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下葬后,我接过了顺安,也接过了三百二十六个兄弟。
贺叔拿来六百八十万借条,张口就要西边仓库。
我没答应。
赌档得关,放贷得停,兄弟们欠下的社保也得补。
他却还盯着大家的救命钱。
我按住他的手,把账本翻到他面前。
袖口蹭到了桌上的香灰,我顾不上掸。
「叔,今天先查你。」
【第一章】
仓库卷帘门只升到一半。
门口挤着三百多人,后面的人进不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我爸的照片摆在正中,旁边那根木棍还缠着红布,桌沿已经落了一层香灰。
马大勇给我端来一碗酒。
「长安,喝了这碗,往后兄弟们听你的。」
我接住碗。
酒气挺冲。
他伸过来的手背上裂着一道口子,边缘沾了些灰黑的东西,我多看了一眼。
「你这伤怎么弄的?」
「卸钢架,蹭的。」
「处理了吗?」
「撒了把烟灰。」
我把碗放回桌上。
「先去医院。」
马大勇咧嘴笑。
「这点口子,哪用医院?当年跟着林哥——」
「破伤风不认你林哥。」
他的笑停在脸上。
后排有人没憋住,从鼻子里喷出一声。
贺世昌把茶盖磕回去。
「你爸刚走,你就拿兄弟开涮?」
我爸留下的公司叫顺安装卸,牌照上是劳务公司,街面上的人却管它叫顺安堂口。
贺世昌做了二十年副总。
别人喊他贺叔。
我原先在制造厂管三千人的薪酬,到他嘴里,就是个算工资的小孩。
今天主位上坐的是我。
「没开涮。」
我把电脑包拉到身前。
马大勇挺起胸口,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往前挪。我拉开拉链,拿出笔记本电脑,再拿表格,最后才是那台考勤机。
马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你带这个接班?」
「不然呢,带铡刀?」
插上电源,考勤机亮了。
贺世昌笑了一声,把几张纸推到我爸照片前,纸角压上了香灰。
「先别忙着点卯,你爸欠我六百八十万。」
他往椅背上一靠。
「月底还不上,把西边仓库抵给我,兄弟们还能有碗饭吃。」
我伸手去拿,碰到纸边又停住。
「原件留下,给你出收件凭据。」
「怕我骗你?」
「怕我弄丢。」
他盯了我一会儿,从里面抽走一页。
「这张只能看,不能拿走。」
沈知禾抱着纸箱站在门边。她是公司会计,箱角顶着胳膊,袖口已经磨破了。
我转向她。
「记录一下,债权人不肯提供完整凭证,借款待核。」
贺世昌手里的杯盖掉在桌上。
「你爸签的字!」
「签字要认,钱从哪来,也得认。」
我抽出第一张表,推给马大勇。
「今天先办三件事。」
「赌档停,放贷停,欠工资的账单独列。」
后排立刻站起来一个人。
「那往后吃什么?」
我指了指头顶那块牌子。
「装卸、仓储、配送。营业执照写了什么,咱们干什么。」
「赌档一个月进十几万!」
「输的是谁的钱?」
他张着嘴,往旁边看。
赵小满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的医用胶布。
贺世昌用指节敲桌面。
「长安,你没管过这些人。没有规矩,谁肯卖命?」
「不卖命,卖工时。」
我举起表。
「劳动合同,工资按月发,五险一金依法办。过去欠的,找机构核,能补的补,该公司承担的,公司承担。」
马大勇伸手摸了摸纸。
「你说的那个金,能取现吗?」
「符合条件能。」
他回头就是一嗓子。
「都别吵!先让少东家讲讲金!」
人一下往前挤。
我爸开会得摔杯子,他们才肯安静。
这回倒省了杯子。
贺世昌按住借条。
「你知道一个月得多花多少钱?」
「知道。」
「那还干?」
「欠人家的,不会因为咱们没交,就不算欠。」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吐回杯里。
茶凉透了。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你问问她。」
沈知禾翻开账本。
「六十二万。上个月工资一百三十万四千,其他还没算。」
没人再往前挤。
考勤机还亮着。
马大勇把酒碗往身后藏了点,刚才替我喊人的劲头也没了。
「要不,社保先缓缓?」
我把自己的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有二十八万,先垫进去。」
贺世昌的拇指刮着借条边缘。
「二十八万能撑几天?」
「所以要收账。」
我拿出盖了公章的业务通知。
「从今天起,应收货款逐户核对,任何个人不得代收。过去代收过的,一笔一笔确认。」
沈知禾抬起头。
贺世昌把茶杯放下,桌上留下个湿圈。
「你这是信不过老人?」
我将笔递过去。
「叔,您是副总,第一份请您签收。」
他没接。
门外灌进风,我爸照片旁的红布动了动。我按住木棍,腾出地方,把考勤机挪到桌子正中。
马大勇站起来,朝它抱了个拳。
「往后它说了算?」
我点头。
他沉下气。
「见过机哥。」
有人捂住嘴。
肩膀还在抖。
贺世昌手里的笔帽裂了一道,他捏着没松,我也没再往回收那支笔。
【第二章】
第二天,赌档门口排出两条队。
