候改的?」
他发动了车。
「今天。」
许秉诚站在外面,弯腰问:
「那明天去你那里坐坐?」
林爸指价目表。
「看清楚,周末休息。」
我摇下车窗。
他俩隔着车门看了一会儿,许秉诚先笑。
「行,那我不修车,带菜来。」
林爸挂挡。
「带排骨。」
我靠着椅背,把手机设成免打扰。
车子开出停车位,我抬手时,夕阳刚好照着表盘。
五点五十九。
我放下胳膊,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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