左边来退钱。
右边来问工作。
马大勇拎着封条站在中间,来回指了几次,才把两边分开。
「退钱的左边,找工作的右边。」
一个花衬衫挤过来。
「两样都办呢?」
「先退,再应聘。」
「我昨天输了八百,今天能不能算入职押金?」
我从门里探出头。
「不收押金。赌资怎么处理,等警方核实,不是我坐这儿给你开兑奖窗口。」
他看见里面的民警,往后倒着挪了两步。
马大勇也跟着挪。
民警抬头。
「你去哪?」
他马上站住。
「我去给大家倒水。」
账册、人员名单和场地钥匙,我都交了。
民警翻到我爸签字的那页,停下来问我。
「这里面的事,不会因为你父亲去世,就不用查资金和责任。」
「该查就查。」
「你也签过字?」
「我刚接管理,签过的业务全部列在后面。需要我到场,我配合。」
马大勇看了我一眼,嘴动了两次,最后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从里面出来,他拽着我到了墙边。
「你真往外递?」
「不递,等谁拿着这个勒住咱们脖子?」
他抬起手,摸了摸手背上的纱布。
「那以前的事……」
「谁做的,谁说明白。改做正经营生,不是发一块免罪牌。」
他低下头,刚买的烟又塞回兜里。
「我那份,下午来讲。」
贺世昌的车停在街对面。
他降下半扇车窗,招手叫我。我站着没动,他只好下车,皮鞋踩进门口的积水里。
「报了警,往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不想被查账的,确实得掂量。」
他看了看排队的人。
「退赔、工资、保险,你样样都认。钱呢?」
「在收。」
「客户跟我吃了二十年饭,你一个通知就能把钱要回来?」
我递给他第二份通知。
「所以请您帮忙,把代收清单交回来。」
他没拿。
「我替公司垫钱,你倒来查我。」
「垫的和收的分开,账就清了。」
他看了我几秒,回车上去了。
下午,三个客户同时停了结算。
沈知禾开着免提。
对面只说了一句:
「你们内部先谈好,别今天一个收款人,明天一个收款人。」
电话挂了。
她拿笔往便签上戳,纸很快破了个洞。
「他动手了。」
我把便签抽开。
「换纸,别拿办公用品撒气。」
她抬头看我。
我找了张废纸递过去。
「这个是废纸,随便戳。」
她接过去连戳五下。
马大勇站在旁边,没敢笑。我椅子底下卡着一小块碎纸,鞋来回碰了几次,也没碰出来。
赵小满这时进了门。
他攥着借据。
「林哥,我欠贺叔八万,能不能从工资里慢慢扣?」
我看完借据,又看他手腕。
「什么时候借的?」
「孩子住院那会儿。到手三万,后来翻到八万。」
沈知禾伸手。
「转账记录给我。」
赵小满递出手机,递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屏幕弹出了贺世昌的消息。
我没抢手机,推了包纸巾过去。他在裤缝上蹭了蹭拇指,才重新把手机交给我。
上面只有一行:
「想保住饭碗,嘴管住。」
马大勇拎起椅子。
我按住椅背。
「放下。」
「他拿孩子逼人!」
「你这一椅子过去,他住院,咱们赔钱,你还得进去。谁给孩子挣住院费?」
椅脚悬了一会儿。
马大勇鼻翼张着,最后把椅子摆正,坐下了。
赵小满拿袖口蹭眼睛。
「我就怕你们一散,工资也没了。」
我把借据装进文件袋。
「借款让律师看,工资另算。没人能拿一张纸,随手扣你八万。」
他没说话,只扣着文件袋的边。
晚上我回了自己的房子。
房贷刚还完。
厨房瓷砖还没来得及换,去年买的游戏机也靠墙放着,开过的次数没超过十次。
中介坐在餐桌边翻证件。
「楼下做面包的那对夫妻还想买,你确定卖?」
我摸到桌角缺漆的地方。
搬家头一天,我爸帮我抬冰箱,就在这儿磕了一下。当时我还嫌他不看着点,他说回头拿漆补,后来也没补。
「净到手一百六十万,按之前谈的走。」
「你以后住哪?」
我从鞋柜里拿出钥匙。
「公司值班室。」
手机响了。
贺世昌发来一张西边仓库的照片,门口停着他找来的评估车。
跟着又是一句:
「你爸都没守住的东西,你守得住?」
我扣下手机,把卖房委托签完。
中介递来纸巾。
「擦擦?」
我低头才发现笔漏了墨,指节上染得都是。
【第三章】
我约贺世昌吃饭,地方定在公司食堂。
他到了门口,看了眼不锈钢餐盘,又看我。
「你请客,就吃这个?」
我把盘里唯一一块带肉的排骨拨给他。
「现在困难,您担待。」
他没动筷子。
我手边放着卖房合同复印件,他已经瞧见了。
「真卖了?」
「签了,买方款项按约走监管。」
他把复印件拿过去,看到价格,从鼻子里出了口气。
「补完这个窟窿,还有下个月。」
「所以得请您帮忙。」
他往后靠。
我拿出对账邀请。
「六百八十万,咱们约律师,逐笔确认。您拿出款项凭证,我安排还款,不耍赖。」
「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不过,外头客户那些货款,也请您一起核一下。」
他把纸推回来。
「两码事。」
「对,所以分两摞。」
我摆好两个文件夹。
借款一摞。
代收一摞。
贺世昌的筷子停在半空,桌上那块排骨已经凉了,他一口没碰。
「你就非得查到底?」
「不查,我不知道下个月拿什么发工资。」
他走时把凳子拖得很响。
马大勇从后厨探出头。
「他不吃?」
「不吃。」
「那给我。」
他咬住排骨,含着肉问我:
「你为什么把卖房的事给他看?」
我收起合同。
「让他知道,我的钱快花完了。」
沈知禾端着盘子坐过来。
「你是真快花完了。」
「所以这顿排骨记你俩招待费。」
两个人一起把盘子拉近了些。
下午,贺世昌把十几个老组长叫进茶室。
我没拦。
他随后送来请示,要恢复原来的代收方式,理由是催账快。我写了不同意,扫描存档,原件退了回去。
半小时后,工人群里开始传话。
说我要拆顺安。
房子卖了,下一个就是仓库。
收齐大家的名字办保险,是为了清退。
马大勇举着手机冲进办公室。
「我去群里骂!」
「先别。」
「都说你拿大家身份证贷款了!」
我打开会议通知。
「今晚公开答疑,谁说的,谁来问。」
他攥着手机,脸绷了半天。
「我能坐第一排吗?」
「能,别带椅子腿。」
晚上,食堂坐满了。
一个组长把手机拍在桌上。
「收身份证,不是要贷款是什么?」
沈知禾把登记页投到墙上。
「办理参保和公积金登记,需要的资料写在这里。复印件注明了用途,不愿交复印件的,可以按窗口要求本人办理。」
「那为什么以前不交?」
她握住鼠标,没马上回答。
我接过话筒。
「因为以前公司没把该做的做完。」
「林哥以前也这样,你回来就全改?」
「他没做对的,我继续做错,好让你们夸我孝顺?」
那人收回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赵小满坐在角落,膝盖抖个不停。我叫了他一声。
「小满,你有什么要问的?」
他搓着手心,过了一会儿才问:
「新合同签了,原来干的几年还算吗?」
「依法该算的工龄,不能用一份新合同抹掉。」
「受过伤呢?」
「把材料交给律师。现在参保,不等于以前的伤能倒着报销。以前该公司赔的,另行处理。」
马大勇抬起左手。
他的小指一直伸不直。
「我这个呢?」
「查病历,核事实,走程序。」
他对着灯看了看手。
「不是发个红包就算了?」
「不是。」
几个人低下头。
有人摸手。
有人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原本还在小声说话的那一桌,慢慢也没声了。
贺世昌就在这时候进来。
他带着两个人,把港区作业检查告知单放上桌。
「还有心思开会?设备不合规,明早停工检查。」
马大勇站起身。
「谁举报的?」
贺世昌理着袖口。
「谁举报有区别吗?三台叉车的检验记录,你拿得出来?」
马大勇没答上来。
我拿过告知单看。
项目写得很清楚,其中两项是我上午刚让人自查出来的。不是捏造,我们确实还没整改完,他挑的就是这个时候。
「停就停。」
我抬头。
「明早涉及这些设备的作业先停,谁也不准偷着开。」
几个组长都挪了凳子。
贺世昌笑起来。
「长安,客船的货可不等你,误一天,赔多少?」
我把告知单交给沈知禾。
「算。」
他拿起桌上的话筒。
「听见没有?跟着他,先没活,再没钱。」
我转头叫马大勇。
「去把叉车钥匙收齐,设备贴停用牌。」
马大勇盯着他,拳头松了又握。
过了一会儿,他解下腰上的钥匙,把第一把放到我面前。
【第四章】
早上六点,我到了仓库。
柴油味还没散。
检验人员蹲在叉车边,用手电照轮胎内侧,照出一道裂口。
马大勇咽了下唾沫。
「昨天还拉了两吨。」
对方站起来。
「所以今天不能再拉。」
我签了记录。
三台设备,两台停用,另一台补齐检验手续前也不得作业。
贺世昌在门口打电话。
声音不小。
「这边干不了,荣发可以接。价格稍高,胜在不中断。」
荣发接走业务,他再逼着公司卖仓库,这条路他都安排好了。
沈知禾跑过来。
「问了三家租赁,有两家说没车,剩下一家报价翻倍。」
贺世昌收起手机。
「有时候,人情比表格管用。」
我拨了第四个号码。
是以前工厂合作的设备服务商。
电话一通,我就报了现场情况、载荷要求、作业范围和整改清单。对方要看场地,要预付款,还要核人员证件。
「最快中午。」
「发合同,现场不通过就不作业。」
马大勇往我这边凑。
「你还有这路子?」
「以前三千人的厂,不靠我抡膀子卸货。」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
新设备到门口,客户代表也到了。
冷链货等着转运,他抬手指了指表。
「再拖,我们就启动替代供应商。」
我把调整方案递过去。
「二号库先恢复限定作业,其余区域继续停。你们验收,不合格我不碰货。」
「临时找来的,出了事谁负责?」
「责任写进合同,不靠我拍胸口。」
签字页刚翻开,背后传来一声急刹。
赵小满推的手推车卡在地缝里,货箱往一边歪。
马大勇跨出半步,左手已经伸过去。
「停!」
我一把拽住他的后腰。
箱角砸地,塑料封边崩开,碎片擦着鞋尖过去。
大家都看过来。
马大勇的手还悬在箱子边上,手指在抖。他刚才伸出去的,正是那只小指伸不直的手。
赵小满蹲下就想扶货。
安全员拉开隔离带。
「先停,查地面,重新码放。」
贺世昌抬了抬下巴。
「看见没?这就是你们的新规矩,货都不会搬了。」
我松开马大勇的腰带。
「以前会搬,是拿手接?」
他没吭声。
额头出了汗。
安全员检查后封挡地缝,划了绕行线,客户代表蹲下确认内箱没破,才同意继续。
「就按方案走。」
贺世昌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眼,没接。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第一批货交接完毕。
我签完验收单,把笔放下,手心湿得厉害,在裤腿上擦了两遍。设备还在作业,我站在旁边等客户代表打完电话。
「按合同释放九十万预付款。后续整改资料补齐,不等于全面恢复资格。」
我点头。
「明白。」
马大勇听到九十万,嘴张开,又闭上。
贺世昌走过来。
「这钱可不是白给你的。」
「对,是我们按合同干活换的。」
「你租车、培训、换设备,算过还剩多少?」
「算过,比砸坏一只手便宜。」
马大勇把手揣进裤兜,背过身。
下午,他拿着报名表来找我。
「安全培训,我报名。」
「组长本来就得参加。」
「我想多学点。」
他指着联系电话那栏。
「这儿能写我儿子的号码吗?」
「为什么?」
「我怕我没听清,回去让他再给我讲。」
我把表转回去。
「写你自己的。不会的,当场问。」
他嗯了一声,低头填表。
傍晚我摘了安全帽,准备去送客户,刚走到作业区,马大勇就在后面喊。
「停!」
他跑来,把帽子扣回我头上。
「这块区域必须戴。」
旁边十几个人停下手,看着我们。
我扣好帽带。
「记我一次违规,按公示制度处理。」
马大勇翻开记录本。
他看我,又看看工人,写下名字时,最后一笔把纸划破了。
「以前林哥不让记他。」
我将本子还给他。
「现在换老板了。」
他抱着本子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那贺叔进来没戴,能记吗?」
我还没回答,门口已经响起车门声。
贺世昌走了。
【第五章】
卖房尾款到账时,我在值班室装窗帘。
螺丝拧了一半。
沈知禾举着手机站到门口,我扭头看她,螺丝滑下来,掉进鞋里。
「工资能发了。」
脚底硌得慌。
我没动。
「先核名单。」
「第三遍了。」
「再核一遍,离职的、病假的,别漏。」
她把电脑放到床板上。
半幅窗帘搭在她头顶,她也没管,顶着那块布,把最后十七个人重新核了一遍。
下午三点,食堂里的手机接连响。
有人数到账金额。
有人反复擦屏幕。
赵小满跑到楼梯口打电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到了,真到了,你先去缴费。」
没说几句,他蹲下去,额头抵在扶手上。
马大勇把手机举给我看。
「一分没少。」
「本来就不该少。」
「我以为要先扣借款。」
「工资不是谁想划走就能划走的。」
他收起手机,在食堂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晚上吃什么?我请。」
「你手上的药换了吗?」
他转身就跑。
发完工资,保安领进来一位拄拐的老人。
老人手上拿着发黄的收据,上面有我爸的名字。我请他去会议室,倒了水,他没碰。
「听说你们现在按规矩办事,我来问问,这三万六还算不算?」
沈知禾接过收据。
名目是市场秩序维护费,我爸的签字在最下面。
老人把拐杖搁在膝头。
「我那小店不交,就没人肯给送货。我拿着这纸找过几回,你爸说是统一收的。」
马大勇停在门边,没进来。
我看了眼收据背面的日期。
那年我还在上大学。
老人一直盯着我。
「你是不是也要说,不是你收的?」
我碰了碰水杯,又收回手。
「是公司收的,就核公司责任。不是说一句我不知道,就能把您请出去。」
「你爸死了,这钱找谁?」
「找还在的公司。涉及个人的,再按法律分清。」
他挪了挪膝上的拐杖。
「你替他道个歉?」
我站起来,向他低头。
「对不起。」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收据放到桌上。
「我收这句,不代表那事没发生。」
「我知道。」
「钱回来,我才签收。」
「应该的。」
送走老人,马大勇坐在门边,手掌盖住眼睛。
「那几年,我也去过市场。」
我递过去接待登记。
「记清楚,跟律师说。能找到的人,联系核实,别等人家一个个找上门。」
他接了纸。
这次没再提我爸。
傍晚,本地群里传开一段视频。
画面上,我说公司欠的,我认,后面接着老人拿收据的镜头。配文说少东家承认父债,欠款超过千万,交社保只是拉拢打手。
谈好的两家客户立刻要补充说明。
贺世昌打来电话。
「死人都让你拎出来过堂,你爸真生了个好儿子。」
我握紧手机。
「视频是你发的?」
「谁发的重要吗?你刚才不是还认?」
我按下通话录音提示。
他听见提示音,停了两秒。
「你录什么?」
「怕传出去又少半句。」
电话挂了。
沈知禾调出会议室完整录像。接待前,我们征得过老人同意,她先封存原文件,又做了份隐去老人信息的说明材料。
「直接发出去?」
「先征求老人意见,再给客户看完整材料。别为了洗咱们自己,把他摆上去。」
马大勇搓着手。
「那就让他们一直骂?」
我把活动安排贴到墙上。
「下周五,整改说明和用工开放日。」
他从头看到尾。
「请谁?」
「客户、员工代表、专业机构,愿意来的都能按程序报名。账怎么改,钱怎么花,现场答。」
沈知禾看着名单。
「贺世昌也请?」
我在第一行写了他的名字。
「请,单独给他留座。」
夜里,窗帘总算挂好。
我坐在床边,把房屋交接后留下的最后一把钥匙装进信封。胶口粘不牢,我按了半天,还是翘着一点。
有人敲门。
马大勇抱着被子,脚边放了个电热水壶。
「新的,没拿公司报销。」
我接过被子,有股晒过的棉布味。
他看看床板,脱下外套,蹲下去垫在翘起的床脚下面。
「林哥以前说,跟着他,兄弟不能受委屈。」
他用手压了压床。
「话我听了二十年。」
床稳了。
他站起来,拎着空袋子走出去,没等我说什么。
【第六章】
锦川冷链寄来了第一份完整对账回函。
沈知禾正在吃包子。
翻了两页,她把剩下半个放回袋里。
「长安,你过来。」
我站到她后面,一起看。
去年至今,锦川按原授权,将五百六十万货款汇入指定代收账户。
户名是贺世昌。
合同、付款凭证、当时收到的代收通知都附在后面。通知上盖着公司的旧章。
我打给锦川财务。
对方说得很明白。
「我们只证明自己的付款,不参与你们内部争议。原件查验可以预约,涉及银行核实,按合法程序来。」
「够了,谢谢。」
沈知禾又调出一张表。
贺世昌主张的六百八十万借款中,几批所谓垫款,都在这些货款到账之后。他收了公司的钱,再陆续转回公司,记成了自己出借。
我爸在他整理的总账确认页上签了名。
现在他拿着这张纸,要求公司再还一次。
沈知禾指了指另一行。
「还有一百二十万,现有材料看,是他自己的钱。」
我点头。
「这部分单列,别因为他别的账有问题,就一笔抹掉。」
律师许照看了一个多小时。
材料还缺。
他列了两页。
「资金来源、代收授权、往来性质,都得闭合。公司盖过章、负责人签过字,对方不会空着手上庭。」
马大勇皱着眉。
「都这样了,还得打官司?」
「不然靠你瞪他?」
他想了想,眼睛没再瞪着。
我把材料分开处理。
公司能依法取得的,继续核。涉嫌侵占和其他违法的线索,交给办案人员。
那张表还证明不了全部的事,剩下的得一项项补,急也没用。
下午,赵小满来请假。
女儿治疗完,还要复查。
我签完,他站着没走。
「林哥,你那套房,真卖了?」
我指指值班室。
「新居,单间,包水电。」
他看着请假单。
「别人都说你在演。」
「我演给谁看?床脚还垫着马大勇的衣服。」
他抿住嘴,手往口袋里探了一下,又没拿出来。
我等着。
门外有人喊装货,他才抬头。
「以前贺叔让我去锦川拿过单子。」
沈知禾停下鼠标。
「什么单子?」
「代收确认,给过两回。我签的经办人。」
他把手机放上桌,屏幕朝下。
「他昨天又找我,让我说,那些款是客户先还给他的私人借款。」
没人说话。
赵小满突然扇了自己一下。
我抓住他的手腕。
「把事说全,别拿这个抵。」
「我拿过他三千块。」
他掏出信封,里面的钱折了几层。
「孩子住院,我当时就……他说只是补签一张说明,不会出事。」
许照推给他纸。
「什么时候,在哪儿,说了什么,你签没签,都写。你自己的责任,也要如实说明。」
他握住笔,迟迟没写。
「写了,我是不是就没工作了?」
我看着他。
「该调查调查,该处分处分。我不会拿你女儿逼你,也不会替你藏。」
他吸了口气。
开始写。
外面装卸提示音响了三遍,他才写完两页,手掌捂过的地方湿了一块。
第二天,他跟律师去了该去的地方。
回来时,贺世昌等在门口。
「小满,孩子还好吧?」
赵小满停住脚。
贺世昌拍拍他的肩。
「做父亲的,得想远点。有人今天给你发钱,明天就能把你送进去。」
我从门里出来。
「叔,您对孩子这么上心,怎么借三万,收据写到八万?」
他收回手。
「你又懂了?」
「正在一笔笔懂。」
他看看我身后的律师,没再说,拉开车门走了。
车开远了,赵小满扶着墙吐了口酸水。
我递水给他。
他抓着瓶子,没喝。
「我怕。」
我在旁边等他喘匀气。
「怕就按程序来。别再一个人跟他见面。」
晚上,律师函到了。
贺世昌限期要求清偿六百八十万及相关费用,否则申请财产保全,追究公司违约责任。
许照翻到最后。
「他开始走正式程序了。」
我看日历。
开放日就在后天。
下次发薪只剩三天,我把日历推到一边,先把桌上的材料理齐。
「材料继续补,开放日照办。」
【第七章】
贺世昌第一个到。
西装扣得整齐,手里提着皮包。他找到第一排自己的名字,将椅子拉出来半尺。
「还知道给长辈留座。」
马大勇戴着安全帽,递给他安全须知。
「安全须知先看,紧急出口在左边。」
贺世昌抬头。
「你跟我说这个?」
马大勇把纸递近了些。
「今天谁来都得看。」
他接过去,纸角被攥折了。
会议开始,沈知禾先放整改项目。
停用设备、培训记录、劳动合同、工资支付,还有参保办理进度。能公开的材料都隐去了个人信息。
有人问补缴是不是全完成了。
我接过话筒。
「没有全部。已办结的展示凭据,仍在核定的列明状态。没办成的,不拿申请回执冒充结果。」
一个客户代表停下笔,抬头看我。
贺世昌笑出声。
「折腾这么久,也没交齐?」
我点到下一页。
「所以请您来,看看公司本来该有的钱,在哪儿。」
先展示的是锦川的业务确认。
只放经核验、征得同意的几笔企业往来,没有展示全部银行明细。
接下来是公司收到的所谓垫款。
日期和金额列在两边,逐笔对应。
贺世昌坐直了。
「你拿电脑排几行字,就能说我有问题?」
许照站起来。
「相关材料已经提交有权机关,今天不作刑事结论。我们说明公司为何对部分债务提出异议。」
贺世昌伸手拿话筒。
我让给他。
他先看了圈客户席。
「这些业务都是我拉来的。个人代收是林万顺同意的,借款也是他签的。」
「代收授权,我们展示了。」
我放大那份旧通知。
「您被授权收公司货款,不等于收完就能把它变成自己的借款。」
他盯着屏幕。
「财务的账谁做的,问她!」
沈知禾站起身,将经办凭证目录放到桌上。
「我的经办范围、留存材料和发现后的处置,都已经提交。我漏查、失职的部分,不用您替我藏。」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后排有人往前挪凳子,地上拖出很长一声。
贺世昌抬高嗓门。
「那一百二十万呢?也是你们公司的?」
「不是。」
我换了页。
「目前确认属于您出借的部分,依法认,按约处理。」
他的手停在话筒上。
客户席里,有人放下了手机。
我继续放卖房款入账、工资发放、设备租赁和整改支出,一项对应一项,沈知禾坐在旁边核页码。
贺世昌突然站起来。
「卖套房就能装好人?公司为什么成这样,你爸一点责任没有?」
「有。」
我看着他。
「该公司承担的赔偿正在核,我爸的签字没被撕掉,他的照片也不能当盾牌。」
没人鼓掌。
那位老人坐在门边,扶着拐杖看了我一眼,继续翻他的登记材料。
贺世昌放下话筒。
「你们听清楚,他自己都认了。这公司从根上就不干净,还敢把货交给他?」
我照常说话。
「客户可以审查,可以不合作。我们不藏问题,也不拿祖上传承代替履约能力。」
港方代表举手。
「现场整改按我们的标准复核,合同续签另行审查。今天的展示,不替代正式审查。」
「应该的。」
贺世昌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一直等我说错。
补缴没办完,我说没办完;债务有争议,我就列争议;我爸该认的责任,也放在那里。
散会前,赵小满走到员工代表席。
他手里的说明卷了边。
「我配合过不实材料,已经如实说明。这个不是谁给我钱,我就跟谁。」
他放下纸,向同事低了低头。
没人喊什么。
旁边组长挪开水杯,腾了个座位给他。
散会后,贺世昌把我堵在走廊里。
皮包拉链没拉好,一叠纸露在外面。
「你以为今天让我丢脸,就赢了?」
我推开门,让里面的人先走。
「叔,路别堵。」
他侧身,声音压低。
「法院的材料已经递了。你的账户能撑到发薪日吗?」
我握紧门把。
他把皮包拉上。
「认个错,把仓库谈给我,一家人,什么不能商量?」
走廊尽头,马大勇正在教客户扣安全帽带。
他手不灵便。
拆了两次才扣好,我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头。
「仓库是公司资产,不是我拿来买闭嘴的。」
贺世昌盯着我,随后走了。
当天下午,法院依法作出的财产保全裁定送到公司。
沈知禾把账户页面转过来。
可用余额是零。
【第八章】
工人知道账户冻结,先看的是我。
食堂里,几十个人停了筷子。
上个月欠的工资刚补上,这个月发薪日又到了。我把裁定和律师意见放上桌,没让沈知禾替我讲。
「保全不等于他已经赢了。我们依法提异议,也申请保障必要工资发放,但法院需要审查材料,我不能给大家编一个到账时间。」
有人把碗放下。
「那我们家里怎么办?」
我拿出登记表。
「有急难情况的先登记,工会和我个人能协调的先协调。工资债务不会因为登记困难就减掉。」
「你还有钱?」
我伸手摸口袋。
只有值班室钥匙。
没人继续问。
门外,荣发运务的招工车已经停好了,报价更高,当场签约,当场给入职预支。桌上真放着钱,十几个人走了过去。
马大勇红着眼堵住门。
「上个月谁给你们发的钱?」
我把他拉开。
「公司欠的工资,发了不是施舍。谁去谁留,自己看合同。」
他咬紧牙。
「他们连一天都不肯等!」
「他们房东也不等。」
他慢慢松了手。
许照给大家讲清两边合同里的工资、参保和工作内容,我没替谁作决定。
有人留下。
也有人递了离职申请,我照常签收,让财务核算该结的款。
贺世昌站在车旁,朝我抬抬下巴。
几个熟练组长一走,明天的货就有可能延误,不用把人全带走,他也能让我难受。
下午,运输方又来催一笔争议费用。
两辆货车横在出入口,不结款就不挪。
出库的货堵在里面,车厢温度开始升高,马大勇已经拿起对讲机。
我拨了报警电话,同时通知港区管理方协调。
「争议款走争议款的程序,通道不能这么堵。」
司机隔着车窗看我。
「我们老板说了,找贺总谈。」
我记下这句话,没去抢钥匙。
民警来了,贺世昌没露面。司机接过电话,改口说车坏了,现场按程序拖移、核查。
等车让开,已经耽误两个多小时。
每个人手机都响。
都是客户在催。
我站在作业板前重新排班,熟练岗位从合规服务商补人,没受训的不能临时顶上去。
费用又多了一截。
沈知禾按完计算器,没念数字。
我伸出手。
「给我看。」
她转过屏幕。
我看完,在方案上签字。
「干完这批,再谈下一批。不能拿今天的违规,补昨天的亏。」
傍晚,赵小满跑回来。
鞋帮沾着泥,手里紧握手机。
「他又找我了。」
屏幕上是贺世昌约见面的消息。
许照立刻说:
「别单独去,有材料直接交。」
赵小满连着点头。
「我没去。他让我把原来的业务手机交回去,说公司东西不能私留。」
那是他领用的旧业务手机。
经办物品交接清单上有登记,里面留着早年的业务群记录和客户回单,之前一直没整理完。
沈知禾找出清单。
编号、领用人、日期都能对上。
我让她按要求封存,交给专业人员依法核验。
赵小满站在门口,两只手贴着裤缝。
「我之前没交全,怕里面有我的错。」
「现在就把没说的说完。」
他蹲到椅子边,补写说明。
夜里十一点,律师打来电话。
必要工资发放申请已经补齐名册、银行流水和经营材料,仍得等法院审查。
我挂了电话。
仓库灯还亮着。
马大勇蹲在一个工人旁边,替他系松开的鞋带。他那只手打结不利索,弄了两次才系牢。
手机又响。
贺世昌约第二天谈债务处置。
地方我定,律师可以在,只提一个条件。
「带上公司的章,别再浪费大家时间。」
我回了地址。
会议通知同步给律师,也按要求向办案人员说明了情况。
公章还锁在双人管理的保险柜里。
我没拿。
【第九章】
贺世昌进门先看桌子。
没公章。
只有两摞文件,借款和代收,仍旧分开放着。
他拉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玩这一套?」
我坐在对面。
「您要的不是谈账吗?」
他推过来一份债务处置协议。
仓库折价转让,债权债务打包处理,双方不再追究既往管理事项。
许照翻过两页,放下笔。
「刑事责任不是你们在合同里写一句就能免的。」
贺世昌没看他。
「长安,外面等工资的,都是你兄弟。你继续查,他们继续饿?」
我推过去第一摞。
「一百二十万,这部分按真实借贷处理。该还的还。」
他抬了下眼皮。
我把第二摞也推过去。
「另外五百六十万,不是您借给公司的钱。」
他没翻。
「你说不是就不是?」
沈知禾展开核验目录。
客户付款、代收授权、公司入账、经办记录,以及依法补充的材料,都列在里面。每项有对应的材料,不只靠赵小满的说明,也不只看金额和日期。
贺世昌拿起第一张,翻到背面。
又拿第二张。
翻到第三张时,他突然将文件扣在桌上。
「这些东西谁给你的?」
「公司自己的业务,该找的都找了。」
「银行会让你随便查我?」
「没有人随便查。属于有权机关核查的,按法定程序走。」
他看看我,又看许照。
「你们早就报了?」
我没顺着他的问法答。
「从您不肯给完整借款凭证开始,我就在补材料。」
他猛地起身,椅背撞到墙上。
「林万顺知道!他都签字了!你别拿他死了做文章!」
我把我爸签字的那张纸放到正中。
「字在这儿,没人藏。他签错、失察,该怎么认定就怎么认定。但他签过字,不会把公司的货款变成您自己的钱。」
他转向沈知禾。
「财务是你管的,你还敢坐这儿?」
她按着桌沿。
「我已经交了自己的说明。我的责任,不替你的责任消失。」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挤出一声笑。
「就为了几笔账,你要把二十年的叔侄情分弄到这一步?」
赵小满站在门边。
贺世昌发现了他。
「你拿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赵小满把手里的帽子攥紧。
「我说了,拿过多少,签过什么,都说了。」
「白眼狼!」
「你别骂他。」
我按住贺世昌要挥出去的胳膊,他的手表硌着我虎口。
「今天谁也别动手。」
门被敲了三下。
来人出示证件,按程序说明来意和相关法律文书。
贺世昌的胳膊沉下来。
他看门口。
又看协议。
「不是,债务纠纷,你们弄错了。」
办案人员让他配合,没有在会议室跟他争辩。
他后退时撞到椅子,坐了下去,皮包从腿上滑落,里面的纸散在鞋边。
「我给公司垫过钱,我是真垫过。」
「那一百二十万,我们认。」
我拿起第一摞。
「欠的还,拿走的退。不是您真借过一笔,就能再收第二笔。」
他盯着文件。
过了几秒,眼泪流下来,沿着鼻翼落到嘴边。
「早知道你要交那个什么保险,我让你交就是了。」
我没说话。
他抓住桌沿,指甲刮了一下。
「仓库我不要了,五百六十万我也不要了,这事到这儿行不行?」
许照收起那份协议。
「那本来就不是可以拿来交换的钱。」
贺世昌坐着,反复念不要了。
办案人员请他起身,他撑了两次才站稳。
门外有人探头,被劝回工作区。没有人起哄,他往外走的时候,大家都让开了路。
经过赵小满,他低声说:
「我帮过你。」
赵小满退到墙边。
「我借到手的三万,依法该还的,我不会赖。」
贺世昌张着嘴,没再说出来。
下午,许照带回法院审查后的相关决定。
必要工资发放可在核准范围内办理,债务争议继续处理。
沈知禾同银行、律师逐项核对,确认每一笔符合要求后才执行。
楼下响起第一声到账提示。
马大勇冲进办公室,伸手想抱我,又看见自己满手机油。他把手背到后面,站直了。
「林经理,工资到了。」
我推开椅子,刚站起来,另一部电话又响。
港方正式整改复核结果出来了。
限定区域通过,后续按新合同履行。
设备、人员、方案、记录,都完成了复核。我听完,才向对方道谢。
马大勇等我放下电话,抓起桌上的扩音器。
「兄弟们!咱们——」
没声。
没电了。
他拍了两下,弄了一手灰,楼下的人已经仰头在喊。
「马组长,别嚎了,去上安全复训!」
他握着扩音器,嘴还张着。
我弯下腰,将那份仓库转让协议送进碎纸机。
第一行字卷进去。
机器响了好一会儿。
【第十章】
再见贺世昌是在法庭上。
已经是案件审理中后一次开庭。
那场会议之后,证据质证、资金核查都花了时间,没有哪一件当天就能办完。
他瘦了一圈。
站起来时,两手紧攥着裤缝。
法官宣读认定事实,公司货款如何被代收、转回,如何被包装成个人出借,都有相应材料。
他没再说是电脑排出来的。
涉及的诈骗、侵占等犯罪依法判处刑罚,违法所得依法追缴、退赔。
具体公司债务和其他民事责任,另按相应程序处理。
读到退赔部分,他忽然看向旁听席。
我坐在第二排。
「长安,你替我说一句……」
审判人员制止了他。
他弯下腰,捂住脸,肩膀不住抽动。坐在后面的亲属攥着纸巾,没有站起来。
出了法庭,风把材料袋吹得贴在腿上。
许照递给我后续清单。
「退赔不是今天宣读,明天就全到。别把这笔钱提前当工资花。」
我接过来。
「知道。」
那一百二十万真实借款,另行核定后已经按约清偿,凭证也收在文件里。
他的借款结清了。
公司的损失还要追。
我把袋口扣好,扣了两次才对准,许照站在旁边等我。
回到公司,老人正在财务室等最后一笔款。
核实后的处理结果、收款凭据,沈知禾逐页讲给他听。他听完,戴上老花镜,签了字。
我送他到门口。
他停在台阶前。
「你爸以前也在这儿送过我。」
我站住。
他回头看仓库。
「那回,是叫我回去凑钱。」
我没说话。
「你不用替他找话。我这笔清了,别人的,接着清。」
「好。」
他把收款凭据折好,放进内袋,扶栏杆往下走。
马大勇想伸手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下完台阶。
午后,马大勇拿来旧伤的处理材料。
取证、认定和相应程序都走了,公司该承担的部分已经明确。
他指着金额,看了很久。
「我媳妇说,让我请你吃饭。」
「赔偿和工资一样,不是我送你的。」
他收起材料。
「我知道。那就请同事吃饭,行不行?」
「行,别再只买一份排骨。」
他咧嘴笑,出去打电话。
走到门口又回来。
「酒没有,明天上班。」
赵小满还在装卸组。
调查配合、工作处分、岗位调整,都有书面结果。他后来如实说明了情况,之前的责任也照样处理。
贺世昌那笔借贷,由律师按实际交付和法律规定处理。
赵小满每个月把自己该承担的款项列清楚,工资也单独核算。
那天下午,他女儿来等他下班。
小姑娘戴着帽子,在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画画,画了一座仓库,门口站着个戴安全帽的人。
马大勇凑过去看。
「这画的是你爸?」
她摇头。
「这是不让爸爸拿手接箱子的叔叔。」
马大勇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去洗脸。
我正要下楼,沈知禾把一张表拍过来。
「你的。」
是住宿费用分摊确认。
值班室被我当宿舍住,个人使用的水电等费用也要列清。
我拿起笔。
「这都算?」
她把那两个旧文件夹推过来。
「你说的,一笔一笔来。」
我签完字,扣好笔帽。
「算。」
傍晚,全员大会还是在仓库开。
旧香案撤了。
木棍交给师傅处理,木料做成了几把量尺,马大勇拿着其中一把,在入口量新扶手的间距。
三百二十六个岗位,人有进有出,名册按月更新。
今天到场的人站了几排。
我拿起新扩音器试音。
这回有电。
「各位兄弟,顺安往后——」
沈知禾咳了一声。
我改口。
「各位同事。」
后排有人低头按帽檐。
我把稿子翻到下一页。
「今天宣布一件事。」
大家抬起头。
这段话我准备很久了。
卖房那天想过,凌晨盯账户那天也想过,后来住值班室,我在床板上练了好几遍,稿纸边缘都翻软了。
我抬起手。
「公司终于可以——」
旁边递来一张纸,把我的稿子挡住。
工会收集的职工意见。
第一条,年休假安排。
第二条,夜班补贴核算。
第三条,食堂排骨不能全是骨头。
我低头看完。
马大勇站在第一排,腰挺得很直。
「林经理,大家等你答复。」
我张了张嘴。
「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讲完?」
赵小满举手。
「可以,算加班吗?」
仓库里到处是咳嗽声。
有人蹲下系鞋带,半天没起来。
我看着扩音器。
又看意见表。
最后把准备了十几天的稿子折好,塞进裤兜。
「散会,吃饭。」
三百多双鞋一起往食堂转。
马大勇跑在最前面,刚迈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指地上的黄线。
「不准跑!走人行通道!」
我走在最后。
食堂炖了肉,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禾发来的下一次工资支付日提醒,我看完把手机收好,喊住她。
「给老板也盛一份排骨。」
她端着餐盘回头。
「刷卡。」
我两个口袋都摸了一遍。
最后,在那张演讲稿下面,找到了自己的饭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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